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我問你喔,人有可能在壽命到盡頭前死掉嗎?”
我問晚餐後看著電視的鏡。
鏡吃驚地睜圓眼睛看著我。
她想都沒想過我會問‘死神’、‘壽命’的事吧。
“怎麼突然間這個?”
“嗯……沒有啦,是這樣的……”
我說出今天從醫院回來遇到黑巖醫生的事。
鏡起初懷疑地點頭,但聽到後面,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被殺了,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對吧?”
“對,的確是這麼說的。”
‘被殺了’是普通生活不會使用的詞彙。
就算開玩笑或吵架回嘴時講過這種話,意義也全然不同。
光是說出口就令人心情沉重。
“人在壽命到盡頭前死掉當然是可能的,那也就是我們死神失誤的時候。一次負責多人的情況,就不免會伴隨那種風險。”
“畢竟就算是死神,身體也只有一個,要是在不同地點同時面臨生命危險,就會有人救不到吧。”
雖然是理所當然至極的事情,但很重要。
“他……我是指黑巖醫生,那傢伙負責的人,照理說應該可以享盡壽命才對。別看他那樣,他在我們課裡可是好手……”
說到這裡,鏡按著嘴角眯起眼睛。
“最重要的是,我們死神不會隨便說出‘被殺了’這種話。所以那顯然是對死神的挑戰,而且是己經被對方得手的證據。”
“的確沒錯……”
保護物件的壽命被強制斷送,這想必是靈魂管理者的恥辱。
更何況黑巖醫生同時也是醫師,他的懊惱或許在其他死神之上。
“可是保護物件的生命面臨危險時,呃,叫什麼來著,‘腳步聲’嗎?不是會聽到那個嗎?”
死神察知保護物件生命危險的判斷依據之一,似乎就稱為‘腳步聲’。雖然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東西,不過似乎只要那個接近就等於危險。
“話是那麼說沒錯……可是在醫院反而棘手。”
鏡傷腦筋地仰望天花板,接著閉上眼睛。
“那裡免不了會有很多傷患和病人在對吧?所以必然會成為‘腳步聲’的熔爐。老實說,我不是很想接近那個地方。”
“原來有這種事?對不起喔,我還每天讓你來探病。”
“啊,我只是不習慣而已,絕對不是討厭喔?而且我身為未婚妻,去探病是當然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鏡驚慌失措地找臺階下,我摸摸她的頭。
“謝啦,你每天來我很高興。”
“唔、嗯……”
她瞥了我摸她頭的手一眼以後,乖乖地垂下眼睛點頭。
這舉動令人不自覺想抱住她,但遺憾的是現在沒那種心情。
我始終很在意醫院發生的事,黑巖醫生說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我的化境,鏡把手伸向我的臉頰。
“鏡……?”
“我問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醫院?”
“可是你不是不太想接近醫院嗎?”
“嗯——再怎麼說前輩遇到了麻煩不是嗎?如果是單純的失誤,頂多就是寫報告書減薪,但如果真的是被殺了,那就像是對我們公司……對夢幻回樓的挑戰。”
她講得有點俏皮,以便讓我安心。
但她立刻眯起眼睛,目光轉為冰冷,聲調壓低。
“……假使真的有笨蛋向我們公司(夢幻回樓)找碴,得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才行呢……”
奇怪……?感覺相當認真……?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說起來就連凶手是否存在都不確定……但這回可是事情鬧大了。
隔天,到學校一進教室,一個影子就立刻朝我撲來。
“嗚哇哇啊啊啊——!小恭————你聽我說!”
只見安岡哭著衝過來,我砸書包迎擊。
“一大早就這樣是幹嘛。既然這麼想撲人,就去撲你的搭檔啦!”
安岡趴在地上抽抽噎噎,不發一語地指著某處。
那是杉村的位子,而位子的主人就靜靜地坐在那裡。
只不過他的周圍散佈著如猛毒的紫色沉重氣氛,跟早晨的清新空氣一點也不相稱。
杉村雙手抱頭拄著桌子的模樣,感覺一半希望別人關心,一半希望別人不要過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身旁的鏡歪頭不解。
“嗚咽、嗚咽……聽我說……聽我說啦……”
安岡依然趴在地上呻吟。
“昨天啊……昨天……班長介紹女生給我們見面……”
“哦,這麼說的確講過這件事,結果怎樣?”
我想起昨天臨走前的事。我還以為那是為了掩護我的幌子,沒想到真的介紹女生跟他們見面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們一直想要把我跟杉村湊成一對啦——————!”
那是靈魂的吶喊。接著有如與這聲吶喊共鳴般,本來在位子上低頭的杉村也站起來嘶吼:
“噢噢噢噢噢噢噢————!為什麼我要跟男人用兩根吸管喝一杯飲料啊————!”
全班的人看了看兩人後倒退一步,我和鏡也倒退一步。
“那是什麼種族!女人嗎?不對吧?女生是不會對男人說‘小指頭沾糖漿給他舔’這種話的吧?你說是吧,小恭!”
“哼……緊接在甜味之後的鹹味……為什麼女生看到那個畫面會興奮尖叫?我們到底是哪種物件?”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兩人抱頭哭喊,看樣子兩人見到的是黑峰的腐友。
“奇怪?好像很熱鬧呢。”
交織著兩個男人哭喊及異樣氣氛的教室,班長·黑峰命進來了。
聽到她的聲音,杉村和安岡打了一個大哆嗦,僵住陷入沉默。不對,沒有僵住。他們非常細微地顫抖。
“對了,杉村同學、安岡同學,她們說還想再跟你們喝茶。”
“我再也不要去了啦————!那些傢伙的眼神超恐怖!根本不把我們當人類看嘛!”
“請恕我主張恢復男性尊嚴!可以的話,請消除昨天的照片!”
兩人猛烈地站起來,指著黑峰大喊。但是——
“她們說下次會帶手工餅乾來喔。”
手工。這個詞讓兩人變了臉色。不管她們的目的為何,手工餅乾都是無辜的,而且那是女孩子親手做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吐槽:道具越高階,玩法越刺激)
這項材料似乎足以麻痺健全高中男生的思考。
而且黑峰想必是非常清楚這點才那麼說的,始終微笑的黑峰令我感到恐怖。
“啊,對了……黑峰,還有杉村和安岡。”
我招招左手要三人過來。
正因為死神的誘惑而陷入掙扎的杉村和安岡,一邊歪頭納悶一邊走過來。
黑峰也直接走近我。
“事情是這樣的,你們還記得之前來探望我時在場的女孩子嗎?”
“你是指小淚嗎?”
立刻上鉤的人是安岡。
“對,淚。那傢伙說還想見大家。因為住院生活很無聊,似乎很想要有像之前那樣的快樂時光。”
我想起昨天答應淚的約定,這麼說。
“你……見過那孩子嗎?”
這時鏡小姐帶動有些緊張的氣氛。黑峰沒想到我會在這時候攤牌,表情提心吊膽地看著我。
“嗯,昨天在大廳遇到她妹妹。因為我們也不是不認識,就去探望她了。”
混合微妙的謊言與事實,講得很理所當然。
“為什麼你回來沒馬上跟我說呢?”
