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睡了好久好久,中途醒來好幾次,然後再度陷入昏睡。
我搞不清楚自己處於什麼狀態,也不清楚睡在哪裡。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袋好像蒙上一層霧靄。即使醒來的那一刻,我也沒辦法轉頭,好像還在做夢。
真正清醒以後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一定睡了快一個世紀。
肌肉僵硬,好像渾身結了冰,醒來以後過了很久很久,才有活動筋骨的意願。
我翻了個身。
背頸和頭部均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響。
雙眼終於睜開了,我看到白色桌布,發現自己躺在漿過的乾淨床單上。
室內很明亮,有一種清新的氣味。
我擡起頭。
我在一間四坪大的西式房間裡,躺在床上,旁邊還有一張書桌,桌上放了好幾本書。
桌旁有張椅子,椅背上掛著一隻登山包。
書桌對面的牆角有一個架子,上面放了CD音響和雜誌,還有一些雜物。
書桌後方有一扇窗,亮色窗簾是拉上的,光線透過窗簾灑了進來。
(這裡不是醫院。)
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怎麼看都不像,不知道是誰的房間。
而且,房間主人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不是高中生就是大學生。
床邊放了一張小椅子,上面擺著鬧鐘、書本和檯燈。
鬧鐘指向三點。從光線來判斷,應該是下午三點。
我緩緩擡起手臂,左肩隱隱作痛,是跌打損傷造成的疼痛。
我唯一一套象樣的川久保玲西裝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花貓圖案的睡衣。
(我為什麼在這裡?)
既然不是醫院,那就表示在別人家。但我對這個房間完全沒印象,我的朋友都沒人住在這種地方。
記憶漸漸甦醒。
在“女王”門口有一場槍戰。
我最先想起的是,那輛車的擋風玻璃被打成蜂窩,車子還朝我滑了過來。
我被車子撞飛,撞到護欄。當我擡頭時,槍口正抵著我。
在此之前……
突然想起來了。
是老爸,老爸出現了。
老爸先拔槍,朝那個男人叫了一聲“粕谷”。然後,對方的保鏢向他開了一槍,他也還擊了。
正當他們發生槍戰時,那輛車衝了過來。
然後……
他們分別站在馬路兩側,朝那輛車開槍。也就是說,坐在那輛車上的人同時是老爸和“粕谷”的敵人。
車上的男人以衝鋒槍掃射,他們的目標是“粕谷”。
老爸的目標也是“粕谷”。
老爸在那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在等“粕谷”。
為什麼?
為了殺他。
我吁了一口氣,重重地躺下來,望著白色天花板。
天花板貼著玩伴女郎的照片,而且不是日本版,一刀未剪,也沒有經過馬賽克處理,該有的一樣都沒少,重要部位拍得一清二楚。
老爸想殺“粕谷”,絕對錯不了。
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老爸不是為了自保或保護他人而殺人。
老爸,此人和你有深仇大恨嗎?
老爸,為什麼這麼恨他?
我有一種莫名的難過,不想面對老爸主動殺人這件事。
我閉上眼睛。
當時的情景一一浮現在眼前。
老爸拔槍,正準備瞄準,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這時,他被對方的保鏢擊中了。
如果我沒有邊喊邊衝出來,老爸早就斃了“粕谷”,自己也不會中槍。
不知道老爸的傷勢嚴不嚴重。
我猛然跳了起來,輕柔的羽毛被啪地翻成了對褶。
我下了床,光腳走在木質地板上,下半身也穿著相同圖案的睡褲。
門在床腳邊。
無論如何,一定要趕快離開這裡,聯絡老爸。
我轉動門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挑高天花板,還有一盞水晶吊燈。
這裡是二樓,外面有扶手走廊,樓下的空間相當寬敞。
一樓是客廳,四面有大窗,坐起來很舒適的沙發圍成一圈,旁邊還放了很多抱枕。
中央有一張藤桌,還鋪著蕾絲桌巾,桌上放了一隻插滿鮮花的大花瓶。
窗明几淨,簡直就像是樣品屋。
我看向右側。
走廊右側的盡頭有一道牆,我剛才睡在倒數第二個房間裡,前面還有一扇門。
盡頭也有一扇門,那裡應該是浴室。
我看向左側。
有一道通往樓下的樓梯,前面也有一扇門。
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正走向樓梯。
女人擡起頭。
“啊呀……”
那女人約四十出頭,以那個年紀來說,算是美女。一頭短髮,嘴脣僅擦了淡淡的口紅,身穿粉紅色開襟衫和白色圓裙,腰間繫著一條圍裙。
“妳好。”
我向她鞠了個躬。
“醒啦。”
女人說道。
“對,我好像睡死了。”
“對啊,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睡到眼珠子融化咧。”
女人笑著瞪了我一眼。
“希望沒給妳添麻煩……”
“你在說什麼啊?是你自己說偶爾星期天別叫你起床的。”
“啊?”
星期天。
我是星期一去“女王”的,絕對沒錯。因為星期天的隔天早上我爬不起來,那天的上課內容還記得很清楚。
“今天是星期天?”
“對啊,你有點怪怪的,是不是發燒了?”
女人大聲笑道。
這麼說,我整整睡了六天。
“既然醒了,趕快去換衣服吧。不趕快把車庫整理乾淨,當心挨爸爸的罵哦。”
“啊……”
我注視著對方,不知該如何回答。
“車庫?”
“對啊,昨天吃過晚飯,你不是答應要把機車的零件清理乾淨嗎?”
“答應誰?”
“說什麼傻話啊,當然是答應你爸,媽也聽到了。”
“……”
我徹底說不出話來。既想大叫,又想大笑,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
我轉動眼珠,再度審視室內。沒錯,完全陌生的家。
“媽……,我媽?”
“你當著親生母親的面這樣質疑,當心我會生氣哦!”
