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48~059四人四色文化祭
048——16
WANTED!
第四十二屆KANYA祭盛大召開,各個團體都秩序井然地開展著活動。然而,想必各位讀者也有所耳聞了吧——一位有如跳樑小醜的猖狂之徒,竟然對眼前的秩序公然舉起了反旗。沒錯,我們指的就是那位自稱「十文字」的小偷。
斗膽對活動中的社團實施盜竊,然後留下犯罪宣告便是這位小偷的特點。實際上,他(宣告一下,其實筆者也不太清楚應該是「他」還是「她」)還會留下另一樣東西,但我們在這不做挑明。這是我們基於對大家的責任,為了防止諸位讀者之中出現模仿者所做的必備措施,還望各位諒解。
目前,被害團體數目已經增加到了七個。在昨天下午四點一期的增刊中,我們已經提到了「十文字」的目標是十樣東西,而上次沒有提及的清唱部、圍棋部、魔術社的案發情況我們將在後文作出詳述。
諸位讀者,親愛的神山高校校友們!我等板報部正式向諸位張榜求助。決不能讓「十文字」的奸計就此得逞!各位讀者啊,難道你們的智慧還贏不過那位恐怕是我校一位學生的「十文字」嗎!
想必不會吧!
我等板報部誠徵一位能夠擒獲怪盜「十文字」,揭開他神祕面紗的偵探。我們期待各位的無私奮鬥。為了讚頌這場智斗的勝者,我等將以一整期增刊酬其勞苦。
真是篇鬥志高昂的報道,我倒並不討厭這種風格就是了。
文中所謂「後文詳述」的清唱部和圍棋部案情報道中,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清唱部的冷藏箱在公演前似乎一直都放在走廊裡,圍棋部的棋子在文化祭前日就放到了預備教室中,而且門好像也沒鎖。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任誰都可以行竊。
在大樓出入口附近的告示欄處發現這張板報後,我多半是微笑著讀完了全文。雖然完全不認識板報部部員,但我還是想見見執筆這篇報道的人。
最令我佩服的是這份增刊的張貼時間。按照官方說法,板報部的計劃是每兩小時(哎呀,「十文字」作案的間隔時間也差不多?)貼出一期增刊,早上的第一期應該是在八點,可是現在才不過七點左右。想必是有板報社社員早早來到學校,貼出了這張海報吧。真有幹勁。
要比干勁我也不輸他們,早上七點到校這點我也一樣。正確來說,六點多鐘我就來到了校門口。本以為校內應該沒什麼人,不想晨霧之中的神山高校已經到處都是學生了。不愧是神高文化祭中,果然不能拿常識來衡量啊。
嘛,還是先著眼於主要目標吧。
以「Ku」開頭的社團總共有兩個:「猜謎研(Kuizuken)」和「國際活動俱樂部(Guro-baruakutokurabu)」(譯註:日文中「Gu」是「Ku」的濁化音)。雖然以清音開頭的「猜謎研」更完美一些,但該社的活動早在第一天就已結束,而且他們也沒特意設定什麼休息室(我這個總務委員可以保證)。另一方面,「國際活動俱樂部」則以神山高校罕見的展板展覽為主,大門常開。用排除法來想,「十文字」的目標肯定是後者。
於是我爬上樓梯,向「國際活動俱樂部」的展覽會場——三年E班教室走去。據我在昨天放學前的調查,「國際活動俱樂部」還尚未遭竊,俱樂部裡也沒發現犯罪宣告。只要「十文字」沒在我到之前下手,那這次的蹲點應該就能成功。
但凡事總有意外。
三年E班教室前已經有人在了。
「喲,福部,真慢啊你。」
是谷同學,而且還不止他一個。
「嗯?你是古籍研究社那位?……之前承蒙關照了。怎麼,你也來調查那個案件?」
開口的是二年級的羽場智博前輩,暑假「女帝」事件時我們有過一些交集。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偵探小說研究會的。「想出風頭的人肯定會來上不少」——谷同學昨天說得一點沒錯。想來,我也算是想出風頭的人了?嘛,我倒不否認就是了。
除了這兩人,還有個陌生面孔在稍遠的地方瞟著我。看他不像是來為文化祭最後一天做準備的,估計也是個志願偵探吧。這麼一來,算上我就有四人了。形勢很嚴峻啊。目標倒的確很明顯,只是沒想到剛一大早「國際活動俱樂部」就被看得這麼嚴實。這你讓「十文字」從何下手啊?
我一邊掩飾著自己的動搖,一邊微笑著想谷同學搭話道:
「喲,早上好。大早上就這麼賣力,你還挺有幹勁兒的嘛。」
「你也是啊。」
「那犯人還沒下手呢吧?」
谷同學用拇指指向三年E班的教室:
「我可沒親切到會幫對手做嫁衣,你自己進去看看吧。」
連看都不用看。要是東西已經被偷,這三位志願偵探還能在這呆著麼。我聳了聳肩。
時鐘剛過七點。等到八點半,我還必須得去體育館那邊籤個到才行。雖然的確有縫隙可鑽,但這一限制對「十文字」應該同樣有效。最後一個進入體育館,然後再頭一個出來——包括我在內,估計在場的全員都是這麼打算的。若是犯人真抓了簽到的空隙行竊,晚去早迴應該能得到不少線索。
與谷同學和羽場前輩稍微拉開些距離後,我一語不發地靠在了牆壁上。這種時候就該一邊抽菸鬥一邊靜觀風吹草動,可惜學校裡不能抽菸。作為替代,我只好從手提袋裡拿出了九連環和口香糖。
049——11
終於到最後一天了。
今天是週六,應該會有很多來自校外的客人。另一方面,「十文字」事件想必也會在今日之內結束。不論怎麼看,現在都是關鍵時刻。為了重整心情,我來到告示欄前,打算看一下最新一期的「神高月報」。
告示欄處有個比我先到的人。
那位女性隨意地抱著雙臂,微微仰頭。感覺不像高中生,多半是大學生吧?橘色襯衫之下,女性的手臂稍微有點晒黑。明明早已入秋,她卻仍穿著頗具夏日風情的牛仔短褲。只見那女性微叉雙足,一隻腳還打著拍子——感覺非常樂在其中。
她好像正在讀板報。上上下下地掃過幾行之後,一個微笑浮現在她嘴角。
「原來如此啊。」
只聽女性喃喃念道。她鬆開雙臂,轉身踩著來客用拖鞋不緊不慢地消失在了出入口處。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她?大學年紀,比較活躍的女性……不太想得起來。不過,那張臉我的確有點印象。對於長相和人名的記憶力,我還是比較有自信的。
「唔唔……」
果然還是想不起來。或許只是錯覺吧,我也不清楚。
050——13
一如既往,地學講義室中絲毫不見客人的影子。嘛,說是這麼說,想想我也已經親手賣出三十本文集了,也許情況並沒那麼糟。
雖然難得清閒,但每當那個瓦楞箱映入眼簾時,就連我也多少會感到一些焦躁。這個平凡無奇的箱子,在我眼裡彷彿變成了恐怖的魔盒。
箱中,無數永遠都不會被人讀到的鉛字正在沉睡。它們在無人開啟的箱子裡一點點變異,字與字之間換位,頁與頁之間重排,逐漸朝著精神毒藥的方向發酵。文字們把自己變成了只需一讀便會烙在讀者心裡、揮之不去的故事。它們一邊在不見天日的潮溼場所低喃著「讀一讀吧」、「讀一讀吧」,一邊試圖將自己變得更具魅力,更富特色。然而,這些鉛字終究還是難逃無人閱讀的命運,要麼腐敗消逝,要麼化為灰燼……
