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版轉自棒槌學堂
書源、掃描:東方雲起
OCR、校對:菜Knight
1
即使不是春天,眼皮卻有千斤重,整顆頭好像被強力膠黏在枕頭上,擡都擡不起來。
好不容易撐開眼皮,視野卻一片模糊。
好睏,這樣下去就算再睡上一、兩百年都沒問題。
我很清楚,這個緊要關頭不能再逃課,因為我的出席天數快拉警報了。如果繼續曠課,就拿不到畢業證書。到時候,即使有國家公權力撐腰,也擠不進東大的窄門啦!
這就不妙了,我冒了無數危險——與殺手為敵、與游擊隊打交道,還搞定了鱷魚——即將到手的銀杏校徽學生證可能會離我遠去。
身為跑單幫客的兒子,克服了重重困難,即將成為人生勝利者的冴木隆,卻面臨了人生藍圖出現裂痕的困境。
拚了!無論如何都要清醒,趕快起床洗把臉,到“麻呂宇”吃免費早餐,搭地鐵前往都立K高中。
因為人生始於起床,成功始於腳踏實地的努力。
就算這麼躺下去,也不會有人叫我起床。我昨天凌晨一點上床之前,老爸還沒回來。這個時間,他八成還在外面鬼混,即使回來了,也一定鼾聲如雷。如果指望他,我離勝利者的康莊大道將會越來越遠。
起來,趕快起來!
我全神貫注地坐了起來,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誰說秋夜漫長無際?
對於一個正在發育的高中生來說,夜晚永遠不夠長。
我終於坐了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
保護美央公主,隨著叢林大戰落幕的萊依爾王室風波結束至今已經一個月。
離聯考只剩不到半年的時間了。在那場風波中,我為老爸的委託人——國家公權力兩肋插刀,東大推甄入學幾乎十拿九穩了,沒想到班導昨天向我下了最後通牒。
“冴木隆,你想三年內唸完高中嗎?”
“我實在愛死這裡了,但凡事要懂得見好就收,所以,我也無意戀棧……”
“我很欣賞你的愛校精神。在三月結業式之前,你不可以再曠課、遲到,否則,愉快的第四年就會向你招手。”
“哇!”
我從回憶中清醒,瞄了一眼枕邊的鬧鐘。
“呃!”
時針無情地指向七點四十分。慘了,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我跳下床,雙腳同時塞進褲管。穿長褲時不是兩隻腳輪流塞進褲管,而是雙腳同時穿進去,這是阿隆我為數眾多的特技之一。
我把飛行夾克挾在腋下,離開房間,衝進客廳兼辦公室。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爸居然一大早就一臉凝重地坐在桌旁抽菸。
一定是昨天打麻將輸慘了,整晚睡不好。
“既然醒了,為什麼不叫我?”
我忍不住嗆他。還不是因為他之前找我做東做西,我才會曠課時數破錶。
“在叢林裡轉迷糊了,連鬧鐘都不會用了嗎?”
“聽你在那裡鬼扯,根本是兩碼子事。”
老爸還是一如往常,身著棉質舊長褲、連帽上衣,滿臉胡碴。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學?難道學校裡來了穿緊身裙的女老師?”
“拜託,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快畢不了業了。”
老爸面前擺著WildTurkey的長頸瓶和威士忌酒杯,菸灰缸裡滿是菸蒂。他可能輸得一肚子火,所以睡不著覺吧。
老爸拿起酒杯,我從一旁搶了過來。還沒吃早餐,需要一點酒醒腦。
“喂,未成年一大早就喝波本酒好嗎?”
“總比成天不工作的中年人一大早喝波本酒好吧。”
“看樣子,你這陣子沒辦法打工了。”
“沒辦法沒辦法,總要唱完畢業歌以後才能做吧,拜!”
我撂下這句話,便打開了玄關門。門上有幾個字,與我家窗外霓虹燈招牌上的手寫字“SAIKIINVESTIGATION”一樣。
也就是私家偵探。
我連我媽的長相都沒看過,從小和不良老爸冴木涼介相依為命。據說他當過“商社職員”、“石油商人”、“自由撰稿人”,還做過“跑單幫”這種莫名其妙的生意,最後甚至成了“諜報員”。
我完全搞不懂諜報員是什麼東西,不過,我想應該是有人相中他跑江湖磨練出來的語言能力和厚臉皮,以及在海外黑道也吃得開的人脈吧。
總之,後來他在廣尾聖特雷沙公寓開了一間偵探事務所。
多虧房東兼一樓咖啡店“麻呂宇”的媽媽桑圭子對老爸情義相挺,以及目前仍在線上的內閣調查室副室長島津先生不時介紹工作給他,冴木家才免於流落街頭的命運。
我努力當一個平凡高中生,卻無法過平凡的高中生活,一切都要怪這個缺乏工作意願的頹廢老爸。
雖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但恐怕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老爸會叫兒子背炸彈、偽裝成性變態,或是把兒子當作引蛇出洞的誘餌。這些都是我為了家業,也就是身為打工偵探的業務範圍。
不止這些。
我還差點被霰彈槍轟掉腦袋,也中過毒箭,從汽油用盡的直升機掉進滿是鱷魚的沼澤裡。
至於被槍抵著頭的次數,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即使經歷這麼多危險,為什麼我依然沒有誤入歧途?
