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窗外。
整體以白色為主的無機空間,大概是為了讓汙垢一目瞭然。
馬上就能夠清掃髒汙處。那就像某種心態表現,強調絕不放過髒汙。
而人工的清淨空氣混雜著些微藥味。
沒錯,這裡是醫院的病房。
我右手吊著三角巾,額頭包著繃帶,在床上發呆。
旁邊是坐在簡易摺疊椅上,用死神鐮刀·村正宗削蘋果皮的鏡。刀匠要是看到這幅光景,或許會哭出來。
她稍微轉動手腕,用刀根部靈巧地切蘋果。
右手尺骨骨折、頭部重擊(照核磁共振攝影姑且沒有異常),全身挫傷。因為撞到頭,所以醫生交代我住院四天三夜觀察。
“呼……”我嘆氣。察覺這點的鏡擡起頭,表情有些羞怯地說:
“總覺得這種平靜時光很不錯呢。”
“你幹嘛說這些莫名其妙、充滿少女情懷的話!不要被氣氛衝昏頭了!”
我瞪大眼睛吐槽。
“怎樣啦!我只是想稍微緩和氣氛而已嘛!”
“我很煩耶!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你回想一下原因!”
“我救了你。”
鏡自豪地挺起胸膛,然後立刻聳肩說:
“倒是請你把身體練得更強壯一點,好嗎?”
“開什麼玩笑!哪有人從樓梯上倒栽蔥跌下來,還能夠平安無事的!”
“這是什麼話,你也看到了吧,滅火器是突然爆炸的。”
沒錯,事情的開端是午休,發生在一如往常到屋頂吃完午餐後要回教室的時候。
就像鏡說的,放在走廊的滅火器突然破裂了。
能夠聽到代表生命危險的‘腳步聲’的死神鏡及早察覺這點,顯現死神的能力,用一貫的方法救我。
“要不是我砍了你的腹部,讓身體彎成‘ㄑ’字形,你的頭早就被碎片擊碎了。”
鏡揮揮手上的日本刀,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對啦,沒鋯,就是那樣。可是拜彎成‘ㄑ’字形之賜,我失去平衡,倒栽蔥摔下樓梯。”
“你的平衡感好差。”
“肚子被砍了一刀痛得要死的時候,哪還有辦法保持平衡!話說一般不是砍肚子,而是砍飛過來的滅火器才對吧!”
“才不要,要是砍了那種鐵塊害刀鈍掉……說錯了,是因為你比較近,我才不得已砍你的。”
“等一下,雖然你好像自認改口成功,但我要告訴你並沒有。還有我不小心聽到你的真心話了,可以稍微心寒一下嗎?”
這個死神沒救了……價值觀有問題。
該怎麼樣才能讓她明白人類比她想的還要脆弱呢?
在我垂頭喪氣找不到話迴應的同時,鏡繼續削蘋果。
“嗯,好了。給你,這是兔子蘋果喔。”
她這麼說完遞給我的是……名副其實的兔子型蘋果。
那不是把皮當作耳朵的Q版兔子。而是把果肉削成寫實如雕像的‘兔子’形狀,栩栩如生的兔子蘋果。
只有眼睛部分還留著皮,連紅眼睛都如實呈現。
甚至還表現出彷彿隨時會動起來的躍動感,真是鬼斧神工……
“很厲害吧。”
“是啊,很厲害。逼真到我都不忍心吃了。”
“蘋果放久了會變色喔。”
“要我看兔子變色實在於心不忍,我不客氣了。”
我反射性地要動右手,但是被三角巾及石膏阻礙。
對了——我現在不能用右手。右手臂隱隱作痛,使我痛得皺起臉,我改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要拿蘋果。
但,就差一瞬間,兔子從盤子上消失了。
只見鏡拎起兔子的軀幹部分。
“因為你右手不能動,我才不得已這麼做的喔。”
她這麼說,把兔子頭湊到我嘴邊。
“喔,謝啦。”
我坦率地張開嘴。看到我的反應,鏡一瞬間害羞地別開眼睛以後,也拿兔子湊近我的嘴巴。
這隻兔子愈看愈逼真。只用日本刀的刀根就削出來了,真是了不起。
我一邊佩服鏡的技巧,一邊從頭將兔子吃下肚。
“…………”
我只咀嚼一口就僵住。
“怎麼了?這麼好吃嗎?畢竟灌注了滿滿的愛嘛——……你想害我說什麼呀!”
鏡小姐在我身旁自顧自地臉紅亢奮。
我的情緒則是因為嘴裡蘋果難以言喻的異物感,跟她的亢奮成反比地冷卻。
照理說是鬼斧神工的絕妙刀工,讓口感變得詭異,減損了蘋果的美味。
所謂的切食物,就跟調理是一樣的。刀工會改變素材的味道。
對喔,原來是這樣嗎……‘殺戮荒野’就是這樣累積完成的……
“下次你想切成什麼樣子?要不要我幫你切成※繩文杉的形狀?”(譯註:日本屋久島的神木。)
“雖然我有點想看,但你還是照普通方式切就好了。皮也不要削掉,連皮吃比較營養。”
用最少的步驟調理——這是讓鏡下廚時的第一優先事項……
再繼續嚼蘋果會變成一種痛苦,所以我把還相當大塊的蘋果勉強嚥下去。
幾乎在同時,門沒敲就突然猛烈開啟。
“醫生巡房!我進來了!”
還沒講完就已經踏進病房的男子,是我的主治醫生。
這名醫生穿著T恤及休閒褲,打扮相當隨便,外面罩了一件白袍。
年紀人約三十歲左右,鬍渣加上好像沒睡飽的臉,老實說,會讓病患感到不安。
背後跟著一名穿著白色護士服的護士小姐,拿著看似病歷表的東西。
筆直的長髮紮在腦後,細長眼睛給人深刻印象的清秀美女。
如果在女校,學妹肯定都喊她姊姊。
醫生看著我和鏡,問了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
“我本來是來妨礙的,不過看來不是我想的那樣嗎?”
“妨礙……?”
我歪頭不解。至於鏡……不知為何一臉狐疑地看著醫生。
看到我的反應,醫生瞠大眼睛,倒退了兩、三大步,似乎大受打擊。
“孤、孤男寡女在個人病房獨處,而且還是在醫院這種特殊空間,應該會爆發各種妄想吧……?一點感覺也沒有嗎?身體深處沒有湧現難以剋制的衝動嗎?”
“……沒有,我不懂醫生的意思……”
我不以為然地看醫生。
“少年!你的右手不能動吧?那麼你應該會希望她照顧……照顧你身邊大小事吧!?”
“這個嘛,我請她幫我削了蘋果……”
“那樣就滿足了嗎!你可是住院病患喔!這種時候,是可以對來探病的她做點無理要求的,那就是虛弱的人的特權!化弱勢為優勢!挑起母性本能!利用性善說!有些事只有這裡才能做!有些事只有現在才能辦到!而她有義務幫忙實現!既然這樣我就借你護士服好了!”
醫狂越過肩頭看向背後的護士。
“喂!你現在馬上脫掉那身衣服給她——噗哈!”
護士小姐的身體攻擊,以漂亮的角度從背後擊中肝臟位置。
“醫生,請你暫時閉嘴。”
醫生當場腿軟倒下,換護士小姐前進一步靠近我。
“來,笹倉先生,量體溫了。”
這麼說完,護士小姐面帶笑容把體溫計遞給我,同時用腳尖踢了倒在地上的醫生。
“……哼,粉紅色嗎……居然裝純情……”
趴在地上的醫生興致索然地這麼喃喃自語。
叩!護士小姐的腳跟,重擊醫生的眉心。醫生用雙手捂住臉滾到走廊了。
“真是的,黑巖醫生要是再正經一點,就真的是好醫生了。”
護士小姐嘆著氣垂下肩膀,一邊開啟病歷表問診,確認我的身體有沒有異狀或哪裡痛。夾在腋下的體溫計發出兩次電子聲,體溫也測量完畢。
護士小姐接過體溫計,將數字填進病歷表以後伸手摸我的額頭。
不僅溼潤且冰涼的觸感,讓我的心跳不自覺加速。
“嗯——還沒發燒。”
“咦……請問,發燒是前提……嗎?”
糟糕,聲音高八度。
“…………”
啊啊啊!鏡!鏡在瞪我!應該說朝我發出殺氣!
