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無法靜心休養的住院生活。
被奇怪的醫生與奇怪的患者搞得連肉體都很疲倦。
不管哪一個都是名為死神的陷阱。我重新體認到,所謂的死神的確混進我們人類世界中。
話說黑巖醫生我還可以理解,畢竟醫生是一門救人的職業。
想必是在死期到來前,盡力防止人類因為受傷或生病死亡。
可是住院病患是扮演怎樣的角色?這不是受保護的那一方嗎?
難道是替同樣住院的病患打氣之類的保護方式嗎?
我思考著這種事入睡。
然後迎接第三天早晨。
一醒來——
“嘶——……嘶——……”
黑阪淚就在我身旁酣睡……
耳邊就是她的薄脣,每當她呼吸,我就為之戰慄。
然後,另一名來訪者令我惶恐。
“早,恭也~真是美好的早晨呢~”
那是笑容非常燦爛的鏡。真正害怕時,人的臉頰會繃緊,然後形成非常悲哀的笑容。
此刻的我一定就是那樣,臉頰的肉緊得發痛。
“我說恭也……你真的喜歡我嗎?”
“嗯,喜歡,真心喜歡!”
明明想點好幾下頭,身體卻因為恐懼而變得不靈活。
“我也喜歡你喔?嗯,喜歡喔。所以,你明自我現在的心情對吧。”
鏡的眼睛閃耀金色光輝,手裡握的日本刀溢位某種不祥的氣息,就算稱為妖刀都不為過。
太奇怪了,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明明互相化“喜歡”的心意為言語,卻完全沒有談情說愛的感覺。
本來應該很甜蜜的話語,變成單純的責難。
“聽我說,鏡!我只是睡著而已!是這傢伙擅自鑽進來的,我絕對沒做任何虧心事!”
我為了保護自己,丹田使力大喊。
我只能用言語證明清白,只要讓鏡看到我真摯的眼神,一定就會明白的。
“唔嗯~恭也~……一個晚上六次也太多了……”
我和鏡交錯的視線正下方,淚就躺在那邊,還說了奇怪的話。
而且還故意抱住我的側腹部——嗚啊!居然還不斷扭腰!
鏡看到這副德性,不可能保持平靜。果不其然,她以瞳孔縮小的狀態浮現淺笑。
“哦~你們好像玩得很開心不是嗎?”
“不對!這傢伙絕對醒著!明知道才講的!喂!淚!給我起來!”
我抓住淚的頭,要把她從身上剝開。
“啊嗯~不行!不可以那麼激烈……咪咪很小,很敏……你說什麼,混帳————!”
淚突然瞪大眼睛爬起來。
然後直接抓住我的睡衣衣領。
“咪咪小還真是對不起!要是有意見就想辦法讓我變大!我會感激你的!甚至要我奉獻一生都願意!”
啊啊……這女人到底是怎樣,怎麼有辦法自爆得這麼徹底。
我冷眼看淚,淚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回過神來,臉上寫著“糟了”環視屋內。
眼前是我。後面是眼睛變回黑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淚的驟變嚇到——的鏡。
只見淚靜靜地放開我的衣領,嘆一口氣。
“哼……我似乎中了奇妙的圈套,就算是我也無從迴避。”
“根本就是你自爆好嗎!拜託你不要三番兩次溜進別人的被窩裡!”
“……三番兩次……?”
鏡抓到語病瞪我。跟她對上眼很危險,所以我別過臉去。
“哎喲——畢竟一個人睡很寂寞嘛——既然你有女友,分我一點溫暖又不會怎樣。”
“既然知道有女朋友就給我顧慮點!你就這麼想要破壞我們的感情嗎!”
“這點程度就會瓦解的關係,反正也不會長久的啦。”
“這點程度是不會瓦解的!只是我會嚐到痛得要死的苦頭!”
說到這裡,我瞥了鏡一眼。
“——~~……好害羞……”
只見鏡滿臉通紅地看著地板嬌羞貌。
我的話似乎有某個部分戳中鏡的少女心。
這傢伙還真單純。不過我也沒說謊,就算了。
“嗯,咳。所以呢,狐狸精就趕快回自己的窩。”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變好,鏡雙手環胸,帶著得意笑容對淚說。
淚斜眼瞪我們家的死神。
“……你那是……炫耀嗎……?”
彷彿從昏暗洞底擠出的聲音。淚散發出凝重的氣氛,爬下了床。
淚穿上拖鞋,拖著腳步走到鏡前面,彎腰用鄙視的眼神看鏡。
不輸給淚那種態度,鏡也以充滿宙信的微笑迎擊。
“沒錯,我和恭也的關係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瓦解。我們是名副其實的靈魂伴侶——”
“居然故意用手集中託高,你到底多想炫耀咪咪!”
“咦?”
意想不到的話,讓鏡不知所措。
仔細一看,淚的刻薄視線並不是對著鏡的臉,而是她的胸部。
炫耀是指胸部?不是我跟鏡的關係?
“別看我這樣,只要我認真起來……唔!”
無視於我們的困惑,淚用雙手用力夾緊胸部。
“只、只要我努力……只要拚死努力……區區乳溝……奇怪,眼前模糊了……?”
不管再怎麼努力,只有睡衣的皺紋增加而已,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微微搖晃的肩膀,不知道是為了擠胸,還是因為快要哭出來。
鏡一臉為難地看我。
“呃……雖然不是很清楚,總之對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淚的模樣太拚命,種下意義不明的罪惡感,鏡道歉了。
但她的謝罪引燃淚的怒火。
“不許道歉————!從容?那是勝者的從容嗎?我可是被比喻成洗衣板之類的無機物耶!你能明白這種痛苦嗎——!”
“什麼……我、我還不是一樣!被人說成西瓜、哈密瓜!而且肩膀容易痠痛,一樣過得很辛苦!”
喔——鏡終於也開始回嘴了。
啪嘰嘰!淚和鏡近距離迸出火花。
“西瓜?哈密瓜?哈,充滿水果味不是很好嗎?最適合當成探病伴手禮了!”
“哎呀,洗衣板不是也很棒嗎?以前可是家家戶戶必備的熱門商品呢,大可以更自豪一點吧?”
“大咪咪根據慣性法則,只要往前搖一下,應該可以飛到無限遠吧?衝到平流層都不成問題。”
“只要側身跑就不會遇到空氣阻力,應該可以創下世界最快紀錄吧?而且想停住時只要轉正身體,就可以用阻絕的空氣煞車了。”
“喔呵呵呵呵!”
“呼哼哼哼哼!”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呼哼哼哼哼哼哼哼!”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啪嘰嘰!
永遠不會有交集的無意義脣槍舌戰。
話說這段時間,兩人漸漸露出笑容。那簡直就是菩薩般的微笑。
但那恐怖得不得了,反而是旁觀的我快要胃穿孔。
“……我說,恭也……”
“呃、是!”
突然被喊到名字,我挺直背脊。
“我可以砍她嗎?”
“就說了不可以,她好歹是住院病患。”
鏡擺出隨時會使出居合斬的姿勢咬緊嘴脣。
就在這時——
也沒事先敲門,病房門就突然打開了。
我蹙眉看門的方向,以為又是黑巖醫生。
同時鏡和淚也轉過視線。
“唔咦?”
“咦?”
“唔!”
我、鏡、淚依序發出了宛如喉嚨哽住的驚呼。
因為站在那裡的人實在出乎意料。
我和鏡反射性地看淚,接著立刻看病房門口。
說到淚,則是視線看著右斜下方,不斷搖著項。
太難以置信了,站在病房門口的人,竟然是穿學生制服的‘淚’。
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連身洋裝——位於同校區的私立女子高中——制服的另一個‘淚’。
不對,她看起來比淚文靜幾分,氣質彷彿清澄的水面。
而且頭髮也比穿睡衣的淚稍微翹一點,淚痣也在右眼角。
只不過五官或整體簡直是一模一樣。
難道是……雙胞胎?