嘛,還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說到底就是我太閒了。還剩一百四十一本。委託給入須代售的二十本也不保證能買完,所以是時候做好心理準備了。儲存的話根本沒必要留一百多本。如果賣剩太多的話,這些文集恐怕就真的只能爛在倉庫裡或是當可再生垃圾扔掉了。
伊原畫的狗兔互咬封面,釘裝、壓過塑封。
「…………」
唉……還不如當時少花點心思呢。
嘛,事已至此,再怎麼多想也沒用了。我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扶起臉。一陣管樂聲遠遠響起,大概是體育館那邊吧。放眼中庭對面的一般樓,拉著窗簾的教室就像蟲蛀的缺口一般。
我換了個手。
…….以「十文字」事件為噱頭招攬客人到古籍研究社來,這個辦法倒也沒那麼壞。要是板報部能寫個什麼「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之類的句子煽動讀者,客人應該能來上不少。
但我還想到了另一個辦法,一個以賣光「冰菓」為目的的辦法。只是,我自己也很難保證這辦法能夠順利實行就是了……
反正也沒客人來,時間要多少就有多少,於是我一步步地思考了起來。
【剩餘一百四十一本】
051——17
「GlobalActClub」,即「國際活動俱樂部」。既然叫這麼個名字,那展覽內容大概也就是孟加拉國的洪水或是印度尼西亞內戰之類的吧。不巧這並不投我所好,所以我事前並沒對展覽抱什麼期待。
然而實則不然。展板的內容幾乎都是「簡單易懂的玉米麵包卷做法(來自墨西哥)」啦、「如何用超市買來的牛奶製作酸奶(來自保加利亞)」之類的異國料理再現。你們這展覽還挺別出心裁的嘛——當我如此向身為部長的男生搭話時,他苦笑著說:
「其實我們並不是料理社,而是國際志願者的俱樂部啊。雖說我們也會捐捐舊衣服,但展覽還是這種比較有趣吧?我們還實際做了不少呢……嘛,不管哪種都沒什麼人看。」
沒錯。不知道是板報部還是小道訊息起的作用,隨著時間的流逝,志願偵探的數量越來越多,在場的人再叫上朋友,到現在三年E班教室中已經人滿為患了。雖然沒通知總務委員會,但國活俱樂部真的做了些玉米麵包卷分發給客人。然而,簽到時間過了還沒到一小時,那些麵包就都被志願偵探們吃光了。部長的感嘆我也能理解。能否讓古籍研究社也來這麼一次呢——想到這裡,那句感嘆聽起來都像是喜悅的悲鳴了。
話雖如此——
「……什麼也沒發生啊。」
一句稍顯厭倦的嘟囔聲傳來,是谷同學。他已經絮叨快一個小時了。不過,就連我也逐漸和他有了同感。懷錶的指標已經接近十點,如果犯罪宣告是兩小時一張的話,那「十文字」再不行動就很奇怪了(神高的到校時間是八點)。然而,就算把眼睛都瞪出來,我還是找不到任何異狀。
該不會弄錯了吧,我不覺懷疑到。莫非「十文字」盯上的是猜謎研?不會吧?不不不,那才是真的不可能。那邊活動已經搞完,會員應該早都三五成群地遊覽文化祭去了。要對猜謎研下手,那犯人到底該去哪兒偷,偷什麼啊?
但是,要說『有什麼可以偷』的話,國際活動俱樂部這邊也很難說。不光做了各種調查,吸取魔術社『Candle(Kyandoru)』的教訓後,我還把英文都納入了考慮範圍。然而,即便如此,國際活動俱樂部還是找不到什麼以「Ku」開頭的東西。神高裡學生穿的都是拖鞋(Surippa),犯人再怎麼也不能偷雙拖鞋然後說「這鞋子(Kutsu)我收下了哇哈哈哈哈」吧(漫研的COSPLAY和其它幾個服裝搭配需要鞋子的社團都是特例)。像清唱部(Akaperabu)的水瓶座運動飲料(Akueriasu)一樣,我本以為這次怪盜「十文字」還是會攻人不備,可是時至現在都沒點動靜,他該不會放棄了吧?一股疑念湧上心頭。
另一方面,志願偵探裡——
「我懶得等了,先走一步咯。」
或是——
「有事你再給我發簡訊吧。」
之類的對話逐漸開始出現。羽場前輩好像也因為哪個社團有事中途離開了。從開始一直盯到現在的人,估計就剩下我和谷同學兩人了。
搞什麼啊怪盜「十文字」,人太多你害怕了?太沒用了吧,現在可都快十點了哦!
……突然,谷同學把手伸進了兜裡。可能是來郵件了吧,他拿出手機看向螢幕。
然後突然大聲道:
「……什麼!?」
嗯?出什麼事了嗎?
谷同學合上翻蓋式的手機,等不及將其放回口袋裡就跑了起來。我擋到他身前,極度冷靜地問道:
「出什麼事了?」
谷同學咬著脣,沒有回答。若是與我無關的事,他大可以乾乾脆脆說出來。既然他保持沉默,事情就肯定有關「十文字」。
稍為追問一下吧:
「很不巧,我不像谷同學你那樣有那麼多好朋友幫忙。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嗎?」
「哼,那個混蛋『十文字』居然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莫非是猜謎研?」
他搖了搖頭,有些得意地笑著說:
「不。」
「那是?」
可能是不想讓周圍的志願偵探聽到吧,谷同學把聲音拉得非常低:
「……輕音社(Keionbu),『弦(Gen)』被偷了(譯註:日語中『Ge』是『Ke』的濁化音)。」
輕音社?輕音社?
跟谷同學相反,我情不自禁地大聲叫道:
「你說真的!?」
谷同學瞬間面露不悅:
「你要懷疑的話就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我先走了。」
說罷,他就一溜小跑離開了三年E班教室。雖然一瞬間想要追上去,但我終歸還是放棄了——因為我明白,那都是徒勞。
看來,「十文字」行動的靈活性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和能力。正因為有「五十音排序」和「大約兩小時一次」的條件束縛,我才能指望現場抓到犯人。然而,對方卻跳過戒備森嚴的國際活動俱樂部,輕輕鬆鬆地對輕音社下了手,真是防不勝防。
『從案發狀況來推斷嫌疑人』的正面攻勢恐怕已經行不通了。
另一方面,我本打算直攻對手的弱點,無奈自己卻沒有找到對方弱點的才能。說到底,要是能找到他的弱點,一開始我就會在那邊候著了。
這真是……
昨晚我想了想。「十文字」藏身在嫌疑人的大海中,若想抓住他,唯一適用於我的方法便是守株待兔,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現在「十文字」卻輕描淡寫地推翻了自己的規則。失去了規律性,我要怎麼去現場抓他呢?
這點必須得思考一下。
除了守株待兔之外,我還能做到什麼呢?