當然是因為我誠懇真摯的人生觀發揮了驚人的效果。
但是……
老師居然只因為我出席率太低這麼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想把我從人生的階梯推下去。
不過,生性溫和的阿隆並未懷恨在心,更沒有詛咒老師不得好死,依然在尖峰時段默默地擠上地鐵去上課。
放學後,我分別向準備去補習班、衝刺班的“螞蟻組”,以及正要去咖啡店、電玩中心、麻將館的“蟋蟀組”道別後,搭上了地鐵。
回到廣尾聖特雷沙公寓,在“麻呂宇”品嚐酒保星野吸血鬼伯爵親手製作的肉派和維也納咖啡。
星野吸血鬼伯爵具有白俄羅斯血統,之前附近女子大學的電影社邀請他在某部恐怖片裡擔任主角,那部電影將在學園祭時放映。
他扮演的角色當然是“登陸日本的吸血鬼”,令人遺憾的是,星野先生並沒有點頭。
“阿隆,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可惜?如果演得好,搞不好真的可以登上大銀幕。”
媽媽桑圭子忙著塗指甲油,嘴巴卻沒閒著。如果說她和我老爸有什麼交集,那就是在他們身上完全找不到一絲適齡的“生活感”。
話說回來,一個是脣紅齒白的富豪遺孀,一個是沒有任何家產的不良中年,兩人的家世背景天差地別。
媽媽桑圭子可能是基於母性,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喜歡鬍子男,或喜歡冷硬派推理的程度不惜讓店名也沾上那種氣味。總之,她似乎對老爸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欣賞。
託她的福,我們父子倆得以在如今已成為高階精華地段的廣尾有一個容身之處,房租更是享受“有錢就付,絕無催討”的超優惠方案。
“星野先生,你應該去試一下,雖然不知能不能因此踏入電影界,但一定能夠吸引更多女大生。”
我從書包拿出七星淡煙,一邊點火,一邊說道。
星野先生緩緩地搖頭。
“不,不必了。我要忙店裡的事,但如果媽媽桑要我藉此機會替本店宣傳,那又另當別論了……”
“哎喲,這種事,”圭子媽媽桑吹了吹塗過指甲油的指甲,“我並不想招攬更多生意,現在這樣就夠了。就算再宣傳也多不了幾個客人。”
“那就恕我拒絕。”
“也好啦,如果店裡的生意更忙,我就沒時間買衣服了。”
據說她家的三房一廳有一半放滿了她的衣服,這傳聞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目前,店裡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對情侶。
“涼介呢?”
“不知道。還在睡吧,今天早上有點悶悶不樂。”
“身體不舒服嗎?”
“更年期吧。”
“你在胡說什麼,涼介還很年輕。”
這時,“麻呂宇”大門上的鈴鐺響了。
“歡迎光臨!”
聽到星野先生的招呼聲,我回頭一看,一名身穿銀灰色西裝的高個男正走向吧檯。
他戴著淺色墨鏡,頭髮往後梳,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並非只是體形高大,胸膛也很厚實。雖然比大力士略遜一籌,但顯然有練過,渾身找不到一絲贅肉。
而且,他是相貌出眾的美男子,圭子媽媽桑一看到他,忍不住睜大了眼。
此人渾身散發出一種中年男人的成熟味道,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錢的知識分子。他的輪廓很深,端正的五官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
總之,這種型男不要說在傍晚的廣尾看不到,就連電視上也很少見。
男人以酷帥又不做作的優雅舉止,在我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
“可以坐這裡嗎?”
他的嗓音低沉。
“喔,可以,請坐……”
目瞪口呆的媽媽桑如夢初醒般,慌忙遞上水杯。
星野問:“喝點什麼?”
男人緩緩轉頭看向我。我面前裝肉派的盤子已經空了,杯里還剩下半杯維也納咖啡。
“跟阿隆一樣。”男人說道。
媽媽桑和我都大驚失色地看著對方,只有星野先生泰然自若。
“阿隆,是你朋友嗎?”
