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刺眼。風吹來只在水面掀起漣漪,根本無法為身體帶來涼意。
只是化為夾帶溼氣的熱風,拂過身體而已。
腳下的混凝土地面,燙得沒穿拖鞋就站不了。
但是,有一群人互相投以更加滾燙的視線。
那就是隔著游泳池互瞪的我們班和六班。
沒錯,現在排名賽即將開始。
“嗚~面板會晒黑……”
“用毛巾披在肩上擋一下。”
我和鏡在游泳池邊眯起眼睛抵抗水面反光。
我雙手環胸看著六班。鏡在身旁抱腿坐著,表情厭倦並虛脫的模樣。
我看向鏡,從上往下俯瞰的乳溝非常迷人。
“恭也哥,你一副色咪咪的嘴臉。”
心從背後出聲,嚇得我慌張地把視線轉回六班。
嗚哇……感覺得出鏡在瞪我……
“鏡姊姊,紫外線是肌膚的天敵。至少得塗防晒油才行……那個,如、如果鏡姊姊不嫌棄我的話……!”
穿著舊學泳在學校游泳池邊緊握防晒油的心,做出有點詭異靮舉動。
“等一下就要下水了,塗那種東西幹嘛?”
“平時的保養是很重要的。鏡姊姊雪白的肌膚萬一要是多了黑斑,那會成為歷史上的一大遺憾。”
真是狹隘的歷史……我忽然有點想整她了。
“喂,心。”
“什麼事?請不要隨便跟我講話,別人看了會誤會。”
雖然很想請教是怎麼個誤會法,不過總之先整這傢伙再說。
“晒黑也未嘗不好,你想像一下看看。”
我只讓心聽見,悄聲說了:
“——小麥色肌膚的鏡。”
“…………!”
心抖了一下,有所反應。我繼續說:
“——晒黑的肌膚留下白色的泳裝痕跡。”
“…………!”
心的肩膀開始微幅顫抖。
“晒傷的肌膚會痛,穿不了內衣而困擾的鏡。”
“:…………!!!”
心終於捂住鼻子蹲下來。哼,輕鬆搞定臭小孩。
“哇!心、心你怎麼了?”
看到心突然蹲下,鏡擔心地問她。
只見心滿臉通紅,眼眶溼潤地看了我以後,說:
“嗚嗚……恭也哥……摸我的屁股……”
“誰要摸那種扁屁股!等你長大一點再說這種屁話!”
“……恭也……”
奇怪?鏡怎麼發出險惡的氣場……?她不信任我嗎……?
“媽啊!等一下!鏡,你冷靜!我為什麼非得摸這種小不點不可!要摸也要挑更值得摸的……呃——啊——可惡!既然要被砍,扁的也好,早知道就摸了!”
颼!
映入眼簾的只有剎那的殘光,我按著肚子當場倒下。
總覺得最後好像不小心脫口冒出危險的話,我想我是嚇壞了……
真是的……等一下就是排名賽了,鏡也真狠……
話說,好燙!這地板好燙!混凝土的含熱率好高!面板會燙傷!
“心,對不起喔,放任這種變態靠近你。我會再好好調……教育他的。”
……剛剛我的死神小姐,差點說了不得了的話……
撇下痛苦的我不管,鏡一面歉疚地這麼說,一面抱緊心。
這應該是鏡安撫心的表現,鏡的胸部軟綿綿地抵住心的臉。
“呼啊!呼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心發出歡欣的呼喊。只見她渾身緊繃,面紅耳赤地僵住了。
這正是天國中的地獄,地獄中的天國。
“奇、奇怪?心?心——?”
鏡冒出問號,抱著心跑向背陰處。
活該……我依然仆倒在地上,握緊拳頭。
我眺望著她倆的背影,嘆了口氣。
鏡一如往常地對待心,沒有特別的變化,一點也感覺不到昨天跟黑峰兩人交談時的沉重。
這是不是表示,我不需要那麼在意呢?
至少,我不想去思考會破壞此刻那兩人氣氛的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地板好燙……
“怎麼了,笹倉恭也。肚子痛嗎?就快要發表排名賽選手名單了喔!”
杉村來到倒地的我身旁。
“再一下下我就能動了,你先發表吧!”
“不行,要在大家都在的地方發表。我來揹你,把手給我。”
杉村半強迫地拉著我的手,就這樣把我背起來帶去人家那邊。
“怎樣,我的背很寬吧?”
“……溫得噁心,感覺很差。”
我皺著眉頭抗議。
“我要發表選手名單!”
杉村站上跳臺,居高臨下襬出指導者般的姿態大聲說道。
聽到這個聲音,我們班的傢伙聚集過來。
“總之放我下來……”
眼看杉村揹著我要發表名單,我勒住他的脖子,發出陰沉的聲音這麼說。
在集合的班上同學最前排,黑峰跟睛閃閃發亮地架好手機。
杉村用手指調整眼鏡的位置,越過肩膀瞥了我一眼。然後彷彿要重新開場般把手水平一劃,提高聲音說:
“我要發表選手名單!”
“就說了放我下來!”
咻!咻!我連續用手刀劈杉村的後腦勺。
再加上被鏡砍的腹痛也逐漸平復,於是我半強硬地從杉村的背下來,結果換黑峰一臉怨懟地看我;
我不曉得她在期待什麼(不想了解),就當作沒看到。
我雙手環胸混在大家之間,看著杉村。
“我要發表選手名單……”
第二次開口不知為何聲音有氣無力。
不過杉村竟然真的到比賽開始前一刻才發表名單,這對班上同學來說真的很不方便。
就連要求鏡持續滿足我的一番話,都表示那或許也是欺敵作戰之一,浮現了心機很重的笑容。
“……在那之前……安岡上哪去了?”
杉村皺著眉頭,依序看著班上的人。再看看周圍,也的確不見安岡的蹤影。
難道那傢伙臨賽脫逃了嗎……
“你們看,那不是安岡嗎?”
鏡指著對岸的六班群集,的確有個眼熟的傢伙混在六班裡面有說有笑。
安岡隔壁的女生,就是那個叫千倉亞由美的D罩杯嗎?
我清楚感受到班上男生的殺氣逐漸膨脹。
但是,這時候,千倉亞由美突然在安岡面前摟住別的男生的手,連同引以為傲的D罩杯一併抵過去。
安岡面帶笑容地僵住。
被摟住手臂的六班男生對安岡說了些什麼。
看了這幅景象的我們,無不仰望天空。內心呢喃著“啊啊……”
突然“碰磅!”的一聲,我們把視線轉向游泳池。只見安岡全力朝這邊游過來了。
他以游泳社員相形失色的速度一口氣來到這頭後,純粹靠手臂的力量一口氣爬上岸,單手撥起滴水的頭髮。
“嘿……作戰成功。那個女人被我甩掉以後,現在精神殘破不堪。我使她無法成為戰力了。不過話說回來,摻了氯的游泳池水好薰眼啊!”