你幹嘛一臉色眯眯的,小心我砍你喔?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哎呀?怎麼了嗎?你好像突然流汗了,我幫你量脈搏。”
護士小姐慌忙地要量我的脈搏,可是她站的位置靠近我骨折的右手,於是她整個人靠過來,要伸手摸左手腕。
護士服底下的胸部抵住我的右肩,靠近鼻尖的護士小姐脖子更散發淡淡消毒水味,通過鼻腔刺激腦髓。
“脈搏有點快呢,有沒有哪裡會痛?”
“這個嘛……勉強要說的話是視線吧……”
鏡現在看著我的視線很刺痛。要是帶到黑暗裡面,肯定會發出陰森紅光。
量完脈搏以後,護士小姐從我身上挪開。帶來落寞的同時也伴隨安心。
——雖然我這麼想,但鏡還在瞪我……
“總之,骨折通常會發燒,我先給你這個預備。”
護士小姐遞給我一包藥粉跟兩顆藥錠。
“止痛劑跟解熱劑,晚餐後服用喔。”
護士小姐眨了一下有顆淚痣的眼睛,離開病房。然後用腳尖踢了踢倒在走廊的醫生。
“醫生,去下一間病房了。”
“嗚嗚……你總是動不動就打我這天才的頭腦……為什麼你沒發覺那是世界的損失?”
“壞掉的東西只要敲幾下就會好,奶奶是這麼告訴我的。”
“就是因為你講話這麼古板,才會一直嫁不出……咕嘔!”
護士小姐的腳尖踹進太陽穴……
“醫生,去下一間了。”
“唔……呣,就這麼辦……”
在走廊上拖著身體爬行前進的醫生,以及跟在後面走的護士。這家醫院,很怪。
然後,看完這段過程的鏡疲倦地吐氣。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鬼呀。”
“咦?不會吧?那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看向雙手環胸看著走廊的鏡。
“剛剛那個醫生,他是死神喔。我的上司,夢幻回樓股份有限公司護葬部第三執行課的主管。”
“咦!?是嗎!?”
“名字不是有個‘黑’字嗎?”
“雖然他的確是姓‘黑巖’沒錯……難道那是規定嗎?”
我是不是今後都必須懷疑名字有個‘黑’字的人才行?
鏡去關上開著沒關的門。
我看著她的背影嘆氣。
以前我聽過死神會融入人類社會各個角落,原來他們真的自然地存在我們周圍啊。
像我們班班長也是死神沒錯。話說回來,加上主管的頭銜,就變得莫名俗氣啊……
“醫生都待在最能夠自然地保護人命的地方,所以很搶手喔。”
鏡一邊坐回摺疊椅一邊這麼說。
“喔……原來如此……話說那個人是看了什麼漫畫當上醫生的?”
管理我們人類壽命的死神,是一群從漫畫學習專門知識的傷腦筋傢伙。
他們似乎以為只要看漫畫就能辦到相同的事。
“他一直都看一部叫什麼《天生妙手》的漫畫。他說要成為※全身科醫生,在胸前蓋了莫名其妙的手印。”(編注:在漫畫中指期許能夠成為治療全身疾病的醫師。)
“哦……”
死神……真的都是從外型入門的啊。
“話說回來,恭也,剛剛那個護士小姐……”
“唔……!”
我發現鏡的聲調稍微降低,咬緊下脣繃緊脖子。
不可以轉頭。只要跟她對上眼,不講理的處罰就會開始。
這傢伙現在絕對目露凶光。
“……你很在意護士服嗎?”
“咦?”
這句話出乎意料,我不自覺地看向鏡。
我還以為她正為了我剛剛跟護士小姐的香豔意外大發雷霆,沒想到她卻不知為何抱緊包包,紅著臉看我。
“先、先說好,跟地點沒關係,只是既然難得在醫院,家裡還有護士服擺著沒用,不是嗎?”
家裡的護士服……這是指之前堂妹小桃擅自寄到家裡的那堆COSPLAY服裝吧。
女僕裝、女警或女服務生、巫女服、修女服等所有領域的服裝都一應俱全。
其中的護士服,應該還沒穿過才對。
“……難道,那個包包裡面是……”
我指著鏡小心翼翼地抱住的包包。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喔?我只是覺得,既然同樣都要照顧病人,考慮到時間和地點,這個打扮最符合期望而已。如果你不想要,我就不穿,如果你拜託我穿……我……我是可以考慮穿給你看啦,只是這樣而已……”
她的思考模式實在很天才。雖然穿護士服照顧病人是漫畫常見的情境,但是充滿戀愛喜劇的感覺實在很棒。
她抱在胸前的包包形狀,跟她的臉紅程度成正比地扭曲。
“不、不過,看……看、看你剛剛跟護士小姐的反應,你好像偏好護士屬性,所以……”
“鏡。”
看鏡已經完全失去冷靜,我溫柔而堅定地出聲:
“拜託你!”
“真、真拿你沒辦法。你居然又想見識我入木三分的融入角色能力。”
附帶一提,鏡藉由COSPLAY融入角色的能力是破綻百出。馬上就會露出本性,一律變成同樣個性。
只不過,不知道是潛在意識、本能,還是因為是死神的關係,鏡很喜歡COSPLAY。
先不管她能不能融入,我就順從她的心意吧。
“那麼我馬上就來換衣服。”
鏡用左手把包包抱在胸前,笑盈盈地投以爽朗的笑容。
至於右手則高舉到她頭上,手裡出現日本刀造型的死神鐮刀……
“媽啊!我、我會閉上眼睛,所——……”
颼!
銀色的軌跡從頭上筆直地揮下。
我說出的話以失去意識收場,無法說到最後。
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
在漆黑一片的意識中,我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呢……上臂漸漸被束緊……
啊啊,好舒服的壓迫感……
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
嗯……嗯嗯?是不是壓迫得太緊了一點……?
我的手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指尖漸漸變冷了喔?既像麻掉,又像失去感覺……
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
“奇怪?手肘以下的膚色變了,要不要緊啊?”
“嗯嘎啊啊啊啊啊啊!!”
通報危險的說話聲傳入耳朵,讓我的意識清醒了。
我反射性地把纏在手上的不明物體扯掉。
啪哩作響的那玩意兒被魔鬼氈固定住……薄的氣球?不對,這是測血壓的工具。
“啊,等一下,我還沒看清楚數值,你不要擅自拆掉啦。”
我一邊揉著發冷的手腕及指尖,一邊發火——……
“少說蠢話了!你打了那麼多空氣進去,哪還有血壓啊!血都要停止流動……”——我本來這麼打算,但看到眼前鏡的模樣,卻說不出話了。
“咦?怎、怎樣……?”
“……天使……”
沒錯,天使就在眼前。淺桃色的護士服,配上功能只有裝飾的護士帽。
因為衣服布料本身不是很厚的關係,不僅稍微透出內衣的線條,短裙更露出大腿。而大腿也不光是露出來而已。
白蕾絲裝飾的大腿襪,以及從裙子裡面延伸出來夾起大腿襪的白色吊襪帶。
這項裝飾重點至今從未看過,並且超乎預想地拓寬我的好球帶。
“怎麼了嗎……?”
“鏡,你這個人幫我打開了各種可能性……!”
我該感謝嗎?還是該為未知的自己感到恐懼呢?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接下來該怎麼做?”
“咦?你問我……你現在是護士吧?只要做護士會做的事就好了,不是嗎?”
鏡一臉傷腦筋地看著我,我也回以傷腦筋的表情。
“仔細想想,我沒看過正經的護士漫畫。”
“不正經的護士是什麼樣子啊……”
“沒、沒沒、沒什麼特別的!”
鏡不知為何滿臉通紅地生起氣來,不過視線沒看著我。
她看的護士漫畫原來那麼詭異嗎……不,不對,肯定是成人漫畫吧。
倒是她的知識果然都來自漫畫嗎……
“總之你就像護士那樣幫我療傷就好了吧?”
“你有哪裡會痛嗎?”
“剛剛被你砍的頭很痛。”
“哦——……”
結果她也沒辦法扮護士,我一邊嘆氣一邊放鬆身體。
一隻手冷不防地放到我頭上。
“嗯?”
只見鏡坐在床邊的椅子,朝我的頭伸出手。
然後不理會愣住的我一緩一緩地左右移動那隻手。
手掌撥亂我的頭髮,在頭皮上溫柔地移動——也就是所謂的……摸摸頭。
“……鏡……?”