“不,沒見過耶。”
男人朝我露出微笑。他的微笑足以匹敵阿隆百萬級的笑容,媽媽桑發出陶醉的嘆息聲就是最佳證明。
“你應該不記得了,我上次見到你時,你還在吃奶嘴。”
媽媽桑放聲笑了起來。我有點受傷,瞪著對方。
“你是我老爸的朋友嗎?”
人不可貌相,如果他真是老爸的友人,這傢伙也不是做什麼正當生意的。
男人依然露出酷帥的笑容。
“說朋友也沒什麼不對,我們的確對彼此瞭如指掌。”
我聽不太懂。
“找我老爸有事嗎?”
“我的確要找冴木,不過現在不見他也沒關係。因為剛好看到你在這裡,所以想跟你聊幾句。”
他越說越莫名其妙了。既然是老爸的舊識,就算現在拿出雷管炸藥點火,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聳聳肩。男人緩緩地把手伸進外套內側。
他拿出來的不是雷管炸藥,而是和雷管差不多粗的雪茄。
男人拿著雪茄,看向圭子媽媽桑。
“不好意思……,可以抽嗎?”
“啊?喔,當然可以,請隨意。”
男人微微偏了偏頭代替道謝,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金色雪茄剪,剪下雪茄頭,然後以閃閃發亮的都彭打火機點燃。現在,恐怕只有在新宿的牛郎店才看得到這種打火機。
一股香氣飄來,氣味高雅,也不會太濃郁。
“請用。”
星野先生把一杯維也納咖啡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嗯,滿不錯的咖啡豆。”
“謝謝!”
媽媽桑臉頰泛紅地答道,男人對她笑了笑,然後看向我。
“阿隆,現在幾年級了?”
“高三。”
“那應該很忙嘍?”
“嗯……,見仁見智啦。”
我只能這麼回答。
男人猛地探身向前,墨鏡後方的那雙眼睛注視著我。
難道他也像不少美男子一樣,是個雙性戀!?
“你出過國嗎?”
“去過幾次。”
“最近呢?”
“去了一趟東南亞的萊依爾。”
“喔……”
男人噴吐了一口煙。
“好玩嗎?”
“見仁見智嘍。”
我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有沒有遇到危險?”
“遇過幾次。”
“沒有因此討厭出國嗎?”
我再度聳聳肩。
“如果真有危險,不管我討不討厭,都會找上門。如果可以掉頭就走,那就不算是真正的危險。”
男人點頭笑了起來。
“你說的對,但你還是平安回來了,也就是說,你克服了這些險境。”
“我只是運氣好。”
“好運往往屬於優秀的人。”
男人語重心長地說道。
“也是有人只有運氣。”
我對著天花板說,男人則搖搖頭。
“不,冴木能力強,真的很強。正因為這樣……”
他注視著我。
“怎麼了?”
“不……,沒事。謝謝你,很高興跟你聊天。”
男人伸出右手,我發現他手上戴了一隻藍寶石戒指。
他握著我的手站了起來,看著圭子媽媽桑。
“謝謝!這麼好喝的維也納咖啡,感激不盡。”
“不不不,別客氣。呃,要不要在這裡等涼介——不,冴木先生……”
“我,我和他不適合在有美女的地方重逢。”
男人脫口說出這麼一句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然後恭敬地握了握圭子媽媽桑的玉手。
怎麼辦……
媽媽桑快暈厥了。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隻薄薄的皮夾,把一張嶄新得可以當紙刀的萬圓大鈔放在吧檯角落。
“不用找了,請冴木喝杯好喝的咖啡吧……”
“請涼介……?”
“要不要告訴他是哪一位請客?”
我問道。
男人微笑,緩緩地搖頭。
“在我和冴木打滾的世界裡,名字根本毫無意義。”
語畢,他便轉身離開了。我和媽媽桑互看了一眼,遲疑了一秒,我立刻追了上去。
當我推開“麻呂宇”的玻璃門時,那男人剛好上了停在門口那輛車的後座。
一身制服的司機為他關上車門,利落地坐上駕駛座。
我忍不住張大了嘴。
那是勞斯萊斯的“幻影”(注:Rolls-RoycePhantom是由英國勞斯萊斯於二○○三年量產的高階自排轎車,其底盤、車身、內裝全部是獨家特製並帶有濃厚傳承風格。)。
2
兩小時後,老爸才出現在“麻呂宇”。
他不是從樓上下來,而是從外頭進來的,可見他不是在家睡覺。
他的穿著也和早上不一樣,不知何時換了外套。
“涼介!”“老爸!”