“昨天你也知道……發生了一些事。”
我一支吾其辭,鏡也想起我昨天說過的話,顯得很尷尬地變得安分。
“既然女孩子寂寞哭泣,去鼓勵她當然是在所不辭。”
杉村用中指扶起眼鏡鏡樑,這麼回答。
“而且後來我也很在意她的身體狀況,真想看到她有精神的樣子。”
安岡也雙手環胸,點頭同意。
“我也沒問題。既然我們在推特上彼此是關注者,加深交流也是應該的。”
“關注者是什麼?”
鏡對黑峰的話起反應。黑峰掏出手機要說明——這樣我至今做的事真的會露出馬腳,不行吧!
我瞞著鏡稍微搖頭看黑峰。
黑峰也發覺我的暗號,沒把手機開啟就收起來。
“所謂的關注者,就是同好的意思啦。”
嗯,黑峰沒說謊。鏡似乎也接受這樣簡潔的說明,沒繼續追問。
“那就麻煩放學後集合囉。”
幾乎就在我對大家這麼說的同時,教室的揚聲器傳來上課鐘響。
放學後,我們來到醫院。
踏進大廳的瞬間……鏡和黑峰一瞬間停下腳步。
“……還好嗎?”
“嗯,沒事的。別在意。”
我一問,鏡就露出安慰人的笑容搖搖頭。
“不要緊的。”
黑峰也跟進,朝我投以笑容。
兩人的反應,那一定是身為死神的反應吧。昨天鏡說過醫院是‘腳步聲’的熔爐。
即將賭上生死接受手術的人、臥病在床即將靜靜結束餘生的人,這些人就聚集在這個地方。
在曉得死亡氣息接近的她們看來,想必無法心安吧。
她們來探望我時,踏進醫院的瞬間,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真抱歉。”
我有點後悔邀她們來這種地方。
“別在意,我是自己想來才來的。”
“我也是自願來的,所以不要緊的。”
鏡和黑峰開朗地這麼說,要抹去我的內疚。
“喂——我們快走吧——”
在電梯前拿著探病花束的安岡催促我們,他身旁的杉村提著裝甜點的紙袋。
我們一走近,杉村就按下門旁邊的電梯按鍵。
“啊,對了。不好意思,你們先過去吧。”
剛好在電梯門開時,我對黑峰與兩個男生這麼說。
“嗯?為什麼?”
安岡歪頭不解,黑峰和杉村也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要去見一下我的主治醫生再過去。”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拍拍右手的石膏。這時鏡移動到我身旁。
“我陪恭也去。”
“是嗎,那我們先過去囉。”
看我和鏡要一起行動,黑峰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什麼,拍了兩個男生的背,催他們進電梯。
“淚的病房在四樓,要是不清楚就去問護理站。”
“嗯,我知道了。”
黑峰這麼說完,直到電梯門完全關上前都不停揮手。
“那麼,我們去見黑巖醫生吧。”
“好,不過他正在看診吧?”
“嗯——……感覺有空喔。”
鏡東張西望地看著天花板這麼說,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找東西。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我記得那次是追著鏡的跟班·心到中央花園購物中心時。
“我問你,難道你們死神知道彼此在哪裡嗎?”
“知道大約的位置。換個簡單易懂的說法,就是類似‘氣’的東西。”
鏡搬出漫畫式的形容,的確很簡單易懂。
“那麼,黑巖醫生在哪?”
“在屋頂。”
我一點頭,就按下電梯鍵。
屋頂零星可見穿睡衣的病患。
這裡能夠晒太陽、吹吹風,也很適合談天說地。
只不過這裡同時也是吸菸區,因此空氣不怎麼好。
也有人一手吊著移動用點滴一邊抽菸,那些人就這麼想吸對身體有害的煙嗎?
而黑巖醫生就在那種煙霧繚繞的地方。他裹著黑斗篷,金眼映著手術刀造型的死神鐮刀.埃斯丘勒匹厄斯。
因為他死神化的關係,就連附近的病患都渾然不覺。看起來有幾分疲憊的雙眸,只是茫然地凝視手術刀。
“這幫我拿一下。”
鏡把書包遞給我,接著眼睛變成金色,披上黑斗篷。然後飄起來約四十公分高,悄然飛近黑巖醫生。
我等著看她要做什麼……只見她突然拔出死神鐮刀村正宗,用刀背毆打黑巖醫生的側頭部!
黑巖醫生猛烈地朝我摔飛過來。身體劇烈擦過地面,在我腳下停住。他翻白眼,動也不動。
“……鏡小姐……?”
我看了看腳下的黑巖醫生,又看了看飄向這邊的鏡,不禁叫苦。
這個人好歹是你的前輩吧?他不是你上司嗎?難道死神社會重視對等關係嗎?
眼神呆滯的鏡輕飄飄地回到這裡。然後抓住倒下的醫生的斗篷,移動到沒有人的屋頂角落。
我也乖乖跟過去。
黑巖醫生被鏡拋向鐵網圍籬,撞到背。
不知道是不是被撞擊力道升醒,只見黑斗篷的醫生跳起來,反手握住手術刀擺出架式。
“發、發發、發生什麼事了!鏡!剛剛是你嗎?”
“你啊,保護物件都被殺了還在發什麼呆啊!”
鏡的口氣跟平常一樣,跟尊敬或輩分無關。
黑巖醫生一瞬間眯起眼睛以後,把手術刀丟進胸前口袋吐了口氣。
“我不是在發呆,我只是在思考所有可能性而已。”
醫生雙手環胸,盯著鏡看。
“我負責保護的物件,壽命確實還不該絕。這次送來醫院也是因為肋骨骨折及擦傷,並不危及性命。手術也很完美。”
“既然這樣怎麼會死掉呢?”
“不是死掉,是被殺了。”
黑巖醫生斷然否定鏡的話,並訂正說法。兩個詞雖然結果一樣,意義卻大有不同。
“醫生會斷言被殺,是有什麼確切證據嗎?”
這時我插嘴。黑巖醫生沒完全轉過頭,越過肩膀看我以後點頭。
“死因是心臟衰竭——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寫法的狀態……”
“……所以,不是心臟衰竭?”
“攪亂心臟內側這種事,究竟有哪個人類做得到!”
醫生用力咬緊牙關,爆發明顯的怒氣,從平常的輕鬆態度根本無法想像。
心臟的……內側?也就是心臟還保留原本的外形,內部卻被弄得殘破不堪……是這個意思嗎?
心臟本來由四個心室構成,各有作用。只要破壞心室的機能,的確無法活命。
不對,我在意的不是那個部分。是最後的吶喊。鏡似乎也發覺這點,眼神變得嚴厲。
“……人類不可能辦到,意思也就是說……那是其他死神所為?”