安岡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地說了。杉村把安岡踢進游泳池裡面。
“我要發表選手名單了。”
然後杉村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興致全消地這麼說了。
合乎理論邏輯的戰術——宣告的選手名單依照馬、騎士的順序揭曉。
那是……推翻我們預想的大膽人選。
‘那麼排名賽第三名爭奪戰補賽就此開始。兩隊,組成馬隊下水!’
委員會派來的審判一手拿著擴音器,吹哨宣佈準備開賽。
被杉村叫到名字的人陸續下水。
我當馬,是三人組的前鋒。後面兩個人搭著我的肩膀形成馬鞍,再牽手搭成馬鐙。
六班的人看到我們,臉色明顯變了。
我們也一臉正經地加快準備。
不久,六班完成馬隊準備的一隊掀起波浪往這邊靠近。
有體力的男生當馬,個子高的排球社員當騎士,這是攻擊防禦雙方面都很理想的配置。
“……你們真的想贏嗎?”
剛好就在綁著騎士標誌頭巾的鏡要踩上我的手時,六班的人這麼說了。
對。我們班的馬隊,騎士全都是女生。
“呵……看到這個馬隊還看不出戰術,真是有夠蠢的。”
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撥開水靠近的,是杉村帶頭的馬隊,上面坐著心。
心那傢伙感覺很得意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待在高處感到了優越感,只見她雙手環胸,顯得非常滿足。
“理想的馬隊就在於機動力。像你們那種只以高度和攻擊範圍為目的的愚鈍馬隊,你以為我們會比不上嗎?”
杉村的話確實有說服力。騎馬打仗的重點在於跟對方對峙時,如何抓到對方的破綻取得頭中。
體重輕的女生當騎士的話,當馬的男生就能夠迅速移動,這樣的機動力既能成為防禦,也能成為攻擊。
“還有,可別小看男生在這種組合下的高昂情緒!”
杉村得意洋洋地繼續說下去:
“可以合法地被女生踩!被女生騎!被女生跨坐!倒是你們的馬呢?手有沒有抵到討厭的東西?嗯?”
聽到這句話,六班的馬倒抽一口氣。騎在上面的騎士也不知為何擡起腰。
假設在比賽開始前戰鬥就已經開始的話,那麼我方應該已經先發制人。
合乎理論邏輯的戰術……杉村的笑容已經是勝者的笑。
不過杉村……你該不會其實是M吧……?
目睹這個情況的鏡一跨上我帶頭的馬隊,就穩穩踩住馬鐙,半蹲著跟我說話。
“……恭也,你很高興被我踩嗎?”
“你真會挑討厭的問題問。算了,在水中有浮力,沒問題的。”
為了保持平衡而搭著我雙肩的手,使出超乎必要的握力。
“……那是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是說我可以更敏捷地移動。”
我看著斜下方,脖子不停發抖。
看六班馬隊大搖大擺地回到自己陣地,我靠近杉村。
“這作戰挺棒的嘛!之前排球賽的時候,因為你包藏色心選了鏡,所以我本來還很擔心,不過這次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呵……可別小看我了。”
杉村閉著眼睛安靜地笑了。
“名為勝利的大事當前,一絲一毫的疑問都會徹底消失。只要套上合邏輯的理由,要製造合理的機會簡直易如反掌。”
“……?這話什麼意思?”
“女生要是不騎在上面的話,就不會露點了。”
咦?我是不是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杉村露出清爽的笑容仰望天空。我……或許太小看這個男人了……
這傢伙似乎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自始自終都忠於自我慾望的男人。
“啊,你可別誤會。我可不打算選擇眼睜睜輸掉。但是,製造這種可能性是有意義的吧?”
“就算你徵求我的岡意,我也很困擾……”
看我為之語塞,杉村眯起眼睛告訴我。
“……我期待你那隊的戰力與意外插曲,我命令你積極參與混戰。”
“我堅決拒絕。”
怎麼辦?我是不是比賽一開始就假裝滑倒瓦解隊形好了?這麼一來就可以退場了。
啊啊,但是那麼做的話,我之後絕對會被鏡欺負。被她用刀又刺又戳。
總之儘量避開混戰區吧!
“啊,對了,杉村,方便說句話嗎?”
“什麼事?”
我放低音量,只給杉村聽見地小聲說:
“千萬別害心露點,那可會衍生很嚴重的問題。”
“你放心,這點我也明白。因為不養眼嘛。”
“不——就是因為一部分人有需求才傷腦筋。”
“……原來如此……的確很危險。”
我們兩個互相深深地點頭。心見狀,朝我投以懷疑的視線。
“我是不知道你們在講什麼,不過感覺非常失禮。”
“你多心了,我們只是在擬定作戰而已,是非常重要的作戰。”
畢竟最近引起許多問題……
組隊完成的兩班陣營在游泳池兩端各自排成一列,等待哨聲。
馬隊數量各六隊。我們班的馬一律是男生,上面載女生。
六班的騎士一律是男生,馬的前鋒安排男生,後面兩個人蔘雜著體育性社團的女生。
風拂過水麵,掀起小小的波浪。兩班之間的氣氛愈來愈緊張。
裁判觀察我們的情況。然後確認雙方都準備就緒後,就把哨子放到嘴邊,高高舉起一隻手。
“排名賽第三名爭奪戰補賽,開始!”
嗶——————!長而有力的哨聲響起,舉起的手奮力揮下。
“我們上————————!”
“打垮他們———————!”
兩陣營發出火熱的怒吼,撥開水朝中央前進。
水中騎馬打仗,規則跟運動會的騎馬打仗專案一樣,騎士的頭巾被搶走,或是馬垮掉導致騎士摔下來就算輸。最後留下馬隊的班級獲勝。
“快,恭也!我們要殺他們個片甲不留!給我衝進去!”
“別說蠢話了,衝太前面會被孤立包圍的。我們要跟其他人步調一致……”
說到這裡,我就把話吞回去了。因為我看到有個笨蛋從我們陣營單槍匹馬衝出去。
“噢噢噢噢噢噢!我要你們見識失去守護事物的男人的執念————!”
