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知道在圍籬內側蹲了多久。
當我終於有力氣站起來時,遠方的深藍色天空抹上一層宛如牛奶白的微光。
我沿著圍籬往來時路緩緩走去。
在心裡自問自答。
第一個問題。
這裡是哪裡?
找不到答案。總之,這裡被大海包圍,如果不是島嶼,就是某半島的前端。
在日本嗎?
應該不是。即使收訊狀況再差,不可能所有電視訊道都收不到影像,也聽不到聲音,一定是被動了手腳。
所以,這裡是國外嗎?如果在國外,到底是哪個國家?
不知道。至少在這裡和我說話的人都使用日語,從外表判斷,他們應該是日本人或其它亞洲人。
汽車、電器和衣服等物品可做為判斷國籍的憑藉。
我穿的牛仔褲是美國製造或由美國授權生產的。至於車子,車庫裡那輛Golf西德制的,越野車和五十CC機車是日規產品,電視和CD音響也是日貨,而文字、香菸和貨幣都屬於日本所有。
由此可知,這裡應該是日本國內的某座島,或是很靠近日本的島嶼。這裡的氣候也和日本的氣候差不多。
但是,鬧鐘內的乾電池是蘇聯製品,即使這座島與日本有密切關係,也不能斷定就在日本或日本附近。
我已經走回森林入口的那條路附近。
那輛越野車早已不見蹤影,前方只看得到籠罩在夜色下的房舍。
我踏上那條路,繼續自問自答。
第二個問題。
我被囚禁在這裡嗎?
算是,也算不是。
至少沒被監禁在某個房間,也沒有人阻止我出門。
越野車上的男人的確威脅過我,強行把我送回家,但他們並不是為了我才這麼做。
這座城市目前正施行類似戒嚴令的“夜間外出禁令”,由於我違反規定,那些男人才會威脅我。換句話說,他們在巡邏時過到任何人都會這麼做,並非針對我個人。
這麼說來,我沒有被囚禁嘍?
非也。至少我現在無法和外面——老爸與島津先生聯絡。
只要這裡不是一座大監獄,不,即使是,也應該有某種管道能與外界取得聯絡。
但是,這裡並不像東京市或日本其它城市一樣,在家裡或街頭就能聯絡。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
也就是說,並非完全沒有方法,只是受到了限制。
這一點也符合我目前的狀態。
我雖然沒被監禁,但行動受到限制。
第三個問題。
這一切是誰主導的?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假設這裡並不是隨處可見的一般城市(最好的證明就是駕駛越野車的士兵,還有“夜間外出禁令”),而是基於某種目的打造的城市,有某個人或組織正明確地操控一切,只是我不瞭解這個人或組織是何方神聖。
第四個問題。
有辦法瞭解嗎?
應該有。比方說,“老媽”和泉美,還有相隔兩戶的那位大叔不可能毫不知情。當然,能不能從他們口中問出實情又另當別論。
第五個問題。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物理性的原因很清楚,就是有人趁我昏迷時,把我送來這裡,但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我腦海裡浮現。這裡有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也叫冴木隆的少年,這個少年掛了或瀕臨死亡,所以把我找來當替身。“老媽”和泉美並不知情,以為我就是這裡的阿隆。
但仔細一想,不可能有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就連姓名、父親的名字也完全一樣。
以機率來說,也是無限接近零。
既然這樣,“老媽”和泉美為什麼把我當成家人?
這個問題和整起事件有密切的關係。
為了讓我以為自己是這裡的居民嗎?
不對我做任何說明,也不提供任何資訊嗎?
如果一覺醒來,突然成為某個陌生城市裡的人,還多出陌生的家人——無論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抓狂吧?
我這麼一想,才發現這種狀況實在很可怕。這裡的人把我當成是“這裡的冴木隆”,而且,如果我逃不了,那該怎麼辦?
在這座城市第二次醒來時所感受到的不安和恐慌又出現了,如果繼續下去,情況可能會越來越危急。
這座城市是為了讓我陷入這種狀態而打造的嗎?
不可能。
在打工期間,我身為老爸的助理,不可能不與人結怨。當然,也有不少人惹毛了我。
但如果只是為了報復,這一切也太大費周章了。在黑街裡,只要砰地一槍,或唰地一刀就解決問題了。況且,在跑單幫客的世界裡,還有不能飲恨而終的規則。雙方展開對決,必須當場分出勝負。
那個世界雖然稱不上公平,卻貫徹著宛如運動比賽般的遊戲規則。
我想到這裡,恍然大悟。
這股支配這座城市的奇妙不真實感,和跑單幫客的遊戲規則有某種交集。
特意建造這麼大規模的人工城市的理由,絕對與跑單幫客有關。
我快走到“我家”的那條馬路,沿途沒看到半輛車,也沒見到任何人。
眼下只能繼續觀察這座城市的情況——我暗想。“媽媽”和泉美說謊,換句話說,她們在演戲,所以不可能輕易告訴我原因。
然而,其中一定有某種理由,這種狀態只要持續下去,我的立場一定會產生變化。
考慮到出席天數和畢業證書之間的重大關係,我其實沒有充裕的時間,但是現在也只能靜觀其變,看看其它人對我的態度有什麼改變。
我希望在這裡扮演冴木隆的這段期間,另一個冴木隆每天乖乖去都立K高中上課。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我無法在三年內順利結束高中生活,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饒恕的——我下定決心。誰敢阻礙勤奮好學、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將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好傢伙,做好心理準備吧!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
“哥,真愛睡懶覺。”
我正在洗臉,鏡子裡出現泉美的臉。
我拿毛巾擦臉,回頭看她。她穿著運動上衣和棉質短裙。
“媽已經出門了,她說爸打電話來,叫她過去幫忙。”
“幫忙?幫什麼忙?”
“不知道。可能是記帳之類的吧。媽叫我幫你弄早餐……”
我放下毛巾,盯著泉美。
“妳會做?”
