1
“為什麼這麼衝動?一點都不像你。”
這個男人——老爸口中的粕谷問我。我們正在“拷問室”隔壁的房間,牆邊擺滿了錄影機、錄音機和不知有何用途的分析儀器。
魔術鏡另一側擺了一張長沙發,面向鏡子,一支麥克風從天花板懸吊而下。
粕谷坐在沙發上抽著雪茄,擡頭看著眼前的我。
“我受夠了被人指使。”
我說道。他還是一副令人討厭的瀟灑模樣,穿著一套有光澤的深綠色西裝,繫著淡黃色針織領帶。
“該不會是歇斯底里發作吧?”
“眼前的情況,即使我歇斯底里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別讓我失望,你是這個城市最受期待的rookie。”
我聳聳肩。
“就算是職棒的選秀也有拒絕的權利,跑單幫客一點都不好玩。”
“幹偵探就很有趣嗎?”
“我只是在幫我老爸。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昏過去的時候嗎?”
我點點頭。如果把這個做作大叔的潔白門牙打斷,心情應該會很暢快。當然,他不好對付。
“你還記得那場槍戰嗎?”
“嗯……,老爸想打你。”
“沒錯。這時,又出現另一組人馬,那群人想要我的命。冴木一開始以為是我的保鏢,也因此救了我一命。你被那輛車撞到,滾到我腳邊。我立刻拿你當擋箭牌,阻止冴木繼續對我開槍。不要覺得我卑鄙,是冴木先開槍的。”
我緊咬著脣。他說的對,老爸想殺他。
“我們把你帶上車,冴木果然沒有再開槍,他擔心誤傷到你。我們離開現場,襲擊我的那票人馬潰散,冴木也受傷了。”
“他的傷勢怎麼樣?”
“你擔心嗎?”
“好歹是我老爸。”
粕谷斂起下巴注視著我,眼神很冷漠。
“我勸你趕快丟掉這種無聊的人情,冴木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知道,他還是個痞子、色胚、懶蟲和爛人。”
粕谷嘴角泛笑。
“但是,他比你值得信賴。”
笑容消失了。
“他是個喪家犬。”
“是嗎?你不也是自身難保,所以才會向島津先生求助?”
“當時你也在場?”
我露出微笑。
“只有國家公權力來找過我老爸,老爸他可從沒向國家公權力求助過。遇到不想接的案子就直接嗆回去,而且他從不帶保鏢。”
粕谷露出苦笑。
“你們這對父子真奇怪,你雖然在罵冴木,但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
“是嗎?那我是不是該考慮刷點腮紅?”
粕谷搖搖頭說:
“冴木沒死,後來在醫院失蹤了,目前下落不明。”
老爸一定在找我。想到這裡,心情輕鬆了不少。粕谷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沒錯,他現在一定拚了老命四處找你,但他不可能找到這裡的。你被注射藥物,沉睡期間被帶來這裡。”
“結果害我腦漿融掉一半,差點就和妹妹發展出‘禁忌之愛’。”
“看來你很喜歡泉美。”
“聽說在這個城市很難建立穩定的關係,只好近水樓臺嘍。”
粕谷吃吃笑了起來。
“好吧,那就讓泉美跟著你。”
“兩人從此在這裡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聳聳肩。
“不是這個意思,我要你們兩個協助我。”
“……”
我盯著粕谷。
“阿隆,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第二個理由。目前這個城市正面臨危機,但危機並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存在於內部。有人正在這裡大開殺戒。”
“可以打一一〇報警。”
“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沒打過一一〇惡作劇電話,倒是捉弄過老處女英文老師。”
我吐出舌頭哈哈哈地喘氣。粕谷的眼神第一次顯露怒氣。
“你這種態度似乎是來自冴木的不良影響。我把話說清楚,你只有兩條路可走。協助我,或是在這裡接受嚴格的再教育。如果無法獲得令人滿意的成績,我會讓你忘記這個世界上還有自由這兩個字。”
他拐彎抹角地威脅我。
“那樣的話,也不能和泉美展開‘禁忌之愛’了?”
“那當然。”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逮到殺人凶手。”
“殺人魔傑森?還是《猛鬼逛街》的佛萊迪?”
“什麼意思?”
“聽不懂就算了。為什麼找上我?”
“你是從外面來的,沒有殺人動機,可以斷定你是清白的,其它居民都信不過。而且你好像知道凶手的情況,不是嗎?”
沒錯。他的思路直截了當,並沒有拐彎抹角。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這裡當偵探?我這個業餘的,要在一個都是退休行家的城市裡當偵探?”
粕谷點點頭。
“答對了。或許我高估了你,但我認為你能夠勝任。你是這個城市唯一業餘的,反而會有什麼新發現。”
“專家看不到,反而是業餘的看得到?”
“內行人往往容易陷入既定模式的盲點,這次的敵人並沒有依循固定模式犯案。”
“搞不好他只是抓狂,想見血而已。”
粕谷搖搖頭。
“沒那麼簡單。你也看過屍體,應該知道不是瘋子所為。”
“不要再讓我回想起當時的事,我快要吐了。”
“是血讓你想吐嗎?”
“不是。”
“是手法利落?”
我點點頭。
“我就說吧!那種手法絕對不是瘋子乾的,是專家有目的地執行計劃。”
沒錯。正因為這樣,我才想吐。
“我和專家對決,不可能有勝算。”
“我不是要求你跟凶手對決,我會派保安部的高手支援你。”
開什麼玩笑。我目擊的凶手穿著保安部制服,如果對方不是喬裝,那給我保安部的保鏢不正等於引狼入室嗎?!
“我、我不需要保鏢。”
我慌忙說道。粕谷瞇起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看到凶手了,雖然只是影子。”
“真的嗎?”
“對方穿著保安部制服。”
粕谷倒抽一口氣,似乎相當意外。
“真的是保安部的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安全帽和制服是真的。”
“這件事你告訴過其它人嗎?有沒有和泉美提過?”
我搖搖頭。
粕谷重重地嘆了口氣,望向半空中。
“對方也看到你了嗎?”