只見傷心的戰士。安岡帶頭的馬隊不等其他人跟上,就單槍匹馬魯莽地衝進六班。
“那個蠢蛋在幹什麼!”
安岡失控,氣得我罵人。但是杉村看了,不知為何奸笑了。
我不懂杉村淺笑的意圖,百思不解。果不其然,安岡的馬隊被六班的傢伙盯上。
“哇、哇哇!哇!安岡同學,你衝得太前面了!”
黑峰著急起來,在馬上不知如何是好。安岡隊轉眼聞被四支隊伍逐漸包圍起來。
對方想從前後左右全方位進攻,確實搶走頭巾。
“你、你們這些傢伙!有種就踉我堂堂正正地單挑——!”
雖然安岡嘶吼,但這畢竟也是正當的戰術。怎麼想都是搞單騎特攻的安岡不好。
搶佔黑峰背後的馬隊朝頭巾伸手。
“哇!危險!安岡同學,右邊、右邊,啊,不行,往前一點……結果應該是往左邊,哇哇哇哇哇!”
黑峰勉強靠上半身的動作閃避伸過來的手。但,包圍逐漸縮小,頭巾被搶是遲早的問題。
“趁現在!包圍他們!”
這時杉村發號施令了。我們的人聽到他的聲音,便圍成大大的圓形朝著包圍黑峰的六班馬隊移動。
“糟了!要被包圍了!快散開!”
六班的其中一組人馬注意到我們的行動,連忙驚呼著提醒隊友——但這時杉村提倡的“機動性”派上了用場。
我們搶在圍住黑峰的四隊散開前,迅速從背後包圍他們。
這樣一來不利的就是被包圍的那一方了。
要是他們動手搶黑峰的頭巾,我們就會從背後伸手。要是顧忌我們,黑峰就會從內側伸手搶頭巾。
這就是杉村打造的完美陣形。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我早就料到安岡那個笨蛋會隻身衝進敵陣。你們不過是在我盤上起舞的棋子!”
杉村得意洋洋,但是——
“呀啊啊啊!”
從圓陣中央傳來黑峰的尖叫。然後是——“撲通!”落水的聲音。
從六班馬隊的縫隙間窺看中間,只見本來應該在那裡的黑峰馬隊消失了。
沒多久,黑峰從水面探出頭來。馬……垮了?
同樣從水面探出頭來的安岡用雙手撥起溼漉漉的頭髮,冷冷地笑了。
“呵……腳扭到了。”
這傢伙搞屁啊——————!
好不容易組成的陣形白費了。不僅如此,我方部分隊伍甚至被我們外側剩下的六班兩隊包夾,陷入危機。
“快回來!重整陣形!”
杉村再度號令。我們倉皇往游泳池邊移動。然而這中間有一隊不幸被逮到,被搶走頭巾了。
這下我們班剩四隊,對方六隊完好如初。
背對著游泳池邊,殘存隊伍重新集合,觀察情況。
“呿……我沒算到那傢伙會蠢成那樣。”
杉村懊惱,人數差距在騎馬打仗非常不利。
“現在就靠機動力取勝了。我們靠速度攪亂對方,全隊進攻落單的馬!”
這恐怕是目前有辦法採取的最有效作戰,但是這時有人潑冷水了。
“杉村同學……對不起,這我辦不到……”
說喪氣話的,是我隔壁那隊當馬後衛的根岸。
“我們……差不多到極限了。”
附和那番話的,是別隊當馬的人。他也同樣是後衛。
“是嗎……已經不行了嗎……”
但是杉村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有某種程度的預料,愁眉苦臉地低頭。
“你們是怎麼了,傷到哪裡了嗎?”
我問根岸。以根岸為首,那些當馬後衛的傢伙別過臉去,忸忸怩怩。
“笹倉恭也……你要諒解他們。”
“咦?諒解什麼?”
杉村的話聽得我一頭霧水,當場皺眉。
“這種隊形唯一的弱點……我早就知道這是一把兩面刃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
“班上女同學的屁股就在眼前……而且會搖晃,有時候還會抵過來……”
“啊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原來後衛懷著這樣的內心糾葛,擔任前鋒的我是不會發覺的……
但是聽了這段對話,當騎士的女生羞紅了臉。
“等、等一下!你們男生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你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要我們坐上面的?”
“混、混帳東西!當然是為了獲勝才選擇這個方法!只是結果不小心變成這樣而已!”
“倒是你們不要在我們眼前拉卡進肉裡的泳裝!你們這樣是要我們眼睛往哪裡擺!”
馬跟騎士之間的信賴岌岌可危……
我戰戰兢兢地看頭上的鏡。
但她似乎不在意的樣子,定睛觀察六班的動向。對這傢伙來說,是不是無論如何都以獲勝為優先呢?
“呵……結果在名為青春的棋盤上,受到擺佈起舞的人其實是我嗎……”
杉村一臉有所領悟的表情仰望天空。
如今我方失去機動力,殘存馬隊的高度和攻擊範圍也都不足,應該是找不到勝算了。
“話說我後面的傢伙不要緊嗎?”
我轉頭越過肩膀看向後面的馬。只見溼淋淋的雪白大腿對面,兩名男同學表情愣怔。
“……你們不要緊嗎?”
“你這樣小看我們就傷腦筋了。”
“我們對年齡是二位數字的女性沒有興趣。”
“哎呀~要是眼前是心殿下的話就危險了。”
“就是說、就是說,應該早就把持不住了。”
“…………”
我愈來愈想放開互牽當作馬鐙的手了……
至於杉村那隊後面的馬——
“唉,心的話實在……”
“因為我有個跟她同年紀的妹妹,所以……”
“總、總覺得你們好像說了什麼失禮的話!”
嗯,看樣子沒問題。
總之我方就剩兩隊還能動彈,這樣想應該比較好。
“真拿你們沒辦法,這時候就輪到我出場了吧!”
儘管陷入不利的狀況,鏡沒有絲毫不安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只見一直靜靜觀察六班的鏡一邊伸展雙手的手指,一邊笑了。
“恭也,慢慢來就好,麻煩你前進。”
“你想要單槍匹馬衝過去嗎?”
“沒錯。好了,快去。”
我不知道鏡有什麼作戰,不過看她很有自信的樣子,於是就決定照做。
我看了杉村一眼以後,慢慢地開始向前進。
看到我方有動作,六班的傢伙也動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探探情況,只有兩隊朝這邊接近。
鏡雙手環胸,展現遊刃有餘的架式。
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引起了那兩隊的警戒心。他們預備包夾我們,抱持一定的距離伺機而動。
“恭也,停下來。”
“咦?”