“……我終於找到你了……”
穿制服的淚一喃喃開口,就走進病房,沒發出任何腳步聲。
穿睡衣的淚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逃跑,腳稍微往後挪。
但,搶在那之前,穿制服的淚的右手高舉到頭上。
咻啪——!
“咿嗚!”
又狠又準的手刀命中睡衣淚的頭頂。
似乎中了相當接近要害的部分,睡衣淚雙手按住頭,當場跪在地上。制服淚不理會睡衣淚,看著我們,說:
“……姊姊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深深一鞠躬。
稱淚姊姊,就表示她們果然是姊妹嗎?
“嗚……雫……你的手刀會殺死姊姊貴重的腦細胞喔……?”
咻啪——!
“噢嗚!”
又打了一下。
在我們呆住的時候,雫——被這麼稱呼的少女抓住淚的睡衣後領。
接著再度朝我們低頭致意以後,把面向後方的淚拖走。
“喵!雫!STOP!你這樣拎讓睡衣變得很猥褻喔!不但肚臍露出來了,而且你看,在咪咪壓迫下,鈕釦或許會彈開喔?”
“……放心,淚沒有那種乳壓……”
“乳壓是什麼?壓力?咪咪的壓力嗎?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嗎?不許小看貧乳——!”
咻啪——!
再來一下。不知道這是不是成為致命一擊,淚的手無力地垂下了。
雫最後再度低頭為騷擾我們致歉後.就這麼胣著淚出病房了。
喀啦啦啦,門發出清脆的滑動聲關上,病房留下寂靜。
“宛如一陣旋風的女人……”
“就是呀,一早就累壞了。”
鏡一邊嘆氣,一邊在摺疊椅坐下。
我也躺回床上。
“你在做什麼?”
鏡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舉動。
“咦?你問我嗎……要睡覺,怎樣?”
“你要在這裡才對吧。”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指著她眼前的地板。
我歪著頭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見鏡慢慢地蹺起二郎腿,微微一笑。
“三番兩次溜進別人的被窩裡……這句話是怎麼回事呀?”
“唔!”
我就像英雄人物甩披風那樣把棉被一掀,跳下床直接膝蓋著地。
這是灌注了全心全意全誠意的飛身下跪。
就算面對我華麗的動作,鏡依然若無其事地微笑。
“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喔?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昨晚也是未遂!”
“哦——原來昨晚那孩子來過這裡——”
高八度的聲音,令背脊發抖。不對,既然我都老實說了,她應該會認為我是清白的!
颼!
“噢噢嗚……”
左肩被狠狠砍了一刀。對喔……這傢伙根本不在乎過程。
只要有女孩子晚上來過這間單人病房的結果,我就註定會被砍。
這個死神的嫉妒心真的很恐怖……
“右手既然受傷,就放過你吧。”
“不……那種慈悲一點意義也沒有……”
說實話,被刀砍的痛楚跟骨折沒有多大差別。不,反而是被刀砍比較痛,畢竟這跟斷骨之痛沒兩樣。
不過繼昨天之後,一早又得下跪是怎麼回事?這次住院確實讓我愈來愈疲憊了喔。
“………………”
嗯?跟昨天一樣……?這麼說難道!
我驚覺看向門。
幾乎就在同時,門沒敲就猛烈開啟。
“醫生巡房!我進來了!”
醫生踩著重重的腳步進病房,但看到我和鏡的狀態就僵住了。
這也難怪,畢竟病人跪在地上,照理說來探病的親人,卻在病人前面坐摺疊椅蹺二郎腿。
跟在黑巖醫生背後的護士小姐看到我們,也說不出話。
想動卻動不了。鏡不知道是否也覺得這個狀況很難堪,看著地板。
“……你們在做什麼?”
但黑巖醫生明顯充滿怒氣的聲音,讓我和鏡看向門。
就如同剛剛發出的聲調般,黑巖醫生的怒氣表露無遺。
眼神就跟前天晚上急診病患送來時一樣隱藏信念。
沒錯,這個醫生雖然是死神,但擁有身為‘醫生’的堅定尊嚴。
現在我是這個人的病患。病患陷入有害健康的處境,身為醫生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鏡會捱罵嗎……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時,黑巖醫生眼神銳利地看向鏡。
可是,不知為何又立刻瞪我……
“為什麼要特地把在家就能玩的戲碼搬來醫院玩!你們在愚弄醫院這個場所嗎?拜託選擇符合地點的玩法!”
……居然是慷慨激昂的蠢話。
我和鏡不以為然地半眯眼看黑巖醫生,但他沒有就此罷休。眼睛充血,眉毛豎起,醫生嘶吼了:
“聽好!單人病房是醫院裡面,病患唯一保有個人隱私的空間!”
“哪有……你不是沒敲門就直接闖進來了……”
我舉起左手提出異議,但……
“沒錯,好像可以大意又不能大意的刺激感是一種調劑!所以我不敲門!這就是我的正義!”
這個醫生講話亂七八糟。
“反正這種說教戲碼在家裡也是家常便飯吧。”
黑巖醫生看著我們聳肩,彷彿看不起人。
這幅構圖的確是在家常發生的現象。他畢竟是鏡的上司,對鏡的個性有某種程度的理解。
“……可惡……好羨慕……”
嗚哇……他喃喃自語說了很討厭的話。
“之前我也說過,慣用手不方便的男友對女友的期望只有一個!但是,鏡!”
雖然他們都是死神而且互相認識,但鏡顯然沒想到會突然被叫到名字。她一臉驚訝,肩膀抖了一下。
“你……想在這裡讓他滿足吧。”
“別、別說蠢話了!為什麼我要在這種地方……不、不過要是這傢伙認真求我……我是可以考慮看看……”
“咦!?是嗎!?”
鏡的發言讓我瞠大眼睛。
“不、不可能!果然還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大概……”
鏡滿臉通紅,愈講愈小聲。最後的“大概”幾乎不成聲,但我的耳朵清楚聽到了。
可惡啊……這傢伙居然一再表現出可愛的一面……
看到我們的互動,黑巖醫生“呿!”地咂舌。
“算了。讓這個男人心癢難耐,正是你在醫院這個空間的任務!”
緊緊握住的拳頭不斷顫抖,醫生繼續說:
“而醫院的醍醐味,就是護士。被她挑逗卻無法解放的慾望很痛苦吧……不過你以為她們是為何存在?向她們撒嬌吧!讓她們拓展不經世事少年的狹隘極限!你長得也不差,只要含淚拜託,想必沒有護士會擺臭臉。正好,就是你了,今晚熄燈時間一到,你就來找他展現你引以為傲的聽診器技……唔哞!”
護士小姐強勁的右鉤拳陷進黑巖醫生的心窩。
“醫生,請你最好永遠閉嘴。”
護士小姐若無其事地微笑這麼說,同時準備早上巡診。
我解除跪坐,坐在床上。腋下夾著體溫計,跟鏡一起看著倒下的黑巖醫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雖然醫生痛得打滾,看起來卻有幾分陶醉恍惚。
量體溫、量血壓、問上廁所次數,早上巡診結束。
黑巖醫生被護士小姐拖著離開病房。他就不能正常地站著走出我的病房嗎……
門關上,病房又剩兩人獨處。
總之說教的氣氛已經消失了,在這點上我得救了。
過了一會兒就是早餐時間,於是我和鏡一起吃早餐。
我吃醫院準備的兩片白土司與降低甜度的草莓果醬、紙盒裝低脂牛乳,味道很淡的蔬菜湯。
鏡則是帶著炫耀意味,吃從販賣部買來的油炸咖哩麵包。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對我的精神攻擊。因為病房瀰漫的咖哩味,讓早餐吃起來感覺更淡了。
雖然不再說教,但鏡的心情還沒變好。壓迫耳朵深處的沉重空氣充分讓我明白這點。
本來就不好吃的醫院伙食,變得更不好吃。
“呃,為什麼醫院的伙食,味道都這麼淡呢?”