我大膽假設。雖然懷疑同族是很失禮的事情,但我認為客觀角度的論點在這種時候很重要。
但對我的話起反應的人是鏡。
“恭也,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是做了那種事,現世靈魂數量就會失去調和……”
鏡一邊說,一邊撫摸她的瀏海——唯一一撮白色罪證。
我本身位於超越本來壽命的位置,那是鏡把她的靈魂分給我的結果。我想我已經不在現世靈魂數量的調和之內。
死神就算會救人也不會殺人,死掉和殺掉不一樣,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是——……
“凶手是死神。”
他斷言了,眼神充滿肯定的確信。
“你、你在說什麼。我們死神根本沒有傷害人類的能力,不是嗎?”
鏡的聲音像是不知所措再乘以憤怒。
傷害人類的能力……嗎?
我看向打石膏的右手,這說起來也是傷吧。
不過,我想鏡所說的能力,一定不是指這種物理性的受傷,而是指用死神鐮刀造成的傷害。
“而且不是我愛說,只傷害人體內側這種事——……唔……!”
說到這裡,鏡瞠大眼睛哽住。
黑巖醫生看著她,垂下眼晴。
鏡似乎發覺了,而我也知道能夠傷害人類的死神能力。
“沒錯,這是那些傢伙使用的手法。”
“斷罪之鐮……”
鏡有如滿嘴苦澀地呻吟般,喃喃說出那個名字。
被過去想要取我性命的小小死神當作目標的特殊死神。
不管壽命是否走到盡頭,都有權用物理方式‘殺掉’停留在現世的人,調整靈魂迴圈的最終執行者。
本來——是鏡應該要走上的路……
“……斷罪之鐮不是更直接地一刀了結嗎?”
我一邊回想被心用電鋸攻擊時的事,一邊間黑巖醫生。
“少年,你連斷罪之鐮都知道嗎?”
黑巖醫生吃驚地看我。
“那種情況的確存在。但是那在這個世界會變成事件,在世間造成不必要的騷動,那些傢伙也不樂見那種情況。所以會像這次一樣砍看不見的地方。”
“但是……就算是斷罪之鐮,也不可能了結命不該盡的人類吧?”
鏡咬著嘴脣,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黑巖醫生對著鏡慢慢地搖頭。
“今天早上,我到死神行政管理中心申請這次失誤的檔案。但我負責的人類的檔案被竄改了。”
“檔案被竄改?”
我不自覺皺眉。這種說法像是把生命當作事務處理,聽了不是很舒服。
感覺就好像我們的生命只是一紙文書,可以任意處置。
“我不可能搞錯保護物件的壽命,但現世的靈魂數量也沒有誤差。”
“……也就是說,本來應該死的人還活著,對吧?”
“沒錯。”
黑巖醫生很肯定地點頭回答鏡的疑問,同時握緊拳頭。
“但掉包他人的壽命,是絕對不允許的行為!這是冒瀆靈魂。”
那是靈魂管理者的憤怒,因為該守護的事物被不講理地奪走。
黑巖醫生那雙金眼看著鏡,緊繃的表情稍微緩和。
“就這層意義來說,鏡,你要以你的‘白傷’自豪。你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了想守護的人。”
黑巖醫生用像是羨慕人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以後,視線轉回鏡身上。
“雖然身為死神不能稱許,但身為醫生的我讚賞你。”
“別……別說蠢話。這種話要是被上面的死神聽到,你就不能升官了。”
“我知道,所以到現在還是小主管。”
黑巖醫生沒有自貶的意思,聳聳肩笑了。
看到那樣的死神前輩,鏡雖然嘆氣,我卻感動起來了。
黑巖醫生一定是少數完全不在意鏡的‘白傷’、可以敞開心胸來往的死神吧。
鏡本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死神同胞肯定‘白傷’而感到高興,雖然臉對著地面,眼神卻很靦腆。
“話說回來,你有眉目了嗎?”
鏡轉換心情,眯起眼睛問黑巖醫生。眉目恐怕是指行凶的‘死神’吧。
黑巖醫生也皺起眉頭,肅穆地點頭。
“我想你們也己經見過了——這家醫院裡不自然的存在。”
“……咦?”
這句話用力刺進我的胸口。
自從聽到凶手是死神時,就一直沉到意識底層避而不想的事情,被硬是挖掘出來。
不對——從我避而不想那時起,就已經被那個想法困住。
我早已意識到自己不去意識這件事,也早已察覺到自己假裝未曾察覺。
鏡一瞬間看我,但一對上眼就立刻別過臉去。她的想法大概和我一樣。
“可是……那傢伙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黑巖醫生似乎察覺我的動搖,他閉上眼睛。那肯定了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那麼做是為了什麼……
那傢伙保護的人是雫……這麼說是為了雫嗎?姊姊的設定,讓淚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感覺到喘不過氣,後退一步。因為身體感覺格外沉重,好像快倒下來了。
既然有能力,就沒理由不去保護——這是鏡過去的主張。
珍惜某人的心情我懂……可是那不代表可以傷害別人。
感情的矛盾。純粹的本能之爭束縛心靈。
“笹倉同學!”
屋頂的門突然開啟,黑峰氣喘吁吁地出現。
然後筆直朝我們——照理說從入口看不到我們這邊才對——跑過來。
“……怎麼了?”
我放下還沒整理的思緒,轉頭看黑峰。
我想起我好像要這些傢伙先去找淚了。
假使黑巖醫生的話屬實……我到底該拿什麼臉見淚才好?
同樣身為死神,鏡跟黑巖醫生各自會採取什麼行動?
“淚,她……唔……淚她不好了……”
黑峰明明還喘不過氣,卻拚了命要傳達訊息。聽起來淚似乎出事……難道她又把其他人……?
“淚突然發作……‘腳步聲’也非常近了!”
“……咦?”
‘腳步聲’……?那是指人的壽命將盡時死神聽到的那個‘腳步聲’嗎?
“我先過去。”
黑巖醫生讓金色的眼睛變回黑色、卸下黑斗篷,換成白衣跑進院內。
他的臉已經是‘醫生’的表情。
“我們也過去吧。”
鏡也解除死神化,拔腿要追上去。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腳彷彿黏在地面般動也不動。不管是腦袋還是身體都跟不上現在的狀況。
“死神會因為生病死掉嗎?”
她原本就是生病的死神嗎?還是‘設定’甚至可以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嗎?
鏡和黑峰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不知所措的我。
“你在說什麼?死神生病是怎麼回事?”
“還用問嗎……淚是死神吧?”
聽到我的話,眼前的兩名死神面面相覷。
“不是的,笹倉同學。淚是人類喔。”
黑峰一臉傷腦筋地這麼告訴我,鏡也在她身旁點頭。
“……咦?”
那只是更讓我混亂而已。
“可、可是我之前問你‘那傢伙是死神對吧’,你不是說對嗎?”
我看著鏡,回想住院時的事。
鏡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當時的事,稍微開口擡起下巴。
“死神是雫才對。”
“……什麼……!”
雫才是……死神?
“可是……雫她……咦?可是淚說雫由她保護……”
我一次又一次在腦中回想和淚聊過的話,尋找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並不是淚保護雫,而是雫一直保護淚至今……?
不對,那還不是普通的保護方式……假使真如黑巖醫生所言,那就是使用其他人的壽命?
事情完全出乎我所料,我頭暈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那種事的?