“如果被看到,我現在應該是一具屍體了。”
我嗆了一句。粕谷微微點頭。
“好,那給我一點時間。”
“你會釋放我嗎?”
粕谷看著我。
“你不能離開這座城市,但我們不會把你關起來。要不要吃早餐?”
我露出冷笑說:“我一個人沒胃口。”
“好,那就讓泉美陪你。”
我點點頭,贏了一局。我能不能離開這裡,全在粕谷的一念之間。
我被帶到樓下的咖啡廳,自助式餐廳內提供咖啡和三明治之類的輕食。
咖啡廳有大約二十個座位,三名穿制服的男人坐在角落喝咖啡。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白種人。看來,還真有不少人從那一行退休。
我坐在另一端喝咖啡吃著熱狗,泉美被一個白袍歐巴桑帶進來。那個歐巴桑是東方人,但不是日本人。搞不好這裡沒幾個日本人。
泉美無力地坐到我對面,歐巴桑丟下我們便走了出去。
我環視四周,那幾個制服男人不時瞥向這裡,但他們聽不見我們的交談。或許是時段的關係,咖啡廳內沒有其它客人。
這一層樓與剛才的樓層可能都在地下室,四周沒有窗戶。
我把另一份咖啡和熱狗推到泉美面前。
“吃吧。”
泉美輕輕搖頭,看到我大口吃熱狗,她無力地說:
“這種時候,你還吃得下。”
“我正在發育。”
“你的臉都腫起來了。”
“沒事,皮肉傷而已。”
泉美受不了地睜大眼睛。
“我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其實很想哭。”我說道。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不知道,可能是我在自暴自棄。”
“為什麼你這麼看得開?”
“這是天生的。往壞處想又沒辦法解決問題。”
“我們會被怎麼對待?”
泉美雙手捧著紙杯,擔心地問道。
“去當殺人魔的誘餌。”
她驚訝地看著我。
“真的嗎?”
我點點頭。
“妳認識粕谷嗎?”
“粕谷……”
“長得很帥,但很做作的大叔。”
“校長嗎?”
泉美恍然大悟地說道。
“原來他是校長。”
“你真的不知道?”
泉美難以置信地皺眉,我雙手一攤。
“我真的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
“原來你真的是rookie。”
“如果妳指的是新來的菜鳥,我的確是。當然,我很想馬上離開這裡。”
“這麼說,你早上在我房裡說的那些話不是騙人的。”
“我又不打算把妳,為什麼一大早要在女生床上說謊?”
“我原本以為你也在接受考驗。但我還是對你說了實話,所以得接受再教育……”
“開什麼玩笑,自從上次期末考之後,我還沒考過試呢!我的數學不及格……”
“他是這裡的學校校長,負責教育管理部門,在保安部也很有權力,是打造這座城市的成員之一。”
“帶妳來這裡的也是他吧。”
“嗯,聽說他現在還是頂尖的自由特務。”
“自由的另一層意思,就是失業中。”
泉美搖搖頭。
“他很厲害,據說能夠和美、蘇的情報機構平等交易。年輕時,人稱天才特務。”
老爸該不會是因為嫉妒,才想取他性命吧。我這才想起,粕谷完全沒提到老爸是他“弟弟”。
“我想跟校長做一筆交易。”
“交換什麼?”
“妳和我的自由。”
“自由……”
泉美喃喃自語,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看到她的反應,我知道粕谷沒騙人,不禁怒不可遏。
我不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但是打造這種城市,把背叛、陷害等等跑單幫客的伎倆傳授給十幾歲的青少年,實在太過分了。
“妳的真名叫什麼?”
我問了早上來不及問的問題。
“泉美·簡·坎貝爾。”
“原來泉美是妳的真名。”
“對,但我一直沒用……”
“妳幾歲?”
“十七。”
我伸出右手,泉美納悶地看著我的手。
“我們同年紀,握個手吧。”
泉美戰戰兢兢地和我握手。
“妳做的烤肉太讚了。”
“不恨我嗎?我騙了你。”
“怎麼可能恨妳。”
“我還聽從校長的命令監視你。”
我聳聳肩。
“妳沒辦法違抗他的命令。”
泉美的嘴角終於浮現笑容。
“隆是你的真名嗎?”
“是我本名,我叫冴木隆。”
泉美笑得更開心了。
“太好了,那天烤肉我也很開心。雖然是校長命令我帶你出門,但我第一次那麼開心。因為,這裡沒有和我同年紀的人。”
“學校裡也沒有嗎?”
“沒有。全校總共才八個學生,而且從小學生到高中生都有。”
“所以,學園祭根本是胡扯的嗎?”
“對,但學校放假是真的。”
“能不能告訴我,我被帶來這裡時,上面要求妳怎麼做?”
“校長說是考試,那個演媽媽的女人和我被選上了,我們奉命把你當成家人一起生活。校長的目的是想觀察你對這個城市和我們有什麼反應,看你適不適合當特務,同時也要考驗我們能不能扮演好變身的角色。”
“變身?”
“就是偽裝的身分。一旦當上特務,被送到其它國家時,必須與陌生人扮演夫妻或家人。比起單身男女,攜家帶眷比較不會被懷疑。”
“以前也過過這種事嗎?”
“我沒去過其它國家,但每隔三個月,就要與不同的人過家庭生活。在這段期間,必須觀察其它成員並寫報告,看對方有沒有扮演好家人的角色……”
“每隔三個月?這麼說,住家、爸爸、媽媽每一次都不一樣嗎?”
“教育生都是這樣。”
“太誇張了。”
我驚訝不已。成天在這種虛偽的家庭中生活,性格絕對會扭曲的。
“這種非人道的教育方式是誰想出來的?”
泉美正想回答,看了我身後一眼,立刻閉嘴。
“是我。”
我回頭一看,粕谷就站在身後。
我瞪著他。
“你的教育只會培養出無法相信別人的扭曲心靈。”
“特務除了自己,不會相信任何人。”
粕谷大言不慚地說道。
“那不想當特務的人呢?”
我忿然咆哮,終於能體會老爸不想讓這種人活在世上的原因了。
“這個城市不需要這種人。”
“不需要的時候,會怎麼處置?”