052——14
該說真不愧是週六嗎,隨著太陽逐漸升高,客人也越來越多。
入須那邊的錄影電影好像很賣座,委託給她的二十本「冰菓」已宣告售罄。於是,千反田又補了十本過去。
可能是來客總數多了吧,隨性走到校舍如此邊境的人也漸漸多了。剛才來了兩個同行的中年女性,我稍微陪她們拉了兩句家常,二人就慷慨地一人買了一本。算上這兩本,今天上午的文集銷量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九本。雖然開頭很是緩慢,但前景值得期待。
謝謝惠顧。我強作笑臉送走二人,接著——
……想去廁所了。
一個人看攤就這種時候最麻煩,完全沒法找人幫忙。商品是文集所以問題不大,但錢可不能放著不管。我蓋好放置現金的糖果盒、塞進自己書包裡,然後拿出活頁夾,從中取出了寫有「休息中文集『冰菓』每本二百日元購買者請將錢放在旁邊」的那頁。
書包底下,一個陌生的東西反射出光芒。原來是伊原昨天扔來的心形胸針。我一時心血來潮將其放在「冰菓」之山旁邊,然後又取下一張活頁紙寫道:「胸針請用價值大致相當的東西來交換,放在旁邊就好」。
好,那我就先離開一會兒了。
如廁中。
我回來咯。
喂喂喂,這才離開五分鐘胸針就沒了啊。旁邊還放著兩百日元。又賣了一本?客人多起來還真是擋不住啊。
這時我注意到,記有胸針相關事項的活頁紙上又寫了些什麼。掃過一眼之後,我的臉就自然而然地板了起來。這個筆跡我見過。讀過內容之後,我完全確定了剛才的來者。
——別拋下商品自己去休息啊。這胸針是怎麼回事?那我就拿去咯。交換的東西放在冰菓堆上。至於這個能不能用來打發時間,就要看你自己了——
是姐姐。沒想到她真的來了。不過偏偏趕上這五分鐘,真是不湊巧。不,對我來說應該是正好才對。
從姐姐給的鋼筆開始,徽章、Glock、麵粉、胸針,現在稻草易物又轉回到了姐姐那裡。那,她換來的東西是什麼?畢竟是我那個姐姐,估計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我瞄了一眼「冰果」之山。
的確,那座山上放著一本和「冰菓」同樣開本、大概是文集的冊子。釘裝、沒有塑封處理,雖然看起來比「冰菓」差了不少,但厚度還算可觀。封面是一個女生的側臉,風格並不寫實,而是漫畫筆觸。
總之,我先把糖果盒放回原位,然後將應該是姐姐留下的二百日元放了進去。剩餘多少本應該不用確認了吧?就算是我姐姐應該也不會去偷「冰菓」的。我在椅子上坐定,拿起姐姐的交換物來。
封面角落,一列豎排的小字寫著標題。『夕已殘骸』?真是個不吉利的題目啊。另一角上,作者名字也有記載:「安心院鐸玻」。這都帶點佛教意味了,肯定是筆名。是念「AnshininTakuha」嗎?
看這書名和筆名,該不會是靈異方面的書吧?想著,我隨意翻了翻文集,原來是漫畫。故事開始於一個水手服女生走出車站的場景。喔喔!我不禁叫出聲來,這畫得還不錯嘛。
原來如此,看漫畫的確很適合打發時間。姐姐這麼直白地展現好意,反倒讓我有些不舒服了。嘛,既然她特意從家裡帶過來,那這應該不是什麼爛作。我就滿懷著謝意慢慢看吧。
有沒有後記呢?在正式閱讀之前,我瞟了一眼最後一頁。
啊,的確有。
『夕已殘骸』您感覺如何?
雖然自賣自誇有點不合適,但我覺得作品的完成度相當高。話雖如此,我只是幫忙畫畫背景,基本也沒幹什麼。如果您能讀得開心,那都是劇本作者和作畫者的功勞。
我們並不全部都隸屬於漫畫研究會。只是大家都喜歡漫畫,聊得越來越投機,於是想要試著來一次創作,從而就有了這部作品。我個人覺得,作為處女作,這部作品的水平可以說相當不錯,但太過自誇就不好了。因此,漫畫的好壞還是交由各位讀者來做評判吧。
另外,這次合作之後我們並不打算就此解散。大家已經以明年的KANYA祭為目標,再次開始行動了。負責劇本的A說她想改變風格挑戰一下推理故事,還說下次打算拿克里斯蒂的超級名作做做文章。題目好像也已經決定好了。
預告一下,我們下部作品的標題是「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又是個灰暗的標題呢(笑)。
那麼各位,明年KANYA祭再會。
安心院鐸玻
文章通篇手寫,筆法蒼勁有力。
「…………」
我皺起眉頭,又把這後記讀了一遍。
KANYA祭。要這麼說,那這漫畫應該就是神山高校學生畫的了吧。而且毫無疑問,推出時間是文化祭。
還有「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雖然不知道庫特利亞芙卡是什麼,但「排序」這個詞很是扎眼。不,單是「排序」一個詞也不會這麼令人在意,重點是前面還有「下次打算拿克里斯蒂的超級名作做做文章」這麼句話。
而且,把它拿來的可是我姐姐。我再次看了看姐姐的留言。
——至於這個能不能用來打發時間,就要看你自己了——
為什麼是看我自己?如果姐姐的意思只是「讓我靠看漫畫來打發時間」的話,那這種表達未免太過詭異。還有就是,姐姐她絕不可能會有「弟弟應該很無聊,所以拿本漫畫給他看吧」這種想法,我可以打賭。
「該不是又給我帶來什麼麻煩事了吧。」
我一邊嘆氣,一邊坐直了身子。
畫工很不錯。光看後記也沒什麼意思,稍微從頭讀一遍吧。雖然未見得靠譜,但後記中也能透出作者對故事的自信。就算只是姐姐故弄玄虛的玩笑也好,反正我本來的目的就是打發時間。
【剩餘一百二十本】
053——18
我總結了一下。
結論是這樣的:我處理不了這個事件。
不論好與不好,我的特點就是善於放棄。
這麼一來,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我平靜地將其化為語言:
「期待你的活躍哦,奉太郎。」
054——12
我正在找人。
目標無他,正是廣播站站長。託「十文字」事件之福,國際活動俱樂部那邊非常熱鬧——不光福部同學,其他也有不少人都這麼說。自稱「十文字」同學到底是誰?他又為什麼要接二連三地行竊呢?我非常好奇。只要想到這裡,我腦中就會湧出成堆的問號。不過這件事還是先放在一邊吧。我知道自己不得到答案就很難罷休,但我也明白,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為的就是找出真相。雖然這也很痛苦就是了。
既然「十文字」事件這麼有號召力,那我就應該把它當成一個機會來看。發現機會就要大膽抓住——這是我公式化的行動之一。我想去找一下廣播站,拜託他們在中午的節目中報道古籍研究社。
遵照入須前輩的教導,我已經成功與板報部進行了交涉。若是還想為宣傳努力,能找的就只有廣播站了。
本以為來到廣播站就能見到目標,不想站長卻不在。一個聲音在廣播裡聽過的女生問過我的目的後,歪了歪頭說:
「站長一般都在的,這會兒他去哪了呢……不過廣播主題現在尚未決定,和他談談應該還有希望。」
所幸我知道廣播站站長的長相,只要看到他就能認出來。我在校內四處尋找,然而完全沒有收穫。
找人找到專科樓三層,我決定順道去探望一下獨自看攤的折木同學。前不久,在我給入須前輩拿補貨的十本「冰菓」時,看他好像相當想睡的樣子。
剛上四樓,我就注意到有個人正在朝古籍研究社走。令人吃驚的是,那人正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廣播站站長——吉野康邦前輩本人。雖然突然的相遇令人有點迷茫,但我還是正了正領結,小跑著追上了吉野前輩。
「您好,吉野前輩。」
吉野前輩停住腳步,睜大眼睛回頭向我看來。他頭髮蓬亂、眉毛很濃,長相很有特色。
「你是?」
我行了一禮說:
「我是古籍研究社社長千反田愛瑠。因為有事想找學長幫忙,剛好正在找您。」
然而,吉野前輩卻沒把我的寒暄聽完。我剛報上名字,他就用大得有點嚇人的聲音蓋過我說:
「什麼,你就是古籍研究社社長嗎!哎呀,真是巧了,正好正好。我有一事想要拜託,正在找你呢。」
唉?