昨天我和牛聊天時,她說她們從小就不幸纏身。還說明明一定有人會死,她們卻必定平安無事。
這表示……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操作壽命了嗎?
“我問你,淚難道跟我一樣是‘接近死亡’的存在嗎?”
“不,那倒不是。證據就是雫沒有‘白傷’。”
鏡一邊抓著自己的瀏海,一邊說道。
以前淚曾經承認她是“死神”。
既然淚真的是人類,那就是周遭的人純粹的中傷。跟我一樣被當成只要靠近就會帶來不幸的“死神”。
“總之我們去病房看看吧。”
鏡握住動不了的我的手。從她手上傳來的溫暖,讓我回到現實。
“說的、也是……”
我也握住鏡的手。
是啊,沒錯。只是杵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而且既然雫是死神,不可能不來化解淚的危機。
——因為那兩個人是‘姊妹’。
看我動起來,黑峰也趕往院內。
邁出腳步的鏡,一直握著我的手。
連等電梯都覺得不耐煩,我們衝下樓梯直奔四樓。
淚的病房前,杉村和安岡露出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表情站在那裡。
一看到我們,就安心似地鬆了一口氣——但是,兩人仍然眼神痛苦地衝過來。
“小恭……小淚她……”
“嗯,我聽黑峰說了,情況真的那麼糟糕嗎?”
“嗯……她突然按住胸口顯得很痛苦……我是第一次聽到人發出那種聲音……”
當時的聲音似乎還留在耳邊,只見安岡淚眼汪汪地捂住嘴。
故作冷靜的杉村也難過地盯著地板看。他反覆地大口吸氣吐氣,想要舒展緊繃的身體。
沒看到雫。我不知道這對現在的我們是好事還是壞事。
關上的病房門掛著謝絕訪客的牌子。薄薄的塑膠板上,只寫了四個字而已。
明明只有這樣而已,至今輕鬆開啟的門,此刻卻宛如堅不可摧的城門。
鏡和黑峰默默地凝視門。
不對……她們或許甚至看得見裡面,她們的眼神就是這麼認真。
門冷不防開啟,護士小姐從裡面出來。然後奔向護理站。
從正要自動關上的門縫間,看得到來探病時沒看過的機械。
紅或綠——容易辨識的顏色——的管線有如觸手般長出來,全部朝向淚的身體。
至於那些管線是如何連線淚的身體就看不見了,只知道目前狀況需要用上那樣的機械而已。
“恭也……”
黑峰來屋頂時說過‘腳步聲’近了,但不知道要接近到什麼程度,壽命會走到盡頭。
我們人類聽不見‘腳步聲’,只能恐懼、認命接受不知何時來臨的結局嗎……
“恭也。”
要是能聽到‘腳步聲’——就能夠更頑強抵抗了嗎……
“恭也!”
“咦?”
手被用力拉了一下,我才發覺有人叫我。
“恭也,總之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先回去吧。”
鏡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
“可是……在這種狀態……”
我看著緊閉的門。但雙頰立刻被手夾住,臉被硬轉回鏡的方向。
“正因為是這種狀態,現在什麼也沒辦法做。”
鏡加重語氣強調“現在”兩個字。那意謂什麼,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至少聽出鏡有她的想法。
所以我輕輕地咬了一下嘴脣以後,稍微點頭。
鏡看到我點頭以後,朝黑峰使眼色。黑峰不知道是不是也看出鏡的想法,稍微縮起下巴,靜靜地閉上眼睛。
我們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過走廊,逐漸遠去的淚的病房令人不捨。
太陽下山了,窗外的蟲鳴變得響亮。
我們到家以後變得不多話,為了避免陷入無言的空間,雖然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卻一直開著電視。
不對,話變少是我的錯……因為情緒低落不能自拔。就算鏡找我說話,我也不小心表現得愛理不理。
鏡也體諒我的心情,願意讓我靜一靜。
漫不經心地收看的歷史益智節目結束時,時鐘已經顯示十點了。
“……時間差不多了。恭也,你要去嗎?”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來。是要洗澡吧?
表情格外正經的鏡,讓我歪頭不解。
她在我眼前把左手彎到胸前,用右手拉左手手肘。
拉了幾下伸展背到腰的肌肉以後,換手伸展右側的肌肉。
接著不急不徐地伸展脖子,同時輪流轉動左右肩膀,大口吐氣。
居然為了洗澡做柔軟體操,她究竟打算使出多大的勁幫我洗澡?
總之既然時間也差不多了,就來準備吧——於是我脫掉T恤。
“你在做什麼?”
剛好就在脫到一半的衣服蓋住臉時,聽到鏡似乎很輕蔑的口氣。
我以腹部全裸的半脫衣狀態僵住。我緩緩地放下T恤下襬露出眼睛,只見鏡半眯眼不屑地看著我。
“咦?不是要去洗澡嗎?”
“洗澡等回來再說。”
鏡嘆著氣這麼說完,輕輕地握住右手。空間有如熱空氣般出現波紋,一把日本刀出現了。
死神鐮刀·村正宗,鏡讓眼睛變成金色,牢牢握緊黑漆刀鞘。
下一瞬間,窗外大聲叫個不停的蟲子一齊安靜。
彷彿就連周圍空氣都為之緊繃的動作,我看了也倒抽一口氣。
彷彿即將上戰場——就是這種感覺。
“要去哪裡……?”
“還用問嗎?”
只有嘴角轉變為淺笑,但眼神始終嚴肅。
“當然是醫院。”
金色眼眸發出更深邃的光輝。
晚上的醫院光是外觀就很詭異。
因為院區不小的關係,戶外燈光無法照遍每個角落,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
至於燈光主要用來照亮長椅或垃圾桶等人工物,花圃或樹叢反而暗得很不自然。
而我和鏡就在玄關目的柱子後面。因為現在不是開放時間,玄關自動門當然沒啟動。
隔著玻璃門看到的大廳,完全沒有白天的熱鬧,充滿彷彿時間停止的蕭瑟空氣。
設定在天花板附近的緊急照明燈僅發出稍微照亮腳下的幽暗青光,簡直就像深海那樣詭異——雖然我沒去過深海。
病房棟的照明還比較亮一點。或許是因為感覺得到人在,所以能夠安心。
總之,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絕對不會想來這種地方。身旁有鏡真是太好了。
“啊,來了。”
鏡指著天空,只見一個黑影揹著弦月。
“原來是黑峰。”
金色雙眸,手持等身長的弧刃大鐮刀,黑斗篷的死神。
黑峰任風吹動短裙裙襬,保持好像快看到卻又看不到內褲的境界——啊,看到了——輕飄飄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兩位好。”
“你好慢喔。”
“可是鏡,我們不是沒約好時間嗎?沒約時間還想要一口氣集合是不可能的。”
黑峰所言甚是。就連一起住的我,都是等到臨出發前才突然得知的。
“不過話說回來,你明明要在天空飛,居然還穿迷你裙來。”
鏡受不了地看著黑峰的打扮。
但是鏡本人因為是穿我的短褲,只要從正下方看,實質尺寸偏大的短褲跟裙子沒有差別。
“只要死神化就不會有人看到了……”
——說到這裡,黑峰驚覺看向我。
我不自覺別過眼去,但那正是充分的回答。
“笛、笹倉同學……?”