我從粕谷話中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慄的冷酷,忍不住問道。
“這和你無關。你們跟我來,到我辦公室再談。”
粕谷面不改色地答道,泉美表情僵硬地起身。
我強忍怒氣,也站了起來。
2
他的辦公室位在咖啡廳往上三層樓處,也就是這棟兩層建築的頂樓。
我知道我目前正在昨晚“散步”時看到的那棟很像倉庫的橫長形房子裡。換句話說,這裡是“總部”。
從這間位在角落的辦公室,看得到沿著上坡道而建的城市。
辦公室裡有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放著傳真機和對講機,以及計算機螢幕。
我和泉美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沙發與辦公桌之間放了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巨大地球儀。
粕谷在桌旁交抱雙臂,直視著我們。
“你們好像對彼此很瞭解。”
“這不是考試吧?”
泉美小聲地問道。
“這不是考試,這位冴木隆是真正的rookie,對town一無所知。所以,只要妳不告訴他,他甚至不知道哪裡有什麼。”
泉美看著我,然後將目光移向粕谷。
“校長,我該怎麼做?”
“聽從阿隆的要求,當他的助理。”
泉美半信半疑地凝視著粕谷。
“這個房間裡沒有竊聽器,即使妳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也不會影響妳的成績,放心吧!”
“你想讓他做什麼?”
粕谷輪流看著我和泉美。
“協助我逮捕連續殺人犯。”
“等一下,”不等泉美開口,我插嘴道,“如果我揪出凶手,麻煩讓我和她恢復自由身。”
“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我要離開這裡,至於她願不願意離開,由她自己決定。”
“泉美除了這個城市以外,沒有故鄉可回去。”
粕谷冷冷地說道。
“這得由她決定,不需要現在回答。”
泉美正想說什麼,我接著又說:
“等抓到凶手之後,再由她自己決定。”
粕谷苦笑了起來。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是嗎?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在這個城市,我是你唯一值得信賴的人。”
粕谷倒抽一口氣。
“我考慮一下。”
“我相信你已經考慮夠了。我才不要被綁架,還得被訓練成間諜。”
“我知道你會提出這種條件。”
“那就更簡單了。”
“你好像很有把握逮到凶手。”
“完全沒有。”我搖搖頭,“但我見過凶手,凶手可能也察覺自己被看到了。”
如果凶手真的是保安部的人,當然會這麼想。
“你想讓自己當誘餌嗎?”
“如果沒有其它方法的話——”
“真有膽量,對方也是你認同的行家。”
“所以,我才需要她的協助。”
我看著泉美,泉美詫異地看著我。
“泉美只是教育生。”
“但她是未來的行家。”
“你想讓她保護你嗎?”
我點點頭。
“看來,你很中意泉美。”
粕谷語帶嘲諷地說道。
“不,她是我在這個城市裡唯一信任的人。”
我直視粕谷說道。
“我說錯了嗎?”
我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好,你喜歡就好。”
“你真的認為我能保護你嗎?”
我們搭保安部的越野車回到“我家”,泉美問我。“老媽”不在,她的戲分結束了,或許就下臺一鞠躬了吧。“我家”只剩下我們倆,顯得格外空蕩。
我們在一樓飯廳的餐桌旁,對坐著喝咖啡。
我聳聳肩。
“凶手是行家,你也看到了。”
“被幹掉的不也是嗎?”
泉美咬著嘴脣。
我開啟那份剛離開“總部”時,粕谷交給我們的被害人名單。
第一名被害者是人稱“天使彼得森”的格奧魯格·萊恩哈多爾,六十五歲的東德人,年紀小他三十歲的太太和兩歲的兒子也被殺了。萊恩哈多爾是由東德“投奔”到西德,最後被送去美國當間諜。之後,他在美國認識了他太太,厭倦了間諜工作,背叛祖國並投靠美國。在協助CIA之後,擔心遭到夥伴報復,於是來到town,尋求安全的避風港。
計算機上的資料是這麼介紹的。
我看完才意識到這下慘了,默默地把第一張名單交給泉美。不出所料,她看了之後臉色發白。
“校長為什麼把這份資料……?”
“他不想讓我們離開這裡。在這座城市,居民的背景是最高機密吧!”
“對啊,大家不會互相打探,總是佯裝不知情。即使是鄰居,也不能主動打聽對方自我介紹內容以外的資訊。”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盯著彼得森的資料。
“我完全不知道彼得森先生原來是德國人。”
我繼續看其它資料。
“第二名遇害者也是德國人。這位八十歲的爺爺名叫凱尼希,是個虐殺猶太人的納粹分子,也是國際通緝的戰犯。”
泉美默默地點點頭,我繼續讀下去。
她口中那個叫格德諾布的人名叫亞歷克斯·格德諾布,是從美國被送去波蘭從事反蘇運動的成員,真實身分是間諜,六十三歲。一九五〇年代,在波蘭從事破壞活動,身分差點曝光,詐死之後逃離波蘭。在以色列住了一段時間(他不喜歡美國),但適應不了當地的氣候,便離開了以色列來到town。
最後一名遇害者是被我發現的李,本名格安·吉村,越籍日裔,五十八歲。越戰爆發時,他同時向南越及北越提供情報,並中飽私囊。恢復自由身之後,在東南亞地區活躍。擅長毒殺,喜歡從自己栽培的植物中萃取毒素提煉,目前因涉嫌殺人被東南亞四國通緝。
“這四人都有轟轟烈烈的經歷,一旦踏出這個城市一步,隨時都有可能被幹掉。”
我驚訝地說道。反間諜、納粹戰犯和專門從事破壞活動的間諜,還有自由殺手,除了像泉美這種教育生以外,這個城市的每個人都曾經與人結仇。
“不然他們怎麼可能來這裡?”
泉美小聲地說道。
我看著她,叼了一根菸。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抽菸了。
“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原本待在夏威夷的孤兒院。那裡雖然是碧海藍天的天堂,但我對未來沒有夢想,比起住在美國,我更希望在日本生活,因為我父母至少有一個是日本人。但我沒錢,一直以為沒機會了。此時,剛好遇到校長,他收留了我。校長說,他是我死去爸爸的朋友,又是日本人……”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年半前。”
泉美看著我說道。
“這個城市有多久歷史了?”