我和媽媽桑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老爸一臉訝異。
“怎麼了?難道有急性子的委託人上門嗎?我看店裡並沒有被破壞……”
“好帥——”
我還來不及開口,媽媽桑說道。她扭動身軀,臉上仍泛著紅暈。
“我嗎?這件外套真有這麼好看嗎?”
老爸納悶地看著我。
“才不是咧!傍晚有個你的舊識來找你。”
“舊識?叫什麼名字?”
老爸有點驚訝,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也沒打聲招呼,就擅自拿了一根我的七星淡煙。
“他沒說名字,還說報姓名沒有意義。”
“真做作啊!”
“不是普通的做作,而是超級做作,還抽那麼粗的雪茄……”
“應該是古巴的LaCorona。”
星野先生靜靜地補充道。
老爸瞇起眼睛。
“很高大的帥哥嗎?”
“對,和某人不一樣,是個很酷的中年人。”
“跟勞勃·狄尼洛有點像。”
媽媽桑陶醉地說道。
“說話拐彎抹角,一身貴族裝扮嗎?”
“嗯。”
我點點頭,老爸把抽到一半的煙折成兩半。
“媽的……”
“怎麼了?”
媽媽桑猛然驚醒般問道。
“果然還活著。”
“老朋友嗎?”我問道。
“對,我昨天聽到他的訊息,還以為有人亂放話。不,是我決定這麼想,沒想到原來真有其事。”
“怎麼回事?”
老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對方說什麼?”
“沒說什麼,只說不急著跟你見面,還問了我很多事。”
“問你什麼?”
老爸突然激動了起來。
“問我有沒有去過國外,有沒有遇過危險。”
“你怎麼回答?”
“就隨口說說,出了幾次國,也遇過危險,但運氣還不錯。”
“結果呢?”
“就這樣,他很做作地說,好運屬於優秀的人,還拿出一張萬圓大鈔,說找零請你喝咖啡……。還有,他坐的是有司機的勞斯萊斯,還有……”
老爸用力抿嘴,凝望半空中,用力呼吸,似乎正在拚命剋制。
“怎麼了?怎麼一副好像遇上殺父仇人的表情。”
“……他是仇人。”
老爸幽幽地吐出這句話。
“誰的仇人?”
“跟你說也沒用。不過,你要小心這傢伙,他比誰都危險。以後即使遇到他,也不要跟他打交道。”
老爸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會不會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對他來說,你這種小鬼是絕佳材料。”
“他對美少年有興趣嗎?”
“你喔……”
老爸忍不住露出苦笑。
“別想歪了,總之,一方面因為你的出席天數有問題,我勸你忘了那傢伙,忘了關於他的一切。”
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既然向來漫不經心的老爸這麼說,可見得那個做作的中年人和老爸從前可能有過節。
“對了,他還說,跟你重逢時,不適合有像媽媽桑這樣的美女在場。”
“沒錯。”
老爸只對我這句話點頭表示同意。
“他說的沒錯,這裡的確不適合跟他重逢。如果再見到他,不管是什麼地方……”
老爸的聲音變得更低沉。
“……都會變成地獄。”
在“麻呂宇”吃過晚餐後,我先回到樓上。老爸仍然一臉愁容地喝著啤酒。
之前,我們曾經多次因為老爸的舊識捲入是非。
一個是東南亞毒梟之子,為了報殺父之仇,追到日本,想取老爸的性命。
另一個是日本人,雖然不知道本名叫什麼,但對方自稱叫藤堂,是老爸跑單幫時期的夥伴。雙方恢復自由之身後,在多起案子中發生利害衝突,最後在決鬥時,成為老爸的槍下亡魂。
藤堂雖然與老爸有利害衝突,但他做的是違法生意,所以算是罪有應得。
老爸那兩次都面臨生命危險,卻不像今天這樣大驚失色。
難道那男人是老爸無法原諒的宿敵嗎?
況且,我從沒聽老爸說過“地獄”這個字眼,我和他住在一起這麼多年,也從不覺得他感受過危險。
對方太年輕,不可能是老爸的殺父仇人,即使比老爸大幾歲,頂多也只有四十七、八歲。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從沒聽過老爸聊起自己的身世。
我和老爸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也是個謎,他從沒提過我的爺爺、奶奶,甚至從來沒告訴過我,他是在哪裡出生、從小是怎麼長大的。
即使問他,他也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但還是值得一試。
我用功了三個小時(姑且算有啦),老爸一回到二樓,我便走出房間。
老爸一臉憂鬱地坐在卷門書桌前,靠上椅背,有氣無力地將雙腳擱在桌上。
他叼了一支沒點著的煙。
我坐在他對面那張即將報廢的沙發上,他的眼珠子連轉都沒轉。
好一會兒,我和老爸默然相對而坐。
終於,老爸緩緩轉頭看向我。
“幹嘛?”