“………………”
“你又看到了嗎?”
“沒有……晚上很暗,月光又是逆光,看不出顏色。”
雖然我至少看出花樣是一貫的條紋。
聽到我的回答,黑峰捂著雙頰低頭。然後日本刀抵上我的臉頰。
“……恭也,‘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又看到了’?”
啊啊,愛吃醋的未婚妻面帶笑容發火了。
“哈……哈哈……先、先不說這個了,趕快潛進去吧?好嗎?不要拖人多時間比較好吧?”
“也對,之後愛怎麼砍都行……現在先弄清楚雫的事好了。”
咦……愛怎麼砍都行,意思是“不是砍一下就沒事了”嗎?
我看向黑峰求救,但班長依然捂著臉……
“好了,命,該走囉。”
“唔、嗯。”
鏡走向玄關不會動的自動門,黑峰無精打采地跟在後面。
我們畢竟不是住院病患的親人,不可能從夜間出入口進去。
鏡就算來到玻璃門依然沒放慢腳步,就這麼直接穿透物質穿過玻璃。接著黑峰也理所當然地穿過。
大概是因為那看起來實在是太像普通的光景吧。
我竟然跟在後面走過去……
碰!
頭用力撞到自動門,甚至撼動整扇大玻璃門。
我一個人在醫院玄關前雙膝跪地,按住額頭。
在自動門另一邊,鏡的眼神彷彿在說:“你在要笨嗎……?”
黑峰則皺起臉,彷彿我額頭的疼痛就是她的疼痛。(吐槽:黑峰才是本命麼!?)
兩人幫我從內側開啟玄關旁上鎖的逃生門,我終於能夠進醫院。
我們前往電梯,要先去看淚的病房。但途中感覺到人的動靜。
我慌忙滑進結帳櫃檯前的成排長椅下躲起來。隔了幾下眨眼的時間,圓光照亮電梯前的昏暗地板。
“明明好像聽到聲音旳……”
穿警衛服的中年大叔來巡邏了,八成是聽到我的頭撞到玻璃的聲音才過來的吧。
警衛大叔判斷沒有異常,便回去了。我在椅子下不禁鬆了一口氣,同時卻也感到鬱悶。
我貼在地上擡起臉,只見兩名死神理所當然地站在電梯前。
儘管警衛已經來到身旁,但因為普通人察覺不到她們,所以她們表現得泰然自若。
“抱歉,兩位。”
我趴在椅子下,擡起手腕舉手。
“像這種隱密行動,我覺得我跟你們在一起是種錯誤。”
死神能夠穿牆而過、不會被人看到,更別說還會在天空飛,行動基準差太多了。感覺就像是那個……像在海里跟魚一起游泳。
“沒關係的。”
鏡用日本刀刀柄有節奏地敲著她的肩膀,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說:
“就算你被警衛發現,我們也會趁那段時間調查完畢。”
好想要就這麼躲在椅子下直到天明,我真的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就在我滿懷鬱悶、額頭抵著地板時,一道有些認真的聲音拋向我。
“不過,你想知道淚的情況吧。”
鏡的話,讓我握住拳頭倒抽一口氣。
“……說的也是。”
我輪流擺動肩膀鑽出椅子下。然後拍拍衣服沾到的灰塵,回到死神小姐們身邊。
“而且我也很在意雫的事。”
這麼說完,我按下電梯鍵。
跟昏暗的大廳不同,電梯內的照明十分明亮。
白天稍嫌黯淡的亮度,對習慣夜晚黑暗的眼睛來說卻很刺眼。
一抵達四樓,我就豎起一根手指比在嘴脣前,要所有人安靜。
死神化的兩人就算講話也不會被我以外的人聽到,想必是沒差,但兩人要是跟我講話,我可能就會不小心照常回應。
為了迴避這種風險,要兩人也保持安靜是最保險的作法。
照明調整為適當暗度的走廊,因為眼睛已經習慣亮處的關係,一旦電梯門關上後,有一瞬間感覺特別暗。
我稍微蹲低,儘可能貼著牆壁在走廊前進,以免被在護理站待命的護士小姐發現。
只不過,鏡和黑峰在我身旁悠然自得地挺直背脊闊步。
這幅構圖果然還是教我無法服氣。
我屏氣斂息,躡手躡腳,接近廁所門前或通道轉角就留意有沒有人的動靜,總算來到淚的病房前。
然後重新認清事實。
“……還是一樣謝絕訪客嗎……”
掛在門上的牌子稍微歪斜。是不是我們回去以後,門又開開關關好幾次,把牌子搖歪了呢?
我構住門把。
這扇門因為裝了輪子,照理說明明只要稍微使力就能輕易拉開的……
卻因為害怕看到可能正在這間房間裡睡覺的人,身體不聽使喚。
為了下定決心,我閉上眼睛,大口吸氣。然後緩緩地吐氣,同時解除束縛身體的緊張。
喀啦啦……開門聲在夜晚的走廊微弱地響起。
“嗯……!”
我踏進去——那裡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空間。
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硬生生地壓下喉嚨。
昏暗的病房裡,幾臺儀器包圍病床,定期發出電子聲,凝視著位於中央的淚。
傍晚也看過的機械伸出的好幾條管線,鑽進淚的衣服底下。
仔細一看,淚穿的不是平常的睡衣,而是動手術時穿的那種衣服,像浴衣那樣前襟交疊,以綁帶固定。
這樣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能夠迅速對應……是這個意思吧。
左手手肘內側插著點滴針。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哪種藥,但是天花板垂掛的點滴袋,分成透明液體與偏紅液體兩種。
看似安分睡著,呼吸卻很急促。
吸氣時間明明很短,吐氣時卻像是被自己的身體重量擠壓般一口氣吐出來。
透明管裝在鼻子下方的兩個鼻腔,不知道是不是用來輸送氧氣,儘可能減輕呼吸困難的。
眼睛周圍可能是因為疲倦,出現了標準的病人黑眼圈。左眼的淚痣也掉進凹陷裡。
“……淚……”
我第一次看到認識的人變得這麼虛弱。
過於悽慘的現實,讓我膝蓋發抖,同時見識到生命的脆弱與可怕。
我就像找尋避風港那樣看向鏡。
鏡也難過地眯著眼睛注視淚的模樣。
黑峰也一樣。她咬著嘴脣,像在確認什麼似地從頭到腳仔細凝視。
“這就奇怪了……”
鏡一喃喃自語,黑峰也點頭反應。
“嗯,‘腳步聲’明明已經這麼近了,雫卻沒來,的確很奇怪……”
黑峰一邊環視病房內一邊這麼說。
“我是不知道‘腳步聲’要近到什麼程度會有危險,不過現在淚的狀態怎樣?”
“坦白說,能活著還比較奇——”
鏡說到一半,突然握緊刀防備。兩腳與肩同寬,腰稍微放低,右肩略微放下以便隨時拔刀。
黑峰也用雙手握緊鐮刀刀柄的正中間。
“怎、怎麼了?”