“不知道……,應該有十年了吧。”
“除了校長,還有誰有權力掌控這座城市?”
“不知道。每次都是校長以負責人身分出現。”
“建造這座城市的經費從哪來的?”
“由最初來這裡的人提供。現在,世界各國都有金援。比方說,有些國家需要間諜,本身卻沒有間諜學校;有些國家想使用這裡的畢業生:也有些人把國家或組織裡的錢偷偷挪過來,為日後移民來這個城市做準備。”
“還有這種人?”
“都是一些信不過別人的人。在這裡,只要有錢,完全不受法律和愛國心的束縛。”
愛國心!聽到這個與我同齡的女生說出這種話,我不禁大驚。
長這麼大,我還沒講過“愛國心”這個字眼。
“那要如何與外界聯絡?”
“原則上,這裡的居民被禁止與本地事業無關的外界聯絡。這裡的電話只能在市內互打,如果想和外界聯絡,必須打到總部,由總部轉接,而且必須由總部核准。”
“交通呢?”
“有機場和港口。不過,教育生在‘畢業’之前,是沒辦法知道這個城市位在地球的哪裡,所以我也不清楚。”
“你們在學校裡都學些什麼?”
“跟蹤方式、甩開跟蹤的方法,解讀密碼、外文、喬裝成外國人的方法、組裝和分解對講機,以及在海上、山上和沙漠裡的求生術……”
“難怪妳在生火烤肉時,手腳那麼利落。”
泉美哀傷地笑了笑。
“還有射擊、使用刀械、徒手或用毒……殺、人、的方法……”
她越說越小聲。那所學校簡直就是間諜養成中心:我也沒辦法開玩笑說,這些課程比日本史和數學有趣多了。
這些都不是能向別人誇耀或有助於大學聯考的科目,泉美在這裡所學的,都是離開這裡之後必須付諸實踐的技術。
沒有人發自內心樂於學習殺人的方法。我背脊發涼。即使學了,也不想實際運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成為殺手。
“一個女生學這些東西,是不是很可怕……”
泉美快哭出來了。我猛然驚覺,即使在這裡是“常識”,但要向來自外界的人啟齒,而且還是個男生,對泉美來說,也是莫大的痛苦。
“妳也是無可奈何啊。”我說道。
“謝謝!”
泉美噙著淚水露出微笑。
看到她的模樣,我不由得想抱住她,但還是剋制住了。
還不是時候。
接下來,我和泉美必須與兩個敵人——這個城市和殺人魔——奮戰。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默默喝著咖啡,泉美擦了擦眼淚問道。
“保安部的人應該都知道我們被釋放了吧?”
“對啊……”
我擡起頭。
要求我們協助的粕谷,為什麼要放了我們,讓我們回到這個家?
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讓我們成為誘餌。然而,此刻並沒有埋伏在四周、等候凶手上門的土兵。
“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整天窩在家裡無聊死了。”
我說道。
泉美露出納悶的表情,但聽到我堅定的語氣,便站了起來。
我們拿著咖啡杯走出家門,坐在玄關前面的草皮上。
夕陽西下,房子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井然有序的馬路上。
我又點了一根菸,四處張望。
並沒有像是在監視我們的車輛或人。
泉美坐在我旁邊抱著雙膝,下巴抵著膝蓋,茫然地盯著草皮。
“……應該有人在監視。”
她小聲地說道。
有沒有受過訓練果然有差,她看穿了我的擔心。
“應該吧。”
我沒有看向泉美,舉起咖啡杯說道。
“我想也是,家裡有竊聽器和監視器。”
“妳找到了嗎?”
我看著對面房子的後院問道。
“沒找到,不過我知道有。”
泉美拔著草皮上的草尖說道。
對面住戶的後院裡有一輛腳踏車不見了,窗簾也拉上了。
“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窗簾晃了一下。
“還有,人可能躲在鄰居家裡,正透過望遠鏡監視我們。”
“可是校長不是說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有保鏢,其中一個是日本人,另一個是波多黎各人,兩人都是這裡的畢業生,和我一樣都是被校長收養的。他們應該會效忠校長。”
一定是粕谷帶去青山“女王”俱樂部的那兩個人。
“妳的意思是,他派那兩個人監視我們……?”
泉美默默地點頭。
夕陽突然加速西下,房屋拉長的影子蒙上了暮色。
“有點冷了。”
泉美小聲說道。
“進去嗎?”
“我還想坐一下。”
我點點頭,脫下連帽上衣,披到泉美肩上。
“哥,謝了!”
泉美嫣然一笑。
我也還以微笑,點了一根菸。
“日本的高中生都抽菸嗎?”
我被煙嗆了一下。
“沒有。”
“這麼說,你是不良高中生嘍?”
“一點點啦,但現在流行戒菸,為了健康。”
“酒呢?”
“偶爾喝啦,比起可樂,我更喜歡啤酒。”
“高中生可以喝酒嗎?”
“不。法律禁止未成年抽菸喝酒,但我家……”
“你家是什麼樣子?”
“稱不上家啦,只有老爸和我兩個。”
“你爸是怎樣的人?很溫柔嗎?還是很凶?”
“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隨便。和世人眼中的父親形象相比,他根本不稱職。”
“為什麼?”
“他好吃懶做,成天玩樂,賭博、女色樣樣來,沒有一點上進心。”
“你討厭你爸?”
我搖搖頭。
“該怎麼說呢?這麼說自己老爸有點怪,不過,有些人就是沒辦法討厭。”
“是喔。”
“妳的日語跟妳父母學的嗎?”
“嗯,還有看電視。”
“電視?”
“我看了很多日本的電視節目,因為我最容易喬裝成日本人。在學校,首先學習如何扮成日本女生,也學會一些熱門歌曲和原宿的流行元素……”
“原宿……”
我想起了在地球彼端的街頭。
“好想去原宿。”她說。
“原宿?”