女人雙手插腰,擡頭看著我。
“等、等、等一下,妳好像搞錯物件了。我姓冴木,叫冴木隆,是都立K高中三年級……”
“別鬧了……”
女人咋了一下舌。
“你在說什麼呀,除了是冴木隆還能是誰?你是冴木涼介和我冴木瑞江的兒子。什麼都立高中,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哪裡?”
“你真的很無聊,懶得理你。快去換衣服,順便洗把臉,泉美快回來了。”
“泉美?”
“你連你妹的名字也忘了?!”
女人跺腳,轉身下樓。
我慢慢走回房間,一屁股坐到床上。
不知道哪裡出了錯,而且錯得離譜。
如果這女人的話屬實,這裡是我家,她是我媽,我還有個妹妹。
我沒有母親,更不可能有妹妹。
我住在廣尾的聖特雷沙公寓。
我起身走到書桌旁。桌上確實放著高三的教科書和參考書,而且很陳舊了。
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登山包,表面是紅布和皮革拼貼而成的,有點髒,感覺每天都在使用。
我在包包裡摸到一個方形硬物。
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布質月票夾。
裡面有一張學生證。
高中部三年級冴木隆
上面貼著我的大頭照,還蓋了章。
我愕然地注視著那張學生證。
這是怎麼回事?
學生證上只寫了“高中”,並沒有寫校名。
地址呢?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學生證上面找不到校名和學校地址。
冴木隆五區七號
也沒寫區域名,不,甚至沒寫縣市名稱。
我想不到日本哪個城市是以這種方式書寫地址的。
這裡到底是哪裡?
一瞬間,我很認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異次元空間。
這也太誇張了!這種事發生在盧卡斯或斯皮爾伯格的世界裡就夠了,和我這個打工偵探完全沾不上邊。
我檢查月票夾,如果裡面有錢,至少能知道是哪一國的錢。
我鬆了一口氣,裡面的確是日本紙鈔,有三張千圓鈔,零錢夾裡有兩個一百圓和四個十圓硬幣,總共三千兩百四十圓。
對於打工偵探阿隆來說,這點錢有點寒酸。這個家的阿隆雖然住在氣派的房子裡,零用錢似乎並不寬裕。
該不會在唬弄我?我不禁這麼想。比方說,老爸為了擺平上了年紀的老相好,就把我當作人情送了出去。
果真如此,一切似乎安排得太周到了。況且,從昨天——六天前發生的事情來看,應該不可能。
冷靜。我這麼告訴自己。
總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定要搞清楚狀況,然後再來思考。
我開啟抽屜。
抽屜裡有文具、便條紙和照片——我拿出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人騎著腳踏車,背景似乎在某森林裡,兩人笑得很開心。其中一人是我,另一人是個年紀比我小的女生,她的膚色晒得很健康,綁著馬尾辮,看起來很活潑,還算可愛。
難道是這家的阿隆的女友?或者是還沒打過照面的妹妹泉美?
抽屜裡盡是一些破爛——不值錢的玻璃擺設、莫名其妙的布片、舊糖果罐。開啟來一看,裡面有香菸和打火機。
這家的阿隆似乎瞞著大人抽菸。他抽的煙和我一樣,都是七星淡煙。
我關上抽屜,開啟靠牆的衣櫃。
裡面大部分是牛仔褲,沒有一件西裝或夾克。他的品味不夠時尚。
我只好挑了一件Levis的牛仔褲和連帽衫,襪子和內衣褲都放在衣櫃的小抽屜裡。
不可思議的是,所有衣物完全符合我的尺寸。衣櫃門的內側有一面鏡子。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鏡子。如果裡面出現一個有八隻眼睛的綠色外星人,我也只能認了。
不過,仔細一想,學生證上貼的是我的大頭照,鏡中人當然也是熟悉的阿隆。
我把找到的香菸放進連帽上衣的口袋裡,再把月票夾塞進牛仔褲口袋。
一切準備就緒。
我走出房間,下樓。房間的正下方是開放式廚房,“老媽”正在那裡忙進忙出,廚房裡的大冰箱足夠放全家人吃一週以上的食物。
“老媽”正在烤箱前,似乎察覺我下了樓,頭也不回地說:
“衣服換好了嗎?”
“算是啦……”
我坐在飯廳的六人座餐桌前。
“餓了嗎?”
“老媽”開啟烤箱,戴著手套拿出托盤,一股香噴噴的味道頓時飄來。
我聞到味道,才發現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餓死了。”
“剛烤好的肉派,要不要吃?”
“那我就不客氣了。”
“老媽”轉身,臉上浮現苦笑。她的笑容很溫柔。
“講話幹嘛裝模作樣。你儘量吃沒關係,但要留一點給泉美。”
“好。”
“老媽”切開剛烤好的派,裝在盤子裡。
“要不要喝飲料?”
我原本想說啤酒,又把話吞了回去。也許這家的阿隆不喝酒。
“如果有可樂……”
“有啊。”
“老媽”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可樂,開啟拉環,連同裝了肉派的餐盤一起放到我面前。
“很燙,小心別燙到了。”
我點點頭,用叉子插起肉派。才吃了一口,就因為太燙了,忍不住慘叫。
“好燙。”
“不是提醒你了嗎?老是這麼冒失。”
我慌慌張張把可樂灌進嘴裡,雖然很燙,但味道無可挑剔。
“好吃嗎?”
“好吃,很好吃。”
“太好了。”
“老媽”笑了。
“妳常做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泉美最愛吃的,你也不討厭啊。”
我忍不住嘆氣。
“那,泉美……在哪?”
“去同學家了,晚飯前應該會回來。”
“老爸呢?”
只有這句話我問得特別自然。
“上班啊,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上班?”
“對啊,有什麼好驚訝的?”
“沒、沒什麼……”
一眨眼工夫,我就吃掉了剛烤好的半個肉派。
“我吃飽了。”
“吃這麼多,晚餐還吃得下嗎?”