什麼事呢——還來不及問,吉野前輩就趕忙繼續道:
「板報部寫的都是真的?他們說『十文字』最後的目標是古籍研究社,那是真的對吧!哎呀,那個『十文字』現在完全成輿論焦點了。所以啊,我打算在中午的廣播裡聊聊他的事。畢竟今天下午都沒什麼搶眼的活動,站里正頭疼呢。這種能製造話題的傢伙真是幫大忙了。然後,雖然對嘉賓的人選有點煩惱,不過『十文字』最後的目標是古籍研究社,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來找身為社長的你是最好的。怎麼樣,你意下如何?放心吧,只要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就行了。你聲音這麼好聽,絕對很合適。如何?」
哎呀呀。
連入須前輩傳授的交涉術都不必用了。廣播嘉賓啊,真是想都沒想過。本來廣播中能提一下古籍研究社我就感激不盡了,沒想到竟然能當上嘉賓……說起來,問答形式應該和第一天採訪猜謎研會長時差不多吧。
……我能不能應對好呢?
沉默的時間可能長了點。吉野前輩撓了撓說:
「那個,我也不是要勉強你,不過……」
「啊,不是的。」
我想起了堆積如山的「冰菓」,想起了摩耶花同學在發現自己下單失誤時的表情,最後又想起了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我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這邊才是,還請您多多指教了。」
「啊,是嗎?」
吉野學長笑逐顏開。
「那就十二點見咯。十二點來廣播室。廣播是十二點半開始,你可以帶著午飯來。就是這樣,屆時麻煩你啦~」
「哪裡的話,我才要麻煩您呢。」
到時能不能沉著受訪呢?我非常不安。吉野前輩說只要回答他們的問題就行,不過應該不會涉及隱私吧。我做了個深呼吸,將心情平靜下來。
啊,對了。我是來探望折木同學的。地學講義室關著大門。營業中應該把門開著才是的,或許是折木同學忘了吧。我敲了敲門,走進教室。
不光是折木同學,福部同學也在。福部同學向我微微揮了揮手。
「喲,千反田同學。聽說入須前輩那邊賣得不錯啊。」
「是的。她還讓我補了十本過去。」
說著,我看向折木同學。他正在專心地讀著一本文集,頭都沒有擡一下。說不定他連我來了都不知道。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吧,福部同學大大地聳了聳肩,說:
「他看漫畫看得正入迷呢,連我說話都充耳不聞。」
視線仍沒從紙面上離開,折木同學迴應道:
「我聽到了啊。你說『十文字』跳過『Ku』對『輕音社(Keionbu)』下手了對吧。」
「沒理解問題的嚴重性,那和沒聽到有什麼兩樣。」
稍過了一會兒,折木同學尖聲道:
「是大團圓啊。你們稍等一下。」
你看吧,就是這樣——福部同學再次聳了聳肩。
『稍等一下』這句話並不是敷衍。過了不到三十秒,折木同學就合上了手中的漫畫。接著,他長舒一口氣,福部同學則從旁打趣道:
「沒想到奉太郎會沉迷同人漫畫呢,要不要拜摩耶花為師啊?」
同人漫畫,那和普通漫畫有什麼不同嗎?我對漫畫不是很瞭解……
除了平常那種慵懶感,側目看著福部同學的折木同學,臉上又多了一種陶醉的神色。折木同學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視線,小聲嘟囔說:
「真不錯啊,這本漫畫。」
「哦?那一會兒也借我看看吧。」
頭一次看到這麼同學露出這種表情,我的興趣也被引了出來。我稍微靠近看了眼封面,上面畫的是一個惹人憐愛,但表情有點傷感的女孩子。不光人物表情到位,女孩衣服的質感也出色得令人驚奇。那設計和我現在所穿的水手服完全一樣,而畫中還能看出女孩身邊吹著迎面微風。
…………
呃呃。
因為習慣,我微微歪了歪頭。福部同學向我提問說:
「怎麼了,千反田同學?」
「不,沒什麼……」
我又看了看那個封面。雖然有些憂愁,但畫風很可愛的女生、頗有質感的衣服畫法。
「這幅畫我好像在哪見過。」
「錯覺吧。」
折木同學立即回答。
「這是我姐姐今天才拿來的同人漫畫,你應該不會見過才對。」
是這樣嗎?
我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不,不會錯的。我可以滿懷自信地斷言:
「我見過這幅畫。不,並不是這一幅,應該說是這種畫風吧。」
「以前嗎?」
福部同學問道。我搖搖頭:
「不,應該就是在最近。」
啊啊,明明有點印象,但就是想不起來!既然沒有清楚的記憶,那就應該只是偶然一瞥而已。如果仔細看過,我是不會這麼快就忘的。
那個、那個……
「我、我……」
「千反田,咱們現在還有很多事得忙呢。」
折木同學厲聲道。我明白,現在還有很多事情得忙。即便不是在這種緊要關頭,每當我流露出過多的好奇心時,折木同學同樣常會擺出一副臭臉。這些我都很清楚。但是,已經忍不住了。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真相。於是,我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我很好奇!」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好奇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
「吞回去。」
「不可能!」
「想辦法。」
「請讓我再翻翻看!」
折木同學微微嘆了口氣,然後將那本漫畫遞給了我。封面上寫著『夕已殘骸』。我對這標題完全沒有印象,果然只是見過畫風。
一頁頁地翻著……啊,有一個男性特寫。我不禁叫出聲來:
「啊!」
「嗯?想起來了?」
不知為何,折木同學滿臉的失望。雖然有點好奇,但我還是微微點了點頭說:
「是的,十有八九。和這個男生的畫法很像。我實在會議室旁邊的宣傳欄裡看到的。那應該是一張文化祭的宣傳海報……」
說著,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對漫畫並不瞭解,雖然覺得畫風如出一轍,但又不敢斷言。
「那張稀有版的?」
福部同學好像知道那張海報。想想也是當然,因為他是總務委員。他像剛才的我一樣,仔細看了看那幅畫,但是——
「唔……感覺是挺像的,不過我也不敢確定。最好能去直接對比一下。」
說得對,去對比一下就行了!