“我一直想問一件事,老爸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成長的?”
“家裡一堆傭人,有司機送我上學,睡覺時還有奶媽相伴,這樣你滿意嗎?”
我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白痴才會問你這種事。”
“為什麼想知道?”
“沒什麼,隨便問問。”
“改天再告訴你。”
“改天是哪天?”
“就改天嘍。”
“我就知道。”
說著,我搖搖頭站起來,從廚房冰箱拿出永不缺貨的百威啤酒。
“要喝嗎?”
“來一罐吧。”
我開啟一罐,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把另一罐放到桌上。
“喂。”
老爸“噗咻”一聲開啟啤酒罐後叫住我。
“幹嘛?”
“你白天見到的男人……”
“?”
“是我哥。”
好一會兒,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從沒見過老爸的親戚。
而且,說一旦見面宛如置身地獄的男人,居然是老爸的哥哥。
“真的假的?”
老爸以黯然的眼神望著我,默默地點頭。
“一點都不像。”
“但他就是我哥。”
“那——”
本來想問“為什麼”,但即使是父子,我還不至於神經大條到繼續追問。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剛好在旁邊,順手拎起聽筒。
“你好,這裡是冴木偵探事務所。”
“阿隆嗎?我是島津。”
原來是老爸的老朋友,與國家公權力有密切關係。
我捂住聽筒,看著老爸說:“是島津先生。”
“說我不在。”
老爸低聲說道,眼神空洞地望著半空中。
“對不起,不知道他在麻將館還是哪裡。”
“是嗎……?有事要告訴他。”
“我來轉告吧。”
“那就麻煩你了,你跟他說,‘那個男人希望和我們接觸’,如果冴木有興趣,今晚十二點到‘女王’俱樂部。”
“知道了。”
聽到“女王”俱樂部時,我微微挑了挑眉。那是青山一家最時尚的會員制夜店,會員都是時下當紅的藝術家、藝人、大使之類的名人或有錢人,也就是現代的特權階級。
我掛上電話以後,轉告島津先生的“留言”
“島津先生好像知道你在家。”
“是嗎?”
老爸面不改色。
這時,我恍然大悟。島津先生說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傍晚來找我的那個人。
“你要去嗎?”
“不知道……”
他不置可否。
快十一點的時候,老爸來敲我的房門。
“幹嘛?”
我趕緊坐回書桌前,回頭問道。
“我出去一下,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老爸穿上最稱頭的Cerruti西裝。
“去青山嗎?”
我問道,老爸輕輕笑了。
“去把妹。”
“要不要陪你?”
“考生不可以把精力花在自慰以外的事情上。”
“你真幽默。”
太不尋常了。他平常出門時,從來不說早歸還是晚回。
“那我走嘍。”
老爸出門了。
我收起日本史參考書,叼了一根菸。實在太詭異了。
那句“可能會晚一點回來”,應該有特別的意思。
比方說,一、兩天不回家。不,如果只是一、兩天,他不會這麼說。
對他來說,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才稱得上是“晚”。
總之,老爸不對勁。
我想了一下,探頭朝辦公室裡張望,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當然,即使此生無緣再見,他也不可能留下字條這種東西。
無奈之餘,我只好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屁股坐到老爸的書桌上,拿起電話。
我打給我的家教——有時候也是得力助手的麻裡姊。
麻裡姊是國立大學法學院的女大生,之前可是飆車族的大姊頭,紀錄輝煌。她有著連模特兒也自嘆不如的天使面孔和魔鬼身材,追求她的男人多得像蒼蠅,但她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偏偏對老爸情有獨鍾。一心希望師徒之情昇華到男女之愛的我,還為此傷透了心。
為了潛入“女王”,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名漂亮女伴。
麻裡姊剛好在家裡寫報告,真是天助我也。我簡單地說明情況,說服她瞞著老爸和我一起去“女王”。
“‘女王’嗎?我記得上次有個K大的蠢蛋在我面前炫耀會員證。”
“麻裡姊,拜託妳想辦法把那張會員證弄到手。”
“又不是去闖關。不過,涼介的事倒是令人擔心。”
麻裡姊吐露了和我相同的想法。
“那,一個小時以後在‘女王’門口見嘍?”
“OK,穿得成熟一點,別讓人家識破你是高中生。”
“好傷心,我在妳眼中只是小鬼嗎?”