“當然吃得下。”
說完,我站了起來。
“去哪裡?”
“去散步,消化一下。”
“好吧,但是要記得整理車庫。”“老媽”說道。
“好!”
我走向玄關,在好幾雙鞋子中,發現一雙好像只有我在穿的籃球鞋。
我穿上鞋,尺寸剛好。
“阿隆?”
我正要出門,“老媽”在廚房裡叫住我。
“是。”
“天黑之前要回來哦,否則,小命不保。”
“啊?”
“老媽”嫣然一笑。
“傻瓜,開玩笑啦!”
2
我走出玄關,反手將門(鑲有彩色玻璃格的大門,很漂亮)關上後,雙手插在連帽上衣的口袋裡,不禁沉思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完全陌生。
一條寬敞的馬路,兩側有許多房屋,房舍之間保持一定的間隔。
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修剪工整的草皮和水泥步道上。
一棟棟房子寬敞整潔,宛如樣品屋般一塵不染。
然而,我只能從停在車庫裡的車子、腳踏車和在草皮上奔跑的狗,證明這些房子有人居住。
我站在原地良久,看著眼前的情景。
這裡不可能是東京,如果是東京,那就是超高階住宅區。
不,這裡是不是日本都還是個問題。
這裡的街道太漂亮了,簡直就像好萊塢電影裡的美國鄉下小城。
比方說,男主角和我年紀相仿,踩著滑板去上學;和女友約會時,借老爸或老哥的車去兜風。
然後,把車子停在郊外的山丘上,仰望夜空,與女友的胸罩扣鉤纏鬥。
如果是電影,當然不可能到此為止。在全城都陷入沸騰的萬聖節或高中創校紀念日的氣氛中,戴著冰上曲棍球球員面具的殺人魔單手拿著鏈鋸在街上游蕩。
平靜美麗的鄉村小城一夕之間淪為恐懼和血腥的地獄。
至於壞蛋的角色,既可以是瘋狂科學家,也可以是降落在後山的航天員,或是在指甲上加裝剃刀的瘋子。
總之,這個小城太美麗、太祥和了。
而且,毫無真實感。好像有人住在這裡,但完全感受不到這些人靠什麼維生。
我搖搖頭,難道還在做夢嗎?該不會因為被車撞飛,讓我陷入永遠醒不了的長眠?
總之,我要動起來,光是站在這裡,根本無法判別是不是夢。
我踏向對於住宅區來說顯得過寬的人行道。
街道上以等間隔的距離種植著行道樹。
我轉身看向剛才走出門口的那棟房子:白牆、磚紅色屋頂的雙層樓建築,窗戶很大,前面有一間木造車庫。
只要看一下車牌,就知道這裡是哪裡。
我走近車庫門,抓住上掀式卷門的把手。門和車庫都被漆成了白色。
我緩緩拉起車庫門。
車庫很大,足以並排停放兩輛車。左側有一個放滿工具的架子,地上散亂著沾有油漬的破布和機車零件。
停得下兩輛車的車庫內只有一輛車,旁邊空著。從地面上的油漬分析,那裡平時還停了另一輛車。
一旁是一輛被拆了一半的五十C.C機車殘骸。
車庫裡停的是Golf型車,方向盤位於左側。
我呆然地望著車前保險桿。紅色車體沒有異常,然而找不到該有的東西——車牌。
這輛Golf像荒廢已久的報廢車,既然不是,在路上賓士時不可能不掛牌。
想到這裡,我從拉開一半的車庫門走進去。
如果這座小城的阿隆喜歡騎車(我也喜歡),喜歡自己拼裝交通工具,這輛五十C.C.一定有車牌。
沒有。
這輛五十C.C.的機車也沒有車牌。
我緩緩後退,走出車庫,悄然無聲地拉下卷門。
(一團糟。)
腦海中浮現這句話,我完全在狀況外。
我再度踏上人行道,左右張望。
住宅沿著角度很小的彎道而建,中途有幾條岔路穿越住宅之間,與眼前這條路幾乎呈直角。
去哪裡?
(找公共電話。)
先找公共電話,打電話到老爸的事務所,或是打給國家公權力島津先生,他們就能反向偵測我目前的所在地。
我決定往左走。決定之後,我邁開步伐。
踏出步子,我才發現沒帶手錶。
下午三點醒來,現在應該是四點左右。
照理說,星期天下午四點,住戶應該在院子裡灑水或帶狗散步,準備烤肉……之類的。
“嗨,阿隆。”
我聽到有人叫喚,便拾起頭。
一個大叔正在離“我家”兩戶遠的前院澆花。
一些盆栽就擺在雙層裝飾臺上。
大叔一頭花髮,留著三七分的發形,一身格子襯衫與牛仔褲。
當然,我不認識他。
“午安。”我回應。
“學校的情況怎麼樣?”
“馬馬虎虎啦。”
“你爸呢?”
“好像……出門了。”
語畢,才想起我並不知道這裡的“老爸”是個怎樣的人。
“是嗎?涼介是個工作狂。”
大叔居然面帶笑容地說出這句話,涼介本尊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笑掉大牙吧。
“呃……”
“什麼事?”
“這附近有公共電話嗎?”
“公共電話?”
大叔停下澆花動作,露出沉思的表情。
“沒有……,你要打電話回家嗎?”
我差點回答“對”,但趕緊把話吞了回去,並搖搖頭。
“不,我要打長途電話。”
“家裡的電話壞了嗎?”
“不是……”
“那就回家打吧。”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叔無憂無慮的表情。
如果問他,這裡是哪裡?他會怎麼回答?
他該不會回答,這裡是白鳥座十號星嘰哩呱啦聯邦,哇哩咧城第幾區……
大叔認識我,而且以為我是這座城市的冴木隆。
“對了……,今天是幾號?”