「折木同學,這本漫畫請借我一下!」
折木同學向後躲了躲。啊,又靠得太近了。他慢慢搖了搖頭,與其說是否定,不如說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感覺。
「拿去吧。謝天謝地,借本漫畫就能滿足你的好奇心……不過你得快點還我,我拿它還有點用。」
「沒問題,一會兒就好!」
說著,我將『夕已殘骸』抱進了懷裡。
055——11
阿福和小千都認為第三天是「冰菓」銷售的重中之重。不止是他們,漫研也把今天當成了文集銷售的緊要關頭。
而且確實,在我們還沒開門的時候,第一預備教室前就等了幾個人。開門之後,客人也的確來得比昨天和前天多得多。令我高興的是,攬客用海報很有人氣,已經有不止一個人問我一張賣多少錢了。雖然一張賣上一百日元會對社團預算很有幫助,但是原則上「禁止開模擬店」的神高文化祭上不允許即興增加「商品」。湯淺會長沒有冒險,但最後她還是做主送了幾張海報給那些不肯放棄的人。
而送出去的缺口又得我們來填上。
畢竟沒那麼多角色可畫,所以我只能從已經送出的海報中挑幾個角色,然後再換個姿勢矇混過關。今天我穿了一件帶有很多口袋的土黃色夾克,還戴了一頂中山帽。看到這頂帽子後,客人們猜了各種各樣的名字,但真正看出我cosplay角色的只有河內前輩一人:
「……莫不是那位看到鳥類就會縮小的警察(譯註:通過角色特點判斷,伊原裝扮的應該是手冢治虫漫畫《七色鸚哥》中的女警察千里萬里子)?」
「是的。」
「縮小後的版本嗎?」
身高的問題我不想多說。前輩的cosplay也與警察有關。說起格鬥遊戲中的中國系人物,那應該算是元祖級別的了。前輩的衣服開衩幾乎開到了大腿根。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制的,但我不得不承認那身行頭還原度極高。套裝手鐲上的釘子閃著金屬光澤,我看著總擔心會出事(譯註:綜上判斷,河內亞也子cosplay的角色應該是《街頭霸王》系列中的春麗)。
埋首工作就能忘掉很多事情。昨天的事也好,「十文字」事件也好,『夕已殘骸』也好。只不過我心中總有一種預感在逐漸增強:忘掉太多事的話,停筆之後一定會很難受。這種感覺真是討厭。一幅畫我只需要畫出草稿、鋼筆描線,最後再擦掉鉛筆稿就行了。
「完成。下一幅畫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
好,那我就隨便畫了。
該畫什麼呢?我面對著繪圖紙,一瞬之間有些迷惘。教室裡十分熱鬧。這麼一來,那些專愛挑是非的傢伙也不敢說冷清了吧?文集「世阿彌號」賣得也不錯。河內前輩的cosplay很受校外年長男性的歡迎,疲於應付的她基本算不上塗色的戰力。雖然仰慕前輩的小團體代她接下了上色的任務,不過據我觀察,那些人在技術和速度上都比前輩差了很遠。雖然我與河內前輩不大合得來,也不太看得慣她們小團體的行為,但河內前輩的實際創作能力我是無法否定的。
筆洗裡面,用來洗調色筆的水已經非常渾濁了。我去換下水——說罷,一個人拿著筆洗站了起來。那是位我對不上臉和名字的一年級學生。她並沒有硬從人堆裡直接鑽到門口,而是走在了人群外圍。走過我眼前時,我從她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愉悅。與其說像是龍遇到虎的興奮,不如說更像貓見到鼠的得意。
「哎呀呀。」
她故意晃了一下。啪,一滴水落到了我的桌角。
我很清楚,她也就能耍耍這種小手段。我明白,看到我這個對偉大的河內前輩出言不遜的傢伙,她頂多就敢稍微使點壞。只要往我這甩兩滴水,她就能滿足了。
但是,事情並沒就此結束。不知是誰撞了她一下,我也沒看真切。第一預備教室本來就很擁擠,或許只是有人沒站穩吧。不意間被撞到,本來就有點重心不穩的她,這回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緊接著,她發出悲鳴——這次完全超過了「哎呀呀」的程度。
光是撐住不摔就已經盡力了。
「…………」
沒被澆成落湯雞,或許已經算是萬幸了。這次別說水滴,差不多整個筆洗的水都灑到了我胸口上。我的衣服從右肩以下直到側腹都變了色。洗過畫筆、已經髒的不得不換的水,散發著一股惱人的臭味。
水同樣灑在了我即將作畫的繪圖紙上,紙面已經被髒水染上了黃灰色。
「對、對不起,伊原。我也不是故意的……」
女生戰戰兢兢地、帶著哭腔說。
不過,怎麼說呢。這就是所謂的「被人潑冷水」嗎?抑或不是?
我完全沒能生起氣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押在啪嗒啪嗒滴水的夾克上,轉瞬間,白色的手帕就被染成了黃灰色。
嗯。這衣服本來就是土黃色,不會太明顯的。應該不會。
剛才還很喧鬧的第一預備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真是抱歉。我慢慢站起身,找到會長說:
「對不起,會長。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與河內前輩的裝扮不同,我的cosplay裝在外面也可以穿,所以我就直接從家穿來了。其實只要是cosplay裝,不管看著多普通我都不會願意穿到大面上來。只是我也聽阿福說過,設定更衣室是項十分困難工作。總之,現在關鍵是我的制服全都放家裡了。
所幸體育課用的運動服還在。之前洗好了帶過來,不過前一節體育課改成自習,因而沒有用到。我鑽到擠滿了話劇相關人員的更衣室一角,默默地換好了衣服。
說來,古籍研究社情況如何呢。阿福好像有個什麼計劃,小千肯定也不會閒著。下單失誤責任在我,乾脆去找他們一起迎接文化祭的結束吧。
雖然正確來講應該是淡青色,但那種用詞難免會讓人聯想到神職或是新選組,所以我們暫且就稱神高的運動服為「淺藍色」吧(譯註:日本一定階級的神職人員會穿淡青色衣服,新選組的大褂也是淡青色的。新選組,日本幕府時代末期的一個親幕府的武士組織)。我換上那件淺藍色的運動服,出發前往地學講義室。就在我走進特別樓,一步一個臺階慢悠悠地上樓時,頭頂傳來了一陣輕快的拖鞋聲。
「啊,摩耶花同學!」
只見一人滿臉喜悅地向我揮手,原來是小千。正打算問她匆匆忙忙是要去幹什麼,可是還沒開口,我的手腕就被抓住了。手心真暖和啊——我心不在焉地想。
話說回來,這可是樓梯上啊,很危險的。
「等、等一下,小千!」
然而小千卻完全沒有理會我的抗議,她自顧自地滔滔不絕道:
「太好了,摩耶花同學絕對能以一敵百。光我一人的話果然有些自信不足。你有時間嗎?眼下有什麼急事嗎?」
我能以一敵百?
「哎?有、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小千用右手拉著我,左手則抱著一本文集一樣的冊子。書脊上能看到訂書釘,做工並不很好。但是——
「這個!」
說著,她將冊子封面展示給我。而我則不覺驚叫:
「為、為什麼小千你會有這個!?」
這個女生側臉的封面我有印象,是『夕已殘骸』!
「並不是我的,是折木同學的。」
那就更令人驚訝了。為什麼折木手上會有『夕已殘骸』?明明是在去年文化祭中的走廊一角,一個像是祕密商店的地方偷偷發售的。雖然不可能,但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折木該不會是偷了我那本吧?我無意識地將手伸向小千的手,而小千則像是要保護漫畫一般,將它抱進了懷裡。
「摩耶花同學,你知道這本漫畫嗎?」
我把手縮回來,說:
「嗯……嘛,的確知道。」
「那你知道作者是誰嗎?」
小千所謂的「作者是誰」,問的是安心院鐸玻還是劇本作者安城春菜呢?一瞬間我有些迷惘。可能是察覺到我的困惑了吧,小千又改口道:
「我是說畫這幅畫的人。」
「那就不知道了。」
聽我這麼一說,小千又加重了語氣:
「聽我說,有那麼一張文化祭的宣傳海報!畫那張海報的人和這本漫畫的作者是不是同一個人呢,我很好奇!」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能理解。小千經常會因為好奇而做各種調查,但我卻很少對她好奇的東西產生興趣。然而這次我非常理解小千的心情。當兩本漫畫化風很像,但又不知道作者是誰時,我也會對二者是否出於一人之手感到非常好奇。
說來,文化祭海報的作者與『夕已殘骸』的作畫者是同一個人?
真是那樣的話,我也絕對想確認一下。那麼一來,漫畫的劇本作者和作畫者我就全都知道了。就算安城春菜已經轉學,只要作畫者還在的話,說不定還能弄到「安心院鐸玻」的新作呢。
我的情緒激動起來,聲調也隨之升高:
「那張海報在哪?」
小千已經拉著我的手腕開始往樓下跑了。她頭也不回地說:
「就在會議室旁邊!」
好,那就快去吧!