“是為了健康吧。”
迴應冷淡。唔,有沒有什麼可以吸引鏡的話題……
“啊,話說,剛剛那傢伙是死神對吧。”
“你是指醫生嗎?”
“不是,我是指再之前的那個女孩子。”
鏡似乎很將訝地看我。
“為什麼你會曉得?”
“咦?那是必須保密的事情嗎?”
“本來是要保密的……啊~……不過你‘看得見’,所以就算隱瞞也一樣……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看到她死神化嗎?”
“沒有啦,是昨晚那傢伙來這裡……咦,等一下!給我聽到最後!聽完以後再判斷要不要砍!不對,請你務必聽完!”
看鏡手不斷髮抖擺出居合的架式,我倉皇拜託她靜止。
她刀已出鞘,只差沒拔出來而已。
“說到哪了,就是那個,那時候她告訴我名字。然後,因為我實在很在意,就深入試試看,結果她很乾脆地吐出實話了。”
颼!
一說完不知為何就被砍了,從左肩到右肩水平一直線。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她是根據什麼判斷砍我的?
我痛得發抖看鏡——她滿臉通紅,為什麼?
“你、你你、你這個人!你說深、深、深入得她吐出實話,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
“……你這傢伙……到底把深入這個詞想像成哪種行動……?”
總覺得這傢伙的腦子常常想歪……
“因、因為說到晚上到男人房間深入,不就只有那個意思嗎……”
“因為她姓黑阪,有個‘黑’字,我猜搞不好是,就問她了。”
“以、以後你不要用容易誤會的字眼啦……”
鏡不高興地別過臉去,堅持錯不在她。我也要說,錯絕對不在我。
我以左手按住右肩,像是在忍住疼痛般。
然後一邊嘆氣,一邊對眼前的死神小姐說:
“真是的,明明有你在,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咦?”
“我可是很期待你會不會半夜偷偷溜進來的。”
“是、是這樣嗎?”
鏡的臉頰本來快要褪去潮紅,又因不同的意義一口氣染成硃色。
“是啊,我好像比我想的還要怕寂寞。有你陪伴的生活變得理所當然。”
“討、討厭,你一定是想說這種話敷衍吧。”
鏡聽了我的話想必還滿高興的,她的聲調稍微提高。(吐槽:小白臉你好)
雖然不知道是喜悅還是害羞,但情緒似乎很高昂。
最近我漸漸明白一件事,就是如何應付鏡啦。
這孩子可以用更強烈的感情,輕易覆蓋之前的記憶!
不管她再怎麼生氣,只要能給她超出憤怒的喜悅或害羞,就能夠當作沒發生過。
不過相反情況也存在,所以稱不上好應付。
但是現在要讓她表現出嬌羞的一面,來覆蓋她的憤怒!
“就像我很寂寞,你昨天晚上寂不寂寞呢?”
“這……這……呃……”
“真想趕快出院,回到有你在的家裡。”
鏡一聽到我的話,立刻捂住嘴巴轉身背對我。
“放、放學以後,我會直接過來。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我幫你買來。”
“要是你繞去別的地方,來這裡的時間就會更晚,所以我什麼也不需要。”
不小心講得這麼肉麻,會不會太做作了?
但鏡挺直背脊繃緊身體,頭髮縫隙間透出的耳朵很紅。
好,這個直球攻擊有效。因為這不是說謊,所以我也相當羞恥,但只要能看到鏡的嬌羞模樣,根本不算什麼。
“再、再再、再不去上學就要遲到了……我、我走了。”
鏡不知道是不是再也無法忍受羞恥,選擇從病房逃亡。
我的惡作劇心起,繼續作弄她。
“已經這麼晚了嗎,真可惜……我會寂寞的。”
鏡伸向門的手抖了一下,僵住。
——明明應該僵住才對,不知為何病房門卻打開了。
“噢,痛死了、痛死了,心窩捱揍真可怕。呼吸會停止,整個人動不了。”
黑巖醫生撫摸著胃上方出現了。
“少年,我的原子筆有沒有掉在這裡……鏡?你在暗爽什麼——”
颼!
因為背對我所以看不見的表情,站在門那邊的黑巖醫生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我無從得知鏡到底暗爽成什麼樣子,總之目擊那一幕的黑巖醫生,成為鏡的刀下犧牲者。
鏡收起村正宗,就這麼衝上走廊。
黑巖醫生跨著門軌癱坐在地。
“呵……呵……鏡……居然以那種速度刀背砍,功力更上一層樓了……”
被砍——不對,似乎是用刀背,所以是“被打”嗎?黑巖醫生滿足地從右肩摸到左側腹部,無力地倒下了。
總之,我按下護士呼叫鈴。
還是老樣子,鏡一不在就沒事做。
我開著並沒有特別想看的電視當作背景音樂。
只要有聲音,就能多少排遣無聊。
鏡可不可以趕快放學過來啊……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時,門突然猛烈開啟。
喀啦啦啦啦!
這家醫院不懂得敲門的人也太多了吧。
然後衝進病房的人是——氣喘吁吁、穿著貓圖案睡衣的黑阪淚……
“你……怎麼又來了……”
明明短短一小時前才剛被雙胞胎妹妹帶走的。
沒事做嗎?想必沒事做吧。
我投以露骨的狐疑視線。
但淚不理會我的態度,吞口水以後大喊:
“借、藉藉、借我躲一下!我之後會用身體報答你!”
“我拒絕。”
我伸出手心對著她表示“No,thankyou”。
可是這個行動毫無意義,淚照樣鑽進我的被窩,抱住我的腰。
“喂!你幹嘛!”
“就說了借我躲一下!”
從被窩裡面傳來聲音模糊的哀求,她更加用力抱住腰。
“唔!就算是那樣你幹嘛抱住我!”
“棉被要是隆起兩團就會露出馬腳吧!我們要兩人合一!也就是雌雄同體!”
“雌雄同體不是這樣用的!”
“用不著害羞,你也不排斥被可愛的女孩子抱住吧。就算稍微變形,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淚邊說,邊用胸部蹭我的大腿。
“咦?那是胸部嗎?”
我不自覺脫口說出誠實的感想。
“……小心我捏爆它喔……?”
從被窩傳來的驚悚話語,不知道是否因為再加上聲音模糊的關係,感覺更加恐怖。
我似乎被她挾持了要命的人質。
遠處冷不防響起敲門聲。
這或許是我住院以來第一次聽到敲門聲。但這個聲響,讓被窩裡的淚縮緊身體。
“……哪位?請進。”
儘管淚的反應令人費解,我還是朝門迴應。
進來的人,是總是跟黑巖醫生在一起的護士小姐。她也有些氣喘吁吁。
烏黑的秀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奔跑的關係,變得有點凌亂,卻顯得嫵媚。
“籲、籲……抱歉突然打擾。有、有沒有一個頭發大約這麼長的女孩子來過這裡?她穿著貓圖案的睡衣。”
“啊——……呃——……”
我瞥向棉被。淚從狹小縫隙間投以視線,拜託我藏匿。
真不知道她到底想逃避什麼……
我大嘆一口氣,掀開棉被指著抱住我的腰的淚。
“她在這裡。”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這算什麼?這種時候一般都會隱瞞吧!幫忙藏匿吧!你幹嘛把事件旗標折斷!”