“你在講什麼啊!?媽不在的時候,不是每次都我弄?”
我點點頭。反正她也不可能突然下毒。
我來到一樓飯廳,坐在飯桌旁,茫然地看著泉美在廚房裡的身影。
“喏,咖啡!”
那隻馬克杯是英國威基伍德(Wedgewood)的高階品。
“牛奶和糖在那裡。”
“——我喝黑咖啡。”
泉美的動作停了下來,背影抖了一下。
“我要吃炒蛋,不要荷包蛋。”
“我知道,培根要煎得很脆吧。”
“答對了!”
這是二分之一的機率,答對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有報紙嗎?我想看看富士三太郎。”
“哥,又在胡說什麼,報紙明天才會來。”
泉美尖聲說道,隨即傳來“滋”的一聲和香噴噴的味道。
“怎麼這麼晚?是不是該去投訴一下?”
“報紙都是爸爸每天帶回來的。”
“那就不能看電視節目表了。”
“電視只能看錄影帶,不管是新聞報導、電影或MTV……”
這座城市真不方便。
“泉美,妳學校今天也放假嗎?”
“對啊,跟你們一樣,要準備學園祭。”
泉美把裝有炒蛋和培根的餐盤放到我面前。
“有意式蔬菜湯,要不要喝?”
“嗯。”
我喝了一口湯,頓時驚歎不已。超——級好喝,可媲美“麻呂宇”星野吸血鬼伯爵的廚藝。
“妳煮的嗎?”
“對啊。”
“太讚了。”
泉美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很可愛,我這個做哥哥的快忍不住動邪念啦
“哥,今天想幹嘛?”
我開始吃早餐,泉美拿著一樣的馬克杯,在我對面坐下來問道。
“沒幹嘛,可能到附近走走……”
“要不要騎腳踏車?我來做便當。”
一時之間,我看著泉美,不知怎麼回答。
通常,像我們這種年紀的兄妹,感情都不會好到哪裡去。我雖然沒有真正的妹妹,但聽班上有妹妹的同學說,他們幾乎不跟妹妹說話的。
“一起去吧。”
泉美轉動著骨碌碌的眼珠,探頭看著我說道。
“去哪裡?”
“海邊。”
“海邊?”
“對,媽他們今天會晚一點回家——”
“爸也會回來嗎?”
我打斷了泉美的話。不曉得回來的“老爸”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爸很忙的。”
“是喔,去海邊幹什麼?”
“烤肉啊,可以帶食材去。”
海邊——或許有助於瞭解這座城市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好啊!”
“太好了!那我來準備,天黑以前趕不回來就糟啦!”
泉美立刻起身。看來,這個家的阿隆似乎和妹妹的感情很好。
在我吃完早餐之前,泉美已經把烤肉食材裝進了保冷箱。
“我先去上廁所。”
我上了二樓,在房間裡抽了根飯後煙,換上牛仔褲、T恤和飛行夾克後下樓。
泉美已準備妥當,一臉迫不及待地在門口等候。
今天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走到門外,泉美打開了車庫門。
昨天看到的那輛Golf箱型車不見了,牆邊有一輛昨天被車擋住而我沒看到的協力車。
“每次都是你坐前面,今天換我。”
泉美說著,把保冷箱固定在行李架上,坐上前面的座椅。
有道理。如果由我帶路,根本不知道該騎去哪裡。
我坐上後面的座椅,回頭望著“我家”。泉美離開時沒鎖門,這樣沒問題嗎?或許這是個小城市,不必擔心家裡遭小偷。
我重新檢視玄關,連塊門牌也沒有。
“走吧!”
泉美說完便踩動踏板,我們在我昨天經過的路上騎了一會兒。
“泉美、阿隆,午安!”
當我們經過那棟綠色房子時,那位大叔又在替盆栽澆水。今天是一株相當高大的植物。
“午安。”
泉美笑著朝他點點頭。
“你們要去哪裡?”
去原宿的竹下通買東西——我原本想這麼說,但還是回答:
“騎車兜風。”
“去海邊烤肉……”
泉美說道。
“是嗎?記得天黑以前回來哦。”
大叔點點頭。又來了。這裡的殺人魔好像是夜間出沒的吸血鬼。
泉美騎的路線和我昨晚走的不一樣。
她在橫向道路上騎了一陣子,不久,便騎上一條穿越樹林的路,那條路我曾在照片上看過。
“要不要休息一下?”
泉美回頭問道,我點點頭。
我們停車,倚著大樹幹休息。樹蔭下涼風徐徐,感覺很舒服。
“離海邊還很遠吧?”
我問道。泉美搖搖頭。
“快到了,啊,好舒服。”
泉美瞇著眼,拉拉上衣領口揭涼,我不小心瞥見那裡著胸罩的雪白胸部,不禁移開視線。
神啊,請寬恕我,居然對妹妹有這種非分之想。電影裡好像都是這麼演的吧。
穿過樹林,眼前就是海邊。
那裡正好是圍籬的缺口處,沿著坡道往下走,有一片岩石區和小小的白色沙灘。
放眼望去淨是湛藍的海水,那裡有一處海灣,海浪平靜地拍打著岸邊。
下坡道在中途變成了凹凸不平的路,我們滿頭大汗地推著腳踏車前進。
“終於到了。”
一到海邊,泉美大叫,一屁股坐在岩石上,迅速脫下鞋襪,光著腳踩進岩石區的水窪裡。
“好舒服!”