我問道。
“今天?我想想,好像是十四號。”
沒錯,的確過了六天。
“謝謝你。”
我向他鞠躬道謝,準備轉身離開。這時,大叔開了口。
“對了,阿隆……”
“有!”
“記得天黑之前回家。”
他說的話和“老媽”一樣。
“啊?”
“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家。”
大叔甩了甩澆水壺,又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
“這陣子治安不太好。”
“不太好?”
“那個殺人魔,今天晚上可能會在這一帶現身。”
殺人魔!
我瞠目結舌,盯著大叔。
“這周又有兩個人被殺了……”
大叔說完,聳聳肩。
“你爸不在家,你是男生,必須保護家人。”
現在是怎樣?這簡直就像電影情節嘛!
“在……在哪裡被殺的?”
“在家裡。那些人都是在家裡被殺的,不管老弱婦孺,一律格殺勿論,太可怕了。”
大叔皺眉。
“警察呢?”
“警察?喔,你是說保安部嗎?他們很努力,但一無所獲,凶手可能是從外面來的。”
“外面?”
我反問,這一瞬間,大叔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總之要小心。你要保護你媽和泉美,這是你的使命。”
“等一下,你剛才說的‘外面’,是指這個城以外的地方嗎?”
大叔不置可否地搖搖頭,把澆水壺裡的水通通倒進了盆栽。
他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把水倒空時,還嘀咕了一句“好嘍”,便轉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對不起。”
我叫住他,但我好像突然成了隱形人。
“得幫忙張羅晚餐了……”
大叔自言自語地走回家。
我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差點癱坐在地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錯,眼前的我正面臨這樣的狀況。
我是誰?這裡是哪裡?
大叔消失在一棟漂亮的綠色房子裡,我在人行道上緩緩坐下。
從口袋拿出煙和打火機,點火,吸了一口。
即使鄰居看到我抽菸去告狀說:“冴木家那個品學兼優的兒子……”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久違的尼古丁讓我手腳發麻,頭暈目眩。
“這不是夢。”
我嘀咕道。雖然沒捏自己的臉,但我深信,眼前這一切不是夢。
如果是現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誰把昏迷的我送來這裡?
和這個城的冴木隆調包。
有這種可能嗎?
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叫冴木隆,還附贈了媽媽和妹妹。
難以想象。
我搖搖頭。
這麼說,大家都在騙我。
為了什麼?
搞不懂。
我踩熄變短的菸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總之,資訊太少,必須收集更多有關這裡的資訊。
剛才那個大叔提到了“保安部”。
無論是汽車沒有車牌,或是警察叫“保安部”,都證明了這裡不是日本的一般城市。
首先,必須瞭解這裡的規模及構造。
我深呼吸,快步走了起來。
這座城應該有盡頭,除了民宅以外,還有商店或公共設施之類的建築物可當作線索。
只要到處走走,一定找得到。
於是,我開始在路上四處觀察。
我發現腳下這條路沒有盡頭,是一條彎弧幅度很小的環狀道路,一直往前走,遲早會走回原點。
而且,這條路的兩側只有一般民宅。
家家戶戶佔地很大,空間相當寬敞。
我只看到那個大叔和幾戶人家,有幾棟房子好像是空屋,感覺沒有人住。
井然有序,卻有一種生疏感。
從頭到尾,只有那個大叔向我打招呼。
我看到的那些人當中,有些不是日本人。
有人在院子裡烤肉。
那家人都是白種人,有一對很像雙胞胎的女兒(約七歲),金髮母親和棕發父親,
他們還養了一隻體形出奇大的狗。
他們以英語大聲交談,即使看到我,也沒有特別引起他們的注意。
我在路上行走時,有幾輛車經過。那些車都行駛在縱向道上,與我走的這條路交叉,車速不快,時遠大約三十到四十公里。由此判斷,這座城並不大。
城裡的道路很平坦,幾乎沒有起伏,但無論望向哪個方向,都看不到遠方的風景。
由於房舍之間的位置很微妙,遮住了數百公尺以外的視野。
只有一個區域完全沒有建築物,從那裡往圓形小城以外張望,可看到遠方有一座漆黑的森林。
我在路上看到的車子都沒有掛車牌。
這裡不僅沒有公共電話,更沒有郵筒、廣告、海報,甚至沒有電線杆,沒有任何“公共設施”。
暮色漸近。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堂堂阿隆面對這種狀況也只能舉手投降。
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去試試“家”裡的電話。
天色昏暗,沿街的住宅紛紛亮起照明,有些住戶在一樓和二樓都亮了燈,有些只開了一樓的燈,有的沒開燈。
我環視四周,房子約有幾十棟,顯示生活味道的燈光照亮了庭院的草皮和街道。
這裡沒有公寓,也沒有華廈,完全都是獨門獨院的洋房,雖然不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人,但房舍十分整齊,好像一開始就是要打造一個這樣的城市。
那裡離“我家”約有三十分鐘路程。當我知道這是一條環狀路之後,便摸索著走上縱向道,往同心圓狀的城中心方向走去。
我不擔心迷路,因為這裡的地形很單純。
我往城中心的方向看去。
中心應該有“住家”以外的建築物,比方說,商店、餐廳或公共設施。
背後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回頭一看,一輛黑色車子正以慢速駛近。那是一輛四輪驅動的越野車。
越野車在與我相距數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燈突然大亮,照在我身上,接著又亮起更多燈,燈光太刺眼,我伸出手遮擋。越野車車頂上的聚光燈也照向我,車子並未熄火。
“不許動!”
擴音器傳來聲音,對方說話的語氣很嚴厲,好像在警告我,一旦反抗就會被射殺。
我站著不動。
在逆光中,我聽到車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有人下車。我感覺口乾舌燥。
一支M16槍瞄準了我的胸口。
3
我看不清楚舉槍人的長相。對方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穿著厚實的戰鬥服。
“雙手舉起來。”
安全帽裡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我把手放在額頭上,動都不敢動。即使這個祥和的小城市出現殺人魔,也不可能是他。
殺人魔不可能在說“不許動”之後才開槍。
應該是這樣吧。
戰鬥服男子逼近我,但在我伸手也抓不到他的位置停了下來。那支槍仍然瞄準我。
“這是真槍嗎?”