淚想必完全沒料想到這樣的情節發展,她睜圓眼睛慘叫。
我拎起淚的後領,要把她從我身上剝開。
“你搞清楚,這裡是醫院。反正你一定是不想檢查才逃跑的,但檢查還是要乖乖做比較好喔。”
“檢查我都有做啦!我不會因為那種事逃避。”
“那你幹嘛逃跑?”
“哼哼,因為有點無聊,我就溜進護理站,用護士呼叫系統的麥克風隨機向病房提供淫聲而已。你可以稱呼我色情主義者。”
“請把她帶走謝謝。”
我更用力扯她的後領,把她轉交給護士小姐。
護士小姐接過淚的睡衣後領,就這麼把面向後方的淚拉走。
“喵!怎麼又來了!STOP!肚臍又露出來了!鈕釦也快要彈開了!咪咪的壓力快要彈飛鈕釦了!”
“你沒有那種乳壓吧。”
今天早上洞的妹妹雫說過的話,換我講一遍。
“啊啊啊啊啊啊啊!恭也!我絕對要讓你後悔!我會讓你後悔的——!”
淚吐出帶著詛咒意味的慘叫,被拉出病房。
每次都像旋風一樣突然出現,肆虐夠了又消失離開,真是愛惹麻煩的死神。
就帶走無聊這層意義而言是很可貴,但可怕的是伴隨著更大的風險。
總之,幸好不是在鏡來病房的時候出現……
病房再度迴歸寧靜。
午餐前的時間,我都漫不經心地看電視。
但是很怕一掉以輕心,淚又會突然衝進病房。
不對……不光是淚而已,黑巖醫生也不能大意。
我不時注意門的方向,度過無法鬆懈的上午。
然後是比在學校時還早開動的午餐時間。
我獨自吃味如嚼蠟的醫院伙食。好懷念學校食堂賣的咖哩麵包。
還有,果然一個人吃飯就少了滋味。
午餐後——
人類一填飽肚子就眼皮沉重,我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平常這個時間在學校是第五節課,必須忍耐睡意,但這裡沒有這個必要。
應該說,躺在床上根本不可能忍得住。
我沒有違抗慾望,閉上眼睛,頭靠枕頭。
這次醒來,是因為衣物摩擦的聲響。
這是鏡換衣服時常聽到的聲響,很耳熟。
我稍微睜開眼睛,觀察房內情況——……
不知為何看到淚正在扣睡衣鈕釦……
“你……在做什麼……”
“嗚哇噢!嚇了我一跳!不要在少女換衣服的時候叫人家,人家心臟不好。”
“可是,這裡是我的病房對吧?你在做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喲。”
她雖然正眼看我,卻是死魚眼。
語氣抽掉感情這點也很可疑。
我警戒地確認病房內,但沒有任何變化。
“討厭啦,就說了真的什麼也沒做。別在意、別在意。倒是我們來聊聊天吧。以往都沒有跟我年紀相仿的人,好無聊喔。”
“只要你來,我就必然遭逢物理性的不幸,恕我謝絕。”
“啊,嗯,人家常常這樣說我喔。”
她似乎有惹麻煩的自覺。看到她無憂無慮地張嘴笑的模樣,我也喪失敵意。
“不過,只是聊聊天就沒關係。”
“萬歲!那我可以過去那邊嗎?讓我坐床上。”
“我拒絕。”
超過一定程度的接近,毫無疑問會造成無謂的誤解。我不會再大意了。
看到我的態度,淚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恭也,我好歹也是住院病患喔?希望你可以多關懷我的身體。”
“你回想一下至今對我做過的事情,有種再說一遍看看!”
這兩天接連帶來住院病患不該遇到的騷動。
“說起來,你是死神吧。”
“咦?啊——……嗯,雖然我很驚訝到底是怎麼洩底的。”
“我才想知道你覺得不會洩底的根據是什麼……”
看淚傷腦筋地搔頭,我嘆氣。
“畢竟我也出名了。看來果然是憑氣場吧?就是那種此人不是普通人物的氣場。”
“聽名字就猜到了。”
遇到那麼多個姓黑、黑、黑的死神,誰都能輕易聯想。
傷腦筋的反而是我的價值觀,只要名字有黑字就會懷疑對方是死神。
“是嗎——看來我真的出名了——”
淚浮現了難以捉摸的微笑,好像既尷尬,卻又早就死心,就這樣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併攏。
“我跟你說,恭也。我是死神的事……拜託不要在雫面前提起喔。”
“嗯?好啊,反正這也沒什麼好宣揚的……”
看到淚跟先前不一樣,態度突然變正經,我感覺到如鯁在喉。
有點亂了方寸。
“雫就是那個賞你手刀的妹妹吧,那孩子是你負責保護的嗎?”
保護壽命——的意思。
淚一聽到‘雫’的名字,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對。那孩子由我保護。”
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
“畢竟我是姊姊呀。”
雖然是我的猜測,不過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淚呢?
可是,要怎麼一邊住院一邊保護呢?讓她每天來探病,以迴避危險嗎?
而且雙胞胎的設定也很不可思議。是因為兩人長得很像,所以這樣安排的嗎?
可是鏡之前說過,如果設定為血緣關係,會因為因果關係出問題,這樣不要緊嗎?
“先不說這個了,講點有趣的事情嘛。最好是醫院以外的事。比方說學校之類的。”
淚開啟併攏的雙腿,手撐住椅面前緣,身體傾向我。
表情也變回平常有如頑皮鬼的笑容。
“嗯——……有趣的事嗎~……”
老實說,我不知道怎樣的話題是同年齡層的女生覺得有趣的。
要講平常的學校生活嗎?可是那會有趣嗎?
我平常都渾渾噩噩地過活,因此相當困擾。
但淚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不妙……不能回答不出來……這種時候要是不能好好迴應期待就遜了。
“……你覺得男人向男人示愛的日常怎樣……?”
我在說什麼!但這的確是日常,我不願面對的日常。
要跟剛認識的女生講這種事嗎?一般都會退避三會吧?
我戰戰兢兢地看淚。要是她露出看到髒東西的眼神看我該怎麼——……
“奇怪?”
跟我的預想相反,淚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眼神……我好像在哪看過。
“這個好,想聽、想聽,畢竟像我也都會用手機看部落格。”
“是、是哦……”
“最近我在推特關注的人也很精通這方面,非常有趣喔。”
“………………”
不妙……我好像踩到了不該踩的東西。
倒是女生會不會太容易歸順這方面的話題了?鏡也意外地很能接受。
還是隻是我周圍的女生碰巧都是那種屬性嗎?
“我跟你說,你不要講出去……恭也和黑巖先生的組合很有潛力,對吧?”
不知道是要顧忌誰,淚壓低聲調這麼說。
“……你當著本人的面打算講什麼祕密……?”
我不屑地看著她。
淚好像是醒悟到自己說了什麼,揚起眉毛。
“這麼嘛,也就是黑巖×恭也,黑巖醫生是唯我獨尊攻……”
“誰要求你這樣說明了!”
倒是唯我獨尊攻又是什麼?不要再繼續灌輸我不必要的知識了!
我稍微感到頭痛,當我一按住頭,彷彿配合這個動作般,門突然又被開啟。
拜託敲個門會死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過去……
“……黑峰?”
只見我們班班長暨死神的黑峰命維持開門的動作站在那裡。
她穿著制服,似乎是放學直接過來的。
頭微低,眼睛被黑瀏海遮住看不太清楚。
背後是杉村、安岡的傷腦筋二人組,以及似乎是帶他們來病房的黑巖醫生。
可是不知為何沒看到鏡……?