感受到兩名死神不尋常的氣氛,連我也有所防備。
鏡表情緊繃地吞下口水後,不看我——不對,她是連看我的時間都沒有——輕聲說:
“這家醫院是怎麼回事?現在突然到處傳來‘腳步聲’。”
“咦?”
“這樣……就算某個人隨時死掉都不奇怪。”
黑峰也掃視周圍,表情沒有放鬆。
在床上持續沉睡的淚,連線她的儀器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聽不見‘腳步聲’的我完全不曉待發全什麼事,但那似乎是連聽得見‘腳步聲’的死神都無法理解的情況。
而我也感覺到一件不對勁的事情。不知道是否該稱為氣息,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感情。
沒有指向性的沉重感覺,毫無軌跡可循地飄蕩,一點一點地侵蝕身體。
這股氣氛……沒錯,就是過去心衝著我來的殺氣。
可是這次比起那時候來得更惡質,因為沒有針對特定目標。
誰都可以——只要對上眼就是他了——就是這種戚覺。
我自然而然地盯著天花板。鏡和黑峰不知道是不是也發覺那股氣息,看向天花板。
不對,是穿越天花板再過去的地方——
“命!”
鏡一喊,黑峰就立刻點頭,跺地而起。兩人直接穿過天花板飛走。
我再看了淚的臉一次以後,衝出病房。
不在乎被警衛或值班護士發現,我在走廊奔跑。吊著的右手令我心煩。因為跑步需要前後擺手,只是無法擺手就跑不出想要的速度。
儘管感覺到不耐煩,我還是從樓梯一口氣衝上屋頂。
搞不好或許搭電梯會比較快,但就連電梯上樓的短暫時間,我也實在無法忍受停下來不動。
我喘得喉嚨痛起來,開啟屋頂的門。
寒冷的夜風吹過視野中間。最初映入眼簾的,是黑色長髮與黑斗篷一起隨風搖曳的兩名死神的背影。
前方果然是在白色連身洋裝制服上罩著黑斗篷的熟悉少女。
她金色的眼眸看著這邊,靜靜地飄浮在空中,那是死神化的雫。
因為被黑斗篷遮住的關係,看不見手,但手所在的部分滴滴答答地滴下某種液體。
而那些液體捙落在雫腳下的黑影上。
起初那看起來只是一團黑。但風吹動黑色物體的一部分,我看到下方的白衣服就認出來了。
“黑巖醫生!?”
沒錯,黑巖醫生倒在地上。仔細一看,白衣滲出像血的東西。
我不自覺差點衝過去,鏡伸手製止我。
“恭也……不可以,你待在原地別動。”
鏡緊盯著柔,聲音有些嘶啞地說著。
身旁的黑峰也表情緊繃地瞪著雫。
雫承受兩名死神的視線,表情不帶任何感情。
“……雫!你在做什麼?”
我從鏡她們身後大喊。
“淚現在情況危急吧!她是你必須保護的重要的人吧!可是你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想聲音傳到了。只見雫轉動金色眼眸看向我,淺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救那孩子。然後出現了礙事者……”
這麼說完,她朝腳下的黑巖醫生投以冰冷的視線。
黑巖醫生似乎也聽到這番話,至今不動的身體虛弱地顫抖,擡起頭看雫。
“……那……是當然……的。用他人的壽命……讓本來應該結束壽命的人活下來……簡直不可原諒……”
黑巖醫生顯得很痛苦,他的說話聲不時夾帶著彷彿水哽在喉嚨深處的聲響。
雖然不知道醫生到底受了多重的傷,但似乎是處於光聽就知道很危險的狀態。
“……昨天殺掉的人類,是因為交通事故進醫院的。而那起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就是那個人類,被害者是小孩子……”
雫眯起眼睛,看向黑巖醫生。
“沒錯……他……是犯下罪過的人……”
“為什麼犯下罪過的人可以活著……?”
“因為他需要贖罪!”
黑巖醫生仰起身體大聲喊叫了。但那個舉動似乎相當勉強,他隨即用力咳嗽,背彈了好幾下。
“……無法理解。犯罪的人與遵守正道的人,不管怎麼想都是讓遵守正道的人活下來比較好……”
雫搖頭嘲笑黑巖醫生的話。
“別說笑了……我們的任務……是管理靈魂迴圈,不是篩選靈魂……不許憑個人感情玩弄生命!”
這句話似乎觸犯到雫,本來不帶感情的眼眸出現明顯的憤怒。
只見她盯著黑巖醫生,飄浮的身體降到地面——下一瞬間,猛力踹起醫生的下巴。
醫生甚至無法發出聲音,身體翻轉一百八十度。
他就這麼重重地撞到背,仰躺在地,雫隨即舉起腳跟,藉由體重朝醫生的胸口——染紅的部分踩下。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在我來之前被雫弄傷的吧,雫瞄準著那個傷口攻擊。
這作法實在太過分,我好想大喊“住手”。但是雫的眼神不讓我那麼做。
超越憤怒的純粹殺意爆發出來。
“……玩弄?講話放尊重點。我只是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沒有絲毫兒戲心態……!”
“那孩子的心臟,已經衰弱得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因為你……延長壽命的關係,帶給淚無謂的痛苦……”
“……住口……!”
她扭動腳跟將傷口鑽得更深,黑巖醫生的話語頓時轉變為慘叫。
雫冷不防看向鏡。
她的表情固然平靜,但因為殘留殺意的視線突然轉向鏡,鏡也提高了戒備。
“……不惜觸犯禁忌也要保護重要的人的你,應該能夠明自我的心情才對……”
雫指著鏡瀏海的‘白傷’。她的眼神柔和,跟看黑巖醫生時不一樣,口氣宛如眼前的人是戰友一樣。
但是,那種心態似乎讓鏡很感冒。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把我的命分出去而已!我不會犧牲其他人的命!既然真的很重要,你也把你的命分給對方不就好了嗎!”
“……你錯了……”
雫立刻否定。
“……既然真的很重要,‘白傷’是錯的。一旦變成‘接近死亡’的存在,世界就會時時刻刻希望那個人死去。為什麼你能讓重要的人置身於那種狀況呢……?”
“這、這個……”
鏡越過肩膀看著我,啞口無言。雫的話似乎直接重創鏡的心。
雖然鏡不曾說出口,但我想她對我的‘接近死亡’體質感到內疚。
所以才會挺身救我。
再說,雖然這種生活的確是動不動就遇到危險……但真要說起來,多半都是我自找的。
我把手放在鏡肩上,然後朝不安地看著我的她投以微笑。
“你別在意雫說的話。不管形式如何,我都很感謝你,而且現在我確實像這樣活著。”
“恭也……”
鏡似乎鬆了一口氣,嘴角綻放笑容。
雫似乎不樂於這種情況,她迅速垂下眼簾,細細吐氣。
氣氛再度緊繃。
雫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我們三人。
“……你們打算阻止我嗎……?”