“當然不是。你不像涼介,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麻裡姊說完便掛了電話,這句話反而讓我更無法平靜。
3
從青山的二四六大道,經過青山小學,隔街某棟大樓的地下室就是“女王”。
大樓的一樓以上是進口車的展示屋和設計事務所,都是充滿現代感的辦公建築,只有地下室是餐廳酒吧。因此,除了展示屋,整棟大樓早已熄燈。
然而,大樓附近仍停滿了法拉利、保時捷、捷豹和賓士車,簡直就像高階車的展場。
我騎著心愛的機車,比約定時間提早到了“女王”的門口,尋找那輛勞斯萊斯。
左顧右盼老半天卻沒看到,那個男人應該還沒到,不然就是司機把車子停在遠處待命。
十二點十分,麻裡姊步下出租車。
不同於那些迷戀Pinky&Dianne和JUNKOSHIMADA的女大生,她以一身直筒褲裝現身。
針織短外套底下是一件蠶絲襯衫,搭配香奈兒絲巾。
麻裡姊一頭及屑的浪漫鬈髮,邁著輕盈步伐走向“女王”門口,我從電線杆後方走了出來。
“咦?你怎麼躲在這裡?!”
麻裡姊驚訝地回頭看我。不適合體長腿短的日本人穿的褲裝,在她身上卻特別有型,阿隆我是內行人,知道她絕對不是以厚墊高跟鞋來修飾腿長。
“涼介呢?”
麻裡姊問道,我搖搖頭。到了“女王”,並沒看到包括老爸在內的任何熟面孔。國家公權力一行人應該已經進去了。
“嗯,還算差強人意。”
麻裡姊檢查我的裝扮;分十二期付款的川久保玲西裝讓我看起來至少超過二十歲。
“貸款還剩下一半。”
麻裡姊聽到我的話,吃吃笑了起來,把手伸進Loewe肩揹包裡。
“為了借這張卡,還得答應對方後天陪他開車兜風。”
她拿出一張很像透明底片的卡片,似乎就是會員證。
“對方知道妳的過去嗎?”
“怎麼可能!?他的夢想是跟我一起開律師事務所。”
“真可憐。”
“什麼意思?”
“沒什麼。”
“不規矩一點,當心我把你丟進海里喂鯊魚。”
“我好怕呀。”
夜店入口有一道鑲著玻璃的對開大門,推開便可看到後方的樓梯,前面的寄物櫃檯有人負責驗卡。
“歡迎光臨!”
我把麻裡姊借來的卡片遞到一名恭敬鞠躬的黑制服男面前。黑制服男把卡片放在一臺像是小型幻燈片放映機的儀器前。
他似乎真的在核對,然後面無笑容地說:
“是堀江先生嗎?”
原來那個夢想和麻裡姊一起開事務所的可憐K大生姓堀江。
我假裝是紈絝子弟,傲慢地點點頭。
黑制服男抽出卡片,交給在一旁等候的燕尾服女生。
“替堀江先生帶位。”
我在一旁抽走卡片。
“不用,我是常客,自己會找位子。”
兩名黑制服男訝異地看著我。萬一他們剛好把我帶到老爸座位旁邊,我就死定了。
眼下必須確保行動自由。
我朝黑制服男點點頭,意思是說:“明瞭了吧!”
“知道了。如果您有中意的座位,請告訴服務生。”
“謝啦!”
說著,我拉起麻裡姊的手臂。
走下樓梯,店內播放“槍炮與玫瑰”的歌曲籠罩著我們。麻裡姊向我咬耳朵說:
“哇!這裡你真的很熟嗎?”
“怎麼可能嘛!”
“你真是夠了。”
地下室很寬敞,中央擺著充滿現代藝術氣息的巨大雕刻品,反射著聚光燈,宛如哥斯拉把東京鐵塔和摩天大樓揉成一個球狀物。地板鋪著大理石。
圓形吧檯繞著牆,一些看起來像業界大哥大姊的客人正在喝酒。
我環視一週,沒看到熟面孔。
“這家店只有這樣!?”
我對著麻裡姊大叫。這和美術社在社團室裡開派對沒什麼兩樣嘛!
“當然不是,裡面還有包廂。”
“OK,去看看。”
我走向麻裡姊指的方向。
後方的確有一道樓梯,往上往下都是包廂席,由幾個擺設做出隔間。
天花板有整排很亮的聚光燈照在樓層的交界處,剛好形成一道光簾擋住了。
他們到底在樓上還是樓下的包廂?關於這個問題,我倒是有一點想法。
包括島津先生在內,老爸和他哥哥都是從事危險生意的行家,照常理來說,絕對會坐在隨時能夠還擊的位置。
如果坐在地下室,一旦店裡發生什麼事,很難掌握狀況。所以,我認為他們會坐在高處。
既然有了結論,接下來就是如何接近他們。
幸好用來區隔包廂的擺設物都很大,雙手無法環抱,只要躲在後面,也不會被鄰座的人發現。
不過,從那一排聚光燈底下經過時,就會無所遁形。
我尋找燈光照不到的死角。
沒有。
看來,想上樓只能碰運氣了。
“等我一下。”
我向麻裡姊打了聲招呼,走進化妝室,以水沾溼頭髮,往後抓梳幾下,立刻變成油裡油氣的飛機頭,再從西裝內袋拿出墨鏡戴上,看了一眼鏡子。
雖然逃不過老爸的眼,但島津先生和其它人應該認不出來。島津先生從沒見過我穿得這麼正經八百,只要經過那排聚光燈,店裡光線昏暗,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麻裡姊看到從化妝室走出來的我,皺起眉頭。
“你怎麼了?”