“像這樣療傷可以嗎?”
鏡眼神不安地摸我的頭。
這是怎麼回事?超舒服的?
內心變得很平靜,身體內側好像滲出暖意。
“疼痛好點了嗎?”
不過仔細想想,這就像被人先虐待再治療吧……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糖果與鞭子嗎?人就這樣漸漸誤會何謂溫柔嗎?
啊啊,算了,就算是誤會也無所謂。如果能體會這種舒適感受,些許疼痛還在忍受範圍。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鏡突然站起來。放在頭上的手拿開,感覺很寂寞。
“我想起護士的工作了。”
鏡眼神閃閃發亮,表情充滿自信。
“是嗎?雖然我不抱期待,但是怎樣的工作?”
拜託不要是抽血或點滴這類跟針有關係的工作……
她究竟想起了從哪得到的知識?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懼。
就在我充滿警戒地看鏡時,鏡不知道是怎麼解釋我的視線的,紅著臉別開眼睛。
然後,遲疑地表示:
“就是……因為你現在右手不方便,所以我想那是現在的你需要的事。”
“哦……”
“雖、雖然有點羞恥……我會努力的。”
現在慣用手不能動的我有需要……而且有點羞恥的事……
………………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鏡小姐!(吐槽:原來你是用右手的)
難道是所謂的十八禁護士嗎?你是看了什麼書得到這種知識的!
“鏡,等一下!呃,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是會不會太突然了?”
“你在說什麼,憋太久對身體不好吧。”
“這麼嘛,是不太好沒錯,可是這裡是醫院……”
“對,這裡是醫院。而我現在是護士。”
瞪!鏡眼神強硬地這麼斷言,這就是融入角色的證據吧。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會不會順手……”
不妙……鏡的一字一句、一舉手一投足都令我心跳加速。
我緊張地吞口水看鏡。
“……真的可以嗎?”
“嗯……已經、忍不住了嗎……?”
對方在臉羞紅的狀態說那種話,哪受得了!
鏡似乎判斷我的沉默代表肯定,只見她捂著嘴,點頭下定決心。
“那麼我去護理站一下,去借工具。”
這麼說完,鏡沒換掉護士服就衝出病房了。
我一個人留在病房。
要使用工具嗎……鏡扮護士真是道地……完全融入角色了。
不過,穿成那樣在走廊走動沒問題嗎?顏色跟這家醫院的護士服不太一樣……
……話說工具是什麼?聽診器嗎?
接近未知世界的期待,令我的心跳加速。
之前我們互相表白心意了。雖然那次的告白欠缺完成的感覺,但已經確實讓對方明白的感情了。
所以,兩人的關係就算邁向下一個階段也沒問題才對,像這樣物理性的進展應該也不要緊才對。
不對,等一下,是不是有什麼事得先做?就連線吻都還沒吧?不是應該先接吻才對嗎?
憋太久不好的問題可以暫緩吧?
這時從走廊傳來奔跑聲朝這裡接近。
回來了!鏡……鏡回來了!
喀啦啦啦!拉門猛烈開啟,鏡回來了。
手裡拿著玻璃制的——……
“恭也!我借尿瓶來了!”
“………………”
這時候,我的臉不知道浮現了怎樣的表情。
總之,我知道眉心擠出了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大量皺紋。
“咦?怎樣?你的表情很嚇人喔?”
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怕,鏡猶豫該不該進病房。
“沒什麼,算了,你別在意。一定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無處宣洩的感情,用左手捂住臉以重拾內心平靜。
同時,發覺此刻迫在眉睫的危機。
我的死神小姐……現在拿了什麼來……?
我從捂住臉的左手指縫,偷偷觀察站在病房門邊的鏡。
只見穿著護士服的死神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手裡小心翼翼地抱著更傷腦筋的東西。
長得像畸形的單柄花瓶的玻璃制物體。
“恭也,總之趕快解決吧。”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進病房,尿瓶口對著我,一點一點地接近。
“等、等一下,鏡。我不需要那個。”
“你在說什麼啊,要知道你現在是住院病患。既然撞到頭,儘量不要走動比較好。而且你右手那樣也不方便吧。”
“用、用左手也沒問題!”
“別擔心,我、我來代替你的……右右、右手!”
死神滑步接近病床,摩擦地板的聲音雪上加霜地挑起恐懼。
“呵呵,這一點也不羞恥,因為我是護士嘛。怎、怎怎……怎麼可能會羞恥呢。這是家常便飯,小菜一碟啦!”
不妙……!鏡又瀕臨極限了!眼睛呈現漩渦狀態!
八成是她即將做的事情之重大程度與羞恥程度飆到破錶了。
既然COSPLAY就必須融入角色,死神的自尊似乎將她自己逼入絕境。
“不要緊,我是護士,一點問題也沒有。”
要化解這個困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鏡想起她之於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沒錯,鏡是——……
“鏡,你冷靜。你不是護士。”
我儘可能裝作平靜地看著鏡,為了堅定地強調這句話。
“你是我的未婚妻,對吧?”
像這樣說出口還真害羞。雖然感覺得出血液往耳朵集中,不過我絕不會將視線從鏡身上移開。
鏡似乎破我的強力眼神打動,只見她停下腳步,用力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眼神從漩渦狀態恢復為充滿生氣。
“啊……恭也……?我……”
很好,作戰成功!這樣鏡就會從護士變未婚妻——……
“就是說呀,我是恭也的未婚妻又是護士,根本沒什麼好羞恥的嘛!”
“唔!?”
要命的正向誤解!這傢伙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做出錯誤的解釋!
鏡帶著燦爛的笑容,大步走近。
“呵呵,沒什麼好顧忌的,由我來讓你解放。”
朝我逼近的尿瓶,亮晶晶地反射出天花板照明。
就算想逃,出口只有鏡背後的門。而且我一隻手還吊著三角巾,想必無法迅速採取行動。
不過,就算我身體狀況正常,八成也甩不掉鏡。
畢竟這傢伙的運動能力不是蓋的。
乾脆打破窗戶跳下去算了?不行,這裡是三樓。
“快,恭也。”
那副爽朗的笑容中,帶著發狂的眼神,鏡發出柔和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鏡雪白的手緩緩地伸向我的睡衣。
“唔……!”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的。
但是為了保護我身為人類的尊嚴,我願意承受某種程度的痛楚。
我一做好心理準備,就把手伸向鏡的護士服前襟。
“?”
鏡似乎不懂我伸手的用意,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我的動向。
這破綻夠大了。
“原諒我,鏡!”
大喝表達歉意的同時,我用力抓住衣襟一口氣扯開。
小桃買的COSPLAY用護士服,跟真正的護士服不一樣,顯然很不耐用。
被我一扯,前襟的鈕釦就劈劈劈地一口氣全部彈掉了。
而做出這種事後,暴露在眼前的,必然是包住豐滿胸部的蕾絲花紋胸罩,白色吊襪帶,與下面白跟粉紅相間的條紋內褲。
鏡遭我這麼一拉,搖搖晃晃地順勢倒向躺在床上的我。
她剎那間似乎不明自發生了什麼事,愣怔地僵住。
前襟完全敞開,那表示護士服損毀……COSPLAY結束的意思。
沒想到這時病房的門突然大大地開啟。
“哥哥!我聽說你住院了——……”
出現的人是制服裝扮的小桃。
小桃恐怕是在學校聽說我出事,就衝過來了吧。她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地看著這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嘴巴一開一闔。
“啊……啊哈哈、啊哈哈哈。”
不小心撞見驚人場面,小桃發出乾笑指著這邊。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裝扮成護士的鏡,敞開前襟靠在躺在床上的我身上。而且手裡還拿著尿瓶……這畫面真的非常驚人。
“那、那是我買的COSPLAY服對吧,你們有好好……在穿它呀。啊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不對……聽我說,小桃,這是……”
我出聲的瞬間,小桃的眼睛淚如泉湧。
“嗚哇啊啊啊啊啊!哥哥玩真的——!突然就來尿瓶,門檻太高了啦——!”
“啊啊啊!小桃!不是的!我沒有那種嗜好!”