嗯?這就奇怪了,開門的人好像是黑峰,但她應該會敲門才對。
仔細一看,黑峰的手不斷顫抖。
“不對……”
黑峰喃喃地小聲開口了。
然後擡起臉,豎起眉毛指著淚——
“不對,我認為黑巖×恭也這對是呵護備至攻!”
黑峰小姐聲音巨集亮地喊著我不知道的詞彙。
黑巖醫生嚇得抖了一下看著黑峰,但腐班長滔滔不絕:
“不可以光憑角色個性思考配對。也要確實活用那個人的職業、生平、背景才行。”
黑峰熱情地、堅定不移地敘述自己的想法。
聽到她慷慨激昂的演說,淚用拳頭敲了一下掌心。
“對喔!那種組合的確很強大!畢竟呵護是最充分活用醫生身分的情境嘛!我的想法的確太嫩了一點!”
“你能明白就好。配對方式看似因人而異,但確實存在一套理論。要是脫離理論,就會變成只有自我滿足的封閉世界了。”
“嗯,說的對。果然配對就是要跟大家分享才有趣。”
黑峰與淚用力握手,在打招呼前就已經建立某種堅定情誼。
杉村和安岡從走廊看著這一幕,眼神充滿不能置身事外的危機感。
“笹倉和我,我是攻嗎……基本上我只把女性當物件,但男高中生好像也可以……?他的肌膚彈性的確很有魅力。”
我的主治醫生也在想奇怪的事情!
“赫!嗯,咳……那麼我還要看診,就先失陪了。你們請自便。”
發現我的冰冷視線,黑巖醫生咳了一聲以後,就逃也似地離開了。
這時杉村似乎想起某件重要的事,上前一步對我說:
“那麼,笹倉恭也,那女孩是誰?”
他指著跟黑峰握手的淚。
似乎是不滿單人病房出現陌生女孩(我不願想像是哪種不滿)。
杉村一邊用右手中指擡起平光眼鏡的鏡樑,一邊看我。
黑峰也赫然驚覺地看淚再看我。
“啊——這傢伙是……”
該怎麼說明才好?就在我張著嘴巴斟酌用詞時,本來跟黑峰握手的淚迅速移動到我床邊。
然後雙手恭敬地疊在大腿前,上半身不多不少地前傾三十度……
“幸會,我是恭也的妻子淚。”
這位小姐居然鬼扯了!
“笹倉同學……”
“笹倉恭也……”
“小恭……”
三人分別投以意義深長的視線,現場只有淚堆滿笑容。
“笹倉同學,明明就有鏡了……你不怕嗎?”
黑峰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到恐怖的東西。
這傢伙知道鏡的個性,在她看來,淚這句話就像是不要命的反叛。
“不對,等一下!為什麼你們這麼輕易就相信她說的話?”
“笹倉恭也,鏡同學還是未婚妻,但這女孩已經自稱妻子。這就表示鏡同學已經是單身了,對吧?”
杉村取下眼鏡,以‘男人’的眼神說了。
“小恭……不對,笹倉。你這傢伙已經沒有權利接近鏡同學了。”
就連安岡都恢復原來對我的稱呼,指著我下挑戰書。
“你、你們兩個……”
看到兩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頭痛起來了。
“哼,安岡,你講話還真刻薄,我反而覺得今後好像能夠跟笹倉恭也愉快相處。”
“這麼說也是,換個想法,的確會想給笹倉好過。但同時,杉村……我跟你或許無法愉快相處。”
“我們都要追同一個女人,不需要合謀。”
啪嘰嘰!杉村與安岡浮現萬夫莫敵的微笑,視線相撞。
“哈嗚,這構圖真棒。彼此賭氣僵持不下……一定是在心裡互相認同吧。”
腐班長黑峰命拿起手機對著兩人……
“哎呀,突然熱鬧起來了呢,達令。”
笑咪咪地望著這幅景象的淚湊近我。
“我現在真的很想給你一點顏色瞧瞧。”
“你好死相,昨晚明明折騰我那麼多次了。”
淚完全不看人臉色,朝綠著臉的我投以笑容。
“……喂,杉村,我果然還是覺得……不想給笹倉好過。”
“是啊,我也覺得笹倉恭也最好樂極生悲。”
“……你們這些人真是心胸狹小……”
我一邊用左手推開靠過來的淚,一邊嘀咕。
“啊,對了。鏡怎麼了?我還以為她會跟你們一起過來。”
雖然真心話是“如今她不在場真是天助我也”。
要是她目睹淚的發言或行動,我真不知道會被砍成怎樣。
話雖如此,我很在意她為什麼沒來。
“鏡說要買探病的禮物,要我們先過來喔。”
黑峰這麼告訴我,像是忘記講的感覺。
“說到這個,鏡同學今天特別興奮。”
這句是安岡說的。
“對啊,平常沒看過她這麼開心,在學校好像也不時竊喜。”
杉村也接著作證。
“感覺很期待來探病喔。”
黑峰也微微一笑這麼說。
看來這就表示早上的好心情一直持續著是嗎。我的臉也不自覺泛起笑意。
“可是笹倉恭也卻背叛人家,在醫院娶妻。”
“咦?”
杉村的話讓我擡起頭,只見兩個男人投以冷冰冰的視線。
安岡嘆氣說:
“鏡同學一定也很傷心吧——”
“就是啊,枉費她悉心照顧,這個男人卻……”
“這也沒辦法,一旦發覺我的魅力,不管是怎樣的女人都無法超越我的。”
淚搖搖手說笑。
然後又湊過來要抱住我。
“達令,我想生三個小孩。”
“不許喊達令!放開我,你這個飛機場!”
“啊哈哈哈,達令也真是的,居然害臊了……小心我扯掉喔……?”
要扯什麼——她明明沒講出來,我的大腿卻夾緊了……扯掉這個詞聽起來好恐怖!
就連口氣都變得有如從地獄深處轟然作響,更重要的是眼神沒有笑意!
這不尋常的氣氛,就連兩個男生都不知為何變得有點內八字。
以前鏡也對我說過“割掉”,如今我感受到相同的恐懼。為什麼死神光是言語就能夠摧折人心……
踩到她的痛腳了。本來要推開的左手也因恐懼而失去力量並顫抖著。
淚趁這個好機會,巧妙地躲開我的手用力抱住我。
就在這時候——
喀啦啦!病房的門沒敲就猛烈地打開了。
所有人一齊看向入口。
現在這瞬間,在這間病房裡面,心臟跳得最劇烈的人肯定是我。
這是因為,在這個時間不敲門就開門的傢伙只有一個。
然後一旦被看到這個狀況,肯定有我好受的——……
“……果然在這裡……”
那聲音聽起來宛如天使的呢喃。
站在門邊的人,是長相跟淚一樣的雙胞胎妹妹·雫。
我緊繃的身體軟綿綿地虛脫。似乎連汗都冒了一些出來,總覺得體溫好像稍微下降了。
既然穿著白色連身洋裝型制服,就表示她也是一放學就直接來探望姊姊吧。
見雙胞胎突然登場,黑峰及兩個臭男人都睜圓眼晴。
淚閉上一隻眼睛表情苦澀,臉上寫著“被發現了”。
看著各種感情交錯的病房,雫不知道想到什麼,端正地站好。
然後深深一鞠躬小聲說了:
“……幸會……我是恭也哥的愛人雫……”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她到底是怎麼判斷氣氛的!
虧我還以為妹妹比較正經,黑阪一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是姊姊嗎?是姊姊的影響嗎?