的確很舒服。如果在東京,即使騎機車去海邊,也很難找到這麼漂亮的沙灘。不管去哪裡都塞爆了,湘南海岸更是佈滿了商家、快餐店。
這裡才是真正的私人海灘。
我暫時忘了自身處境,和泉美捕螃蟹、抓小魚、挖貝殼,在海邊盡情享樂。泉美很會挖貝殼。她一身健康膚色似乎就是熱愛戶外運動的成果。
玩累了之後,我們休息片刻,開始準備烤肉。
“哥,你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這塊石頭上。”
泉美說完,便消失在樹林裡。不一會兒,她抱著一大堆足以當柴火的枯葉回來。
我默默地看著泉美接下來的處理。
她把枯葉放在兩塊乾燥的石頭之間,點火。出門時,她在保冷箱裡放了防水火柴。
接著,她把細樹枝丟進火堆裡。隨著火勢越來越大,她丟的樹枝也越來越粗。她並沒有一口氣加太多樹枝,以免堵住通氣口。
她的動作既靈巧又熟練,我在一旁看了,感覺她一個人露營也沒問題。
“可以烤嘍!”
泉美回頭對著看傻眼的我笑道。我們把帶來的食材串好,架在火堆上烤著吃。她連拿刀的動作也很有架勢,她的能幹讓我感覺我們的立場好像顛倒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海邊吃烤肉,美味得令人難以置信。
2
我睜開眼睛,看著枕邊的時鐘。
凌晨兩點四十分。
我悄悄起床,穿上牛仔褲和連帽上衣,外罩一件飛行夾克。
家裡靜悄悄的。我們回來以後又過了一個小時,“老媽”回來了,“老爸”今天還是沒回家。“老媽”帶了MTV和全美籃球賽的錄影帶回來。
我問她這些錄影帶是從哪裡弄來的,她笑著迴避了問題。
錄影帶都沒有日文解說。
晚餐過後,我們看錄影帶,泉美充當翻譯。我不由得感到佩服。
“哥——,誰教你不用功。”
泉美說道,連“老媽”也對我“說教”。
“對啊——,你還要再用功一點才行呀。”
好新奇的體驗。
從小到大,從來沒人對我說教,也沒人叫我要“用功”。因為涼介老爸根本沒有資格對他人說教。
不知道老爸好不好?他會不會擔心我,四處尋找我的下落?
我坐在床上,茫然地想著。
不思議國度的第二天即將結束。
所有的對話內容都很空洞,也無法確定彼此的關係。
一切都是虛假的。這一點我很清楚。
然而,這座城市的漂亮街景和自然風光,讓我有一種奇妙的安逸感。
這裡沒有聯考戰爭。雖然是假象,但很祥和,還有我從未體驗過的家庭溫暖。
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
我站起來,把鬧鐘塞進夾克口袋。
總之,我必須深入瞭解這個城市。
我悄悄走出房間。
屋裡很暗,沒有人起床走動。
走出玄關,我朝市中心方向走去。
我在橫向道路上走著,然後在縱向道路轉彎,一直朝環狀路的圓心方向挺進。
家家戶戶一片漆黑,越往內側走,環狀街道越窄小,房子也越來越少。
我走到一半,看到一輛保安部的越野車,趕緊躲了起來。
對方還在巡邏。
我離家走了大約三十分鐘,終於看到一家店。
那是一棟橫長形的扁平建築物,玻璃櫥窗內側的百葉窗已拉下。
旁邊有一家加油站。
商店和加油站都沒有人,我四處尋找留有線索的文字。
我找到幾處寫了字的地方,但有各種文字,除了日文、英文和俄文,還有韓文,以及看起來像蚯蚓的阿拉伯文。
這裡似乎住著世界各國的人。
完全看不到任何公共電話或海報,找不到任何與外界聯絡的方法。
我離家一個小時之後,終於來到市中心。
縱向道路已經變成了下坡道,市中心宛如一隻海碗的底部。
那裡有洗衣店、洋酒行,以及掛著以好幾國文字寫著“暫停營業”廣告牌的酒吧。我從“商店街”得知,這裡是市中心。
這兒還有香菸自動販賣機,使用貨幣是日圓,但價格只有日本貨的一半。販賣機裡面還有好幾種我沒見過的香菸品牌。
我買了一包七星淡煙補貨。
“商店街”後方有一棟堅固的雙層樓建築,乍看之下像座倉庫,差不多比“我家”大五倍。出入口是一道玻璃門,裡面亮著燈。那棟建築物還有地下停車場,看得到裡面停著越野車。
我躲在洋酒行的招牌後方,看到一輛結束巡邏的越野車駛入那棟房子的地下室。那裡似乎就是“總部”。
我拚命剋制想潛進去一採究竟的慾望。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也無法預料萬一被逮,會有什麼下場。總之,今晚查到“總部”位在市中心已經不虛此行了。
如果這座城市位於島上,所在位置應該不在船隻或飛機的定期航線上。
即使偶有船隻經過,島上的房子也會被四周的森林遮蔽,外人無法窺知裡面的情況。
“總部”那棟建築並不高,一定是為了避免被外人發現。
也就是說,世人根本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存在。
當我從“總部”朝“我家”反方向走了一段路,發現一塊以高聳圍籬圍起來的空地時,更堅信這個假設的正確性。
那裡是機場,有幾條看起來像跑道的大馬路交錯,也有幾棟供飛機停放的庫房,但完全看不到任何標示國籍的旗子或貌似海關的房舍。
即使飛機降落,機組人員也可從圍籬的大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市區裡。
市中心的建築物屋頂上裝有雷達,但沒有任何國籍的標示。
我緊抓著圍籬,觀察機場內部好一陣子。
視野所及的地方並沒有飛機或直升機。
保安部成員坐著吉普車在機場內來回穿梭,但只是例行性巡邏,並沒有特別警戒的模樣。
當然,我不可能因為無人警戒就爬過圍籬,潛入機場內部,逃離這個城市。
即使在停機庫裡發現中型飛機或直升機,我又不會駕駛,就連該往哪個方向飛行也搞不清楚。
在吉普車發現我之前,我離開了圍籬。搭飛機並非離開這裡的唯一途徑,既然這裡四周環海,一定有船舶停靠的港口。
但今晚已經沒有時間察看全島的情況了。
天快亮了。
此時,我注意到機場內部突然陷入混亂。一盞又一盞的照明亮了起來,跑道在夜色中浮現美麗的線條。