“一到星期天,總是有很多年輕人聚集在原宿吧?然後在步行者天國上頭唱歌、演奏、跳舞……,大家看錶演,逛街買衣服,吃冰淇淋和可麗餅……。這些都是我在錄影帶裡看到的,很多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都這麼做,所以我很想去。”
“去吧。”
我看著泉美說道。
“我騎車載妳去。”
泉美雙眼發亮。
“騎車?”
“我打工買了一輛四百CC的摩托車,假日經常騎去海邊。”
“好棒喔……”
“妳可以坐在後面,我帶妳去兜風。”
“一言為定哦。”
我點點頭。我們想勾小指約定,但不需要替那些監視者提供這種服務。當然,或許他們期待還有更養眼的畫面。
阿隆最喜歡搞這種有意無意的小動作了,儘量看啊!日後就算又有這種卿卿我我的機會,在這棟屋子裡是絕對不會有進一步發展的。
我們起身拍拍屁股。
“超餓的。”
我嘀咕著,泉美回頭看著我。
“我也餓了,那我來煮點東西。”
“好。”
“吃完飯,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陪我去吧?”
“好啊!”
我點點頭,泉美衝進家裡。
我看著對面的房子。天色已暗,那棟房子卻沒開燈。
顯然,屋內有人。
我以食指和大拇指比出**,瞄準方才窗簾晃動的那扇窗戶。
“砰!”
我朝著看不見的監視者胸口開了一槍,轉頭走進家門。
3
泉美做了烤排骨和色拉。冰箱裡的食材足夠我們吃一個星期。
我喝著久違的啤酒,啃著泉美做的烤排骨。
“太讚了。”
“我對這道烤排骨很有自信。”
泉美親自調製的烤肉醬堪稱一絕,我們吮著手指,把晚餐吃個精光。
吃飽後,泉美洗碗,我拿著自己泡的咖啡在沙發坐下。
老爸如果找不到這個地方,我們逃出去的機會很渺茫。粕谷把那份被害者名單交給我,顯然不想輕易放過我們。
難道沒有其它方法聯絡老爸嗎?一定要找出線索,查出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再透過島津先生或“麻呂宇”通知老爸。
根據我的直覺,這裡離日本並不遠,至少不是在南半球。
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我在洗臉和沖澡時,看到了水流的方向。
當我拔掉洗臉槽的塞子時,水流入排水孔時朝右旋轉。如果在南半球,漩渦會往左轉。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當然是具備一大堆派不上用場的雜學知識、自稱人肉百科全書的退休跑單幫客——涼介老爸告訴我的。
另外,也可以從氣候分析。即使在北半球,如果與日本相比,離赤道更近或更遠,氣候就會更熱或更冷。這裡的氣候與日本相同,緯度應該和日本差不多。
至於經度,就無從判斷了。他們把我送來時,拿走了我的手錶,就是不想讓我知道這裡的時差。
因為從時差能夠判斷這裡離日本有多遠。
我還沒本事從植物和星座判斷自己的位置。
我嘆了一口氣。
只有想辦法潛入港口或機場,還有總部尋找線索了。
“碗洗好了。”
泉美一邊解開圍裙,一邊從廚房走出來,拿起自己的杯子。
我看了時鐘,晚上八點三十分。
泉美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但此刻已經是禁止外出的時段了。
“看錄影帶吧。”
泉美說著,把MTV的錄影帶放進錄放機裡。
那是“手鐲合唱團”的專輯。
泉美拿著杯子,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我拿遙控器調大了電視音量。
這麼一來,竊聽器就不管用了。雖然還有監視器,但拍不到我們的交談內容。
“妳要帶我去哪裡?”
我看著電視畫面輕聲問道。
“學校。”
“怎麼去?”
“看完錄影帶,我先去洗澡。二樓浴室的窗戶可以通到外面,等我進去三十分鐘後,你再過來。”
“知道了。”
“你進浴室時,記得把一樓的燈全部關掉,讓監視者以為我們洗好澡就上床睡覺了……”
“OK!”
我們又看了一會兒錄影帶。
泉美對於音樂的知識和我比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落差。一定是之前在學校裡惡補的,
以利於將來到外面出任務時,身分不易曝光。
MTV接近尾聲時,泉美站了起來。
“我先去洗澡,然後就要睡了。”
我點點頭。
“晚安。”
“記得關門窗。”
“好。”
聽到我的回答,泉美上了樓。
她甚至沒向我使眼色,簡直是超完美演技。
我為了強調真實性,又從冰箱拿出一罐新的啤酒,坐回沙發上。看完了MTV,接下來還要看F1賽車的錄影帶。
開啟罐裝啤酒的拉環,我只沾了幾口,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時間一到,我打著飽嗝站了起來,鎖好門,關了燈。
還差幾分鐘就十點了。
上了樓,我解開襯衫的扣子,走向浴室。
浴室裡傳來淋浴的水聲,一定是泉美為了掩飾越窗所弄出的聲響。
我開啟浴室門,毛玻璃窗戶向外敞開,蓮蓬頭朝著牆壁衝熱水。
我走到窗邊,避免被水濺到。
接著我將浴袍腰帶綁成的繩子固定在蓮蓬頭的把手上,往窗外垂落。為了避免鬆脫,打結處已經衝溼了。
我往下一看。
泉美坐在協力車上,擡起頭朝我揮手,肩上還揹著登山包。
我發現自己忘了把鞋子拿上來,但現在又不能回去拿。
我將上半身採出窗外,轉身,抓住繩子。
那條繩子不到三公尺,顯然不夠長,但只要抓著繩子,離地面不會太遠。
我輕鬆降落在草地上。
“上車吧。”
泉美小聲說道。
我坐上後座,光著腳踩動踏板。
泉美騎向後院外面的那條馬路。
來到馬路上,她立刻靠左邊。我們使盡全力騎,協力車轉眼間飛馳了起來。
“在前面右轉。”
“那裡左轉。”
“直走一陣子。”
騎車時,泉美不說廢話。
協力車在夜色中的街道上疾馳,剎車也上了油,沒發出半點聲響。
泉美的馬尾被夜風吹了起來,拂著我的鼻尖。我用力嗅聞她的髮香,專心騎車。
“到了。”
泉美停了下來,靠近海邊有一棟以鐵絲網圍起的建築物。
建築物雖不大,但整個校區都以鐵絲網圍起,大門纏繞著鐵鏈,還上了一把大鎖。
在一片像是操場的空地後方,有一棟貌似兵營的魚板狀建築物。
“這裡就是學校?”