“別問那麼多,走吧。”
我躲在麻裡姊身後,走過了那道光簾。
不出所料,幾名與這家店的氣氛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裝男子坐在最裡面的包廂。我瞥到他們,迅速坐到後方的位子,那裡正好空著。
只要那些人不站起來張望,就不會看到我。
“真是夠了。”
我小聲嘀咕著,嘆了口氣。
老爸不在,只有島津先生和兩名屬下,我以前見過他們。那個做作男也不在場。
“涼介不在。”
麻裡姊悄聲說道。我點點頭。看來,會談還沒開始。
我看了手錶一眼,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擺設物後方並沒有傳來交談聲。
我讓麻裡姊坐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以方便我觀察走動的客人。店裡漸漸熱鬧了起來,客人將近有一百人吧。
服務生走過來,麻裡姊點了Perrier礦泉水和琴湯尼。她似乎不打算讓未成年者碰酒。
礦泉水送上來時,我喝了兩口。此時,兩名男子撥開人群走進店內的模樣引起我注意。那兩人很年輕,看上去二十出頭,穿著名牌西裝,但模樣與在場的其它客人格格不入。
他們的體形高大結實,而且面無表情。此外,兩人明明是一起來的,卻相距有五公尺遠。
他們一起走下入口階梯,一走進店裡就分了開來。
其中一人不是日本人,一身古銅色面板,五官輪廓很深。他們小心翼翼地觀察店內情況,避免經過那排聚光燈的正下方。然後,他們互望點點頭,走回樓梯口。
不一會兒,他們和另一個男人下樓。
男人經過那排聚光燈底下。
我立刻抱住麻裡姊。
“喂!你幹嘛——”
“別問,先別說話。”
我對麻裡姊咬耳朵。
對方就是在“麻呂宇”現身的男人——老爸的哥哥。
後面傳來島津先生起身的聲響,這就是我正在警戒的事。
我把臉埋在麻裡姊香噴噴的頭髮上,嘴巴貼著她的頸子。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男人上樓後說道。
“出了一些差錯。”
“不用解釋了,我只想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島津先生說道。他的語氣很嚴厲。
背靠背的皮沙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似乎坐了下來。
我放開麻裡姊。
“白痴。”
麻裡姊微微臉紅地小聲說道。
“好久不見。”
一陣短暫的沉默,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你不該來的,萬一被冴木看到,後果不堪設想。”
島津先生說道。
“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好意思。”
背後傳來咔嚓一聲,他似乎拿出了雪茄。不一會兒,香味也飄到了我們的座位。
“今天下午,我去了冴木的公寓一趟。”
那個男人說道。島津先生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你見到冴木了嗎?”
“不,他剛好出門了。我見到他兒子阿隆,那孩子是塊料。”
“別妄想了,難道你想被冴木幹掉嗎?”
島津先生冷冷地說道。
“我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會放過我。”
“我是不知道你和冴木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我警告你,可別在這個地方亂來!”
“真是毫不留情啊。”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什麼!”
“真有那麼糟嗎?”
“當然,比毒販和軍火商更惡劣。”
一陣沉默之後,男人開了口。
“如果是來向你求助的呢?”
“那你找錯人了,我可沒提供這項服務。”
“我是明知不可能的,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太複雜了。”
“所以,很遺憾,我們國家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如果你願意幫我,我也會有相對的回報。”
“恕我拒絕。我們不需要。”
“真遺憾……,那我去拜託冴木好了。”
“別傻了,冴木不可能幫你,他最痛恨你這種人了。”
“你通知冴木今晚的約了嗎?”
男人間道。
“當然說了。”
“為什麼?”
“因為友情。你這種人不可能瞭解的。”
男人發出訕笑。
“——你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嗯,目前只有這些。”
“那我要走了。”
島津先生站起來,這次換麻裡姊抱住我。
姑且不論剛才聽到的內容事關重大,麻裡姊對我投懷送抱的感覺真不賴。
我從麻裡姊的髮絲之間看著島津先生帶著兩名部下離去。
“怎麼辦?”