機場內並沒有響起警笛聲,但顯然在準備迎客。
不久,頭頂上響起轟隆聲,我儘可能躲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觀察,想看清楚降落的飛機。
在無數聚光燈的照射下,出現了一架細長的白色巨型飛機,在空中盤旋準備降落。
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不是客機,而是如假包換的轟炸機。
而且,那是現在絕對看不到的舊式螺旋槳轟炸機;也是美軍曾經在日本投下原子彈的B29轟炸機。
我聽到“卡當”一聲,立刻停下腳步。
聲響從右前方那排房子的方向傳來。
我已經走到“我家”前面那條路,第四、五棟就是“我家”。
我立刻閃到左側房舍後院的圍籬旁。那道圍籬高約一公尺,長滿了一種很像玫瑰的植物,幸好沒帶刺。
我躲進圍籬的缺口,朝聲響的方向張望。
夜空已泛白,但天色還沒亮。
凌晨五點剛過。
這個時間,即使想晨跑也太早了。
我屏住呼吸,定睛細看,發現一棟房子的門被打開了,不是正門,而是後門。
那是一棟被漆成綠色的平房,院子裡還有排放盆栽的花臺。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經常和我打招呼的大叔的家。
門開啟後,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對方四處張望,然後輕輕關上門。
剛才的聲響是從內側把門鎖開啟的聲音。
我盯著那道人影。對方戴著全罩式安全帽,頭部看起來特別大,身上的迷彩裝也很眼熟。
那是戰鬥服,和越野車上的士兵裝扮一模一樣。
身穿戰鬥服的人影朝我的來時路快步走去,迅速遠離。
直到那道人影被房舍擋住、完全看不見了,我還在原地不動。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響。
我從圍籬探頭,看到一輛車沒開頭燈,從兩百公尺遠的縱向道路駛往市中心。
車速相當快。由於太暗,我看不清楚車種。
我從圍籬下爬出來。
難道那一戶有人在保安部工作,一大早就出門上班嗎?
假設如此,把車子停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也太奇怪了。
我茫然地看著那棟綠色房子的後門。
門沒有關緊,還留有幾十公分的空隙。
有點不對勁。
所有事都不對勁。直覺告訴我,剛才看到的景象很不尋常。
最聰明的作法,就是趁家人起床前溜回“家”,鑽進被窩。
顯然,由於“保安部員工”在上班前忘了把門關好就引發好奇心並非明智之舉。最重要的是,我在這裡晃來晃去還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然而,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棟綠色房子的後門。
那個穿制服的人顯然是擔心被別人看見,所以不敢把車子停在這棟房子前面,而是停在遠處。
如果只是出門上班,需要這麼小心翼翼嗎?而且,從服裝上來看,對方不擔心被抓,而是專門抓人的一方。
大門也被漆成了綠色。和其它房子一樣,木製門旁邊並沒有顯示住戶姓名的門牌。
屋內沒開燈,門後靜悄悄的,一片漆黑。
我猶豫了起來,到底該不該進去。萬一裡面的人正好起床,就算是“鄰居”,也很難解釋清楚吧。
此時,屋內隱約飄來一股氣味,令我大感驚訝。
我在打工時期,曾聞過這種氣味。
那是火藥味。
而且,不是煙火的味道,而是槍彈的無煙火藥味。
我不知不覺挺直了背,緊張感貫穿全身,胃袋好像被揪緊。
有人在屋內開過槍。
難道在家裡練習射擊?失眠的時候,拿槍瞄準牆上的一汙漬來取代數羊雖然是紓壓良方,但在這個對“殺人魔”聞之喪膽的城市裡,這種行為顯然對鄰居太不厚道了。
我悄悄開門。
豎耳傾聽。
沒有動靜,一片死寂。
我試著以口技模擬“咚咚咚”的敲門聲。
無迴應。
“早安!”
我稍微提高音量,但以隔壁住鄰聽不到的程度說道。
還是一片寂靜。
我踏入屋內一步,無煙火藥味越來越濃烈。
方才裡面並非只開了一、兩槍。
我來到的是廚房,流理臺整理得很乾淨,旁邊有微波爐和冰箱,還有和房屋外觀同色系的綠色碗櫃和餐桌。那位大叔似乎很喜歡綠色。桌旁擺著相當於一個人高的觀葉植物盆栽。
前方有扇門虛掩著,隔開廚房和起居空間。當我的眼睛適應黑暗後,發現裡面是客廳,擺著一組沙發(也是綠色)和一張咖啡桌。
我走向那扇門。
客廳裡有四張單人沙發,就擺在面向前院的窗戶下方。這個空間裡也有好幾個盆栽。
窗戶關著,綠色窗簾也拉上了。那窗簾很厚重,外面的光線透不進來。
我走進客廳,停下了腳步。
沙發後方露出一雙穿著綠色睡褲的腿,那雙腿在地板上伸得筆直。
“早安!”
我對著那雙腳說道,卻沒有迴應。
我繞過沙發。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差點尖叫出聲。
穿著綠色睡褲的大叔倒在地上,臉朝向側面,雙手朝下。後腦杓和腹側部位有一大攤血。
他的腹側中槍,似乎在倒地後,腦袋又捱了一槍。
我望著屍體愣住了。
當我終於回過神時,才發現客廳還有其它門。
除了通往廚房的那扇門以外,還有兩扇,其中一扇關著,另一扇敞開。敞開的門內有兩張並排的床。
一個金髮女人滑落在一張床旁邊。
這個白種女人應該是大叔的太太,年約三十多歲,胸口和額頭各中了一槍。
我感到一陣噁心。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屍體,但從沒見過遭到如此無情殘殺的屍體。
“這是職業殺手乾的。”
有人說道。我聽到後才發現是自己的聲音。
我站在屍體前面自言自語。緩緩後退,自言自語。
“槍槍擊中要害,這絕對是職業殺手所為。”
我雙腿發抖,拚命忍住想大叫並跑出去的衝動。
怎麼辦?