“對啊。”
泉美下車,放下登山包,從裡面拿出一支好像耳挖子的金屬棒,插入大鎖。
幾秒鐘後,喀地一聲,鎖打開了。
泉美開啟門,我移到前座踩動踏板。
“等一下。”
泉美阻止了我。
“這道門只是幌子,裡面還有紅外線感應器。”
“太誇張了。”
泉美利落地從揹包拿出一副像墨鏡的眼鏡。
我戴上眼鏡,發現建築物和圍籬之間有一條條略微泛白的鐳射光。
“只要碰到那些光,警鈴就會大作。”
我聳聳肩。以外表而論,令人懷念的都立K高中固然氣派得多,但警備系統就小巫見大巫了。
“搞不好還有地雷。”
“可能埋了幾個上課用的地雷吧。”
我張大了嘴,泉美一臉嚴肅。
“我先進去把紅外線的開關關掉。”
泉美戴上看得見紅外線的眼鏡走進校園。我把協力車藏在一棟房子附近的樹叢後方,以免被巡邏車發現。那棟房子不知是空屋還是住戶已經睡了,窗內黑漆漆的。
我躲在樹叢旁邊看著泉美。
從圍籬的入口處到那棟房子有一段約兩百公尺寬的水泥路,泉美無法順利往前走,
路上可能布有密密麻麻的紅外線吧。其它地方一半是草皮,另一半是泥土地。
一想到泉美可能誤踩地雷,我不禁背脊冒汗。
她謹慎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感受得到她渾身緊張。
如果在這所學校考試不及格,好像會立刻掛點。不管我喜不喜歡,泉美應該是優等生。
她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帶我來參觀學校?
看著她張開雙腿,鑽過肉眼看不見的光帶,腳步輕盈地繞過紅外線,我不禁這麼想。
泉美已經走了一半。
此時,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我屏住呼吸。
那聲音從我躲藏的那棟房子後方的馬路上傳來。
是巡邏吧?
泉美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月光下,她的臉色格外蒼白。
我向她揮了揮手,示意她繼續往前走。
我從樹叢裡跑了出去,再度拿鐵鏈繞住圍籬的大門。然後,以大鎖固定在看起來有鎖,但其實沒鎖的位置。
引擎聲越來越大。
我看著泉美。
泉美努力走完剩餘的路。
拜託,千萬要來得及。
我一回頭,發現裝了聚光燈的越野車正準備轉入這條路。果然是巡邏。
我決定了,萬一來不及就衝出去,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免得泉美被發現。
泉美離建築物只剩下十幾公尺。
我衝進樹叢。
越野車駛進面向圍籬的那條路。
車頭燈照在路面上,聚光燈朝向操場的方向。
快,動作快。
聚光燈已經照到了大門,燈光停留片刻,似乎正在確認鐵鏈是否如常。
就在這時候,泉美躲進了建築物內。
下一瞬間,燈光就照到了操場上。
我才剛鬆了一口氣,聚光燈突然轉向,往我藏身的樹叢照過來。
我立刻趴在地上。口乾舌燥,手心狂冒汗。
越野車慢慢靠近樹叢。
我幾乎把臉埋進落葉堆,動都不敢動。
越野車開了過去,燈光掠過我的頭頂。
我悄悄擡起頭。
越野車上只有一名隊員。不知是原本就一個人,還是因為某種原因少了一名同伴。
那個人一邊開車,一邊轉動聚光燈。
這樣反而幫了大忙。如果對方有兩個人,很可能會發現我們。
越野車駛到圍籬盡頭,便左轉離開了。
我目送紅色車尾燈遠去,站了起來。
滿身大汗,喉嚨卻幹得冒火。
我走向圍籬,泉美從建築物後方採出頭,她揮動雪白的手臂示意我過去。
我開啟大門上的鐵鏈走進圍籬內側,泉美已經關掉了紅外線警報裝置。
她站在水泥路上等著我。
“剛才好危險。”
“幸好你先把鐵鏈掛好。”
“業餘的也派得上用場?”
泉美輕輕地笑了。
“你比我專業多了。”
“走吧。”
泉美點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水泥路的盡頭有一扇對開的玻璃門。泉美蹲在玻璃門前,再度使用那根金屬棒開鎖。
開鎖應該是必修科目。泉美泰然自若,動作沒有一絲慌亂。
門開啟以後,泉美從登山包裡拿出一支細長的手電筒。
“進來吧!”