聽到雫的話,淚抱緊我。
然後眼眶含淚,正眼凝視我的眼睛。
“恭也,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和雫的關係了……但是我相信你會選擇我!”
淚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但雫立刻說:
“……恭也哥沒發覺……有時候我會跟淚交換身分……”
雫稍微動動雙脣浮現笑意。
三名同學見狀,背靠牆壁倒抽一口氣。
“我不會把恭也讓給你的,我肚子裡已經有新生命了!”
“……我也已經三個月了……名字也早就取好……”
“嘎啊啊啊啊啊啊!你們的即興演出強得恐怖!是不是事前早就商量好了!”
光是悶不吭聲地聽,這些傢伙是不會停手的。
“淚!我跟你昨天才剛認識吧!雫也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見面!”
我大聲反駁,試著否定兩人的對話。
——結果空間凍結了。只不過……並不是因為我的聲音。
“哦——事情好像變得很有趣嘛。”
而是從站在門口的雫背後發出的說話聲。那個聲音靜靜地、凜然地通過病房裡面。
疑似面無表情的雫,睜圓眼睛一動也不動。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個魄力震懾住,淚也緩緩地放開手,一點一點地跟我拉開距離。
黑峰閉上眼睛,有如祈禱般仰望天花板。杉村和安岡兩個人不知為何面向我合掌。
我……只是一味微笑。面對無法違抗的命運,想要儘可能靜下心來。
雫動作生澀地靠向牆壁,被她遮住的鏡現身。
發出漆黑的不祥氣場,保持笑容的鏡——
雙手拎著塞得鼓鼓的塑膠袋,不知道是不是探病的禮物。
“恭也,要不要再住院一陣子?”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進病房。不知道是否察覺氣氛有異,黑峰閉著眼睛走到了病房外面。
杉村和安岡也仿效黑峰,合掌出病房。淚被雫牽著手,出去了。
門關上,我跟鏡兩個人獨處。她把手裡的塑膠袋靜靜地放在摺疊椅上。
她空出雙手。我明白那個意義,靜靜地閉上眼睛。
颼!
意識迅速墜落到比黑更昏暗的黑暗……
再度清醒時,身體很溫暖。
我記得這個感覺。是體溫。是人的體溫。
誰在我旁邊……?又是淚嗎?不過體溫不只一個。
左右各一,一共兩個。我被夾住了。
這麼說是淚和雫嗎?不對,是鏡和淚嗎?或許也可能是鏡和黑峰?
可是,那會是怎樣的情況呢?比方說我被砍到要害,體溫急劇下降,必須用體溫保暖……之類的……
無限夢想讓我睜開眼睛。
“嗨,小恭,看來你清醒了。”
左側是臉紅的安岡……
“你變熱的身體……我來讓它更加火熱。”
右側是又戴上眼鏡的杉村。
暖意在一瞬間變為惡寒,我在尖叫前朝左右叩!叩!使出頭錘。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兩個臭男人按住額頭叫痛。
“你、你你、你們兩個想幹什麼!”
我激動地喘氣,跳下床鋪。
嗶囉鈴囉鈴~
嗶囉鈴囉鈴~
幾乎在同時響起耳熟的討厭電子音。
喀嚓!
喀嚓!
再來是電子音模擬的快門聲。
我轉頭一看,眼前是以攝影模式架著手機的黑峰……與同樣拿手機對著這邊的淚。
“拍到精彩鏡頭了喔,笹倉同學。”
黑峰朝我豎起大拇指。
“命姐,你看你看,這個角度,雖然是頭錘的瞬間,但簡直像在接吻!”
淚一邊給黑峰看手機畫面,一邊擺動肩膀。
鏡和雫也從黑峰背後探頭看手機畫面,“哦哦”發出感嘆。
“……咦?這到底是……?怎麼同事?”
一醒來就突然被拍照,我跟不上這個狀況。
從她們互稱名字這點看來,八成是在我失去意識時已經做過自我介紹。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女人是不是變要好了?她們看著手機畫面,和樂融融地圍成一圈聊天。
病房唯一一張摺疊椅給住院的淚坐,其他人則站著。
我看向床,想要請教這個狀況的答案。杉村和安岡仍然捂著額頭呻吟。
話說這些傢伙,一個又戴上眼鏡,一個又恢復原本對我的稱呼。
“喂,我昏——……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的聲音,杉村猛然坐起上半身。
“艾菲爾鐵塔×東京鐵塔是什麼?”
“……嗄?”
我完全聽不懂杉村這句話的意思,我的頭錘是不是打到不該打的部位了?
就在我陷入不安時,在旁邊呻吟的安岡也猛然爬起來。
“光×希望……是什麼?”
“你問我嗎……那是誰?我認識的人嗎?”
安岡這句話,我勉強猜到那是指人名。
“……不是,是新幹線的光和希望……”
“………………”
完全在理解之外。
只見杉村一邊用手指扶著眼鏡鏡樑調整位置,一邊落寞地輕聲說:
“哼……女生從剛剛就一直興高采烈地聊這些事。”
“然後呢……不時看著我們奸笑。”
安岡也落寞地接話。
我顫抖地看著四個女人,看來她們是聊腐方面的話題聊得很起勁。
這是黑峰的陰謀嗎?雖然我知道鏡最近的確也受到荼毒……對喔!是淚!剛剛她和黑峰一起拍照!
一定是那兩個人早就在死神世界組成腐聯盟——……
“……就算統稱擬人化,概念卻是五花八門。我最近注目的是都道府縣……”
沒想到明明很文靜卻做出非常雷的言論的人是雫!原來這個混沌空間的元凶是妹妹嗎!
黑峰稍微思考以後舉手發言:
“也就是類似北海道×沖繩的感覺嗎?”
“……不對,是沖繩×北海道。北海道是總受……”
聽到雫的答辯,其他三人佩服地嘆息,似乎有什麼能夠理解的點。
這次換鏡舉手發問:
“兵庫縣呢?”
“……那個縣很特殊,能夠分斷日本。屬於臨機應變的可攻可受……”
彷彿事先準備好的明確答案。不對,我看是雫心裡早就鞏固這種設定。
三人果然還是佩服地嘆息。
“哼……如今親眼見識女人的可怕,我們重新下定決心,要貫徹對管倉恭也……對你的心意。”
“小恭,果然還是隻有同性能夠理解同性。”
杉村與安岡這麼說的同時,把手放在我肩上。
嗶囉鈴囉鈴~
還以為班長顧著跟同性聊天,卻照樣不放過快門時機。
“啊,別在意,可以繼續沒關係。”
喀嚓!
“放心、放心,我不會拿來當威脅材料的。”
淚的話好像另有陰謀,不能大意。
“那、那,東京是什麼呢?”
“……東京是異性戀攻,經常被大阪或京都誘惑……”
鏡被新知識奪走注意力,沒空理我們。
應該說,求求你們,不要再灌輸鏡不必要的知識……
就在我抱頭苦惱時,鏡靠過來。
“我跟你說,這孩子好有趣喔!”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看到鏡眼睛閃閃發亮、興致勃勃,我投以疲憊的視線。
“不過話說回來,女生都這麼認同BL嗎?”
我依序看著病房裡的女性陣容這麼問。
“我認為超越性別才是真正的愛。”
本來在操作手機的黑峰正色對我說。
我很害怕問她操作手機是為了什麼。
“……創作行為……”
這麼輕聲回答的人是黑阪姊妹的妹妹零。就某種意義而言,她的發言比黑峰中毒更深。
這女孩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沒想到深不可測……
“不管型別怎樣,有趣就是有趣。要是為了無聊的成見否定事物,感性會變貧乏喔。”
這句話是鏡說的。簡單說就是不要先入為主地排斥,這個意見倒還有理。
忽然淚笑咪咪地看著我,儼然很希望我趕快問到她。
“啊——……你又是抱持怎樣的見解呢?”