這裡沒有一一〇,即使通知保安部,我看到的人影根本就是保安部的員工。
我發現屍體,卻找不到合適的人通知。
我用力呼吸,火藥味和血腥味很刺鼻,讓我差點嘔吐,趕緊捂住了嘴。
我從沒過過這種情況。以前發生流血衝突時,老爸都在身邊,從不曾像這次獨自一人被捲入殺人事件。
鎮定,要鎮定。
我告訴自己。我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必須自行判斷,採取行動。
先離開這裡再說。
我沒有觸碰屋內的任何東西,走回後門。
如果沒記錯,門把是我唯一碰過的地方。我以連帽衣的下襬擦去門把上的指紋。
輕輕關門,和剛進來時一樣,僅留下一條縫隙後溜回馬路上。
我像剛才那個男人一樣四處張望。
3
左鄰右舍並沒有人醒來的跡象,窗戶都拉上了窗簾。
我用力呼吸戶外的空氣,反胃的不適感稍微減緩了一些。
我快步走回“我家”,不能讓“老媽”和泉美髮現我偷溜出來。
我躡手躡腳開啟玄關的門,走進屋內。
裡面很暗很安靜。她們好像還在睡。
我悄悄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握住門把,正要進去。
“哥……”
我愣住了。
一身睡衣的泉美開啟房門,探頭看我。
我回望著泉美。她小聲叫我,並沒有驚動“媽媽”。
泉美悄悄地走出房間,站在我面前。她穿著泰迪熊睡袍,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你剛才去哪裡?”她小聲問我。
“進房間再說。”
我指了指敞開門的室內。我們既然不是親兄妹,我很好奇泉美會怎麼回答。
泉美說:“如果要講事情,去我房間吧。媽就睡你隔壁,會被她聽到。”
她的表情很嚴肅。我詫異不已,於是點點頭。
泉美的房間和我的差不多大,床和書桌的擺放位置也差不多,不同之處,就是她和其它小女生一樣,在房間裡放了布偶和美國青春偶像瑞凡·菲尼克斯(RiverJudePhoenix)的海報。
“坐吧。”
泉美請我進房,反手關上門,指著書桌說道。
我拉出書桌下的椅子,面向椅背跨坐著。泉美在床上坐了下來。
房間裡隱約飄著一股甜香,那是泉美的長髮散發出來的洗髮精香味。
“你的外套沾到泥巴了。”
聽到泉美這麼說,我低頭看向肚子。一定是在機場外面攀抓圍籬時沾到的。
我從連帽上衣口袋拿出鬧鐘,放在桌上。
泉美看著我,瞪大了眼。
“為什麼把這個帶在身上?”
“因為我找不到手錶。”
泉美微微皺眉。她長得很可愛,做這種成熟的表情特別好看。
“你剛才去哪裡?”
“去附近散步。”
“騙人,這附近根本沒有泥巴。”
“好吧,告訴妳,我剛才跑去殺人。”
泉美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
“騙人的吧?!”
“真的,用我最愛的布朗寧**,裝上滅音器砰砰砰地幹掉兩個人。”
“好低階的笑話。”
“監視老哥又有多高尚?”
泉美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直視著我。
“我才沒有監視你。”
“那妳怎麼知道我出門了?”
“因為我看到你從大門偷溜進來。”
“我進門時,為什麼不叫我?”
“怕吵醒媽啊。”
“妳在罩我嗎?”
“……”
泉美沒回答。
“妳又不是我妹,或許妳真有一個哥哥,但那不是我。”
“怎麼還在講這些?”
“假裝生氣也沒有用,我相信妳心裡明白。”
“好吧,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就去叫醒媽,把你偷溜出去的事告訴她。”
“好啊,順便告訴她,我幹掉了鄰居大叔和他太太。”
“什麼意思?”
“……”
我注視著泉美,沒回答。她看起來乖巧,但個性很倔強,眼神深處隱藏著不安。我感受到她的膽怯。
“有兩個人被殺了,就是相隔兩戶那棟綠色房子裡的人。”
泉美倒吸了一口氣。
“騙人!”
“是真的,我親眼看到屍體。”
“怎麼會……”
“我散步時,看到那戶人家的門敞開著。我探頭張望了一下,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就是我們白天遇到的那個大叔和他的金髮太太。”
泉美張著嘴,不知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們被槍殺,各捱了兩發子彈。大叔的腹側和後腦杓中槍,他太太是胸口和額頭——”
“別說了。”
泉美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別再說這些了。”
“這裡遇到命案時,由誰負責調查?誰會去採集指紋,四處探聽情況?”
“哥不是知道嗎?昨天傍晚不是才遇到他們?”
“保安部?”
泉美無力地點點頭。
“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我問道。泉美擡起頭。
“這個城市至今發生過幾起命案?”
“三起。包括你看到的在內,就是四起了。”
“凶手還沒抓到嗎?”
泉美點點頭。
“被殺的都是哪些人?”
“都是這裡的居民。第一起是彼得遜家族,住在城裡另一端的白人家庭。接著是一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獨居老人,然後是格德諾布先生和他女兒。你看到的是李先生和他太太。”
“原來李先生不是日本人。”
“嗯,不知道他是哪一國人,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名。”
“什麼意思?”
“這裡的居民都一樣,只是住在這裡而已,國籍和真名只有自己知道,不會告訴別人。”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就是一個城市,我們稱為‘town’。”
“town?”