在完全被左右包夾的狀態下,鏡下了大膽的指示。她在等對方進攻嗎?
雖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但我覺得這樣太魯莽了。
其中一方的騎士用眼神示意。另一方一點頭回應,兩隊就開始一點一點地逼近。
然後,終於進入了伸手就能碰到頭巾的制空圈。
這時鏡露出甜美的笑容呢喃了:
“我要向全校宣傳,說你們趁亂吃豆腐。”
兩隊的動作頓時停住。
鏡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只見她緩緩地將右手擱在左腰,就像要空手使出居合斬般把手一抽。
下一瞬間,兩側馬隊的頭巾消失,落入鏡手中。
“就這麼簡單。”
鏡得意地給我看頭巾。
“……現在我知道,與你為敵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搶走頭巾的兩隊,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表情,伸手按著額頭。
總之這樣一來殘存隊伍是四對四。考慮到鏡這種戰力,我方相當有利。
冷不防有一組人馬從背後嘩啦嘩啦地撥開水靠過來。
“鏡姊姊,看了你剛剛的示範,我獲益良多。”
那是杉村帶頭的心隊。心看了剛剛整個經過以後,似乎受到啟發。
她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六班剩下的四隊。
“我已經抓到訣竅了,接下來換我上。杉村哥,麻煩你。”
“喔,包在我身上。”
杉村似乎也看到了勝利之道,聲音充滿自信地迴應。
載著小小騎士的馬,就這樣悠然地隻身靠近六班。只見這次六班只派出一隊接近心。
“笹倉同學,情況不妙。”
在我後面當馬的人慌張地告訴我。
“什麼不妙?”
“六班的騎士……那傢伙是我們的同志。”
“同志……?”
我赫然驚覺,看向心。
兩隊已經進入彼此的制空圈了。儘管個頭嬌小的心就攻擊範圍來說明顯不利,卻一點也不畏縮。
“我要向全校宣傳,說你趁亂吃我豆腐。”
心雙手環胸,很有自信地挺胸模仿鏡這麼說。
本來聽了應該要退縮才對——但六班的男生卻愉悅地點頭。
“沒問題。不如說,這種事正合我意。”
這就是六班傷腦筋的人。原來如此……同志是吧?
碰到出乎意料的反擊,心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這邊。
“鏡,我們上。”
“好。”
為了救心,我向前進。六班剩下的馬隊見狀,全騎出動了。
“杉村!過來這邊!”
聽到我的聲音,心隊轉向要回來這裡。
六班的傷腦筋傢伙趁機眉開眼笑,地朝心伸手。
雖然那隻手差一點點沒摸到頭巾,指尖卻勾住了心的泳裝肩頭。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心尖叫。泳裝肩帶遭到硬扯而伸長,滑落到上臂。
“你這混帳!別在這年頭幹這種危險的事——!”
我直接往六班的馬隊撞過去。
我的腳踩穩了容易滑倒的游泳池底,奮力撐住以免鏡失去平衡。
“唔噎……”
沒想到六班的騎士突然按著肚子,發出呻吟掉進水裡了。
我當場起疑,一看頭上,只見鏡嘆著氣甩甩手。
“……你剛剛砍了他?”
“沒問題,誰教他對心做了那種事。”
鏡似乎是在撞到對方的瞬間趁亂使出居合斬,擊垮了一隊。
算了,這是自作自受。我看著頭朝下在水面載沉載浮的六班騎士,再看心。
“你沒事吧?”
“嗚嗚……糟透了。男人統統給我從這世上消失就好了。”
“別說那種話。總之這樣一來就是四對三,情勢一口氣變有利了。”
“你錯了,是二對三。”
六班的騎士——排球社的傢伙向我炫耀頭巾,浮現奸笑。
只見除了鏡和心以外的兩隊都潰不成軍,在水面漂浮。
“就說了沒辦法……根本就動不了……”
“因為很在意後面男生的目光……”
失去機動性、起了羞恥心的兩隊似乎輕而易舉就被搶走頭巾了。
“先打倒大的那邊!小不點之後再收拾。我們一擁而上搶她的頭巾!就算死了一隊還有兩隊!”
六班的殘存隊伍要一口氣決勝負。對方打算三隊同時攻過來,趁一隊被搶走頭巾的時候,剩下兩隊再搶走鏡的頭巾。
“唔……”
已經被團團圍住了,不管哪個傢伙都是一副隨時願意為勝利犧牲小我的眼神。
“或許有點不妙。”
面對愈來愈緊繃的氣氛,鏡雖然依舊展露笑容,聲音卻沒有餘裕。
怎麼辦……?要不要趁對方行動的瞬間反擊,嘗試突破縫隙……?
我大口吸氣,做好心理準備以後,只讓鏡聽見地小聲說:
“……鏡,你要牢牢抓緊我,不要掉下去了。”
“你想做什麼?”
“我要撞過去突破包圍,順利的話或許還可以把對方撞下水。”
不過要是算錯時機的話,我方當然就會一口氣陷入危機。
我把力量集中到池底的腳,以便隨時動起來。
鏡察覺我的動靜,彷彿也做好心理準備,彎下身來蓋住我的頭。
軟綿綿……柔軟的物體抵住我的後腦勺。
……這個,是胸部,對吧……
“啊啊————!啊啊————!你對鏡姊姊做了什麼————!”
看到這幅光景的心尖叫了,包圍我們的六班馬隊的注意力轉向心。
“做得好,心!”
我撞向眼前的馬隊,一口氣突破包圍。
因為面板浸溼的關係,接觸點很滑,就算撞到,衝擊也不如預期的大。雖然稍微失去平衡,不過我和對方都沒有瓦解隊形,就這樣拉開了距離。
為了避免被對方堵到背後,我立刻掉頭,防範追擊。
“不用怕,你看。”
從我頭上爬起來的鏡朝我揮揮手示意,只見她手裡握著一條頭巾。
“你的手真不規矩。”
“請你說我是貪圖勝利。”
“……這樣說,你會高興嗎?”
“咦?那不是讚美的話嗎?”
讚美……唔嗯——雖然感覺像諷刺,不過對正面思考的鏡來說是讚美嗎?“先不說這個了,還剩兩隊喔!”
“不過,我方這隊可是心喔!”
我苦著一張臉,看著和六班的一隊保持距離對峙的心。
“沒問題的,那孩子可是我的小妹。”
“那是怎麼個沒問題法?”
“為求勝利不擇手段。”
鏡說了不可以輕易點頭同意的話。
“要不要做個交易?”