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戰鬥服男子對我的問話充耳不聞,反問我。
“如果我不說,你就會開槍嗎?”
我望向安全帽裡面問道。對方沒有回答,肩膀卻稍稍使力。
“冴木隆。”
我急忙報上姓名。因為我發現對方不像在開玩笑,而是真的想開槍。
“出示身分證。”
身分證——我正想反問,想起牛仔褲後口袋裡的月票,正打算伸手掏出。
“慢慢來!”
男人厲聲下令道。
我乖乖遵命,以指尖掏出月票夾,遞到對方面前。
男人終於把槍從屑上放下,左手接過月票夾,翻開檢查。
他比較學生證上的照片和我的臉孔,問:“你在幹嘛?”
“沒幹嘛……,散步啊!”
“你不知道已經宣佈夜間外出禁令嗎?”
“……有妖怪嗎?”
“你再耍嘴皮——”
男人語帶怒氣。此時,背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喂,他叫什麼名字?”
“高三生,冴木隆。”
男人頭也不回地咆哮道。我觀察他,發現他的腰際掛著槍套。他們是真的士兵。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國的士兵。
沉默片刻,車上的另一個人說:
“他是rookie,送他回家。”
“rookie?都這種時候了,總部到底在想什麼?”
男人忿忿不平地說道。
“rookie是什麼?”
“別問那麼多,過來!”
男人抓住我的右臂。
“我們送你回家,在街上閒晃不會有好事。”
我嘆了一口氣,跟著他們走向越野車。雖然不知道rookie是什麼,但眼下還是服從為妙。
當我走到越野車旁邊時,男人問車上的同夥。
“什麼時候接到通知的?”
與他相同裝扮的同夥正專心地看著副駕駛座上的小型螢幕,旁邊有一個計算機鍵盤。
“今天。”
他咔答咔答地以指尖敲著鍵盤說道,螢幕上的資料隨即消失,我還來不及探頭張望。
“真受不了。上車!”
拉著我的男人開啟後座車門命令道。
“我可以自己走路回家……”
男人轉頭,安全帽的面罩下露出一張黝黑的臉孔和冷酷的眼神。
“上車?還是死?”
似乎來真的。
“我一直想坐坐看這種越野休旅車呢。”
我利落地爬上後座坐好。後座與前座隔著一道堅固的鐵網,這一側的車門沒有門把。
“開車!”
男人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
越野車緩緩馭動。
“呃,叔叔,你們是……保安部……的人嗎?”
車子發動後,我開口問道。
無人應答。我覺得這是預設,於是繼續問:
“保安部的總部在哪裡?”
沒有回答。
“像你們這樣的人總共有多少人?”
依然沒有回答。我乾脆隨便問。
“如果我以後想進保安部,得去哪裡報名?”
“……”
“保安部的薪水高嗎?”
“……”
“進了保安部,每個人都能領到配槍嗎?”
“……”
“我會抽菸,萬一被發現,會不會進不了保安部?”
越野車突然緊急剎車,阿隆我差點撞到前面的鐵網。
男人從駕駛座下來,開啟後車門。
“下車。”
我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男人。面無表情。
我又看了看這位開啟車門的男人,也同樣面無表情。
“下車?還是死?”
我試探地問道,對方依然悶不吭聲。
沒辦法,我只好下車。那裡是“家”門口。
男人一言不發地坐上駕駛座,既沒有對我說教,也沒有任何忠告。當然,對於之前拿槍瞄準我,把我嚇得心臟縮成一團一事,也沒有半句道歉。
越野車揚長而去,留給我一堆廢氣。
當紅色車尾燈消失後,我回頭看著“家”
的確是一棟很棒的房子。
長方形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明亮整潔,是愛家主義者的理想住家。
不光是這裡,城裡的每棟房子雖然外形、顏色、大小不一,但都是這種理想的家。
我閉上眼睛。
索性當成這裡的冴木隆住下去,不知道是怎樣的威覺?
有溫柔的“老媽”、可愛的“老妹”,還有勤快的老爸!?
我張開眼睛。
房子仍在眼前,不是幻想,還隱約聞到了晚餐的香味。
我緩緩走向被花圃包圍的玄關。
“回來了。”
我開門說道,好奇妙的威覺。
“回來啦,跑去哪裡了?”
“老媽”正在餐桌上擺盤。
“這麼晚才回來。”
“去散步……”
“真難得。”
“老媽”這麼說,似乎不太驚訝。
我走到客廳中央,坐在沙發上,環視室內。
這裡有兩支電話,一支就在沙發旁的茶几上,另一支在開放式廚房的牆上。
“泉美回來了,正在洗澡。”
“老媽”邊忙邊說道。
“你要不要也先去洗?”
“不,不用了。”
“睡前再洗嗎?”
“應該吧……”
我注視著一旁的電話。
“晚餐吃肉丸和色拉可以嗎?”
“這樣就夠了。”
我沒什麼食慾。
“等泉美洗好就吃飯。”
“老媽”說完,轉身背對著我走向廚房。
我伸手拿起電話。細長形的話機,按鍵就在聽筒上。
我按下按鍵,首先按了03,接著又按了事務所的號碼。
“老媽”依然背對著我。
按完號碼,我把聽筒放在耳邊。心跳加速。
電話彼端一片寂靜。我繼續聽了一會兒,隨後傳來嘟嘟嘟的佔線聲。
我結束通話,又重新撥了一次。
還是一樣,一陣靜默之後,傳來佔線聲。
我又按了島津先生辦公室的電話。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待命,而且不可能佔線。
結果也一樣。
我放下電話。結論很明顯,這裡不是日本,至少不是能夠使用日本電話線路的區域。
擡頭一看,正面有一臺電視。那是日本品牌的大螢幕電視,電視架裡還有錄影機。
開啟電視,或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我站起來。
就在此時——
“哥!”