“這個城市的居民來自世界各地,他們都在這裡生活,生兒育女。雖然生下來的孩子長大後會到外面的世界闖蕩,但最終還是會回來。”
“我聽不懂。”
“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妳是在這裡出生的嗎?”
泉美無力地搖搖頭。
“卻住在這裡?”
“嗯。”
“這裡有多少人口?”
“不知道。這種事只有總部知道。”
“總部在哪裡?”
“市中心。”
“如果去總部,就能夠知道很多事嗎?”
“如果他們願意告訴你的話。但我想他們不會說的,應該也沒人會問。”
“那可不一定。妳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不能說。”泉美小聲說道。
我嘆了口氣。
“妳的真名叫什麼?”
泉美正想回答,窗下傳來嘰嘰嘰的剎車聲。
泉美起身拉開窗簾。
幾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那棟綠色房子前面,幾名制服男子下車,拿著M16戒備著。
其中一人正與一名身穿運動服、看似居民的男子交談。運動服男回頭指著我們這棟房子。
制服男點點頭,走向其中一輛越野車。
“是保安部的人。”
泉美說道。
“他們一定發現屍體了。”
我說道,但情況好像沒這麼單純。
制服男從駕駛座的窗戶拉出一具對講機,正在說些什麼。
剛升起的朝陽反射在他的黑色安全帽上,有一種令人發毛的威覺。
“rookie是什麼意思?”
“就是被帶來這裡的小孩,從嬰兒到十八歲的青少年都叫rookie。”
“為什麼被帶來這裡?”
“接受教育。”
“什麼教育?”
泉美正想回答,拿著對講機的男人召集分散各處的士兵們。
所有士兵同時跑向我們這棟房子。
“慘了!他們過來了。”
泉美叫了起來。
“我離開那戶人家走回來時,應該被別人看見了。”
“趕快回房間裝睡,不然他們會把你抓走。”
“被他們抓走會怎麼樣?”
“不知道,可能會被‘處分’。”
“處分該不會是……”
“快快快!”
士兵已經繞過庭院,開始包圍這棟房子。玄關的門鈴響起。
“糟啦!”
我衝出泉美的房間,再衝進自己的房間。
就在同時,“老媽”房間的門打開了。
我脫下連帽上衣和牛仔褲,鑽進被窩裡。
“哪位?”
走廊上傳來“老媽”的應門聲。
“我們是保安部,快開門!”
傳來“老媽”下樓的聲響。
一眨眼工夫,樓梯上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我的房門被用力開啟,幾名全副武裝的男人衝了進來,拿著槍對準坐在床上的我。
“不許動!”
我舉起雙手。
“起床,穿上衣服!”
最前面的男人揮動手上的槍命令道。
“為什麼?”
“不許發問,衣服穿好,跟我們走。”
我誇張地打了一個呵欠。
“可是我有低血壓,早晨容易頭暈……”
男人退後一步,向待命的其它士兵示意。
那名士兵往前一步,以一把好像銀色**般的東西抵在我屑上。
“我這就起床——”
那名士兵扣了扳機,**後方有一個像活塞的裝置發出噗咻聲,我同時感受到肩膀一陣刺痛。
我睜大了眼,盯著開槍的士兵。他身後還有三名士兵,“老媽”和泉美站在房門旁邊。
沒有人說話。
我想再看一眼開槍的男人,卻失去了知覺。
睜開眼睛,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頭痛欲裂,我慌忙閉上眼。
“起來!”
一個聲音命令道。
我再度睜眼,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個身穿保安部制服、體格壯碩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拿著注射器。
看到他手上的注射器,我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之前,那把銀色**一定是麻醉槍。剛才,那個男人又替我注射了清醒劑。
我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
床是白色的,牆壁也是白色的,簡直就像牢房,其中有一面是鐵籠般的鐵格門。
“帶走!”
男人退後一步命令道。兩名穿白袍的壯漢從兩側架著我,把我從床上拉起來。
我的下半身不知道何時被換上牛仔褲,但光著腳,沒穿鞋襪。
手拿注射器的男人拉開鐵門。
我來到走廊上,發現有一整排鐵門,這裡簡直就是監獄。
走廊的地板和天花板都被漆成白色,地上有一條筆直的橘線,他們沿著這條線拖著我往前走。
我想觀察左右兩邊,但被兩名壯漢架著,根本看不到其它牢房裡有沒有人。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走在前方的男人把門開啟。
那是一個水泥房間,裡面只擺了一張木椅。
椅子前方有一面玻璃鏡,那張椅子以螺絲固定在地板上。
我被押上那張椅子,兩側的扶手分別有連著鐵鏈的手銬,我的手腕被固定在上面。
接著,那幾個男人走出去,房間裡只剩下我。
門關上了。
這個房間陰森森的,如果不是讓我在這裡看電影,就是要拷問我。
我轉頭觀察室內。
那面鏡子應該是魔術鏡,鏡子上方的眾光燈照亮了室內。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我不知道鏡子彼端有沒有人,但還是對著鏡子說:
“你們做的事明顯違反了兒童福利法,立刻釋放我!”
語畢,我豎起耳朵聆聽。無人應答。
過了一會兒,聚光燈啪地關掉了。
房間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門縫透進一絲光線。
“哇,誰?你是誰!想幹什麼?不要,不要啊!”
我大叫了起來,隨即發出好像快死掉的慘叫。
當我停止慘叫時,燈光又啪地亮了起來。我擡起頭,朝著那面鏡子笑了笑。這是諧星的職業意識,任何時候都不會讓觀眾失望。
燈光再度暗了下來。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當這盞燈再度亮起時,應該會有人向我解釋把我拐來這個異常城市的理由吧。
比起莫名其妙被捲入“辦家家酒遊戲”,眼前的狀況令人安心多了。
我終於振作了起來。因為我有預感,比泉美和“老媽”更瞭解狀況的人即將出現。
我儘可能維持舒服的姿勢,努力消除頭痛——我決定小睡一下。
4
燈亮了。我隔著眼皮感受到強烈白光,便擡起了頭。剛才不算睡著了,只能說是打了個盹。
“冴木隆。”
不知道鑲在哪裡的揚聲器傳來聲音。
那光線格外刺眼。我眨了眨眼,努力讓眼睛適應燈光。
膀胱快脹破了。
“冴木隆。”
揚聲器再度發出聲音。
“有何貴幹?”