那裡好像是大廳,天花板挑高,有三條呈放射狀的走廊通往深處,籠罩在黑暗中的空氣冷冰冰。
“走這裡。”
泉美率先走向最左側的走廊。我赤足感受到油地氈的地板很冰涼。
走廊上有幾個小房間,分別掛著寫有各國文字的牌子,走廊側完全沒有窗戶,看不到小房間裡面的狀況。
走廊盡頭有一道往下的樓梯,泉美沿著樓梯走下去。
“又要去地下室嗎?”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快得幽閉恐懼症了。”
在樓梯盡頭有一道門,不同於之前的房間,那是一道厚實的鋼板門。
泉美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在鋼板門前面蹲了下來。
這道門的門鎖似乎不好應付,她花了比剛才多一倍的時間,終於打開了鎖。
門板發出嘎吱聲響朝內側開啟。
鋼板門的厚度有二十多公分。我們一走進去,泉美就從內側關上了門。
她開啟牆上的開關。
裝在天花板內側的日光燈啪嗒啪嗒地亮了起來。
小房間的四面都是玻璃,好似一個大魚缸,還有一道嵌了玻璃的門,這是一間往深處延伸的細長形房間。
房間靠近這一側有一個高度及腰的櫃檯,後方許多隔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以每隔一公尺的距離隔成十個隔間。
當我看著這些隔間時,泉美走向嵌在牆面上的置物櫃。
她開啟櫃門。
我倒抽了一口氣。
裡面擺了一整排種類不同的槍枝。
4
“這是貝雷塔的M92F,美軍取代ColtGovernment所使用的制式**,口徑九毫米,填彈數十五發,採用雙動式轉輪設計,算是速射性十分優良的**。”
泉美把一副掛在隔間內像耳機的耳罩遞給我。
“戴上吧。”
我戴上後,泉美從另一個隔間拿起另一副耳罩戴上。
泉美按下手邊的開關,人形標靶紙迅速滑向細長形射擊區域深處。
標靶紙後退了十五公尺,停了下來。
泉美微微吸了一口氣,雙手舉起很有分量的自動**瞄準。
砰砰砰——即使戴著耳罩,仍舊聽得到沉悶的槍聲。自動**的槍栓後退,亮閃閃的彈殼在空中飛舞。短短數秒鐘,十五發子彈就打完了。
射擊結束後,泉美仍然處於瞄準姿勢,接著,才緩緩地放下槍,按了開關。
在標靶紙滑過來之前,我已經知道她有多厲害了。
所有子彈都命中人形標靶紙的胸部,泉美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紙。
“太神了。”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接下來是這個。”
泉美從腳下拿起一把小型衝鋒槍放在櫃檯上。
“這是黑克勒·科赫MP5S,這把衝鋒槍用的是和剛才的貝雷塔一樣的九毫米子彈,具有半自動及全自動的功能,並可安裝滅音器。這把衝鋒槍可裝填三十發子彈,一分鐘可發射七百五十發子彈。也就是說,如果一直扣扳機,只要兩秒多,即可把所有子彈打完。”
泉美的語氣很平淡。她又裝上另一張標靶紙,再次按下開關,標靶紙再度滑向遠方。
“戴上耳罩。”
說完,泉美把衝鋒槍舉至腰際。
隨著電鑽般的達達聲響,槍口噴出火焰。
泉美靈活地控制扳機,分三次把子彈射完。
根本不用把標靶紙拉回來看也知道結果了,人形標靶紙的胸口位置裂成了兩半。
“裝上滅音器後,就安靜多了。”
泉美說著吐了一口氣,把槍放回櫃檯上。地上散亂著許多閃亮的空彈殼,幾乎沒有立足的空間。
“這東西怎麼辦?”
“帶回家啊,凶手絕對有武器,對吧!”
我點點頭。
“妳覺得凶手真的是保安部的人嗎?”
“很有可能。在這個城市,除了教育生以外,幾乎所有人都持有槍械。這些人都有過一、兩次殺人或差點被幹掉的經驗。”
我想起本名叫格安·吉村的鄰居大叔。
大叔掛點時穿著睡衣,但附近並沒有刀槍。
“李先生死亡時並沒有打鬥痕跡,我覺得他是被熟人殺害的。”
泉美點點頭。
“遇害的四個人都有足以被殺害的過去,但有可能同時與同一個人結怨嗎?”
“凶手搞不好是受人之託。”
我說道。
“這代表僱用殺手的人同時與這四人結怨。”
“對喔……”
我陷入沉思。這四個人有什麼共同點。
背叛祖國的東德間諜。
虐殺猶太人的前納粹分子。
在波蘭搞破壞的俄裔美國人。
從為錢賣命的雙面間諜變成職業殺手的越南人。
除了都不是什麼善類,在他們身上似乎找不到共同點。
“兩個德國人,一個俄羅斯人,一個越南人……”
我納悶地偏起頭思考。
“難道凶手想殺光這個城市的居民嗎?”
“如果想殺光所有人,應該會使用炸彈或更有效率的方法,也可以在水塔裡下毒。”
不愧是未來的專家,泉美語出驚人。
但是,從拿到的被害者資料來看,很難想象有人想同時幹掉這四個人。
“凶手住在這裡,這一點錯不了。因為,如果有人從外面潛入,並不會曉得下手目標在在哪裡。”
“難道是移居到這裡,萌生了想殺掉那四個人的念頭嗎?”
“嗯。不是因為搬過來之前,而是之後產生了殺機。”
“但這裡的居民彼此並沒有交流。”
“難道這四人之中,還有人退而不休嗎?”
彼得遜,也就是萊恩哈多爾,六十五歲。
前納粹凱尼希,八十歲,年紀未免太大了。
格德諾布,六十三歲。
李先生;也就是格安·吉村,五十八歲。
“不知道。”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格安·吉村了。
“校長可能知道……”
對,粕谷應該知道這四人的共同點。
“差不多該走了。”我說道。
泉美點點頭,把彈匣、**和衝鋒槍放進登山包。
“我來拿。”
登山包看起來很重,我對泉美說道。
泉美看著我。
“遇到緊急狀況時,你會用槍嗎?”
“不知道。可以的話,我不想用。”
我坦誠說道。
“我也是。我最討厭射擊訓練,成績倒是不錯。但如果是為了保護我們倆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
泉美看著我,以認真的語氣說道。我點點頭。
“好,那妳拿吧。”
泉美等我走出圍籬,啟動了紅外線警報裝置,再度鑽過肉眼看不見的光束,來到校門外。
她以大鎖鎖上鐵鏈,我們再度騎上協力車。
全速騎向“我家”,沿途小心翼翼,避免遇到巡邏車。
只要轉過眼前的街角,就是“我家”後院前方的那條馬路。
泉美突然剎車。
原本低頭騎車的我忍不住擡頭。
“怎麼了?”
泉美沒回答,直視著前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一輛車停在房舍前方,車燈未開,車上似乎沒有人。
那是一輛普通轎車——老舊的BMW。
“剛才沒有這輛車,而且這棟房子沒人住。”
泉美小聲告訴我,把登山包拿了下來。
她悄悄地拿出衝鋒槍,裝上彈匣。
監視者藏身的那棟房子在另一條路上,所以想回“我家”,只能經過這輛BMW。
否則,就要從那棟有監視者的房子前面走過。
“怎麼辦?”
我竊聲問道。
如果從那棟房子前面經過,監視者就會知道我們偷溜出來。當然,也知道我們帶了槍防身。
但如果那輛BMW是凶手的車,而凶手正在這裡埋伏呢?