樓上傳來一個聲音,我擡頭一看。
一個身穿T恤、外罩連帽衫、下身搭牛仔褲的女生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正以毛巾擦著溼發,低頭看著我。
她就是照片上的女生,年紀和我差不多,但本人更可愛。她的肌膚光滑,晒得很健康,鼻子高挺,鼻頭微翹。
“回來啦!”
見我不說話,她問道。
“嗯嗯。”
“要不要洗澡?”
她問了和“老媽”一樣的問題。我有點暈眩,這簡直就像一般家人的對話。
我注視著她。她也以一雙大眼睛回望著我。這女孩真的很可愛,雖然可愛,但一點都不像我。
“怎麼了?”
她繼續擦著頭髮問道。
“不……,沒事。”
我說道。
“哥好奇怪。”
她說著轉身走開了,似乎打算走回盡頭的浴室。
“泉美!趕快下來,要吃飯了!”
“老媽”在廚房擡頭叫了一聲。
“好——啦。”
我趁機走近電視,把開關開啟,電視訊道設定在第一臺。如果這裡是東京,那就是國營電視臺的頻道。
隨著沙沙沙的聲響,出現了空白畫面。我按了按切換鍵,接連換了好幾個頻道,卻沒看到任何畫面。
“阿隆,你在幹什麼?要看錄影帶吃飽再看。”
“老媽”說道。
“不是,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節目……”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這孩子真奇怪,現在怎麼可能有節目?”
“現在才六點……”
“阿隆,你怎麼了?不放錄影帶,怎麼可能有節目?”
“……連新聞也沒有?”
“當然啊。趕快來吃飯吧。”
我關掉電視,慢吞吞地離開電視機。
“老妹”泉美哼著歌,腳步輕快地從樓上下來。
“哥,你今天幾點起床?”
“……三點左右吧。”
“老媽”把分別裝著肉丸和色拉的大盤子放在餐桌中央,然後把裝了飯和味噌湯的碗放在桌上。只有三人份。桌上除了那兩道菜,還有燉蔬菜和醬菜。
我正打算在“老媽”對面坐下,泉美說:
“那裡是我的位置,別跟我搶!”
我移到旁邊的位子。
“阿隆,還好吧?你起床後好像精神恍惚,是不是發燒了?”
“老媽”擔心地問道。我默默地搖頭。
“開動吧。老爸剛才打來說今天沒辦法回家。”
我看著眼前的筷子。那是一雙白色的南天竹筷子,看起來不像是新的,也不太髒,感覺像是經常使用。
“呃……”我只好吃了起來,“爸在做什麼工作?”
泉美捧腹大笑,“老媽”也一臉受不了地看著我。
“哥,你在說什麼啊?”
“對啊,阿隆,你怎麼了?”
“不,我是認真的,爸在做什麼工作?”
“別鬧了。”
“私家偵探嗎?”
“啥?”
泉美髮出驚訝的叫聲看著我。
“你是不是錄影帶看太多了?爸為什麼會變成私家偵探?”
“他不是開一家冴木偵探事務所……”
“是冴木貿易。”
“老媽”糾正道。
“冴木貿易?”
“爸的公司名字,爸爸在做生意。”
“跟哪裡做生意?”
“跟世界各國啊!”
“比方說呢?”
我緊追不捨。
“美國、蘇聯,還有很多國家啊!”
“一直都是?”
“嗯,當然啊!”
我低頭看著飯菜。太奇怪了,這是真正的“家常菜”
“哥,你沒問題吧?”
泉美大口吃飯,盯著我看。
“今天是幾年幾月幾號?”
“你在說什麼啊?”
“別管那麼多,告訴我今天的日期。”
泉美和“老媽”面面相覷。“老媽”點了點頭,泉美告訴我一個公元的日期。
沒錯,的確是那天以後又過了六天的日期。
“這裡是哪裡?”
“這裡?”
“這個城市呢?這裡是哪個國家的哪個城市?”
“真討厭,鬧夠了沒有?”
“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
“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說了,這裡不是我熟悉的城市,雖然我叫冴木隆,但這裡不是我家。我家住在日本東京都澀谷區廣尾的聖特雷沙公寓,我讀的是都立K高中,我是那裡的高三生,我和我老爸相依為命。老爸的工作——不知能不能稱為工作——他是‘冴木偵探事務所’的老闆。聖特雷沙公寓有一家名叫‘麻呂宇’的咖啡店,那裡的老闆娘叫圭子,還有一個長得很像吸血鬼伯爵的酒保星野先生。此外,我有一個大學生家教麻裡姊,而我的女朋友是J學院的大姊頭康子。所以,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
一旦開了口,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老媽”和泉美一語不發地注視我。
我說完一大段話,她們仍然沒有開口,只是啞然地望著我。
然後,她們突然狂笑了起來。泉美還差點把湯碗打翻。
“哥,別再鬧了”
“對啊,阿隆,瞧你說得一本正經,真是嚇死人了……”
這次輪到我無語。她們根本不相信。
“這是什麼?學園祭的戲碼嗎?”
“學園祭?”
“對啊,從明天開始,學校不是會停課一週做準備嗎?”
“學校?”
泉美用力點點頭。
“學校在哪裡?”
“又來了……”
泉美和“老媽”彼此互望。
“同樣的笑話一直講就不好笑了。”
“我是說真的,這裡不是東京吧?”
“當然不是。”
“老媽”說道。
“這裡是哪裡?”
泉美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斜眼看我。
“哥,你在學校裡沒學到嗎?”
“我說過了,我不屬於這裡。”
“阿隆,快吃吧!”“老媽”催促我。
怎麼會這樣?她們根本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我改變戰術。
“我剛才去散步時,差點挨子彈。”
“老媽”猛然看我。
“誰想傷害你?”