“是呀,如果你打算再繼續殺害更多的人,我們就必須阻止才行。”
黑峰重新握好大鐮刀,同時這麼回答。鏡也用拇指推起刀鐔,進入隨時能夠拔刀的狀態。
“……是嗎,但要是阻止我,淚就會死……”
雫的靜靜呢喃,讓鏡和黑峰一瞬間動搖。
彷彿這就是開戰訊號般,雫甩著斗篷飛過來了。
——朝著我!
“你!你想做什麼!”
鏡及早發覺雫的目標,用刀鞘尾端把我從名為雫的子彈射線上推開。
然後就這麼施展拔刀術反擊。
鏗——!
伴隨著金屬與金屬互撞的聲音,眼前一瞬間泛白。
不知道是強勁力道互相碰撞造成的衝擊,還是刀刃接觸擦出的火花。
我被鏡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立刻倉皇站起來,跟近距離互瞪的鏡與零保持距離。
雫與村正宗交鋒的死神鐮刀——就是她的右手。
不對,仔細一看,右手似乎裝了東西。那是蓋住一根一根指頭,向外伸長——簡直就像爪子的五根鮮紅刀刃。
鮮紅刀刃——也就是能夠物理性斬殺人類的‘斷罪之鐮’。
“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鏡為了我突然遭到攻擊而激憤不已。
但是雫依然面無表情,一翻手腕就往外揮,連同鏡的身體彈開村正宗。
鏡踉蹌的同時,雫的身體也露出破綻。黑峰趁機進攻,她將大鐮刀高舉過頭,從雫的正上方強襲。
鐮刀外側——以刀而言屬於刀背的部分,朝雫有爪子的右手肩頭揮下。
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這擊,雫移動右腳僅後退一步,錯開了半個身體,差一點就碰到地躲過大鐮刀。
然後,朝必然繼鐮刀之後降落的黑峰,做出類似棒球側投的動作揮出爪子。
黑峰頓時以柄為軸心旋轉,用柄擋下逼近的爪子。
“咦……?呀啊啊啊啊!”
但擋下的只有刀刃攻擊,雫的手腕力道不減,連同大鐮刀將黑峰彈飛出去。
那是從細瘦身軀完全想像不到的力量。
雖然只有一次攻防,但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雫很強。
但是,鏡看著雫嘆氣了。
“真是的……斷罪之鐮就是這樣才棘手。”
“是呀,跟見習生不一樣。”
這句是黑峰說的。我想她大概是指心……倒是兩個人早就知道雫很強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我的疑問,鏡一看到我,就重新握好出鞘的刀,不忘警戒平地對我說:
“斷罪之鐮畢竟是直接對人下手,精通這類戰鬥技巧喔。”
“老實說不是很想跟她為敵。”
黑峰垂下肩膀,握好人鐮刀擺出下段架式這麼嘀咕。
“……既然知道就最好別白費力氣……”
“那可不行。”
鏡瞪著雫,雙手握刀。
“你剛剛攻擊恭也,唯獨這點絕對無法原諒。”
“……殺誰都無所謂,只是因為很近就攻擊了而已……”
聽她的口氣,似乎對我這個人不感任何興趣。雫需要的只是代替淚迴圈的靈魂吧。
“……只要你們別妨礙我,我會連恭也同學一併放過……”
“然後,你要去殺別人嗎?”
“……殺跟你沒關係的人應該沒問題才對……”
“身為死神聽到那種話,怎麼可能默不作聲地放你走!”
鏡大喊的同時舉刀跳向雫。黑峰見狀,也飛上前去想要夾擊。
“……一群笨蛋……”
雫嘆著氣輕聲說完,右手爪子架在胸前。
深紅的爪子朦朧發光。
“喝啊啊啊啊啊————!”
鏡發揮跳起來的勁勢,揮刀橫斬。以人形而言,這是難以躲避的攻擊。
目的恐怕是要逼雫用爪子接下這刀。這麼一來,同時撲過來的黑峰就能夠捕捉到雫了吧。
雫如鏡所望,爪子對準刀。金屬與金屬再次碰撞。
但沒有剛才那種猛烈聲響。雫才碰到刀就立刻轉動手腕,使斬擊的軌道往上偏。
“咦!等等,呀啊啊啊啊!”
鏡不僅架式瓦解,刀尖還刺向再度從頭上攻擊的黑峰。
黑峰慌忙扶著鐮刀刀腹改變方向,然後把刀刃當成盾牌招架村正宗的刀尖。
“誒,鏡!拜託你振作一點!”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哪知道會被那麼輕易化解嘛!”
“誰教你做事粗枝大葉,只要再多夾雜牽制之類的就行了吧!”
“想那麼多哪有辦法揮刀呀!”
“那麼你就不要主動攻擊,跟在我後面不就好了!”
“才不要,或許會不小心出錯,連你也砍下去吧!”
“要怎麼出錯才會變成那樣呀!”
兩人突然起內訌了……
雩似乎不感興趣地看過兩人以後——看向我。
——不妙。
這是本能的感覺,被貓發現的老鼠一定就是這種心情。
只見雫垂下右手,把握鏡與黑峰的破綻,朝這邊飛過來。
只有月光的屋頂上,死神之爪刻下深紅色的殘光,貼近地面疾馳。
逼近速度之快,與雫本身發出的壓迫感震懾住我,我動彈不得。
爪子朝我的心臟揮出。
嘰軋!
令人差點起雞皮疙瘩的刮金屬聲,響徹周圍。
我眼前是黑峰。
她用鐮刀刀腹當盾牌掩護我。
“沒事吧,笹倉同學。”
“沒、沒事,謝啦。”
一確認我沒事,黑峰就瞪著鐮刀另一邊的雫。
“你又攻擊笹倉同學了是吧,我好像有點發火了。”
這麼輕聲說完,金眼的顏色變得更深。黑峰……生氣了?
發覺黑峰氣氛有異的雫往後跳開。但是——
“背後毫無防備!”
鏡瞄準雫著地瞬間,一躍而出。從背後砍人——很像反派的攻擊。
刀反射月光,朝雫的背揮下。這擊從時機看來,至少躲不掉。
可能是因為這樣,雫用繞到背後的爪子——揹著手抓住村正宗的刀身。
這幅光景想必真的很難以置信吧。確信勝利的鏡,表情因驚愕而僵硬。
我和黑峰也是同樣狀態,感覺像看到了不可能的景象。
卡抓著村正宗,轉動手腕。鏡被連刀帶人旋轉,就這麼頭朝下摔落地。
眼看就要撞到地面,沒想到鏡緊盯地面,就這麼穿透物質,有如被吸進地板裡面地消失。
然後,在我身旁像花發芽那樣跳出來。
“……死神還真方便。”
“要是解除認知晚了一步,就是顏面重創了……”
鏡一邊用手背擦掉額頭的冷汗,一邊吐氣。
解除認知?意思是不把地板認知為地板嗎?
就算死神化也還是可以照樣抓住東西或站在地板上,這點我本來就一直感到疑問,但死神的穿透物質技能,原來這麼抽象嗎?
算了,這種事現在不重要。
我們又集中在一起,跟雫對峙。坦白說我們不利。
雫很強就不用說了,鏡和黑峰還有我這個包袱。
再加上雫有心,隨時都可能去攻擊我以外的人類。
看來我方的兩人也理解這點,表情漸漸失去餘裕。
但是雫依序看鏡和黑峰,不知為何露出疑惑的眼神。
“……為什麼你們不使出全力……”
“咦?是這樣嗎?”