小桃捂著眼睛跑走。我身上壓著仍呆若木雞的鏡,所以也沒辦法追過去。
我只能空揮著手。
開著沒關的門緩緩地橫移關上。
門移動到一半左右時,那個叫黑巖的死神醫生從縫隙探出頭。然後,朝我豎起大拇指。
喀鏘……等門完全關上的瞬間,某樣火熱的東西刺進我的胃。
“嗚……唔……噢……”
本來對著門的視線立刻移向胸口……也就是鏡所在處。
眼前是從瀏海縫隙間透出發亮的金眼、切換成死神模式的鏡。
手裡拿著村正宗,刀身深深地刺進我的胸口。
“你~這~個~人~……你看你突然做了什麼好事~?”
令人生畏的怒氣,讓被刺的胸口以外的部分發寒。
眼前這位少女,現在已經不是護士、不是天使,而是化作厲鬼的死神……
鏡用左手按住敞開的護士服,跟我保持距離。握住刀的手使力。
“我是不討厭強硬,但粗魯又是另外一回事喔?麻煩你更重視一下所謂的氣氛,好嗎?”
我留意過氣氛了。因為我認為氣氛危險,所以強硬地破壞了。
這個痛楚在預料之內,這是我早有心理準備的結果。
我維護了我的正義。我懷著成就感,乖乖地接受揮下的刀刃……
清醒時,我獨自待在病房。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床邊的桌子,擺著冷掉的醫院伙食。手機的時鐘顯示九點,已經過了訪客時間。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被迫失去意識)的時候,鏡回去了。
總之得吃飯才行,畢竟得吃藥。
我坐起身體坐到床緣,手伸向排放在托盤的碗。
我啜了一口味噌湯。一般味噌湯冷掉,喝起來應該會特別鹹才對,這個卻不會。看來醫院伙食真的比較清淡。
因為右手不方便,所以我用附在一旁的湯匙舀飯……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但因為飯冷掉變硬的關係,湯匙把碗裡整團飯挖起來了。
我只好直接啃,感覺就像捏得很差勁的飯糰。
忽然間,我發現病房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動靜。我有多久沒有自己一個人吃飯了呢?
畢竟最近吃飯的時候都跟鏡在一起,現在感覺格外寂寞。
鏡在家裡是不是也懷著這種感覺吃飯呢?不對,先決問題是,那傢伙……晚飯要怎麼辦?
我不認為她會自己煮,要是她煮了,反而才可怕。
但願小桃會來幫她弄就好……但是,畢竟被小桃看到傍晚那個場面,這個可能性也很低。
儘管慣用手不能動讓我陷入苦戰,但我還是隻靠湯匙把飯吃完。
雖然量也不太夠,卻無可奈何。明天等鏡來拜託她帶點吃的東西過來好了。
我吃了餐後服用的藥,躺在床上凝視天花板。
“………………”
奇怪?接下來該做什麼好?超閒的耶?
床邊雖然擺了小臺的類比電視,但似乎要投錢才能看。
花錢看電視,總覺得好浪費。
雖然想勉強入睡,但畢竟睡到(?)剛剛才起來,精神很清醒。
早知道就買本雜誌預備了。
要不要去廁所,順便在晚上的醫院裡面散步呢?老實說一直待在房間裡面很沒勁。
我下床穿上薄薄的拖鞋,出了病房。
走廊的照明經調光轉暗。燈雖然沒關掉,卻也沒有確實點亮,呈現不穩定的照明狀況。
沒有會動的東西。只聽見疑似呼吸器“咻——……呼——……”的空氣出入聲,或是有規律的電子聲穿透牆壁傳來。
只要豎起耳朵就聽得見——現在所能感受到的,就是這種程度微弱的聲響。這樣反而恐怖。
不過有時最讓人感到發毛的是自己的腳步聲。廉價的拖鞋比我的腳大,因為這個緣故,不得不腳跟拖地走路。
結果背後留下奇妙的迴音,害我陷入錯覺,以為有人跟在後面走。
原來晚上的醫院,是光這點小事就令人心驚膽跳的恐怖地帶……
好像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很可怕。
就在我冒出這個念頭時,眼前有東西搖晃了。我反射性地屏住呼吸,當場僵住。
人……?住院病患嗎?不,不對——
在昏暗的走廊朦朧浮現的黑影,那身打扮乍看快要與黑暗同化,卻很眼熟。
普通人看不見的黑斗篷裝扮……
“……你在做什麼?”
“嗚喔哇喔喔!”
尖叫的影子——更正,是死神。聲音大得連我都嚇到。
“哇、哇哇哇,你、你你是誰!……原來是你啊。”
眼前是死神模式的——我的主治醫生——黑巖醫生。
他大概作夢也沒想到,應該處於不可視狀態的他居然會被人看到。發出金光的眼睛因為驚嚇過度而泛起淚水。
“對、對喔,你是‘接近死亡’的存在,照理說看得到我。”
不知道是不是心悸不止,黑巖醫生從斗篷上按住心臟。
“啊,你果然知道我。”
“那當然。你就是鏡負責的笹倉恭也吧,你在死神世界也相當有名。”
“……原來我很有名啊。”
“目前在現世‘接近死亡’的存在有三個,其中之一就是你。”
不知道是不是終於冷靜下來,黑巖醫生放下按住胸口的手這麼說。
這次換我吃驚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個被死神拯救、‘接近死亡’的人。
“不過,你就算在那之中,似乎也是相當特殊的案例。”
黑巖醫生看我的眼神更加銳利,我不自覺繃緊身體。
特殊——是指什麼意思呢?難道是指我本身死神化那件事嗎?
我想起之前跟心的過節,提高警戒。
因為,我感覺到黑巖醫生視線懷抱的感情是敵意。
“正好,就請你說來聽聽吧。”
黑巖醫生在走廊上滑行接近我一步,沒發出腳步聲。
我反射性地握拳防備。
“鏡和你的同居生活是什麼感覺!”
“………………”
對方明明發出了足以撼動用固空氣的氣魄,我的身體卻放鬆了。
剛剛這個人說了什麼?咦?同居生活?
“那麼可愛的女孩子採用未婚妻的設定二十四小時監視你……真是羨慕死人了!反正,你們一定是在同一個房間裡睡覺、換衣服、吃飯吧!每天都碰到香豔意外吧!”
“呃……這、這個嘛,是那種感覺沒錯……”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算說謊也沒關係,你就不會否認一下嗎——!你這個披了人皮的惡魔!”
這個死神是怎樣?原來敵意是這個意思嗎?
黑巖醫生在胸前握緊雙拳顫抖著。
“我們死神通常只在保護物件陷入危險時干涉。像我也是使用醫生這個‘設定’,透過診療、手術的手段保護壽命。那只是剎那的相遇,絕對不會發展成甜蜜關係!”
“這、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個死神是所謂的傷腦筋的大人。
“反正你們一定常常利用未婚妻的設定做色色的事情吧!已經做過很多事了吧!剛剛不是也在病房玩護士遊戲嗎!”
“才、才沒有咧!”
我不自覺用平輩的口氣對長輩說話。而且,因為我不小心提高音量的關係,其他病房的病患都探頭察看走廊發生什麼事。
因為其他人看不見死神化的醫生,所以形同我一個人在昏暗的走廊鬼叫,狀況非常尷尬……
我儘可能低著頭以免臉被認出來.就這麼逃回自己的病房。
而黑巖醫生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背後。
我一回到病房就人口嘆氣,坐在床上。
“你會逃走,就表示你果然做了虧心事。”
黑巖醫生明明豎起眉毛,要擺出嚴厲的表情,臉頰卻顯出一絲奸笑,怎麼看都是色老頭。
“我才不是心虛逃走。要是在那種地方講話,我豈不是成了自言自語的怪人。”
“這倒也是,不過那種事不重要。我感興趣的,只有你們的同居生活而已。”
……這個人好像愛挑色情話題講的國中生……
我別開視線看著地板,斟酌用詞。
“啊——……還、還沒出手,不如說掌握不到契機……而且就算髮生香豔意外也只有一瞬間高興,之後絕對會被砍……”
聲音愈來愈細,現在的我大概很遜。
但是,一隻手冷不防地放在我肩上。擡頭一看,金色的眼睛離我好近。
只見黑巖醫生表情極其正經,湊近臉盯著我看。要是黑峰看到八成會心花怒放。
“鏡果然現在還是未動口先動手……”
“咦?你說現在還是……?”