只見心朝六班的馬隊伸出指頭。
“就算我們現在在這裡互門也只是消耗戰。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跟你賭上最後的勝負一對一單挑。”
“哦,這話什麼意思?”
“接下來,我們就偷襲自己班剩下的馬隊。這麼一來到時候戰場就剩我跟你。請你想像看看。在全班同學寄予期待中,自己戰鬥的身影。”
“原來如此,這個好。我將會光芒萬丈,就像英雄一樣。’
“你願意接受這個請求嗎?”
“好啊,包在我身上。剩下的馬上的傢伙,是個看了就火大的萬人迷,我這就去把那傢伙的頭巾拿來。”
“那麼我也去把我們班的頭巾搶過來。”
只見兩隊締結了奇妙的密約後,便並排朝這邊前進。
不料,下一瞬間——
“我怎麼可能同意啊!”
“上當了吧!活該!”
並排的兩隊同時舉起手轉向對方。
下一瞬間,游泳池響起“喀碰!”一聲,聽起來痛得一瞬間會想遮住眼睛。
那是心和六班騎士的頭疑似反擊撞在一起的聲音。
只見兩名騎士眼冒金星,身體一軟,就這麼掉進水裡……
杉村迅速解除隊形,在心沉下去以前抱住她。
然後看向這邊,緩緩地搖搖頭。她似乎是無法戰門了。
“看來我們彼此都有愚笨的同學。”
六班的隊伍聳聳肩,視線轉向這邊說道。
結果剩下的,是個子高、攻擊範圍廣的排球社員擔任騎士的隊伍,是嗎?
要是正面衝突的話,我方稍微屈居下風。
“恭也,我們決一死戰吧!”
不理會我的擔憂,要求上面對決的人是鏡。她一邊雙手互扣手指伸展手腕,一邊繼續說了:
“既然攻擊範圍有差距,保持距離反而不利。假如對方是長槍的話,我方就是刀。只要衝進對方懷裡就任我們宰割了。”
這個比喻雖然暴力,不過我懂她想表達的意思。總之就是要進入鏡的手構得到的距離。
“好好對付敵人喔!”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我可是人稱Swaydefense(彎身閃躲)的小鏡。”
“那個外號怎麼這麼長,感覺很難唸啊……算了。我們上!”
我瞥了一跟支撐後面的兩人以後,衝向六班的馬隊。
最後的敵人是全部由高個子男生構成的強敵,這應該是六班的大頭目沒錯。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在比較早的階段就已經解決掉這組人馬了。
“我說恭也,這個情勢發展很熱血對吧?”
但是,鏡面對這種狀況卻樂在其中。彷彿腦中完全沒有想過落敗情景般充滿自信的聲音,帶給我們馬隊安心感與前進的活力。
“有意思!從正面過來嗎?”
六班的馬隊張開雙臂,突顯自己的魁梧。
“我要向全校宣傳,說你們吃我豆腐喔!”
鏡再度投以惡魔的呢喃,這位死神小姐基本上很卑鄙的。
然而排球社員並沒有退縮,朝鏡伸出他的大手。
“哼!運動上的接觸是不可抗力!”
完全沒有邪念的手筆直伸向鏡頭上的頭巾,鏡純粹靠上半身的動作避開。但是對方就好像理所當然料到這種行動一樣,剩下的另一隻手從斜下方襲向鏡。
“唔——!”
鏡側身靠後仰閃躲總算撐過去。對方的手動得超乎預想的快,該說真不愧是排球社的嗎?手臂的擺動是行家級的。
現在最好暫時拉開距離——
“恭也!不可以退後!”
鏡突然大叫了,只見排球社員的眼晴發亮。
“在我的出手範圍之內!”
他從馬上擡起腰,宛如蛇揚起脖子般擡起手臂插向鏡的頭巾。
鏡憑她神乎其技的(啊,她是死神沒錯啦……)反射神經,設法迴避了這個攻擊。
我們暫時脫離排球社員的出手範圍,調整呼吸。
“看來比當初想的棘手。”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重新綁好頭巾。不過聲音略顯開心。
“想得到什麼作戰嗎?”
“嗯——大概行不通吧。那麼難纏的對手,與其要小花招,不如直接硬碰硬比較好。”
啪!她在我頭上以拳擊掌,鼓起鬥志。
“打得贏嗎?”
“會贏的,我討厭輸。”
“也對。”
我揚起嘴角一笑,看向六班的馬隊。
“這次我再也不會停下來了,好好對付敵人喔!”
“包在我身上。”
以這句話為訊號,我們全速突進。
“好氣魄!”
排球社員張開雙臂,擺出從容不迫的架式迎戰。
我們曄啦嘩啦地掀起水花,用今天最快的速度拉近距離。
再一步就要進入排球社員的出手範圍。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一直不動的馬突然上前一步拉近距離。
出其不意反擊的一步。排球社員的手——為了構住頭巾而彎成鉤狀的手指就要碰到鏡了!
“嗯!”
鏡雖然跟剛剛一樣,純粹靠上半身的動作避開第一擊,但另一隻手果然從斜下方發動第二擊襲向鏡。
不過這種已經看過一次的攻擊,鏡早就看穿了。她有如延續第一擊時的動作般,流暢地避開第二發攻擊。
“恭也!”
“喔!”
我猛力踹了池底一腳,朝六班馬隊的前鋒撞過去。水花因濺。
在彼此的右肩互相抵住的狀態下,兩隊的馬開始比力氣。我下半身使力,以免重心不穩摔倒。
在頭上,終於進入自己出手範圍的鏡,接連不斷地瞄準排球社員的頭巾出手。
但,該說真不愧是現役運動員嗎?他憑著不同於一般學生的反射神經,用手掌化解了所有攻擊。
每當雙方的騎士展開激烈攻防,陣陣衝擊就傳向我們坐騎,在水面掀起波浪。
從泳池邊傳來兩班拚命加油的聲援。其中不知道是因為心年紀還小、還是聲音特質的關係,心的聲援格外清晰。
“鏡姊姊——!眼睛!只要瞄準眼睛,不管再麼大的動物都會畏懼!”
啊啊……不愧是鏡的小妹……為求勝利毫不留情……
“嗚噢!你、你這傢伙,剛剛瞄準了我眼睛,對吧!”
“想也知道是偶然!我又沒打到,你少抱怨!”