一對男女學生舉著一個巨大的立式招牌。招牌上寫著「第四十二屆KANYA祭」,也記錄有詳細日程。
這就是那張存疑海報的設計。畫面顏色濃淡分明,一看就知道下了不少工夫。因為『夕已殘骸』通篇都是黑白的,所以我得先把彩色和黑白帶來的印象差異逐出腦海才行。
漫畫和插畫,要對比這兩者是否出自一人之手,通常是很難的。
但是,這次的鑑定卻沒那麼難。雖然這一年裡作者對女性的畫法有所轉變,但對男性的處理卻無甚變化。猛地一看,感覺基本一樣。以防萬一,我又退一步看了看整體,進一步看了看細節。雖然小千注意的是服裝質感,但二者決定性的相同點在於耳朵。那畫法根本就一模一樣。
我回頭看向小千:
「十有八九……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同一個人。」
聽罷,小千撫了撫胸口。大概是安心的動作吧——正想著,她說道:
「是這樣啊。謝謝你,終於能舒一口氣了。」
原來是舒心的動作。我也露出了笑容。感覺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哈哈哈,你對這種事情很好奇吧?」
「是的,但我就算去對比也沒有斷言的自信……」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對比方法就是了。」
那我也滿足一下自己的興趣吧。我敲了敲告示欄旁,會議室的門。
「請進。」
有人迴應道。教室中只有一個檢視時間表的男生。從他領口的徽章來看,應該是二年級。男生回頭看向我們——大概是納悶我們是誰吧——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您好,田名邊前輩。」
說著小千鞠了一躬。說起田名邊,好像是總務委員長來著?有他在真是正好。話說回來,小千記住的人名還真是多啊。我倒不覺得自己記憶力很差,但比起小千就差太遠了。
恍然大悟一般,田名邊前輩露出微笑道:
「喲,我想想,你是……」
「我們是古籍研究社。」
「對對對。那你們這次有何貴幹?」
找他有事的是我。小千退後半步,讓我站到了前面。沒必要客套,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打擾了。請問您知道那兒貼的那張海報是誰畫的嗎?」
田名邊前輩皺了皺眉頭。文化祭的海報有好幾種,能要當場回答其中之一的作者可能有點困難吧。他要能想起來當然最好,但我也沒有過於期待。
「唔……那邊那張,是吧。」
「對,一對男女舉著招牌那張。」
不一會兒,田名邊前輩微微點了幾下頭。想起來了?或許我該說,真不愧是委員長啊。前輩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那張的話,作者是陸山。」
哎?
小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您是說陸山宗芳前輩嗎?學生會長那位。」
「對,就是他。」
這可真是個意外的答案。陸山學生會長我也知道。只是怎麼看他都像運動型男生,沒想到還能畫漫畫。
原來如此,安心院鐸玻的作畫就是他啊。我沒有近距離見過陸山學生會長,所以記不太清他的長相,但不知為何腦海中還是浮現出了一張朦朧的臉。另一邊,田名邊前輩則有些自豪地說:
「當時我勸他也畫點什麼。如何,成果不錯吧?」
「是的,我覺得成品非常棒!」
「哈哈,讓他本人聽到肯定樂壞了。」
繼劇本家之後連作畫者都知道了,真是『福不單行』啊,就跟『禍』似的。雖然還想再問問陸山前輩現在的筆名,連帶著把他的計劃也問了,不過那些事情這位委員長也未見得知道。沒關係,找個時間問問本人就好了。再者說,他和安城春菜的黃金組合說不定還以某種形式繼續著呢。
若真如此……真想看看他們的新作啊。一股期待湧上胸口。
鄭重道謝後,我和小千離開了會議室。
達成目標的小千臉上笑意滿盈。我們兩個像是爭先恐後一般,小跑著奔向了地學講義室。
056——15
「搞清楚了!」
千反田這氣勢說是『衝進來』都完全不夠。我的確說過『快點還』,不過也沒必要這麼急就是了。不,也說不定她是為了自己的好奇心才急的,並非為我。
「怎麼,果然是同一個人?」
裡志擡起頭問。接著,沒等對方回答他又繼續道:
「唉?摩耶花?」
真的唉。千反田後面還跟著個伊原。另外,本該cosplay的她現在卻穿著運動服。抑或是說那運動服就是某種變裝……不,應該不可能吧,怎麼看那都是神高校用的體操服。不知道有什麼好事,她表情很是開朗。
「摩耶花,漫研那邊沒關係嗎?」
聽到裡志的提問,伊原微笑著搖了搖頭:
「嗯,找人替了。」
還能找人替啊?我對漫研不瞭解就是了。
千反田邁著輕快的步子來到我面前,然後輕輕把『夕已殘骸』放到了桌上。
「聽我說,果然是一個人。名字也問到了。」
「哦?那還真不錯。」
「是陸山宗芳前輩!我就覺得他是個儀表堂堂的人,沒想到還能畫出這種畫,真是讓人吃驚。」
誰?
我看向裡志。
「你認識嗎?」
在我提問的瞬間,裡志整個人彷彿都凍住了。
「奉、奉太郎,你是在開玩笑吧?」
「是名人嗎?你認識那些奇人異士我可接觸不到。」
裡志閉上眼睛,以一副「你沒藥可醫了」的架勢緩緩搖了搖頭。旁邊的伊原則一臉鄙視地插嘴說:
「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陸山宗芳(KugayamaMuneyoshi)。
「哦哦,原來如此啊。」
聲音不由得變小了。我一直以為「陸山」讀「Rikuyama」呢,這可沒法跟他們開口啊。雖然僅僅是「知道一點」而已,但我還是想表揚表揚自己。為了隱瞞轉移話題的意圖,我極其若無其事地拿起了『夕已殘骸』。
「這就是說,安心院鐸玻(AnshininTakuha)之中,負責作畫的是陸山嗎?」
儘管換了個話題,裡志卻還是那副「你沒藥醫了」的架勢。他閉著眼睛,再次搖了搖頭。區區裡志竟然這麼放肆,真是讓人不爽——正想著,只見他維持著那姿勢說道:
「什麼叫『Anshinin』啊,哪兒的寺廟嗎?」
「不是嗎?」
「那個安心院讀作『Ajimu』,是九州的一個地方。那兒的葡萄很有名。」
「城市嗎?」
「不,小鎮。」
那種東西是不知道就得被鄙視成「沒藥醫了」的常識嗎?莫非就我不知道……?我有些忐忑地看了看千反田的臉色,她也有點發愣:
「讀音的話,封面左下角標著羅馬音……雖然字的確很小。」
唉?啊,字竟然這麼小。「AJIMUTAKUHA」,真的唉。
令人意外的是,伊原的反應也很強烈。只見她目瞪口呆的,難道是看到我借給千反田的漫畫,然後受到什麼衝擊了?雖然伊原對漫畫的確特別感興趣,但也不至於如此吧。
裡志站到我旁邊,低頭看了看『夕已殘骸』。
「至於內容……嘛,奉太郎你都那麼誇獎了,應該差不了。」
「……呃……」
剛才那怪聲是伊原發出來的嗎?裡志好像沒聽到就是了。他繼續以輕挑的語氣說:
「但是這個筆名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安心院鐸玻、嗎?一般而言,三個字的姓不是取起來最隨便的嘛。」
哦,你可真敢說啊?
「……怎、怎麼會呢……」
千反田一個踉蹌。『千反田』愛瑠。
「怎麼會隨便呢,我的姓姑且也有相當的……」
「啊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裡志連忙揮手改口道:
「我想說的是名字!後面的名字!」
哦?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裡志的目光開始遊離。我是折木『奉太郎』,今後還請你多多關照了。
「嘛,跟奉太郎你沒關係啦。嗯。」
真是沒邏輯。說到底,你發言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的名字就是三個字的——為什麼你就不明白?