我一歪頭納悶,黑巖醫生挺直背凝視遠方。
對喔,仔細想想,這個死神知道以前的鏡吧。他知道我不知道的鏡……
黑巖醫生語氣略顯落寞地說了:
“我呢,是她的前男友。”
“咦!?”
“騙你的。”
好、好想揍他……唔。這傢伙,真的想揍到他哭出來為止。
“以前她剛進夢幻回樓的時候,我被她不檢點的胸部吸引,想要利用前輩的立場吃她豆腐。我本來要裝作偶然,首先用手肘碰碰看……”
“……你真是人渣……”
“結果被她用刀背砍側腹部,砍到哭出來為止。真是的,明明就沒碰到,還真是過分。”
“………………”
“途中我差點要拜託她再多打幾下,這是我藏在心裡的祕密——……”
說到這裡,黑巖醫生驚覺擡起頭。
“少年,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祕密……!”
“是你擅自講出來的吧!
這個死神到底是怎樣!不打自招也該有個限度。
似乎是因為我得知祕密,想設法封口,黑巖醫生不知道從哪掏出約拇指長度的銳器,緊握在手裡瞪我。
“……難道,那把手術刀是你的死神鐮刀……?”
“沒錯,名為*埃斯丘勒匹厄斯。我是醫生,隨身攜帶也沒問題。”(譯註:希臘神話中的死神。)
哪有,手術刀也不可以隨身攜帶吧……
這把銳器稱為鐮刀也太虛。但是論鋒利程度,或許是我至今看過的東西里面數一數二利的。
不過話說回來,死神鐮刀還真是五花八門。只要能切東西就什麼都可以嗎……
“先不說這個了,醫生你切換成死神模式是在做什麼……?”
我試著轉換話題,應該說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值勤醫生刻意隱身在晚上醫院徘徊,這狀況怎麼想都很奇怪。
只見黑巖醫生把手裡的手術刀隨意收進褲子口袋裡。(不會刺到自己嗎……?)
然後揚起嘴角輕笑一聲,扶額閉上眼睛告訴我:
“我正在稍微偷窺一下。”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認為現在的自己很帥——黑巖醫生以那種感覺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拚命用頭腦處理耳朵接收的訊息,卻無法順利。看到我的反應,黑巖醫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只要是男人都有偷窺的慾望吧?”
“不……我說啊……你是醫生吧?”
我又不小心用平輩的口氣說話,不過算了啦。
“就算不偷窺,看診之類的不是就……看得到了嗎?”
“那就像是人家自願給我看的,哪感覺得到情色?”
“是、是喔……是那樣嗎……”
比起大大方方地站在面前,羞赧地遮掩身體的確比較色。
黑巖醫生握緊斗篷,盯著附近的病房牆壁看。
“只要使用死神之力,不管在任何地點,都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觀察毫無防備的女性……真是的,這不是很美妙嗎?”
“………………”
我無話可說。我只明白一件事,就是這個死神真的是無藥可救的生物。
“呵呵……本院指定的睡衣,不僅布料偏薄,而且前面釦子的間隔比較開喔……睡著時會若隱若現……好情色啊。”
不知道隔著牆壁究竟看到了什麼……黑巖醫生浮現宛如三流反派角色的笑容。
我得勸告周圍的女生千萬別來這家醫院才行。
我一邊嘆氣,一邊朝眼前的死神投以冰冷刺痛的視線。
忽然間,黑巖醫生的嘴角斂起。原本看似混濁的金眼也恢復銳利。
“看樣子似乎有工作了。”
先前的輕浮口吻回然一變,換成穩重有分量的聲調。
彷彿被他的聲音吸引,遠方——外面傳來救護車聲,救護車正往這裡接近。
……工作難道是指……
嗡嗡嗡嗡,黑巖醫生胸前口袋的手機震動。他取出小小一支寫著醫療用PHS的手機。
黑斗篷消失如霧,金色眼睛變回黑色的同時,他將手機放在耳邊。
“是我,病患情況怎樣?嗯……嗯,好,緊急開刀。準備血袋與引流,還有幫我叫放射科的值班醫師過來。”
“工作是指……手術嗎?”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我可是醫生喔?”
黑巖醫生就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那樣看著我。一聽到‘工作’,我就率先想像是‘死神的工作’。
但是黑巖醫生很自然地,而且很理所當然地使用‘醫生’這個詞。
那是出於責任或自尊,誓言要盡全力拯救性命馬?
至少我感覺是這樣。
“那麼我走了,改天再慢慢講你們同居生活的香豔故事給我聽。”
“我又沒講任何香豔故事,哪來的‘再’……”
我很懊悔有過一瞬間以為他是值得敬佩的人。
黑巖醫生甩著白衣轉身背對我,前往手術室——他只是做做樣子,實則越過肩膀看我。
“笹倉,總之你撞到頭,儘量不要到處走動。還有骨折的手經過一晚,已經麻痺的疼痛有時會復發。早上會開鎮痛劑,記得吃。”
他一口氣這麼說完,就離開病房了。我望著他的背影,竟然覺得有點帥。
話雖如此,跟黑巖醫生講話有點累人。我靠著床,大口吐氣。
嗯?話說我很久沒這樣悠哉地躺在床上了。
最近在床上,不是鏡睡我旁邊,就是黑峰睡我旁邊,盡是教人無法不緊張的狀態。(吐槽:人生贏家去死去死去死)
不知道已經多久沒一個人睡個安穩了。
偏硬的彈簧床墊,與單調的純白床單,但相當舒適。
我把手伸向枕邊的開關,關掉室內的電燈。
雖然時間比平常早,還是睡吧。就算沒有睡意,只要閉上眼睛,一定就能睡著。
——身在黑暗中。
絕不會染上其他顏色旳純色帶來內心安寧。
意識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漣漪。
那是無夢的沉眠,也就是熟睡。
久違自在的床鋪,讓我放鬆到極點。
最棒的就是壓在左手的適度重量,與緊貼胸口上的柔軟暖意。
“………………”
這觸感與暖意,總覺得最近才感受過。
眼睛睜開一條縫,真的很細一條縫,只見陽光穿透不怎麼厚的窗簾,已經照亮室內。
然後在狹窄的視野中,雖然還沒對到焦,但看得到黑髮。
為什麼?我是一個人睡吧?這裡是病院吧?鏡那傢伙……難道寂寞難耐,晚上溜進來了嗎?
我想抱住那惹人憐愛的未婚妻。但是在我活動右手的瞬間卻傳來一陣悶痛,讓我想起自己骨折的事實。
我單用左手抱住她的肩膀,將她摟近自己,在不造成負擔的範圍內施加力道。
吐氣拂著鎖骨,有股香味。
不過,總覺得不夠軟。鏡那傢伙是不是下意識地很緊張呢?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她的頭在胸前動來動去,看樣子似乎吵醒她了。
不過,要是被醫生撞見也很困擾。
我縮下巴看胸前。她跟我相反,擡起下巴看我。
距離近得鼻尖碰在一起。
黑眼黑髮……帶著調皮視線的眼睛,左眼有顆淚痣……
“…………你是誰?”
“哇噢。”
面對我的疑問,對方發出裝傻的感嘆詞。
對方是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孩子。仔細一看,頭髮沒鏡那麼長。
長度稍微過肩的直髮,左側頭部別了兩根羽毛造型的小發夾。
緊貼著我的身體,跟鏡比起來很沒料。
不知道是不是睡相不好的關係,她身上那件狗狗圖案的睡衣,六顆鈕釦有一半——最上面及第三、第四顆鈕釦鬆開,縫隙間露出白皙的肚子,以及完全無法聯想到丘壑的胸部。
這幅光景讓人覺得好像賺到了,卻又感覺有點遺憾。
話說回來,她是誰啊!?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女孩不知道曉不曉得我的困惑,再度閉上眼睛,臉靠到我的胸前……這種狀態居然還想睡回籠覺嗎!
“唔、喂!你是誰啊?”
我倉皇地搖她的肩膀。
“唔嗯?不要搖得那麼大力~”
“你還睡!喂!給我解釋!”
“是呀,請務必解釋一下。”
這個說話聲從稍高處傳來。聽到這聲音的同時,我的心臟揪痛起來。
臼齒頓時咬合不上,這是出於本能的顫抖。
一旦看了,想必會上演慘劇。但不看,顫抖就不會停止。
雖然那種停止顫抖的方法,想必不會是我希望的方式。
我的頸椎就像生鏽的鉸煉那樣不靈活地轉動著。
眼前是金眼滾燙如岩漿的黑衣死神,浮現不吉利的笑容飄在空中。
死神手拿日本刀,咚咚……用刀背敲肩膀。
“真是的,因為訪客時間還沒到,我就開死神模式偷偷過來一看……結果竟然是這樣呢?”