沒聽見、沒聽見……我什麼也沒聽見……
在我頭上,雙方互不相讓的激烈攻防持續著。不過,這點就該稱讚鏡了。儘管有男女落差,再加上攻擊範圍壓倒性不利,卻能夠對等應戰。
Swaydefense的小鏡這個外號真是貼切,排球社的攻擊有一半是純靠上半身的動作迴避。
“可惡!靈活得跟什麼一樣……!快把頭巾交出來!”
失去耐性的排球社員強行伸手逼近鏡的頭巾。
但是那種急躁的攻擊對鏡來說一點威脅也沒有,她遊刃有餘地後仰閃躲。
排球社員煞不住手,就這麼失去平衡。鏡可不會錯失這個機會,維持後仰姿勢的她眼睛發一見了。
“——唔!”
感覺到鏡的殺氣(?)的排球社員硬是挺起身體要躲開鏡。
既然對手·鏡的攻擊範圍不夠,只要爬起來挺直背脊,就能夠逃離危險區域,他應該是這樣判斷的。
但鏡使出彷彿要起跳般的猛烈力道,重重地踩了我們搭成馬鐙的手。
下一瞬間——背後的重量消失了。往上一看,是水花和鏡的肚子……咦,肚子?
對,鏡跳起來了。
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有如羽翼般在天空飄揚,全身從指尖到腳趾尖伸得筆直,瞄準排球社員的頭巾。
面臨這樣的捨身攻擊,六班的馬無法動彈。挺起身體後就掉以輕心的排球社員的頭受到衝擊歪了一下,頭巾從他額頭上消失。
從馬上跳起來的鏡浮現滿面笑容,朝我展現握著頭巾的手。
“澎滂!”的一聲,水面掀起大波浪,鏡掉進水裡。同時響亮的哨聲吹長音。
‘排名賽第三名爭奪戰補賽,三班獲勝!’
裁判用擴音器宣告我們勝利。
三班這邊熱鬧喧騰,我和後面兩人鬆開手解除隊形,伸出拳頭互碰,讚揚彼此的奮鬥。
反觀六班那邊充滿了手撐著地面絕望的人、痛苦呻吟的人、懊惱地拍打池水的人。這下,六班將有一個月失去挑戰排名賽的權利。
到時候排名只有可能下降,不可能上升……將是嚴酷的一個月的開始。
“不說這個了,我們要謝謝鏡。決定勝負的英雄……奇怪?人在哪?”
我張望四周,就是沒看到鏡。難得我要誇獎她的……
我用手把溼掉的頭髮往後梳,再張望周圍一次。
“……嗯?”
雖然水面波浪起伏,看起來搖晃不清,不過池底有人影……這不是——
“鏡!”
搶到頭巾以後掉進水裡的鏡就這麼沉到水底了。
她按著腳,一動也不動。
聽到我的聲音,大家轉頭看向這邊。
是不是在搶奪最後那條頭巾的時候,身體伸展過度導致腳抽筋了?
我撥開水來到鏡所在處,把躺在池底的她抱起來。
一從水裡撈出鏡,手臂立刻感受到鏡失去浮力加持的身體傳來人虛脫時的獨特重量感。
她的手裡雖然牢牢握著頭巾,卻沒有意識,閉著眼睛無力地歪著頭。
我抱著鏡,爬上三班同學所在的岸邊。
接著在發燙的混凝土地面鋪上毛巾,讓鏡躺在上面。
“鏡姊姊!”
心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衝過來,眼淚快奪眶而出地看著我。
其他同學也聚集過來探望鏡的情況。
我把手湊近鏡的脣邊確認呼吸。
“笹倉同學……鏡要不要緊……?”
黑峰擔心地問我。
“……沒有呼吸……唔……!”
我沉痛地表示。雖然是為了獲勝,但實在太魯莽了。為了彌補距離的不足,居然把腳弄到抽筋。
“得趕快幫她做人工呼吸。”
這麼說著,杉村靠近鏡,但我不發一語地抓住杉村的頭推開他。
手自然就動了起來,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不覺得這個行動有異。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碰鏡。
周圍的目光一齊轉向我,但我不在乎。就連平常愛囉唆的心,也緊張地吞口水關注我的行動。
我扶起渾身無力的鏡的下巴,有如對待易碎物般確保呼吸道暢通。
——這時忽然感覺到奇妙的抵抗。
我板起臉盯著鏡看,應該已經昏厥過去的她不知為何似有若無地抖著細眉。
“…………”
總之我先掐住她的鼻子看看。
周圍的人看了,“哦哦!”發出某種充滿期待的驚呼。
這股興奮跟以前替心做人工呼吸時不一樣。
這次完全是同齡的同學,而且還是未婚妻設定,感覺大概就像身臨其境觀看一場好戲。我掐著鏡的鼻子,盯著她看。
盯著她看。
……繼續盯著她看。
…………總之就是盯著她看。
“恭也哥,你在做什麼?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看我沒有動靜,心失去耐性大喊。但我還是不動。
最後——
“——~~噗哈!”
鏡皺起眉頭,揮開我的手爬起來了。
然後,張大嘴巴反覆急促呼吸,深刻體會氧氣的可貴。
“哦哦!活過來了!”
“這是笹倉魔術!原來他的手指能夠供給氧氣!”
圍觀群眾胡亂歡欣鼓舞,這些傢伙的眼睛是裝飾品嗎?鏡只是假裝溺水好不好!
“鏡姊姊!”
心撲向坐起來的鏡抱住她。鏡一邊摟著心的肩膀,一邊朝我投以憤恨的視線。
“喂,你幹嘛啦!”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是在模仿一嚇到就陷入假死狀態的小動物嗎?嗯?”
“才、才不是那樣。我只是……只是水哽到喉嚨而已!”
鏡遊移視線,結結巴巴地迴應。
“真是的,別害我白擔心。”
我用拳頭戳了一下鏡的頭,替她溼淋淋的肩膀披上毛巾。
鏡不滿地鼓著腮幫子仰望我。
“你不要擺出哪種表情。託你的福,比賽獲勝了喔!”
我輕輕嘆口氣後放鬆表情,轉換心情微笑看鏡。
“辛苦你了。”
這麼說完,朝她伸出手。
鏡頓時一臉愣怔地看著我的手,但馬上就鼓著腮幫子轉開視線。
“有我在,想也知道不可能會輸嘛……”
她口氣不悅地這麼說。
“…………?”
我感受著空虛的風吹過伸出的手,歪頭不解。她好像不高興……?
鏡抱著胸前的心(這小不點明明是自己抱上去的,卻在鏡胸前紅著臉靜止不動……),就是不看我。
“好————!我們把引導三班獲勝的鏡同學拋起來慶祝吧————!”