我瞪著鏡子說道。
“為什麼殺死李氏夫妻?”
“為什麼把我帶來這裡?”
“再不回答,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了。以後不抽菸了,也會乖乖上學,讓我回廣尾吧。”
“那把凶槍丟到哪裡去了?”
“呃……”這也未免太扯了,我忍不住說:“我可沒興趣射殺無冤無仇、素昧平生的夫婦,我只是一大早去散步而已。屍體雖然是我發現的,但人不是我殺的。況且,我來這裡之前,殺人魔已經犯下三起命案了。”
“好吧!那你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們,但有一個條件。”
“我們不會和你談條件。”
“這樣不好吧!你那裡有幾個人?”
“無可奉告。”
我舔了舔嘴脣。
“可以叫負責人過來嗎?我會把看到的通通說出來。”
“不可能和你談條件。”
“那就無可奉告了。”
“我們準備了吐真劑,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從此變成廢人。”
“不知道你們有什麼目的,可能是覺得我太可愛,才忍不住把我綁架過來。如果這麼做,到時候後悔的可是你們。”
阿隆正在打腫臉充胖子。
揚聲器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揚聲器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是負責人。”
那聲音很低沉,但很有磁性,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說吧!”
“我們單獨談,不能讓第三者聽到。”
“有這個必要嗎?”
“有。”
“好,等一下。”
聚光燈突然暗了下來,鏡子彼端的燈光亮了起來,後方出現一個男人的輪廓。
“這樣可以嗎?我把錄音機關掉了,這裡只有你和我。”
我瞇起眼睛,觀察逆光下的輪廓。魔術鏡後方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據我觀察,的確沒有其它人。
“我看到凶手了。”
“真的嗎?”
“真的,但在我告訴你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
“帶你來這裡的理由嗎?”
“看來,你真的是負責人。不笨嘛!”
那個身影沒戴安全帽,也沒穿軍服,一身普通西裝,個子很高大。
男人吃吃地笑了起來。
“果然沒讓我失望,你很聰明,也很有膽量。”
“不瞞你說,我快尿出來了。”
我可沒說謊。
“帶你來這裡有兩個理由,第一,希望你在這裡成長。”
“為什麼?”
“一言難盡。你必須知道,這裡很特殊。”
“怎麼說?”
“這裡是聖域。這裡的居民及其家人都希望拋棄過去,確保生活安全無虞。”
“所以都是罪犯嘍?”
“犯罪這個字眼的定義與這個城市存在的目的無關,法律是由國家制定,國家依此來決定行為是否犯罪。而這塊土地超越了國家,所以不具任何意義。”
“頭好痛。”
“也就是說,這裡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換句話說,也可稱為一個獨立國家。”
“你是這裡的國王嗎?”
“我的確是建國者之一。”
“回到剛才的問題,讓我在這裡成長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我剛才也說了,這塊土地非常特殊,超越了國家,來這裡的人並不是你所說的罪犯,而是某方面的專家。正因為他們是專家,所以被世界各國利用、背叛,甚至生命受到威脅。這裡可以讓他們安靜度日,無論他們來自哪一國,只要想在這裡生活,我們就不會拒絕。”
我漸漸瞭解了。這裡是跑單幫客退休後的“隱居地”。
“結果,這裡的居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這些人雖然已經退休,大多人仍能夠運用專業技術和實戰經驗,或是以指導者身分傳授這些一流技術和經驗。想要成為這樣的專家,才能很重要。至於如何培養這種才能呢?毫無疑問,就是血統。這些專家的子女得自父母的遺傳,一流的血統再加上一流的指導者,將創造出更優秀的專家。”
“所以,你們在這個城市培養……?”
“沒錯,在這裡培養的人才,無論到世界各地,都不需要再接受任何訓練,馬上就能投入工作。而且,不會受到愛國情操的驅使,或是擔心祖國的家人受到威脅等束縛,成為真正的專家。專家無論在任何國家、任何陣營,都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務。”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男人若不是妄想狂,就是聰明絕頂的無政府主義者。
“你打算把我培養成間諜嗎?”
“你擁有一流的天分,只要在這裡成長,便能成為這座城市前所未有的一流特務。”
“開玩笑吧!”
“一流的特務並不是間諜,間諜這個字眼讓人聯想到在黑暗、骯髒世界裡打滾的人;一流的特務是優秀的外交官,也是足以改變歷史的齒輪,掌握著數千萬人的命運。不過,特務與政治人物不一樣,絕對不會在世界上留名。”
“我還不打算找工作……”
“當然,你必須在這裡接受幾年教育,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特務。”
“不好意思,我對這一行沒興趣。”
“被帶來這裡的年輕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特務,但在接受教育之後就會覺醒,併產生熱情,渴望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才能。”
這不是覺醒,而是洗腦。我不寒而慄。這男人的思想果然很危險。
“為什麼憑空塞給我一個媽媽和妹妹?”
為了避免談話內容越來越奇怪,我改變了問題。
“因為想了解你被送到這種環境會有怎樣的反應。扮誰就要像誰,與陌生人像家人般一起生活,這是身為特務最低限度的專長。”
“這麼說,我不及格了。”
我從來沒有因為不及格這麼開心。
“不,你及格了。你的適應力很驚人。”
失望。
“我們派了保安部以外的人觀察你,發現你半夜從家裡溜出去,想調查這座城市。而且,你相當小心謹慎,並沒有讓‘家人’起疑,表現得可圈可點。”
“既然這樣,你們應該知道人不是我殺的!”