「跟奉太郎你沒關係啊——唉唉唉!?」
終於有所察覺了嗎。看他都快哭了。伊原的全名是伊原『摩耶花』——三個字的名字完全不少見,為了迴避『千反田』就補上這麼一手,真是自掘墳墓。那種情況下說『我想說的是筆名』才更好吧,嗯嗯。
也不能總是陪他唱雙簧,我再次拿起了『夕已殘骸』。這本漫畫很有趣,但要說與現狀有關的果然還得是後記。
一直在欺負裡志的伊原突然停手,走到我身前說:
「另外,這本漫畫的作畫者是陸山宗芳(KugayamaMuneyoshi),劇本家則是一個叫安城春菜(AnjyouHaruna)的人。」
「哦?」
我又擡起了落在後記上的視線。
「你知道這本漫畫啊?」
「這本是我的最愛。去年在這邊文化祭上買到的。」
伊原很少會說「喜歡」或「不錯」。這還不止,剛才她竟然說了「最愛」,真是想都想不到。嘛,作品本身的趣味性倒也對得起這種評價。伊原看向那本漫畫,用非常缺乏底氣的聲音說:
「喂,折木,這個能不能借我一會兒?」
……真受歡迎啊。沒想到繼千反田之後伊原也來借了。雖然很想爽快應允,不過——
「當然可以,不過稍等一下。」
「嗯,等是沒問題,不過要多久啊?」
稍作思考之後,我用指甲敲了敲後記那頁。
「等背下這個之後……要是有影印件,我也想現在借你就是了。」
聽罷,伊原露出一臉的莫名其妙。沒法解釋清楚我也很著急啊,畢竟我自己都不清楚這東西能否派上用場。這麼一來,最準確的說法應該就是「等我搞清楚這東西能否派上用場之後」了吧。
突然,千反田啪地拍了下手。
「啊,對了。我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事?」
「那個,其實今天我被廣播站請去當午間廣播的嘉賓了。」
什麼?
「唉,所謂午間廣播,就是昨天前天午飯時放的那個?」
「是的。」
裡志吹了個口哨。
「那可真是太厲害了!千反田同學,沒想到你這麼能幹,居然找了神高最大的媒體合作!再加上『十文字』事件,這麼以來『冰菓』的完售也能看到希望了。」
「不是的,那個、其實不是我去拜託的,也不對,我的確打算去拜託……」
「不,這已經是壯舉了!好,且聽我這個資深聽眾慢慢告訴你嘉賓都該如何回答問題……」
嘛,應付媒體的方法交給裡志應該沒有問題。側目瞟了他一眼之後,我又把視線挪回到後記上。
怎麼說呢,感覺有關「十文字」的情報非常零碎。光是以看攤為名悠閒地度過三天,還滿足不了「非做不可的事儘快做」——我也得用我的辦法促進文集銷售才行。為此,唯一的出路就是將上「十文字」一軍。哎呀呀,真是諷刺。明明千反田必須得為銷售「冰菓」而壓抑對事件的好奇心,節能主義的我卻得為同樣的目的而直面那個事件。我用手拄著臉、看著『夕已殘骸』,然而心思卻完全在別的地方。
我試著思考了起來。
【剩餘一百一十八本】
057——13
聽著福部同學親切的指導時,我注意到折木同學有點異常。
摩耶花同學好像從小學起就一直與折木同學同班了。另外據我所知,福部同學應該是和折木同學最為親密的男生。
明明如此,為什麼那兩人卻沒有察覺呢?
折木同學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稍微有點失焦。
……這種時候,他都是在思考。
思考之後,折木同學時常會提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結論。而每一次,事後確認的事實都能證明他的推論,無一例外。
我一邊聽著福部同學的金玉良言,一邊用餘光窺探著折木同學的狀況。
058——16
「……我是這麼想啦,你覺得呢,奉太郎?」
嗯?
突然被叫道,我擡起頭來。只見裡志、千反田和伊原都在看著我。我撓了撓鬢角:
「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說罷,一聲沉重的嘆息響起:
「奉太郎啊……這次廣播戰略會議可關係著古籍研究社的命運,你那種態度可不行,絕對不行。」
什麼時候開起會來了?還是戰略級別的。
回神一看,不知為何千反田也在屏息盯著我。盯得死死的,眼睛一如既往睜得老大。不,這不是重點——
「怎、怎麼了,千反田?」
「……如何?」
「什麼如何?」
「沒什麼……」
說罷她嘆了口氣。與裡志不同,這聲嘆息很輕,而且很自然。怎、怎麼回事?我做什麼能讓人自然而然就嘆氣的事情了嗎?
嘛,不管了。反正思考也遇到瓶頸了。雖然我本打算和這幾人聊聊,找找思維的突破口……
不過千反田太礙事了。
我勾了勾食指,招呼裡志道:
「過來一下。」
「嗯?有事啊?」
我站起身來。感覺已經坐好久了。
「抱歉,稍微跟我出去一趟。」
「現在可正忙著呢,你要去哪兒啊?」
「為的就是你們忙的事,去哪兒都行。」
伊原坐在桌子上晃著雙腳,背對我們說道:
「莫非與『十文字』事件有關?」
多什麼嘴啊你。啊,你瞧,千反田的眼神果然變了。
「咦,折木同學,真的就如摩耶花同學所說嗎!?難道你有什麼新發現了?」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那,不是『十文字』事件……嗎?」
雖然裡志的原則才是『忌諱說謊』,但要真被正面這麼一問,我也很難底氣十足地作出否定。千反田敏銳地洞察到了我的躊躇:
「……果然還是『十文字』事件吧。」
「啊,怎麼說呢……」
千反田合在胸前的雙手一下攥成了拳頭,不知她本人又沒有意識。
「明明我也那麼好奇的……為什麼只對福部同學……」
那聲音比平時要低。她稍稍低著頭、劉海擋著眼睛。看那鬧彆扭的樣子,我差點就反射性地道了歉。
真是服了。不過那些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跟千反田說。
沒轍了,稍微耍耍花樣吧。只是我從沒實驗過,不知能不能起效呢?我故作嚴肅地說:
「的確,我有點關於『十文字』的事情想和裡志聊聊。」
「那請務必也和我……」
「不過都是些極度猥褻的話題,可以嗎?」
喔,起效了。而且效果絕大。
對不住了,千反田。如果剛才的性騷擾對你有所打擊,那就當我欠你個人情吧。我繞過抱著『夕已殘骸』、完全愣在原地的她,與面露苦笑裡志一同走出了地學講義室。伊原那冷徹的視線刺得我後背直痛。
「好,快給我說說你那些『猥褻的話題』。」
一直忍不住笑的裡志做了個深呼吸後,終於說道。
我把談話地點選在了聯絡走廊屋頂。怎麼說呢,感覺只有這裡沒什麼文化祭氣氛,比較容易靜下心來。
另一方面,我滿臉無奈地迴應:
「真抱歉啦,強行把你拉出來。」
「別這麼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也想看到『十文字』被他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所擒獲的發展啊。」
……這我倒是沒怎麼想過。
過了一會兒,裡志忽地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
「快說吧。我可期待著呢,奉太郎。」
這份期待我能否擔待得起呢——想著,我把身子靠在了扶手上。
「說不上什麼值得期待的大發現,不過我倒是找到了幾個疑點。我很在意那些事情背後的意義。」
「疑點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現在連『十文字』究竟是何方神聖都還不清楚。」
「那算是『不知道的事』,不能算『疑點』。再說那裡也沒有矛盾。」
「你找到missingring了嗎?」
Miss什麼?你在說啥?
看我一臉茫然,裡志苦笑道:
「是Missingring啦。缺失的一環。我是在問,莫非你發現『十文字』事件受害者們不為人知的共同點了?」
啊,我的話裡還有那種意思啊。稍作思考之後:
「……不,那倒也沒有。」
「那就是找到了怪盜『十文字』細微的疏失?」
「這麼說也不太對。」
裡志一下停住了動作。他帶著罕見的認真表情默默盯著我,而這種不像他作風的態度也讓我心下有些忐忑。裡志說道:
「兩邊都不是?