“穿著戰鬥服、拿槍的男人,他們說我rookie。”
“什麼意思?”
泉美張大了嘴。
“我也想知道。rookie是什麼意思?”
“嗯……,媽也不知道。”
“他們是誰?”
“應該是保安部吧?一定是因為最近發生了很多駭人聽聞的事,他們才會採取警戒措施。”
“他們說,已經發布了夜間外出禁令。”
“對啊,保安部發出通知,在連續殺人犯被抓到之前……”
“我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不是叫你在天黑之前回家嗎?”
“老媽”一臉嚴肅地說道。
“告訴我,我真的是這個家的孩子嗎?”
“對啊,你是我和你爸的兒子,你妹妹是泉美。”
“怎麼會這樣……”
我仰望天花板。
“哥,你不吃嗎?那我要吃嘍!”
泉美把筷子伸了過來。
“泉美……”
“好啊,給妳。”
我有氣無力地說道。食慾全無,只想大叫。
“你果然身體不太舒服吧?”“老媽”問道。
“好像是。”
才走了這麼一點路,但我覺得好疲倦。
我耗盡了體力,好像大病初癒的病人。
“要不要上樓休息?”
泉美問道。
我點點頭,緩緩地站了起來。
“飯菜很好吃,但我沒吃完,真是對不起。”
母女倆紛紛驚訝地看著我。
我離開餐桌,緩緩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4
我睡了好久。
只記得我穿著外出服躺在床上。疲憊和震驚擊垮了我,整個人都癱了。
然後,轉眼間陷入沉睡。
睡夢中,好像有人進來張望,細微的光線透過門縫照了進來,我覺得很刺眼,好像翻了個身,然後聽到了竊竊私語。
當我醒來時,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我撐起僵硬的身體,看向枕邊的時鐘。
凌晨一點多。
我雙腳著地,抱著頭。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噩夢並沒有醒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力呼吸,從口袋掏出壓扁的香菸。
點燃,慢慢抽了一口,起身走到窗邊。
開啟窗簾,看得到井然有序的街道,家家戶戶早已熄燈。
這座城市和東京不一樣,這裡的居民過著健康規律的生活。
我站在窗邊吸菸。
夜空清朗。在點點星光與皎潔的月光下,很清楚地看得到附近的房子。東京市根本不可能有這種街景。
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毫無動靜。左鄰右舍紛紛進入夢鄉,連貓狗也靜了下來。這裡沒有聽深夜廣播熬夜的考生,也沒有醉醺醺地趕路回家的上班族,更沒有在車上向女生求愛的男學生。
整座城市屏氣凝神地等待早晨的降臨。
路上甚至看不見行駛的車輛。
難道是夜間外出禁令的關係嗎?
我拉出書桌前的椅子,坐了下來,托腮思考。
這座城市很美麗,但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講不出來,隱約覺得這裡缺乏人的氣息。
一般而言,縱使過了半夜,至少還會有一、兩棟房子亮著燈,或者路上有人車的動靜。然而,這裡完全沒有。
沒有笑鬧聲,也沒有叫囂,更沒有嬰兒的啼哭聲。城市裡應該有這些聲音,如果有很多居民,怎麼可能沒有這些聲音?
這裡簡直就像一座人工城市。
我暗想,赫然發現……
沒錯,這座城市就像電影佈景,不知道是誰為了什麼目的這麼做,這裡打一開始就被打造成一座人工城,這裡的生活並不真實,都是演戲。
我再度頭昏腦脹。
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難道是因為我不屬於這裡,才有這種想法?但是,我沒有任何證據。
難道——
一個可怕念頭在我的腦海裡浮現。
說不定東京的冴木隆是虛構人物,這裡的我才是真實的。
可能是因為之前撞到了頭,或是承受某種嚴重打擊,以至於產生了錯覺,誤以為根本不存在的“冴木偵探事務所”和廣尾公寓是現實。
我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拚命回想自己在這裡生活的回憶。
經營貿易公司的老爸、溫柔美麗的老媽,還有狂妄但很可愛的老妹。
家人的回憶、在這裡成長的記憶。兄妹吵架、調皮搗蛋捱罵、同學的長相……
不,絕對不是,我不是這裡的人,我想起來的都是聖特雷沙公寓和以前的生活,我從來不知道我媽長什麼樣子。
我對於協助老爸的調查工作所遭過到的危險、遇見美央公主,以及和康子、麻裡姊的約會都記得一清二楚,那些絕對不是幻想,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有人把我送來這裡。
結論只有一個。所有人都在唬我。
他們想讓我以為我住在這裡。
“老媽”和泉美都是一夥的。
證據呢?
“外面”——沒錯,“外面”這兩個字是線索。
我看著相隔兩戶的鄰居院子裡的盆栽這麼想。那個大叔在澆水時不小心說溜了嘴。弄清楚外面與這裡的關係,才是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
還有另一個關鍵詞。
“rookie。”
rookie是菜鳥的意思。所以,那兩名士兵的意思是說,我是新來的。
我回想某一名士兵的話。
(rookie?都這種時候了,總部到底在想什麼?)
“這種時候”是什麼意思?不,先搞清楚總部到底是什麼。
“rookie”、“總部”這兩個字眼一定和這個城市的構造有關。
“這種時候”是指什麼呢?
應該是指殺人魔吧?殺人魔的出沒為這個城市帶來某種危機嗎?
那兩名士兵誇張的裝扮也是這個原因吧。M16和**的配備不像是警察的,而是軍人的武裝,與這座寧靜的城市格格不入。
我站了起來。
必須好好調查一下,看看這座城市的“外面”是哪裡,城市中心有什麼。
那些士兵還在街上巡邏嗎?