“很遺憾,監視你的人昨晚在中途跟丟了,所以,不能證明你沒殺人。”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你說對了,真的很沒用,這對那個跟監者來說也是個考驗,但成績卻和你截然不同,那個人不及格。”
“不及格會怎樣?留級?還是退學?”
“這個問題與你無關。”
等一下!我恍然大悟。能夠逐一監視我行動的人——
“那個人是泉美嗎?”
“……”
男人沉默片刻,看來我猜對了。
泉美沒睡,我溜出去的時候,她跟蹤我。
“我很驚訝,你實在太優秀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泉美?”
“目前還沒決定,但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瞭解,這個城市的特務教育,被要求必須掌握一流的技術,無法達到標準的人,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無法成為一流會怎麼樣?”
“將會面臨嚴重的後果。”
“她說她不是在這裡成長的。”
“她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雖然稱不上是一流,但曾經是優秀的特務。當時她在孤兒院,她希望我帶她過來。”
“她來到這裡以後,應該後悔了吧!”
“一旦知道這個地方,也認識了這裡的居民,就不允許離開。”
“簡直莫名其妙!”
“這不是莫名其妙,從這個城市誕生的特務都是以偽裝的身分活躍在世界各地,我們當然不允許知情的人離開這裡。”
我沉默不語。不難想象,這裡具有專門偽造護照和身分證的一流裝置。在我沉睡的那段期間,對方已經做好了我的學生證、我與泉美的合照。
“你不想聽聽第二個理由嗎?”
影子男問道。
我忘了。他剛才提過,把我帶來這裡的理由有兩個。
“那就說來聽聽吧。不過,能不能先讓我上個廁所?這條牛仔褲不是我的,總不好意思把人家的褲子弄髒。”
“可以,等一下。”
這一側的聚光燈亮起,影子男消失了。
門開了,剛才那兩名白袍壯漢走進來,解開我的手銬,讓我站了起來。
“出來。”
其中一人走在我前面,另一人跟在我身後。
我們又回到了畫橘線的走廊上。
廁所在“牢房”前面。我上廁所時,其中一個白袍男也站在我身後。
總算通體舒暢。我以自來水洗手洗臉,廁所裡連條毛巾、連塊肥皂也沒有,真是簡陋,很難想象與那些整齊美觀的房子在同一個城市裡。
我以T恤擦拭手和臉。
“動作快。”
白袍男戴著口罩,發出模糊的聲音。
“這裡至少也放一些紙巾嘛。”
“再教育者不需要那種東西。”
“再教育者?”
“別問這麼多。”
我在鏡子裡朝他扮了個鬼臉。
“走吧。”
“好啦,好啦。”
一流的人不會這麼蠻橫,他才需要再教育。
他不耐煩地戳戳我的背,走出廁所,在外面等候的另一個白袍男正好背對著我們。
此時,我從男人背後瞥見被關在第一間“牢房”裡的人。
“泉美!這不是泉美嗎?”
我大叫。裡面有一個綁馬尾的女孩,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床上,聽到聲音,猛然擡起我衝到鐵門前。
“妳怎麼會在這裡?”
“哥!”
泉美叫道,這才驚覺不對,趕緊住嘴。此刻已不需要假扮兄妹了。
“幹什麼?不許交談!”
其中一個白袍男抓著我的肩膀,我甩開他。
“妳是因為監視失敗,才被關在這種地方嗎?”
泉美睜大眼睛注視著我。
“回答我!是不是?”
“快走!”
男人飛撲過來,左臂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緊抓鐵門的右手扯下來,再反轉我的手臂。
性情敦厚的阿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已經受夠了莫名其妙被推來推去、被打針、被指使的待遇。
我猛然轉身,蹲了下來,甩開白袍男的左手,接著把他的右手朝外扭。白袍男慌忙轉身,試圖甩開我。
我立刻放手,擡起右腳,後腳跟正好命中白袍男的屁股。
背對著我彎身的白袍男一號宛如一枚火箭衝了出去。
他的頭撞到了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媽的!”
白袍男二號撲了過來。我右手做了一個直拳的假動作,左手使出一記勾拳,直擊他的太陽穴。
但他果然受過訓練,並沒有倒下,只是身體晃了一下。
“死——小鬼!”
額頭通紅的白袍男一號站了起來。
“抓住他。”
二號說著,想繞到我身後。我猛然轉身,一個後旋踢,命中一號的下巴。
哐當。隨著一聲巨響,一號撞上了泉美那間牢房的鐵門。
我正打算轉身面對二號,但晚了一步。
他從背後把我架住了。
“揍他!”
二號男大叫。一號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噴出了鼻血。
一號男出右拳,命中我的肚子。我繃緊腹肌迎接他的拳頭,但還是很痛。
一號男並沒有立刻揮出第二拳。我和一號男互瞪。我想踹他,但二號在我背後伸出腳絆住我,害我失手。
就在這時,一號男的第二拳打了過來,我毫無準備,身體彎了下來。
“別打他!”
泉美大叫。
第三拳擊中我的左臉。我的嘴脣破了,鮮血濺了出來。
“住手!拜託別再打了!”
“死小鬼不想活了,揍他!”
二號男力大無比地架住我,大聲咆哮。
第四拳再度打中我的左臉。我已經不覺得痛,只感到一陣灼熱。
二號男鬆手,我癱倒在地。
“這小鬼真狂妄,用藥好好伺候他!”
一號白袍男從口袋裡拿出銀色麻醉槍。
“冴木!”
泉美抓著鐵門,低頭看著我。
麻醉槍抵住我的脖子。
“你們在幹什麼?”
兩個白袍男聽到聲音,頓時愣住。我以模糊的視線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個穿西裝的高大男人叉開雙腿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們。
我瞪大了眼,這個人我認得。
是粕谷。
他是老爸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