“聽……聽我說……鏡小姐……這是、這這、這是,哇哇哇……”
因為發抖的關係,沒辦法順利出聲。明明能吐氣卻無法吸氣。
“我卻是在沒有你的房間,一個人寂寞地吃便利商店的便當、一個人入睡……總之,先砍你一遍再說。”
鏡的瞳孔縮小,金色變深。
接著,速度超越剎那的虛空突刺攻擊我的眉心……
不知道昏過去多久。搞不好這次是有史以來最快清醒的。
只見鏡解除死神模式,坐在摺疊椅上蹺二郎腿。
我顧不得腦幹一帶的疼痛,一下床就立刻在鏡面前跪下。
在家常見的構圖,到病房也一樣……(吐槽:你個妻管嚴)
鏡瞥了床一眼以後看我。
“所以?總之我就聽你辯解。不過,之後還要再砍一次。”
這句話使我一點也感受不到未來的安寧。
“請聽我說,我也一頭霧水。”
而我使用敬語,明明根本沒做任何虧心事,卻臣服於鏡小姐的憤怒。
神祕少女依然呼呼大睡。
“我早上一起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就已經在被窩裡面了。真的就這樣而已。”
“可是,我看你緊緊抱著她呢?”
“這……因為我以為是你……”
“什麼……!你、你你、你以為說這種話……就、就能矇混過去嗎?”
聽到我的話,鏡紅著臉別開視線。
她還是一樣拿直球攻勢沒轍,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又會被欥。
“是真的!我一心以為是你為了我偷偷溜進來,於是高興得抱住你!”
我一口氣滔滔不決地猛投直球。我沒說謊,實際上我就是這樣想才抱住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受到我的語氣之認真,我的死神也晃了晃蹺著二郎腿的腳,雙頰通紅,眼神飄向病房牆壁。
這證明她不好意思正眼看我。好,一鼓作氣進攻了。
“最近因為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所以我都忘了。原來一個人睡是這麼寂寞的事情。我無法想像你以外的人鑽進被窩,不,不對,因為我很期盼你鑽進被窩,所以身體才會不小心忠於慾望行動。”
講話的同時,我一直凝視鏡的眼睛,毫不遊移。
“你、你這麼想跟我一起睡嗎……?”
“對!”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選項應該沒弄錯才對。
證據就是鏡明顯已經緩和下來的表情。
雖然她大概自認隱藏得很好,但連眼睛也在竊笑。
“討……討厭,真拿你沒辦法。居然連一個晚上都沒辦法忍耐。”
“就、就是啊!之前你回去更新死神執照的時候,我也是好寂寞、好寂寞……”
“……你跟命一起睡了對吧~”
“對啊!沒錯——……咦?”
哦呀?我好像失誤了?不小心自己踩到地雷?
而且鏡連當時的物件是黑峰都知道了?
“難道說,是不是就算不是我也所謂呢~?”
怪、怪了!明明到途中為止感覺都很順利的,鏡的憤怒卻再度達到MAX!
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漸漸冒汗、封在石膏裡面的右手也流出汗來,身體對恐懼敏感而忠實地反應著。
鏡在我眼前換腳蹺二郎腿,微笑問我:
“恭也。慢慢來跟仔細來,你喜歡哪一種?”
“你、你是指什麼……?”
“砍法。”
“意思都一樣吧!慢慢砍跟仔細砍是怎麼回事!仔細砍超恐怖的!”
“那我就大力砍!”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光聽就覺得腦袋發涼了!”
為了閃避高舉的日本刀,我維持跪姿往背後移動。
但背後是床。退後不到一公尺,背就被硬邦邦的床墊彈回來。
“嗯……嗯嗯嗯~?”
因為床搖晃的關係,神祕少女醒來了。
少女揉揉眼睛爬起來,睡眼惺忪地看鏡。
然後歪頭沉思以後看我,頭歪得更斜,
少女喃喃說了:
“……情殺?”
“你——你以為會這樣都是誰害的!”
“啊——嗚——不要那麼大聲,我才剛醒來,腦袋嗡嗡響——”
少女用手心捂住兩邊的太陽穴,同時擺出臭臉。
“我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鏡讓刀消失,站在床前。
“咦?我只是在這裡睡覺而已……咦咦咦咦咦咦咦!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我的病房裡!”
少女似乎徹底清醒了,她看著我和鏡,驚慌失措地環視屋內。
不過,好像馬上就發現這裡不是她的病房,只見她閉上眼睛沉思起來。
我想她是在回溯昨晚的記憶。她閉著眼睛,上——下——左——右——地歪頭。
最後不知道得到什麼結論,肩膀放鬆大口吐氣,睜開眼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去完洗手間,回房時,又搞錯病房了。”
她自顧自地點頭,掌握並解說狀況。
“然後,不小心鑽進你的被窩裡面。”
她就像漫畫裡面的偵探,得意洋洋地指著我這麼說。
指著我的手接著轉向鏡。
“然後我們兩個人相親相愛地睡在一起時,女友來了。”
少女自信滿滿地雙手環胸。
她的得意表情真要說起來,就像中了凶手的圈套做出錯誤推理的無能偵探。
不過她的說法吻合,而且似乎能夠證明我是無辜的,所以就不要放在心上好了。
至於鏡,不知道是聽了“女友”這個稱呼覺得很高興還是很害臊,紅著臉遊移視線。
我鬆了一口氣。但少女還沒完。
“這時女友看到的是,男友趁我睡著毛手毛腳的禽獸模樣。”
“喂!”
“看,我的睡衣鈕釦不自然地解開!”
她按著胸口強調鈕釦鬆開,要製造莫須有的罪名給我。
胸部隆起不明顯,並不是因為睡衣比較大件的關係,這點在看過剛剛的睡相就已經知道了。
“這就是揉過我C罩杯的確切證據。”
“哪有,怎麼看頂多都只有A吧。”
我不以為然地看著少女挺身強調的胸部,小聲這麼說。
下一瞬間,我的頭被五爪抓住了。細手指掐進頭皮,刺激頭蓋骨。
“嗯?什麼?你剛剛說我的胸部怎麼幹得都癟了?嗯?”
“才、才沒有!我是說怎麼看……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你剛剛說了怎麼幹。”
“只有‘怎麼’兩個字一樣好嗎!啊,要破了!頭要破洞了!腦子裡響起從沒聽過的聲音——!”
她的握力一點也不像住院病患。
少女抓住我的頭,惡狠狠地瞪鏡。敵意表露無遺的視線,讓鏡提高防備。
但少女與其說是瞪鏡,不如說是瞪鏡的胸部。
“……就算大……就算大也不代表高人一等!只是很騷而已!”
有如呼應她的吶喊,我的頭被掐得更緊。
如今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因為感覺只要一開口就會鬆懈,承受不住疼痛。
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這傢伙似乎對胸部大小有強烈自卑感。
“反正,你一定也是用那對咪咪拐到這個男人的吧。”
“你、你在胡說什麼!最好是那樣!”
“哼,咪咪大的人都這樣講。可是卻下意識地理解那是自己的武器,在人前強調。”
少女聳肩嘆氣後,露出死魚眼說:
“反正,你在男友家一定都不穿胸罩,晃著咪咪到處走動吧。”
“聽、聽好,我現在都有穿了!”
“哦——對啦——畢竟需要努力防止下垂嘛——一
明明是少女先挑起話題的,她卻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態度。
鏡也被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羞恥的情緒擺佈。
她的眼睛看著我,要求“我可以砍這孩子嗎?”。
對住院病患動手實在不妙,不知道疼痛之類的衝擊會造成什麼後果。
我使眼色主張“絕對不行”。
鏡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握拳咬牙,勉強擠出笑容。
話說這段時間,我的頭還是一直被掐得緊緊的。
“這位男友,我問你,女友咪咪大跟女友咪咪小,哪個好?”
“有、有什麼好選的……這又不是大小可以左右的事情……重要的是內在——”
掐緊!
“真要我選的話,呃,我偏好胸部大的!”
雖然比較像是少女逼我講的,但我的回答不會刺傷少女的心嗎?