與那個做作男同行的年輕男子問道。
“沒關係,反正早就料到了,我自有妙計。”
“還是拜託中心的人……”
“別說蠢話!他們有什麼屁用!只會搞得人仰馬翻,還想把一切佔為己有。”
“但是……”
“而且,一旦中心有動靜,蘭利不可能袖手旁觀,到時候反而會演變成戰爭。”
“……”
真是危言聳聽,但聽到蘭利這個名字,我終於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了。
中心是KGB(克格勃),蘭利代表CIA,這是東西兩大諜報員的大本營。
“多坐無益,閃人。”
我就在等待這一刻。第三次,我和麻裡姊抱在一起。
我目送那個做作男帶著兩個年輕人離去。
“喂,到底要抱多久?”
聽到麻裡姊尖聲質問,我終於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氣氛正好呢!”
“說什麼鬼話,走吧!”
“去哪裡?”
“趕快去找涼介,把剛才的事告訴他。”
“那些內容也太離奇了。”
“但,可以確定這件事與涼介有關,我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麻裡姊似乎關心老爸更勝於我。
“嘿嘿,但他出門時說要去把妹哦。”
麻裡姊猛然回頭看著我。
“他真的這麼說?”
“考生怎麼可能說謊?”
麻裡姊用力咬著嘴脣,看起來凶悍卻很性感。
她不發一語地站起來,大步走向大廳。
“等等我嘛。”
我無可奈何,只好跟了上去。
“阿隆,你可以回去了。”
麻裡姊邊走邊說道。
“那妳呢?”
“我去找涼介。”
“我陪妳。”
麻裡姊走到通往出口的樓梯中央,停了下來。
“阿隆,你是考生,哪有這種閒工夫?”
“但事關重大……”
我聳聳肩,搶在她之前衝上階梯。
“我來結帳。”
“不用了。”
麻裡姊說著,站在收銀臺前面。
我聳聳肩,推開大門。搞不懂麻裡姊為什麼突然生氣?
一踏出大門,我立刻停下腳步。
“麻裡姊!”
“什麼事?”
“電線杆。”
我拉著麻裡姊的手臂,躲到門後伸手一指。
有個人站在我剛才躲的那根電線杆後面,背對著我們,微微低頭。
“那不是涼介嗎?”
我點點頭。
剛才那個男人和兩名年輕手下站在馬路上,電線杆後方剛好位在他們看不到的死角。
兩個年輕人好像保鏢似地站在那男人的兩旁,看樣子正在等候司機開車過來。他們伸長了脖子,望著馬路的遠方。
我將視線移回老爸身上。
老爸正緩緩回頭,右手伸進上衣內側。
我倒抽了一口氣。
老爸的右手抽出來時,手裡握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左輪**。
“粕谷……”
老爸從電線杆後方緩緩地走出來,舉起了槍。
聽到老爸的叫聲,馬路上那三個人頓時愣住。老爸喊的是中間那個男人。
下一秒,靠近我們這一側的黝黑男子從懷裡掏出自動**。
“老爸!”
我忍不住大叫並衝了出去。
老爸瞥了我一眼。槍聲響起,他一個轉身。
中槍了!
正當我腦中掠過這個念頭時,老爸跪在地上開槍。
黝黑男子的右屑被子彈打穿,鮮血噴了出來。
“老爸!”
我衝到馬路中央,剛好擋在兩組人馬之間。
“阿隆!別過來!”
老爸大叫,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此時,傳來嘰嘰嘰的剎車聲。
一輛車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
我和車子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尺。
老爸看到那輛車,連續開了好幾槍,擋風玻璃頓時一片雪花。這景象宛如慢動作般烙印在我眼底。
被打碎的擋風玻璃內側,有一個喉頭部位染滿鮮血的男人往後仰,車子打滑,朝我的方向衝過來。
我看到後座有兩個男人,他們都拿著小型衝鋒槍。
“咻咻咻!”一陣槍聲響起,“女王”的大門多了一排彈孔。
保護那個粕谷的其中一名年輕男子,把槍口移向那輛車,連開了好幾槍。
老爸也瞄準那輛車。
一陣槍林彈雨襲向老爸掩身的電線杆,冒出無數火花。
老爸的子彈把車後座的槍手打得向後仰。
進口車展示場的巨大櫥窗化成無數玻璃碎片掉落。
老爸跪在地上。
下一剎那,滑過來的車尾掃到我。
我整個人彈向粕谷他們的方向。
“阿隆!”
我聽到老爸大叫。
然後我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在地上打滾,撞到護欄才停下來。擡頭一看,粕谷的保鏢正以槍口對準我。
然後,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