然而,從我醒來到現在,窗外完全沒有動靜。
即使他們還在巡邏,這次,我應該躲得過他們。
我悄悄開啟房門。
屋內黑漆漆的,“媽媽”和泉美似乎睡了。
我躡手躡腳地下樓,走向玄關,輕輕開啟門鎖。
走出屋外,夜晚的空氣出乎意料地冷,我很後悔沒有在衣櫃裡找一件比連帽衫更厚的上衣。
往哪裡?
先走到城外,確認這座城市的外面是哪裡。
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儘可能加快腳步。這座城市呈同心圓狀,我的目標是通往城外的縱向道路。
我四處觀察,留意有沒有白天遺漏的事物。
接近正圓的滿月照亮了夜路,即使沒有路燈,眼前的路也看得很清楚。
我沿著彎道外側走向縱向道路,不一會兒,微風迎面吹來。
我從連帽衫口袋裡拿出鬧鐘,因為找不到手錶,只好把它塞進口袋。
我離家已經四十分鐘了。
風很潮溼,有海水的氣味。難道離海很近?
目前還看不到道路前方,縱向道路不是直線,每走一段,就會遇到一條橫向道路,像支彎曲的把手般慢慢地朝外側延伸。
離家已經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我走了將近三公里的直線距離。
而且我發現路邊的房舍越來越少。
走了三百公尺左右的橫向道路,又遇到縱向道路,走了約一百公尺的縱向道路,再度來到與橫向道路交會的T字路口。
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一定很像一座巨大的迷宮,雖然沒有死巷,但每一條路都無法直線前進。
當我繞過不知是第幾個T字路口時——
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筆直延伸的縱向道路兩旁完全沒有房子,前方有一處黑漆漆的森林。我的位置與森林之間約有兩百公尺的距離。
終於來到了城市的外側,我加快腳步。
此時,背後傳來引擎聲。
回頭一看,車頭燈光線照在我剛才經過的橫向道路上。
車子一旦開到我站立的這條道路,我完全沒有藏身之處。
我猶豫了一下。往回走,躲到最後一棟房子的暗處?還是繼續往前走,衝進前方的森林裡?
車子已經接近轉角處了,再過幾秒鐘,就會出現在我身後。左右兩側都是整過的平地。
我往前衝去,背後的引擎聲越來越大聲。
跑,快跑。我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
如果早點遇到那輛車,到處都是藏身處——我在心裡咒罵並全力衝刺。
黑漆漆的森林越來越近,我威受得到車頭燈正經過轉角處。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衝進了森林。強烈的光柱貫穿毫無遮蔽物的道路,照進森林裡。
密林中有許多巨樹,樹幹之粗,連人也抱不住,腳下踩的柏油路成了潮溼的泥土。車頭燈在林間穿梭,照進了深處。
我在樹林裡逃竄,跑到一棵大樹後面,背部緊貼著樹幹。
口袋裡的鬧鐘不小心掉了出來。
我想接住,但晚了一步。鬧鐘撞到突出地面的樹根上,發出聲響摔壞了。
鐘面的玻璃裂開,裝電池的後蓋也飛了出去,還掉出一顆四號電池。
燈光正好照在我藏身的那棵樹幹上,我屏住呼吸,正想伸手卻停住了。
那輛車有聚光燈,轉來轉去,照亮了樹林。一定和傍晚送我回家的那輛越野車同款。
鐘面的玻璃碎片閃閃發亮。
會被發現嗎?
我半蹲著不敢呼吸,鬧鐘就在我腳下,鐘面朝向一旁。
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鬧鐘,現在稍微動一下都很危險。
此時,我看到從鬧鐘裡摔出來的電池,上面有印刷字。
那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有不少反寫的英文字母R。
是俄文。
老爸唯一的專長就是精通外文。可能是在跑單幫時期學的,所以,我家有不少各國的原文書籍。
其中也有蘇聯發行的雜誌,我曾經在那些雜誌上看過反寫的R。
鬧鐘裡裝的是蘇聯制的乾電池。
燈光離開了我躲藏的那棵樹,對方似乎沒發現我。
我從樹幹後方悄悄探身,往道路的方向張望。
果然沒猜錯,越野車停在道路盡頭,車頂上的聚光燈正轉動著,照亮了樹林。
我蹲下身撿起鬧鐘和電池,蓋上後蓋,拂掉泥土,再塞回口袋裡。鐘面的玻璃碎裂,電池也蹦了出來,但鬧鐘本身並沒有故障。
越野車在樹林裡照了一陣子,緩緩掉頭,駛向來時路。
他們似乎不是在找人,只是例行巡邏。
我確認越野車駛過縱向道路的轉角後,才從樹幹後面走出來。
我打算繼續往深處走去。
森林裡樹木茂密,光線昏暗,越往裡面走,越看不到腳下的路。
我被絆到好幾次,還差一點摔倒,但我還是沒開手電筒。如果在漆黑的樹林裡點燈,應該在遠處就看得到。
樹林很深,深幅絕對超過一百公尺。我兩手和膝蓋上都是泥巴,連滾帶爬地向前趕路。一度被橫伸的樹枝打到額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好一會兒站不起來。
終於,樹林的盡頭出現了。
我走到這裡,停下了腳步。
樹林的盡頭有一道高達三公尺的鐵網圍籬,圍籬的頂端裝滿了帶刺鐵絲。
我原本想爬上去,最後還是決定沿著圍籬走。或許某個地方有出口。
我沿著面向樹林外側的圍籬走著。而圍籬的外側也是樹林,遮住了前方的視野。
走著走著,我聽到圍籬外面傳來聲響。
嘩啦嘩啦的巨響很像海浪聲。
我繼續往前走,圍籬外面的樹林突然消失了,前方變得一片遼闊。
我把臉靠在圍籬上。
那是一片黑壓壓的海水。前方是斷崖,海浪在遙遠的下方翻騰。
放眼望去一片海洋。
我無力地蹲下來。
這座城市建造在孤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