但少女不放在心上,揚起嘴角看鏡。
“哼哼,你聽到了嗎?男友說喜歡咪咪大的你喔。”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發覺他在家會偷瞄。”
啊啊……原來她早就發覺了。倒是這種事不要對外宣揚好嗎,我真命苦。
面對鏡得意的笑容,少女又嘆氣。
“你根本就不懂——這就表示男友不喜歡咪咪小的你喔?簡單說就是他對你的喜歡只有百分之五十。”
這理論狗屁不通。不對,連理論都稱不上。根本就是不知所云。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鏡卻不知為何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而且不知為何還瞪著我。不會吧?她因為那個住院少女剛才說的話就懷疑我了嗎?
“慢!慢著!這理論有問題!就算我回答喜歡小的,還是百分之五十吧!這是陷阱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沒有正確答案!”
我反擊。“啊!”鏡又驚呼,她似乎發現被騙了。
但少女稍微偏著頭說:
“你在說什麼。咪咪小的人之後或許會變大吧。那麼,連同變大的可能性都喜歡,所以是百分之百喜歡。”
少女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唔。明明狗屁不通,卻說得自信滿滿,反而莫名有說服力。
頭部有如老虎鉗的負荷冷不防鬆開。
“沒、沒錯……就是那樣……小咪咪凝聚了無數希望……隱藏了夢幻的……不對,隱藏了無限可能性……”
奇怪?這傢伙意外地被自己說的話傷到了嗎?
少女自顧自激動又自顧自沮喪,我的床上籠罩著低氣壓。
我和鏡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面對真正沮喪的人,人不由得注意用詞。
“總之,那是恭也的床,你還是趕快回自己的病房吧。”
鏡選擇了合理至極的說法,但是……
“算了,今天就睡這裡。”
少女這麼說完,整個人一倒,埋進棉被裡。
“喂……喂!那我要睡哪裡!”
“一起睡不就好了?反正都睡過一次了,再睡幾次都一樣。那就是所謂的成人關係。”
她意義不明地這麼說。
身旁的空氣有如蒸騰熱氣般熾烈搖曳。
我側眼看向旁邊——鏡小姐的笑容好嚇人。
而她的笑容對著床上的少女。
相當不妙!鏡小姐真的發飆了!
少女不知道是不是完全不會看臉色,繼續說:
“嗯——?慢著、慢著,既然年輕男女不小心同床共枕,是不是隻能乾脆結婚了?”
“為、為什麼話題會跳到那邊去?”
“真過分!糟蹋了人家還說這種話……人家是第一次耶!”
少女拉起棉被從頭蓋住全身,渾身發抖,開始假哭。
拜託你不要再刺激隨時會爆發的鏡了……
——等一下,鏡小姐,為什麼你看著我笑?你知道這傢伙的話是騙人的吧?對吧?
無視我的無言吶喊,死神的右手連同空間出現波紋。
她在向我表示,隨時能夠讓死神鐮刀具現化。
不妙……我想哭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人,是表情疑惑的死神黑巖醫生與護士小姐。護士小姐拿著病歷表,似乎在做晨間巡診。
黑巖醫生看向表情苦惱至極的我——看向笑容無意隱瞞殺氣的鏡——看向在床上裝哭的不知名少女。
然後再度看我,眼神——有敵意!
“少年,此刻我想忘記醫生的身分送你進醫院。”
“不……這裡已經是醫院了……”
“那麼我就讓你一輩子出不了醫院——噗呃!”
護士小姐用力拿病歷表的邊角打黑巖醫生的頭。
“你這是做什麼!”
“醫生,現在是在病患面前。”
護士小姐微微一笑,但緊握病歷表的手還沒放鬆力量。
黑巖醫生從鼻子哼了一聲,眼神銳利起來。
“病患又怎樣。我是醫生,更是男人。你看這個少年的狀況……不是很令人羨慕——噗呼!”
護士小姐依然面帶笑容,用力拿病歷表的面打醫生的臉……打鼻頭。
黑巖醫生就這麼往後倒下,一動也不動了。
這個人好可怕……連鏡都有點嚇到。
“你們好像在忙,那麼我待會兒再過來。請在那之前解開她的誤會。”
把沾到黑巖醫生的血的病歷表藏在背後,護士小姐以不變的笑容對我這麼說。
接著她看向了床。
“RUI也趕快回自己的病房吧。”
聽到這句話,被稱為RUI的少女從棉被伸出手揮了幾下。
護士小姐看向倒在走廊的黑巖醫生說:
“醫生,去下一間了。”
黑巖醫生從地板仰望護士小姐,眼神嚴肅地說:
“……呣。話說回來,雖然條紋花樣值得稱許,但紫色和綠色的組合就——哞噗!”(吐槽:護士也是條紋麼……作者你對條紋是有多大的執念)
醫生又被腳尖踢太陽穴,門喀啦作響地拉上。
門完全關上的前一刻,又傳來被踢的聲響,與不知道怎麼回事的嬌聲細語……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
注意力被門引開的我們,聽到RUI的聲音而轉頭。
只見RUI坐在床上,扣上鬆開的鈕釦。
總覺得她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神,與調皮嘲笑的嘴角,可是卻不會讓人覺得鬱悶。
“哎呀~抱歉給你們添了那麼多麻煩。住院久了,每天一成不變是很無聊的。”
RUI一邊這麼說,一邊從床上站起來。雖然有點蹣跚,但在我們伸出手之前,她就自己站穩了。
之前都被活潑的講話方式與表現掩蓋過去,重新一看才發現她的身材很纖細。
雖然說不上不健康,但看起來纖纖弱質。
“你說住院很久,是哪裡不舒服?”
“啊哈哈,這樣不行。我想想——你叫恭也,是嗎?不可以隨便問住院病患那種問題喔。”
她裝瘋賣傻地告誠我。這句話的意義讓我後悔莫及,健康的人不可能穿著睡衣待在這種地方。
我以自己的思慮不周為恥,不敢看RUI。
“我的病,就是長得可愛……沒錯,就是這張不由自主吸引男人視線的美貌。”
RUI指著左眼角的淚痣,送秋波地這麼說。
可惡……是我錯了嗎……?是我笨得當真嗎……?
看著渾身顫抖的我,RUI浮現滿意的微笑走向門口。
途中,她在鏡前面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皺眉頭。
“怎麼了嗎?”
鏡似乎是在意她為什麼在眼前停下腳步,歪頭納悶。
但下一瞬間——RUI張大雙手抓住鏡的胸部。
“咿啊!喂!怎、怎麼?”
“——唔!這、這麼大是怎樣……!我一點也不羨慕!”
RUI聲淚俱下地把鏡推向床邊,就這麼揉起胸部。
“喂,你住……嗯!啊!快住……哈嗚……唔……”
胸部配合RUI的手勢,有如流體般變形。鏡雖然也試圖抵抗,但不知為何身體各處都在抖動。
軋……床因為兩人的動作而作響。
事出突然,我不小心看得入迷。我就老實說了,兩人周圍看得到花朵——……
“喝啊!喝喝喝喝喝喝喝啊啊——!”
……——只有一瞬間而已。RUI的吆喝一點嫵媚的感覺也沒有。
RUI的手猛烈地前後上下左右3D運動,鏡的胸部任之擺弄。
原來胸部軟到可以這樣靈活自如嗎?老實說,與其說是性感,感覺更像窺見了肉的神祕。
RUI揉過鏡的胸部以後,一點都不像住院患者地移動到門邊。
至於鏡則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與臉頰紅暈看起來好煽情……
“哼!只要我出手,不管是怎樣的咪咪都不堪一擊!相信未來而練就的悲哀胸部按摩,見識到它的厲害了吧!”
RUI用力吐舌頭以後,衝出我的病房。
不管怎麼揉都依然是A罩杯——剛剛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吧。
病房剩兩人獨處。從我醒來以後,終於安靜了。
有如暴風雨的少女。
“……話說鏡……?你沒事吧?”
我問我的未婚妻,她坐在地板,上下襬動肩膀調整呼吸。
“籲……籲……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天知道。”
“……技術太純熟,嚇到我了……”
“咦?你在意的是那個嗎?”