反正一定跟鏡意見相仿吧,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姑且問淚。
“哼哼,是情色。”
我是笨蛋才會問她。
“BL有平等的情色。無論是攻是受,都同樣和平。”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冷眼看著握緊拳頭的淚。
“雙方都是男人就不會搖吧?”
“……什麼不會搖?”
“咪咪。”
淚拍著胸脯一臉得意,但馬上就垂下肩膀眼神陰暗。
“只要翻開色色的書,不管是哪一本都是搖晃搖晃搖晃搖晃……就這點來說,BL就算做色色的事也不會搖來搖去……”
她握緊睡衣,說話有氣無力。
不料突然又吊起眼角,提高音量說:
“為什麼我非得看色色的書沮喪不可!明明是想‘性’奮一下卻變成哀聲嘆氣!所謂的創作應該需要再多考慮一下讀者吧?你也這麼認為吧?”
這孩子真的很傷腦筋,一瞬間就讓病房的氣氛變尷尬。
鏡和黑峰瞥了自己的胸部一眼,視線撇向牆壁或天花板裝傻。
杉村和安岡是巨乳派,也不可能有辦法安慰她。
只有一個人採取行動,只見雫把手放在淚肩上。
那似乎化作溫柔滲入淚的心房,她眼眶溼潤。
不知道雫打算說什麼。既然是妹妹,當然也熟知安慰姊姊的方法……
“……你放心,只要懷孕,乳房就會變大……”
這傢伙又說了不倫不類的話!
淚居然也敲手同意這是好主意!
然後就這麼看向我。
“恭也!來吧!”
“來你個頭。我有鏡了,辦不到。”
我斷然拒絕。只要這種時候確實強調鏡的存在,鏡就會非常高興。
果不其然,鏡雖然別過臉去,但表情是竊喜。
“巨乳怎麼不樂極生悲,最好……趕快下垂吧,變得像蘿蔔乾一樣。”
淚擺出“我呸!”的態度低聲咒罵。
“小姐,你覺得我怎樣?”
突然從後面擠開我,站到淚面前的人是安岡。他用大拇指指著自己,帶著體育社團特有的爽朗笑容毛遂自薦。
“這麼說雖然有點怪,但我跟笹倉不一樣,戀愛經驗豐富。”
不過,那是被每次排名賽交到的女朋友欺騙、背叛的意思。
知道這項事實的我和杉村,閉上眼睛靜靜地搖頭。
“跟胸部大小沒關係,因為我觸碰的是‘你’。”
安岡似乎自認這句話無懈可擊,表情洋溢自信。
但面對那樣的安岡,淚她——
“………………”
眼睛、鼻子、嘴巴、眉毛……臉所有部分都扭曲變形,露出女孩不宜的猙獰表情。
“小恭!我果然還是隻有你了!”
安岡完全不堪摧殘,朝我抱過來。
“別靠近我。離我遠一點6小心我扭彎你鼻子。”
我用沒受傷的左手捏住安岡的鼻子,面帶笑容這麼說。
喀嚓!
而洞拍下這一幕。
“咦?這有任何腐方面的萌要素嗎?”
“沒有,是感覺很開心。”
淚一邊笑,一邊確認剛拍的照片。
“嗯,果然很開心呢,上學果然這麼開心嗎?”
淚用右手按著胸口,依序看我們。
這句發言暗示淚的住院生活很長。不過既然是死神,這應該是‘設定’吧。
她略顯寂寞的微笑,製造了消沉氣氛。
我和鏡、黑峰知道她是死神倒還好,對杉村和安岡卻是很沉重的話題。
然而這股氣氛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打破。
“……唔!”
鴉雀無聲的病房裡,那個聲音刺耳地響起。所有人看向淚。
只見淚一瞬間往後仰,背用力撞到摺疊椅椅背,隨即縮起身體。
仔細一看,她本來按在胸前的手用力抓住了睡衣,肩膀縮起像是在忍耐似的。
雫搶在所有人之前行動。她在跪在淚身旁,整個人靠過去,撐住傾倒的姊姊。
淚的額頭轉眼間冒出豆大汗珠,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吐氣比吸氣多。她的呼吸,光聽就覺得痛苦。
一點也不像‘設定’的逼真發作。
“……護士鈴……”
雫看向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我。
“啊,好。”
我倉皇按下護士呼叫鈴。
牆壁設定的揚聲器立刻傳來音質很差的沙沙聲音。
‘怎麼了?’
“就是……好像喘不過氣來……”
因為不是我發作,所以回答不得要領。
‘知道了,馬上過去。’
不過護士小姐迅速地這麼迴應。
感覺就像打了一一○或一一九。
“要不要緊?”
鏡靠近淚,看著她的臉擔心地問。
雫瞥了鏡一眼以後,撫摸淚的揹回答:
“……不要緊。只是最近病情穩定下來,稍微大意而已……”
雫主要撫摸背部——偏左側的部分。
淚接受妹妹的照護,儘管而無血色還是露出笑容。
“籲、籲……呼……哎、哎呀?……不小心給大家看到……呼……有點丟臉的……醜態了呢——”
握住睡衣的手一點也沒放鬆。
從走廊傳來一陣沒有奔跑——但全速前進的腳步聲,正朝這邊接近。
然後門沒敲就開啟。
“笹倉,你不要緊吧!”
衝進病房的人,是我的主治醫師·黑巖醫生。在他背後是平常那位護士小姐緊跟過來。
但病房裡的人超乎預想地多,讓他一瞬間狐疑地皺眉。
而且我還好端端地坐在床上,讓他更歪頭不解。
“那個,不是我。是淚……”
看黑巖醫生還沒掌握狀況,我指著坐在摺疊椅上縮起身體的淚。
“你是——黑阪啊。”
黑巖醫生似乎一眼就理解發生什麼事,看向背後的護士小姐。
“立刻連絡藤堂醫生,另外準備推床。”
“是。”
護士小姐似乎憑指示就掌握狀況,立刻轉身跑過走廊。
藤堂醫生是指淚的主治醫師嗎?
“真是的,誰教你老愛逞強。”
黑巖醫生這麼說,在淚身旁膝蓋著地蹲下。同時換雫站起來。
“黑阪,認得我嗎?”
“……唔……嗯……籲、籲……”
淚似乎有話想說,卻不成聲。黑巖醫生看了,表情也嚴肅起來。
只見醫生難過地閉上眼晴,緩緩地搖頭輕聲說:
“……胸部,明明就按得那麼用力,看起來卻不怎麼柔軟……”
這種時候這個醫生在說什麼鬼話!