這令我吃驚,我想都沒想過好勝的鏡和嚴肅的黑峰會放水。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儘可能不想讓你受傷罷了。”
鏡表情不悅地說。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盡到你身為死神的職責而已。”
黑峰表情有些哀傷地說了。這裡所說的職責,不外乎就是要雫接受淚的壽命吧。
這令我的心也痛了。認識的人之死居然就在這麼麼近的地方,這還是第一次。
“——!”
我們三人倒抽一口氣,繃緊身體。
雫的表情——壞掉了。
整張臉染上憤怒。她明明總是面無表情,就連傷害黑巖醫生時,也只是眼神流露感情而已,如今卻皺起眉頭,吊起眼睛,形成憤怒的而孔。
“……別說……笑了……”
雫有如要擠出聲音……有如吐血般開口說話。
“……別說笑了!這是要我……殺了淚嗎……!”
“不是的!並不是殺!是要你接受壽命!”
“哪裡不是了!都一樣!要是我不救淚,淚就會死!我會殺死淚!會殺死淚的!”
從以往的雫根本無法想像的嘶喊。
“淚救了我!一直對我很好!因為是姊姊、因為是家人、因為是淚!保護重要的人為什麼錯了!”
那就像弱者知道失去的可怕而發出的慟哭。
“姊妹只是‘設定’。無法操縱感情……可是那孩子卻很溫柔。不管碰到任何遭遇都還是很溫柔。世上明明多的是惡人!充滿了活著也沒意義的人!為什麼那孩子……淚卻非死不可呢!……這世上有死了也無所謂的人,甚至還有不死實在說不過去的人。為什麼淚卻非死不可呢……!”
雫朝我們伸出右手的爪子,浮現了令人感到寒意的淺笑。
“……我要保護淚。為了保護淚,多少人類我都殺……”
這麼說完,朝向這邊的爪子其中一根指著我。
“……既然你們要妨礙我,我就從恭也同學殺起……”
不確定是否幾乎就在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鏡以超出以往的速度砍向雫。
刀路也比以往狠準。
平面對朝她的頭揮出的刀刃,用鮮紅的爪子擋下。
“我怎麼可能允許你那麼做!”
那句話也同樣帶著明顯的憤怒,鏡為了雫說要殺我而動怒。
“……既然不允許,那麼殺掉我就行了。為了救恭也同學,只要殺掉我就行了……”
“既然你要執意要殺恭也,我不會客氣了!”
鏗鏘!刀與爪彈開,兩人的距離拉開。但那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瞬間,雙方進入攻擊範圍出手交鋒。
可是……不對!這個戰鬥方式不對勁。
為什麼鏡會懷著殺意揮刀?為什麼要為了保護我而打算殺人?
這樣……不就跟雫的行為一樣嗎?
“鏡、住手!鏡!”
兩人展開激烈的交戰,連空氣都為之灼熱。我想要接近兩人。
但阻止我的人是黑峰。
“不行,笹倉同學……不可以靠近。”
“可是,那樣是不對的!”
“是呀……我認為那樣是不對的……可是,鏡是真的生氣了。”
看著鏡這麼說的黑峰臉上,總覺得好像帶著恐懼。
鏡的表情的確是很懾人。一般看到想必會覺得恐怖,使出的每一擊也都毫不留情。
照理說明明是那樣才對,但就我的感覺,她的每一刀也像是吶喊。
“黑峰……沒辦法阻止這種爭執嗎……?”
“辦不到的……因為彼此無法退讓的信念互相沖突……”
“唔……不然,有沒有什麼能夠救淚的方法呢?只要淚平安無事,雫也不會殺人了吧?”
沒錯,雖然卡否定了‘白傷’,但‘白傷’有何不可。就算世界會希望淚死,只要雫救她不就好了嗎?
“笹倉同學……”
黑峰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她難過地垂下眼角,搖搖頭。
“就算用了‘白傷’,也只是徒增淚的痛苦而已……因為就算能延長壽命,病也不會痊癒。”
“原來……是那樣嗎……?”
“黑巖醫生也說過了吧。淚的心臟已經衰弱不堪……因為延長壽命的關係,承受無謂的痛苦……”
醫生的確這麼說過……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雫還要不惜用他人的命延長淚的壽命呢?
那樣明明是在折磨重要的人……
“對喔……”
我想起剛剛雫的慟哭。
然後……雖然不知道正不正確,但我心裡得到一個答案。
——因為害怕。雫最害怕的是失去重要的人,就算明知道會造成痛苦,卻還是不想離開對方……
假使這個推測是正確的,沒有比這更悲哀的爭執。
我咬著嘴脣,看著持續短兵相接的兩名死神。
每當刀刃、爪子、意志、心靈衝突時,其發出的每個聲音聽起來都像悲鳴。
“鏡!”
我不自覺大叫,那是敗筆。
就時間而言大概是零點幾秒吧。可是那一瞬間,鏡的意識的確轉向我。
雫的爪子趁隙拿下鏡的刀,將之彈飛。
等到發覺時就已經太遲了,鏡在斷罪之鐮前毫無防備。
黑峰見狀,架起大鐮刀飛過去。我也反射性地朝鏡跑去。
然後——雫合起五根爪子的尖端,朝我飛過來。
“!”
沒有半個人料想到。
以為自己會被砍的鏡,當場繃緊身體;飛過去要救鏡的黑峰,沒想到事會穿過自己身旁,
只能用目光追逐雫的背影。
至於我自己,一方面因為奔跑的慣性,既無法停止,也無法閃躲……
只知道雫的深紅爪子彷彿要吸進胸口般逼近,在我的知覺裡宛如慢動作。
鏡似乎在叫喊,黑峰似乎也在叫喊。
但我的耳朵都聽不見。
然後下一瞬間,發出鮮紅妖光的一閃劃過雫的背。
“——————!”
背突然遭到縱砍,雫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同時翻了跟斗。
在腳下,雫的爪子粉碎掉落——在擊中我之前。
有人救了我……?我看向鏡,但她離我還很遠,而且根本沒拿刀。黑峰也依然背對著我,
十分驚訝的模樣。
難道是黑巖醫生嗎——雖然這麼以為,但他還倒在地上。
“沒事吧?”
有人對不知所措的我說話。聽到那個聲音……背脊發麻了。
溫柔如撫摸地拍了我的肩膀,一身黑斗篷鼓著夜風的男子——死神站在我面前。
“我來替我們的人的失職收拾殘局了。”
看到男子的身影,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很像……不對,只要仔細看,也有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地方一大堆。
可是,為什麼卻這麼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急速乾渴的喉嚨,似乎拒絕說出那個名字。
可是,我下意識地發出聲音了。
“克己……?”
聽到自己說出的那句話,心臟跳得甚至會痛。
在我體內,某樣巨大的東西蠢動,冷和熱同時流遍全身。
彷彿世界被重組改造——為那種錯覺所囚。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