我丟擲疑問,鏡別過臉去。
泛紅的臉與通紅的耳朵不管怎樣都很醒目。
……病房只留下極其尷尬的氣氛……
鏡去上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病房發呆。
在販賣部買的雜誌也不是我平常會看的型別,很快就膩了。
於是我不得已掏錢看電視,但平日午間都是八卦節目,這也不合我的興趣。
重播的連續劇從中間看也沒意思。本來決定看益智節目,但這也是重播,而且是我看過的集數。
沒有比知道所有答案的益智節目更無聊的東西。
最後,我漫不經心地看起不知名的紀錄片節目——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已經變暗。
我睡眼惺忪地環視屋內。不經意看向摺疊椅,上面放著運動包。
裡面裝著我的換洗衣物之類的物品,是鏡放學回家一趟再過來的嗎?
幹嘛不叫醒我?難道她很在意今天早上被RUI揉胸部揉到腿軟的事嗎?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時,門發出小小的喀嚓一聲。然後緩緩地開啟,大概是為了避免發出聲響吧?
但門並沒有全開,開到勉強容一人通過就停住了。從門縫探出頭的人是……
“奇怪?……已經醒了。”
“唔!你……RUI!”
虧我還以為是黑巖醫生。
只見RUI從勉強容一人通過的門縫溜進病房。
“哼哼,這麼窄的縫,你那位女友會卡到咪咪進不來吧。就算咪咪大也沒什麼好處……所以……奇怪……沙子跑進眼睛裡面了嗎……眼淚擅自流出來了……”
一登場就突然講起自虐的話來。
“你……是刻意來挖自己瘡疤的嗎……?”
“你說誰咪咪塌!”
“我又沒那樣講!”
她的被害妄想幻聽似乎也依然健在,仔細一看她拿著麥克筆。
“……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你好像不樂見我醒來……”
“放心、放心,我只是來塗鴉的。”
不知道是不是無意隱藏她想做的惡作劇,她笑著展示麥克筆。
“在打石膏的人身上塗鴉是一定要的吧?”
“是啊,這很常見。然後咧?你要寫什麼?”
我半眯著眼看RUI,RUI挺起平胸說
“當然是寫上恭也和我名字的相合傘。”
“滾回去。”
我把右手塞進棉被底下,眼神冷冰冰地放話。
不知道這句話造成怎樣的打擊,RUI倒退兩、三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呈現W型坐姿坐倒在地。
“真過分……原來你已經厭倦我的身體了……”
“哪來厭倦之說,不要說得好像我玩弄過你一樣!”
“……咦?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RUI望著我,表現出一臉真的很驚訝的樣子。她那完全不像演技的反射性態度,讓我僵住了。
沉默支配病房內,就是所謂的難堪氣氛。
給我等一下喔?我做了什麼?我只是早上一起來就發現和她躺在同一張床上而已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動搖,RUI按著胸口,紅著眼睛說:
“恭也一邊睡……一邊拚命揉我的咪咪喔……?”
“騙、人……的吧?”
睡著時的行動根本不可能記得,眼前的女孩是唯一的情報源。
而RUI的認真眼神,已經足以構成令我不安的要素了。
“你一邊說夢話,說‘唔嘿嘿嘿,我來幫你變大~’,一邊揉的……什麼嘛,要是揉了會變大,就不用辛苦了!不許小看平胸的苦惱!”
啊啊,是騙人的。絕對是騙人的。
RUI自己似乎也發現露出馬腳,驚覺看我。
這傢伙就是那種不打自招的人,總之我姑且放心了。
“那麼,你真的只是來塗鴉的嗎?”
“咦?嗯,對啊,怎樣?”
“……你是吃飽沒事幹嗎?”
“那當然。我可是住院病患喔?恭也你今天一整天也一樣沒事做吧?”
的確,除了巡診和吃飯時間以外,都閒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說穿了就只有睡覺這個選項。
“這個嘛,反正太陽也下山了,接下來是屬於我這個闇屬性的時間。害怕吧,小鬼!”
RUI手心向上,手指彎成鉤爪狀,浮現反派的笑容高聲說了。
“我跟你說,像這樣公開自己的黑歷史,將來會很艱苦喔?”
“呵呵,你怕了嗎?罹患這種病的——病態屬性的我!”
“………………”
可惡……很難吐槽!就別種意義而言還真怕了她!
“所以,我要來塗鴉囉!”
RUI眉開眼笑地開啟麥克筆筆蓋。
“不準!”
我把藏在棉被裡的右手藏得更深。
“真的不行嗎?”
“當然不行。”
“可是,要是女友看到塗鴉吃醋,你不會開心嗎?這可是能切實感受到對方愛自己的好機會呢!”
“只會給她藉機痛宰人的機會而已,不要小看那傢伙的不講理。”
講起來真命苦。
“那就沒辦法了。”
RUI蓋上麥克筆,就這麼收進睡衣胸前口袋。
她終於死心了嗎?就在我鬆一口氣的瞬間,她迅速地大步拉近距離。
然後伸出雙手抓住我的棉被。
“喂……!你想幹嘛!”
“呼哈哈哈哈哈!我要動武!用蠻力壓制受傷虛弱的男生,還真讓人興奮!”
她激動地喘氣,說出驚人之語。
只見RUI使勁掀開我的棉被,就這麼抓住我的肩膀。
她用上體重按住我,打算在石膏塗鴉吧。
但RUI的體重與她的細瘦身體相符,並不驚人。
雖然一隻手骨折不方便,但我扭身用左手應付RUI。
“呀啊哇!”
兩人在床上翻轉,換我制伏RUI。
“真是的,你這女人真要命……”
我嘆氣嘀咕。
RUI眼神一愣看著我,隨即不悅地別過臉去,閉上眼晴。
幾乎就在同時,病房的門猛烈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人是黑巖醫生。他看到我制伏RUI,發出“呣”一聲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就像在迴應他的點頭,RUI聲音有些發抖地說:
“這是我的第一次……溫柔一點……”
我從這句臺詞,理解這個狀況的危險度。
“不……不是的!這是誤會!這是……”
“……我不會再反抗了,不要動粗……”
“嘎啊啊啊啊啊!你說什麼鬼話!”
我看向門,只見黑巖醫生不發一語地打算關起門。
“別擔心,少年。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鏡。怕什麼,是男人就該偷吃。有時展現力量也是本能。”
“不對————!才不是那樣——!RUI!拜託你!告訴他這是誤會!”
“※五次嗎?我會壞掉的……”(譯註:日文“誤會”音同“五次”。)
“……少年,看來年輕有時是種罪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這些傢伙根本不聽別人講話!他們會全力促使情況惡化!
我完全無法辯解,門就這樣無情地關上。
黑巖醫生離開,病房就剩我和RUI獨處。
我垂頭喪氣地下床,虛脫地坐在摺疊椅上。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還真快呢。”(吐槽:少年你被鄙視了)
“根本沒開始過!”
看RUI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無意義地撥了撥頭髮,我朝她咆哮。
啊啊,往好的方向想吧。幸好剛剛開門的人不是鏡。假使鏡看到剛剛這一幕,我一定早就被切成細條。
“唉!……你這個人到底是怎樣,捉弄我很開心嗎?”
我轉動視線看向床,發脾氣抱怨。
接到我的視線,RUI把手放在下巴稍微思考,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但馬上用力點頭——
“簡直是心花怒放!”
——朝我豎起大拇指,笑容清爽地這麼斷言。
我已經無話可說,前所未有的虛脫感讓我垂下頭。
“啊——對了、對了,還沒好好自我介紹吧。難得有緣相識,我們做朋友嘛。”
“老實說,我敬謝不敏……我記得你叫RUI是吧?”
“沒錯,笹倉恭也。”
她突然喊我全名嚇了我一跳。
我的名字鏡講過,所以她會知道也不奇怪,但姓氏應該還沒提過才對。
只見RUI微微一笑,按住胸口笑咪咪地說
“我是RUI,三點水再一個目,全名是黑阪淚。”
“……黑板……”
聽到這個名字,我反射性地挑起眉毛。
眼前的少女——黑眼黑髮——再加上姓氏裡的‘黑’字。
彷彿早就知道我這個人的語氣。
“……莫非你是死神嗎?”
聽到我的話,這次換淚吃驚地瞠大眼睛。
她的眼神說“明明不可能洩底,為什麼會……”,就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我嚇到了……為什麼你會曉得?”
我才想問她為什麼會覺得不會洩底。
看到我已經懶得多說的眼神,淚浮現了有如小孩子惡作劇露出馬腳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