安岡突然大喊了。“喔喔喔!”班上男生齊聲嘶喊,呼應安岡。
那股魄力弄得鏡有些退避。
這時,冷不防出現一堵人牆要保護鏡。
是我們班的女生。
“你們女生是什麼意思?”
本來率先要接近鏡的安岡,當場惡形惡狀地拱著肩膀對女生這麼說。
“說是要拋人慶祝,其實是想趁機亂摸黑谷同學吧!”
“哪有!才、才、才沒、沒、沒、那、那、那回事好嗎?”
安岡很明顯地慌了手腳。後面那堆男生也有的看天空、有的看地面。
這些傢伙……怎麼會這麼卑鄙……
“像剛剛騎馬打仗也是,天知道你們扛著我們的時候內心都在想像什麼。”
“你們的作法太奸詐了。表面上講得冠冕堂皇,結果只是好色而已嘛!”
“這樣講就不對了,我們應該已經確實拿出成果了喔?”
稍遠處的杉村一面用手指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面走近女生人牆。
但是,女生露出充滿侮蔑的眼神看杉村。
“我們聽心說了……露點是怎麼回事?”
“非常對不起。”
杉村,你道歉也未免太快了!碰到毫無勝算的戰鬥就瞬間舉白旗嗎?
“你們也道歉,給我鞠躬展現具體的歉意!”
杉村應該是不想只有自己低聲下氣道歉,於是要其他男生也拉下臉道歉。從猶豫的男生之中,喃喃傳出小小的說話聲:
“……不道歉……”
出聲的人是根岸。他低著頭,肩膀顫抖。
但是下一瞬間,根岸同學擡起臉來,紅著眼睛大喊了:
“我們不道歉!因為杉村同學沒有錯!結果贏了,顯示作戰本身確有其合理性。而且,女生一開始不也是認同這個作戰才上馬的嗎?”
“這、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女生們退縮起來。不過冷靜啊,根岸的理論就像是可疑的街頭攔人推銷——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要是講了保證遭到男生痛扁,所以我保持沉默。
“沒錯、沒錯!杉村的作戰沒有任何不周全的地方!多虧這個作戰,我們才能獲勝!”
就一個作戰來說,那大概是失敗的。要是沒有鏡的話,百分之百早輸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要是講了,總覺得應該會被整得很慘,所以我保持沉默。
“呵……沒錯……我的作戰並沒有錯,也的確為班上帶來勝利。”
雖然一度舉了白旗,不過託背後援護射擊的福,杉村挺起胸膛重新面對班上女生。
“這世上結果就是一切。不管過程如何,得不到結果就沒有意義。因此我就是正義!”
啊,——他講了像是鏡會說的話……
女生聽了杉村的演說也浮現不滿的表情。
“男生真差勁。”
“所以說,男生果然還是年紀大的好。”
啊啊,男生跟女生之間的裂縫愈來愈嚴重。
現在這個樣子在六班的人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應該是全班團結起來求勝的排名賽,在勝利後男女生隨即決裂。
“人類就是會為了小事吵架。”
在我身旁看著男生和女生起一爭執的心喃喃說道。
“是啊,就是說。不過那就是年輕的證據。”
“恭也哥,你好像老頭子。”
“講話不要那麼沒禮貌。咦,奇怪?話說鏡呢?”
不知何時她已經不在隔壁了。
“在那邊。”
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心指著女生群。
只見鏡混在女生群裡面跟男生爭論。
“贏是贏了沒錯,可是戰況有依照你設想的方向走下去嗎?靠別人贏得的勝利沾沾自喜,不覺得可恥嗎?你真的敢自豪嗎?”
……她在責備杉村。那些話,自己說了都不會感到害躁嗎?
“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為什麼這麼好戰……”
我就像要一吐肩膀累積的疲憊般嘆氣。
“鏡姊姊好帥。”
然後心望著鏡的英姿,眼睛閃閃發亮……
之後——
“那、那麼我就先去洗澡了。”
晚餐後,拿著毛巾和衣服的心深深一鞠躬以後進了浴室。
我靠著牆壁看電視。稍遠處,鏡穿著我的T恤和短褲在床上隨意倒臥。
她不知為何心情很差,採取背對我的姿勢,視線對著電視。
隔著牆壁傳來淋浴聲,還有就是電視播放的綜藝節目聲,我和鏡之間完全沒有對話。
非常令人窒息的空間。
這是怎樣?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那場排名賽後,男女生之間起了紛爭,結果我們班分成三派。
厭惡男生派的女生、批判女生派的男生,決定不參與這場紛爭的男女生。
我屬於不參加派,但鏡不知為何加入了厭惡男生派。
“……唉……喂,鏡。”
我一邊嘆氣一邊叫她。
只見她肩膀頓時動了一下,但沒回頭。
“鏡。”
我再喊一次,但這次她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這下我真的火大。
“喂,就算你跟班上那些男生鬧翻,也不要把情緒帶回家啦。”
“……不是那回事。”
鏡的聲音擺明很不高興。
“那是怎樣?你發出那種不高興的氣氛,究竟是想要我怎樣?想抱怨就抱怨。這樣我比較輕鬆。”
“……什麼抱怨不抱怨的,我是在氣你啦!”
“……咦?我?”
這句話有點出乎預想,我挺直了身子。鏡越過肩膀朝我投以銳利的視線。
她之所以一直很不高興是因為我的關係?
“呃,我做了什麼嗎?”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內心有些焦急。我一口氣回顧了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至少到排名賽結束前都還有好好講話。
難道是那個嗎?她不滿我掐她鼻子嗎?引以為豪的小鼻子因此變形了之類的……?
“我實在不懂,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
“鏡。”
“吵死了,既然你沒發覺就算了。”
“哪能算了。既然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惹你不高興,就表示我或許會不自覺再犯吧?”
我盤起腿,抓著自己的腳踝正襟危坐以後,正眼看著鏡。
“畢竟我們住在一起,我不喜歡這樣懸而未決,拜託你告訴我。”
我清楚明白地對鏡說了,沉默暫時造訪。
電視聲、隔著牆壁的淋浴聲、屋外傳來冷氣室外機振動的聲音。
原本背對我躺著往這邊看的鏡,終於慢慢地爬起來。然後在床上跟我一樣盤腿坐好,雙手疊在腳踝前面,視線看著下方輕輕開口了:
“……誰教你沒做。”
她喃喃說道。
“咦?”
我不僅她的意思,當場皺冒。
“我是在氣你什麼都沒做啦!”