“全速衝過那輛車。”
我說道。泉美點點頭。
“那麼你騎前面。”
泉美舉起那把衝鋒槍。如果有人躲在車內或車後狙擊我們,她打算開槍還擊。
我和泉美換位置,我坐上前面的座椅。
握著車把的手再度冒汗。
如果可以騎著這輛協力車直接回東京,不知該有多好。
要不是有泉美在,我真想大叫:“我不想過這種生活!”
“走吧!”
我小聲說道。疲憊不堪、陣陣刺痛的腳底再度用力踩動踏板。
泉美配合我一起踩,踏板稍稍變輕了。我更使勁踩踏。
踏板變得更輕了。
夜風在耳邊呼嘯。
BMW就在一百公尺前方的右側。
我低頭繼續騎。
BMW越來越近。
踏板變重了。泉美已經舉起槍,將注意力集中在BMW上。我以兩人份的力量繼續用力踩。
氣喘如牛。膝蓋以下幾乎失去知覺。
距離BMW只剩幾公尺。
騎到它旁邊了。
我忍不住看了BMW一眼,車內一片漆黑,車窗緊閉。
裡面沒有人。
就在此時——
前方突然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我看向前方。
不知何時,一輛越野車橫向停下,擋在我們前面。
那輛車原本停在別處住戶的庭院裡,卻突然衝了出來。
車頂的聚光燈發出刺眼的光照向我。
我差點撞上越野車,急忙剎車。
由於剎得太急,協力車頓時重心不穩,倒了下來。
我和泉美摔向地面。
砰——發出一聲巨響。
我們重重摔落,在地上翻滾。
巨大的衝擊和窒息,讓我差點昏過去。
但我還是努力張開眼睛。泉美倒在我前面,那把衝鋒槍被甩了出去,離泉美有一段距離。
我咬著嘴脣。
那輛BMW是個陷阱。
越野車的車門打開了,露出一雙穿軍靴的腳。
一名頭戴安全帽、身穿保安部制服的男人默默地俯視著我。
我看不清楚戴著安全帽的那張臉有什麼表情。
男人慢慢撿起掉在地上的衝鋒槍。
我睜大了眼,凝視著看不見裡面的安全帽。
是凶手嗎?
還是普通的保安部隊員?
車上沒有其它人。這麼說,他就是剛才在學校附近巡邏的傢伙嘍?
衝鋒槍的槍口對準我的胸口。
完了!我只能束手就擒。太妙了,原本為了自保的武器竟然成了幹掉自己的凶器。
槍口輕輕從我胸口移開。
“你還是這麼冒失啊!”
男人說著,拿下安全帽。
這聲音……,該不會……,不可能吧!
安全帽底下的那張臉正是如假包換的涼介老爸。
“老爸!”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老爸不懷好意地笑了,又回頭看著泉美。
“即使被綁架,該把的馬子還是沒放過嘛!”
“別……別鬧了。”
我連忙起身,撫摸摔痛的大腿,走向泉美。老爸搶先走到她身邊蹲下,摸著她的額頭。泉美一邊呻吟,一邊睜開眼睛。
她一看到老爸,立刻驚訝地跳了起來,右手伸向登山包。
“小姐,放心,我不會傷害妳的。”
老爸立刻說道。泉美停手,仰望著站在一旁的我。
我又痛又高興,所以笑得很不自然,泉美納悶地看著我。
“哥,怎麼了?”
“哥?”
這次輪到老爸露出訝異的表情,我終於忍不住笑道:
“容我介紹一下,這位大叔就是我傳聞中的老爸。”
“咦?”
泉美睜大了眼,驚訝地比較老爸和我。
“但是……為什麼……?”
“說來話長,妳站得起來嗎?”
老奸巨猾的老爸向她伸出右手,當她拉著老爸的手站起來時,老爸仔細端詳她的臉蛋說:
“嗯,是個美女,不過跟你一點都不像,你媽有沒有說什麼?”
“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在這裡磨磨蹭蹭的,當心被真的保安部隊員撞見。”
“如果你是指這套制服的主人,他正在後座呼呼大睡呢!”
“可能還會有其它人出來巡邏。”
泉美說道。
“OK,那就先進屋裡再說。老爸,那輛BMW是你的嗎?”
“不,我來的時候就停在這裡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裡……?”
我問道。老爸豎起大拇指,指著隔壁的馬路說:
“那條路上有一棟奇怪的房子,裡面有人卻不開燈,一直在監視外面。我在城裡巡邏時發現的。心想他們為什麼要監視?到底在監視誰?調查誰?結果就想到可能是你。”
“答對了。‘我家’就在那棟房子對面。”
老爸聳聳肩。
“運氣還不壞。”
“所以,你看到我們騎腳踏車過來,就跑出來了嗎?”
“你東張西望地衝過來,我還以為你加入了飆車族呢。”
泉美驚訝地聽著我和老爸的對話。
“廢話少說,先離開這裡。”
“好,越野車就先留在這兒吧。”
老爸說著,準備扶起那輛協力車。
他扶到一半,手停了下來。
“怎麼了?”
“噓,前面有動靜。”
我們急忙推著協力車,衝到BMW旁的那棟空屋後方。
三人屏氣凝神地看著馬路。
前面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我和泉美互看了一眼。
腳步聲經過住宅區,來到BMW和越野車停放的這條路上。
那是一名頭戴安全帽、身穿制服的保安部隊員。
他發現停在馬路中央的那輛越野車,驚訝地停下腳步。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看著越野車。
接著,慢慢靠近,朝車門內張望。
“你封住對方的嘴了嗎?”
我小聲問老爸。老爸點點頭。他的表情似乎在說,大事不妙了。
如果那個保安部隊員看到同事一絲不掛地被綁在車上,事情肯定會鬧大,因為很顯然有外人搶走了保安部制服。
那名隊員打開了車門。
一個僅穿內褲、被五花大綁的白種男人滾了出來。隊員瞪大了眼,看著對方。
只見他把手伸進制服內側,右手一亮。是刀子。他想割斷對方身上的繩子嗎?
泉美抓著我的手臂。男子的右手一閃。
半裸男被割了喉,在地上激烈滾動,鮮血噴濺出來。
我倒抽了一口氣。
最後現身的男子,殺了他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