但淚對那句話起反應,沒按住胸部的——左手伸向黑巖醫生,牢牢地抓住領子。
“籲、籲……我、我的咪咪……是很軟的……是、是衣服……今天的睡衣……比較硬……”
眼睛由下而上瞪人,嘴角僵硬地笑……明明都嚴重到需要叫推床了,卻還做奇怪的辯解。
黑巖醫生看到淚這樣,也揚起嘴角一笑,說:
“是啊,說的也是,剛穿沒多久的睡衣,布料比較硬。”
然後拍了一下淚的肩膀。
“意識還這麼清醒就不要緊。”
黑眼醫生對著在淚身旁關心情況的雫這麼說。
對喔,依淚的個性,只要提到胸部就會激動地反駁。只要還有氣力,這種時候就不會往壞的方向發展。
不知道是已經習慣了,還是因為個性懂事,雫只是靜靜地低頭行禮。
不久病房外傳來推床車輪駛過走廊的聲響,朝這邊接近。
護士小姐,與男醫生——推測是淚的主治醫生——進入病房。
他一看到淚的樣子,立刻指示護士把淚搬上推床。
至於我們只能在一旁看著。
“啊,哈哈……抱歉……破壞了難得的愉快氣氛。”
被搬上推床的淚笑著說了。
不過從她疲憊不堪的表情,輕易就看出她在拚命逞強。
然後,像是要證明這點一樣,淚被推出我的病房了。
雫也朝我們深深一鞠躬以後,出病房追淚。
黑巖醫生不知道是不是很在意,也跟雫一起出病房。
剩下我和來探病的同學。
“呼……”
我大口嘆氣,房間的緊張感稍微緩和。
說不上來的難堪並沒有消失,只知道危急的狀況已經過去。
“那,我們回去了,小恭。”
“在學校等你。”
“我做了筆記,之後借你。”
淚被推出病房後,我們閒聊片刻,等醫院偏早的晚餐時間一到,除了鏡以外的人都回去了。
鏡在我身旁吃著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
“……鏡。”
“什麼事?”
正在剝掉飯糰包裝的鏡,一臉愣怔地看我。
“……死神的工作很辛苦呢……”
我想起短短几十分鐘前的淚,這麼說。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保護方式,但那麼痛苦的模樣不像演戲。
難道是身體真的不好——同時設法將身體不好這點活用到極限地保護壽命嗎?
比方說在保護物件眼前病痛纏身,藉此傳達生命的重要與可貴之類的……
看到我陷入沉思,鏡握住飯糰的手從胸前挪到大腿上。
“是呀……那孩子相當特殊。還刻意‘設定’為一般不會‘設定’的血親。”
鏡的低語聲有些沉重。
同時感覺得到她不是很想講這件事。
可是,我還是問了。
“就算扮演雙胞胎姊妹一起生活,一旦時候到來……果然還是會接受嗎……”
我知道延長既定壽命是死神的禁忌。
只要能夠存在於現世的靈魂數量有限,為了迎接新生命,不能留住逝去的靈魂。
雖然懂得這個道理卻無法理解,這就是死神的價值觀。
因為鏡把命分給我.我成為延長壽命的禁忌存在。
淚又是怎樣呢?
她提起雫名字時的溫柔表情,不像是單純的壽命保護者。
更深一層的關係……
就像是真正的姊妹……我感覺到手足親情的溫馨。
假如雫遇到生命危險時,壽命註定以沒有天理的方式結束。
那麼淚會不會像鏡對我一樣救雫呢?
但願——……
“…………”
“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看我陷入沉思,鏡歪著頭疑惑地問道。
“嗯,沒事。”
我搖搖頭回應。
嗯,這種話不能對鏡說。可是,我還是在心裡祈禱。
希望所有的死神都能像鏡這樣。
不要選擇能夠救助的生命。
一天過去了。
今天早上我比平常更早醒來,一定是因為早睡的關係。
畢竟昨晚淚也沒溜進病房,我得以安靜睡眠。
雖然老實說感覺少了點什麼,但要是她逞強過來很困擾。
不對……就算她身體狀況良好,半夜溜進病房本來就是很困擾的行為。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就要出院了嗎。”
真是雞飛狗跳的住院生活。不僅遇到新的死神,鏡還不管我受傷照樣毫不留情地砍人,而且還了解到有一群人不是普通的腐。
結果,不知道後來淚怎樣了。
仔細想想,我也不曉得那傢伙的病房在哪,那傢伙大概也不曉得我今天出院。
我一邊想這些事,一邊把病房裡少數的私人物品——主要是換洗衣物塞進包包。
到了早餐時間,鏡應該就會過來,到時候一起去打聲招呼好了。
看昨天的樣子,淚想必還離不開病房——不對,是不可以亂跑。
喀啦啦啦!
“古德摸——寧!”
門突然開啟,一個熟悉的聲音向我問好。
我睜圓眼睛看著闖入者。
眼前是一點也看不出昨天虛弱樣子的淚。
“……你……不要緊嗎?”
因為看過她按住胸口,甚至無法自行站起來的模樣,我擔心起來。
可是,淚卻以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接近我。
“哎呀,昨天給你看到痴態了。是不是有點心跳加速呢?”
“是啊,跳得可快了。”
“就是說嘛。畢竟是現實女孩子的喘聲,當然會心癢囉。”
淚嘻皮笑臉,得意地雙手環胸。
不要緊……嗎?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種情況常發生嗎?”
“嗯?你是指發作嗎?”
淚感到不可思議地問我,我默默地點頭。
“是呀,我就是因為這樣住院的。”
淚一邊說,一邊輕輕拍了一下左胸示意。
左胸……也就是心臟不好的意思嗎?
“話說回來你在做什麼?”
淚指著我手裡的衣服。
但似乎馬上就發覺某件事,吃驚地擡起臉看我。
“難道……你要在我眼前換衣服……?你打算若隱若現地引誘我對吧!恕我直說,我這個人不擅長忍耐,只是解開一顆鈕釦我就會撲上去了喔?”
淚作勢抹掉根本沒流出來的口水。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還真羨慕你那種忠於莫名其妙本能的行動。”
我半眯眼,不以為然地看著她,同時把衣服塞進包包。
因為是單手,沒辦法整齊疊好放進去。
“……啊,難道你要出院了?”
“對,我本來打算待會去你病房一趟的。”
“這樣呀,恭也要出院了呀——⊥
淚有點寂寞地輕聲說完,湊到我身旁。
然後把我塞進包包的衣服拿出來。
“喂?”
“不可以塞得這樣亂七八糟的,要摺好才行。”
這麼說完,淚在摺疊椅坐下,細心摺起我的衣服。
“反正我一回家就要扔進洗衣機了,沒差吧。”
“男生在那方面還真邋遢——”
淚以熟練的動作把T恤摺起來,簡直就像在店裡販售時那樣整齊。
“你的手還真巧。”
“住院久了,閒著沒事做嘛。等我發覺時就已經擅長做這些事了……哦,發現穿過的內褲!”
“誰要你發現了!那種東西不用拿出來沒關係……不許攤開!”
“別害羞、別害羞。又不是被看到裡面的東西。”
淚笑著把我的內褲仔細摺好,超級丟臉的。
“……要是把我的頭髮夾進內褲裡,回家就會爆發大戰了。”
“千萬別這麼做好嗎……?”
雖然洗衣服的人是小桃,但肯定會傳進鏡耳裡……
到時候我會被砍,不管我怎麼解釋都會被砍。
“我問你喔,恭也。”
“怎樣?”
“出院以後你還會來看我嗎?”
淚盯著我說了,眼神就像迷路的孩子般略顯不安。
“會啊,畢竟相逢就是有緣。”
“每天都要來喔?”
“咦?每天也太……”
她嬌滴滴地看我,眼神就像在求我……令我吞下正要說旳話。
只見淚慢條斯理地取出手機,操作畫面給我看一張照片。
“不然……我就散播這個。”
畫而上,是我和淚蓋同一條被子睡著的照片。
“……!?”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照片上,淚枕著我的手臂。
淚沒被棉被蓋住的肩膀與胸口,不知為何沒穿睡衣而是赤裸的……看起來簡直就像她脫光衣服跟我睡在同一個被窩裡。
這種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赫!我想起昨天白天的事。
這傢伙趁我睡覺時來病房,然後不知為何扣著睡衣鈕釦……
“你、你傢伙……”
我錯愕地看淚。
先前看起來還很虛弱的表情,已經轉變為小惡魔的奸笑。
“就是這樣,慰勞品只要是甜的東西都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