我果然還是不懂她的意思,閉起跟睛歪頭納悶。
看我這樣,鏡轉為嚴厲的視線,語氣粗魯起來。
“為什麼你只有掐住我的鼻子就沒了?那種情況,大可以立刻幫我做人工呼吸的,不是嗎?”
“人工呼吸……你是指排名賽後的事嗎?”
“不然還有哪個?”
“不是,你……你又沒有停止呼吸,要人工呼吸乾嘛?”
我還是搞不懂她在氣什麼。
她是在測試我有多擔心她嗎?如果是的話,這種作法有點不入流喔?
“……心那時候明明就一點都不遲疑的……”
“心那時候是真的沒有呼——……”
嗯?奇怪?這傢伙,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不過……
我眯起眼睛看鏡。
“怎、怎樣啦?”
“你啊……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不過你是不是在吃心的醋?”
“哪有!”
聽到我的話,鏡頓時臉紅,肩膀彈了一下。
背脊與其說挺直,不如說繃直,視線左右遊移。
“你、你、你在胡說什麼?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心、心還只是小孩子,我、我哪有理由吃醋?”
嗚哇……這傢伙真容易懂……
我怎麼漸漸覺得先前的煩躁很蠢。
“真、真、真、真、真要說起來,那是人工呼吸吧,既然這樣就不算在內……也就是那個……”
“對,沒錯。那是人工呼吸。”
我一面放鬆肩膀一面吐氣,目瞪口呆地邊說邊站起來。
鏡依然紅著臉,嘟起嘴仰望我。
“聽我說,鏡,那時候要是你真的沒有呼吸的話,我絕對早就替你做人工呼吸了。這點我可以保證。”
“可是你沒做嘛……”
鏡眼神怨恨,不知為何說出帶著責難的話來。我不以為然地半眯著眼接受她的視線。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假裝停止呼吸。”
“唔……我、我只是想測試你一下而已啦!”
“既然你希望我做人工呼吸,要我做幾次都行。要幾百、幾千次我都替你做。但是,那不管做多少次都是人工呼吸,這樣好嗎?”
說到這裡,我發覺鏡把頭低下來了。
看起來也像垂頭喪氣,我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
“啊……啊——呃——我、我並不是在生氣喔……?”
看鏡沒有反應,我感到過意不去,這次換我結巴起來。
“……對不起。”
“咦?”
就在我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時,鏡小聲對我丟擲帶著歉意的話。
“我不該用那麼討厭的方式測試你……對不起……一
“啊,唔,嗯,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無所謂喔!”
“但還是對不起。”
鏡低頭行禮。
這次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吧,感覺有點新鮮。
以往就算把我砍得半死、或是趁亂把我整得慘兮兮時也沒老實道歉的鏡一道歉,反而換我動搖了。
鏡沮喪地低頭。
“哎,就是那個啦,也就是說,一旦不是人工呼吸的話,就不是可以在人前做的事了。所以我那時候不想在那個地方做,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我為了提振氣氛,稍微故作滑稽地這麼說。鏡聽到這句話,睜大眼睛看我。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又馬上低頭了,只見頭髮縫隙間露出來的耳朵很紅。
“我、我說……鏡?”
“有、有!怎、怎、怎、怎樣?”
“咦?沒有,你才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心慌?”
“因為……你剛剛……說的話……”
鏡把嘴脣抿進內側,閉上嘴巴。接著露出溼潤的雙脣繼續說了。
“不……不是人工呼吸……就表示想在不是人前的地方做……對吧……”
我並沒有說到‘想做’這種地步……咦,媽啊!這個氣氛是怎樣!
我猛力左顧右盼,敏銳地確認四周。
就、就我們兩個人而已……我忽然在意起我和鏡是獨處狀態。
總覺得空氣看起來多了顏色——是淡淡的桃紅色。
“聽、聽我說,我……如果恭也……想做的話……我願意喔?”
雖然眼睛不看我,但是顯然是對著我的獨特動靜,弄得我的腳因此僵住。
鏡趁呼吸空檔一次次抿起雙脣,輕輕舔溼以免失去潤澤。
咦?我該怎麼做才好?該上嗎?
我並不排斥,而且設定上是未婚夫妻,做這種事也很合理……不對、不對,不可以用這麼方便的藉口敷衍了事。
我想做,還是不想做,這才是首要問題。
…………
啊啊,嗯,應該是想做。
僵住的腳生硬地前進一步。
見我動起來,鏡擡起臉看我。通紅的臉,配上有些驚訝的表情,但流露出彷彿在等待我的眼神。
這房間不大,只要走個三步,我就已經在鏡眼前了。
坐在床上仰望我的鏡,喉嚨發出咕嚕一聲。我的喉嚨也發出咕嚕一聲。
“我、我說,恭也,這是……設定是未婚夫妻,所以沒問題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害羞的關係,鏡垂下眉毛笑著。
“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設定的關係。”
我這麼告訴鏡,把手放在鏡肩上。鏡小聲發出“啊”的一聲看著我。
細瘦的肩膀隔著T恤傳來的暖意,原來女生連肩膀都那麼柔軟。
“鏡……”
“恭也……”
視線交纏片刻。這樣講是很好聽,其實只是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前進而已。
沉默的空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不妙,時間拖愈久只會愈不好意思動。
不知道是不是發覺了我內心的動搖,鏡靜靜地閉上眼睛了。
沒有比這更明白的表示了。我也閉上眼睛,嘴脣緩緩地湊近鏡。
喀嚓!
“我洗好了。”
屋內突然響起開門聲與心洗好澡的通知。
以及接近起居室的腳步聲。
“恭也哥,你捧著肚子在地上做什麼?”
心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倒在地上的我。
“對、對喔……你在啊……我都忘了……”
“?”
被開門聲與心的聲音嚇到的鏡使出脊髓反射般的拔刀斬,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掃過我的肚子。
然後擺出跟心進浴室前一樣的姿勢,躺在床上看電視。
“那麼,既然心也洗好了,接下來就換我去洗囉!”
剛剛還面紅耳赤的死神擺出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表情,爬起來稍微伸懶腰。
然後就這樣拿著衣服和毛巾下床。
“心,你要看緊恭也,以免他偷窺喔!”
“是,包在我身上。他要是出現任何想偷看的舉動,我就當場割掉。”
……割掉什麼?雖然我很想問,但是這個小不點好像會不消音就直接講出來,所以我還是別問好了。
“那恭也,我、我先洗囉。”
鏡僅止於一瞬間和我對看,就紅著臉逃也似的去浴室了。
看到她教人無法怨恨的表情,我只能一味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