那可是怪盜哦?是連環盜竊案哦?嫌疑者可有千人之眾哦?
儘管如此,既沒找到缺失的一環,又沒找到對手疏失的你,卻要從千人之中直接抓到犯人?」
「嘛……差不多吧。」
「你要怎麼辦!?」
怎麼突然就亢奮起來了。裡志對推理興趣不是僅限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嗎?也罷,畢竟是那個裡志,就算他今天喜歡柯南道爾、明天又喜歡上高木彬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譯註:高木彬光,日本一位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有《檢察官霧島三郎》等)。
「總之,我並不是要說犯人如何如何,只是思考稍微遇到了點障礙。能聽我說說嗎?」
聽我這麼拜託,裡志曖昧地聳了聳肩。不等我思考個中意味,他就變回那張一如往常的笑臉說:
「當然要聽啦。」
說罷,裡志像我一樣靠到了對面的扶手上。突然一陣秋風吹過。
那,從哪說起比較好呢。
稍作思考之後,我折起右手一根手指——並非為了給裡志看,而是便於自己整理思路——說:
「第一,為什麼『十文字』要從十個社團偷取十樣東西呢?當然,這是根據『十文字』這個署名推斷的。」
「那個假設應該已經毋庸置疑了。」
嘛,我也沒有真的懷疑。我又折起食指:
「第二,為什麼『十文字』要在現場留下明信片呢?裡志,你手裡有犯人留下的卡片嗎?」
「嗯,你說這個吧。」
說著,裡志從手提袋中取出了昨天在廚藝研發現的卡片。那動作非常理所當然。
廚藝研已經失去了湯勺十文字
「魔術社那邊也是同種的明信片。你該不會想去商店裡篩查顧客吧?」
那麼麻煩的事誰會去做啊。
不過,這麼一看我倒想起來了。原來「十文字」用的是這種表達啊,之前只看過一次我都忘了。雖然這個疑問在預定之外,但我還是折起中指說:
「第三,為什麼『十文字』要用『失去了』這種說法呢?為什麼不是『廚藝研的湯勺我收下了』呢?」
也說不定只是他故弄玄虛就是了。接著我折起無名指:
「第四,為什麼『十文字』要留下『KANYA祭導覽』呢?」
我覺得這是在模仿「ABC時刻表」,但載有社團一覽的東西並不只有「KANYA祭導覽」。不過退一步講,「KANYA祭導覽」連來賓的份也備得很足,「十文字」選它或許只是因為容易入手。
「啊,那個我這也有。」
這次裡志又把手伸進手提袋裡,拿了本「KANYA祭導覽」出來。
「就是『十文字』留在廚藝研的那本。」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勤快啊。雖然「KANYA祭導覽」我這也有,但我姑且還是接了下來。
我握起最後留下的小拇指,右手變成了拳頭。這個問題與古籍研究社也有直接關係:
「第五,為什麼『十文字』會瞄上園藝社?為什麼不是電影研究會抑或話劇社呢?為什麼不是超自然研或咒術社,而是廚藝研呢?尤其是廚藝研究會,不看名單的話,一般都該認為是『料理研』才對吧?若想漂亮地完成五十音排序,為什麼『十文字』要選廚藝研?」
「這也直接關係到『古籍研究社』和『工程社』哪邊會被選中吧。」
乍一看,這在某種程度上算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只不過,對於這點我其實挺樂觀的。板報部已經把古籍研究社寫成了「最後的目的」,如果午間廣播也是同樣套路的話,那「十文字」的實際目標是誰就無所謂了——反正古籍研究社所要的宣傳效果已經達到了。
我從握拳的右手中伸出食指:
「第六,你以為我在看漫畫,沒有認真聽對吧?其實不是,這點才是最奇怪的……為什麼『十文字』跳過了『Ku』,直接對『Ke』下手了呢?」
「不,那邊是因為戒備太嚴了。我跟你說過吧,國際活動俱樂部早就不是『十文字』可以下手的狀況了。」
裡志說的我明白,但即便如此這裡也有點奇怪。原因在於最後一個疑點——我伸出中指說:
「第七。」
我將『夕已殘骸』的後記展示給裡志,片刻之後指向了「下次打算拿克里斯蒂的超級名作做做文章」那句。
「裡志,克里斯蒂的超級名作都有什麼?」
沒有任何猶豫,裡志乾脆利落地回答:
「我想想,『無人生還』、『東方快車謀殺案』、『羅傑疑案』、『ABC謀殺案』……大概就是這四個吧,我覺得。」
我點點頭。
「要我說還得有個『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就是了。也罷,反正就那幾個。接下來才是重點:你覺得在這些『超級名作』之中,以哪部為藍本創作的漫畫可以命名為『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
裡志對推理小說的瞭解應該並不詳細,充其量也就跟我差不多。說是這麼說,對方可是自封為資料庫的裡志。他應該對自己列舉的「超級名作」有一些瞭解才對。裡志抱著胳膊思考了幾十秒,然後一反常態地慎重說道:
「『庫特利亞芙卡』指的就是那隻乘著火箭繞地球的狗吧?直到氧氣斷絕,它還堅信自己能回到視野之中的星球呢。」
「是這樣啊?」
沒人知道狗會堅信什麼吧。
「著眼於此的話,或許是『無人生還』?不過『排序』這個詞和『ABC謀殺案』聯絡更緊密一些。」
「我也這麼想。不過特色是『沒有幸存者』的『無人生還』,和眼下這個暗指『下一個就是你』的標題不太搭調。我覺得六成是『ABC』。」
「是嗎?說起庫特利亞芙卡,總會給人一種『死於非命』的感覺,這和『無人生還』比較相符。我反倒覺得『ABC』遊戲性質比較強,不太配這種死氣沉沉的名字呢。要我說的話,六成是『我人生還』吧。」
是這樣嗎?
……嘛,無所謂。反正還在猜想的範疇,沒必要強求看法一致。
「我好像明白奉太郎你要說什麼了。」
裡志嘀咕道。
在談及重點之前,有件事我得確認一下:
「裡志,文化祭上有本叫做『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的漫畫發售嗎?」
「……沒有,沒聽說過。要想在文化祭上賣東西必須得聯絡總務委員會,如果是漫畫的話我們還得檢查。若是漫研有出,摩耶花也不會不提吧。」
那就沒錯了。我凝望著秋日的晴空,說道:
「去年的神山高校文化祭上,有本叫『夕已殘骸』的漫畫發售。根據後記預告,作者打算在第二年推出一部以克里斯蒂超級名作為藍本的漫畫。我們大膽推測那個『超級名作』指的是『無人生還』或『ABC謀殺案』。謹慎起見,暫且也算上『東方快車』和『羅傑奇案』吧。
就這樣,到了預告提及的今年,在同樣的神山高校文化祭上,有一起明顯與『ABC』如出一轍的事件發生。第七個疑點就在這裡——這都是偶然嗎?」
「那奉太郎你的意思是……」
我剛說完,裡志就明白了。
「『夕已殘骸』中預告了『十文字』事件,對吧。」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就是了。
「我只是覺得,要說『夕已殘骸』——或者說『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與『十文字』事件完全無關,未免也太巧了。另一方面,如果說二者有聯絡的話,明明已經遠隔一年,『十文字』卻還在不辭勞苦地再現事件,他會是個簡單的愉快犯嗎?難道他只是想攪亂文化祭取樂而已?」
當然不可能。他是愉快犯嗎?不,不會的。裡志沒有回答。我就當他認可了我的看法。
「我說啊,裡志。這件事應該有它的意義。要是覺得意義這個詞不好,換成圖謀也行。沒有預告,沒有華麗的演出,偷的東西也僅僅是水槍或蠟燭。這不是愉快犯的作風。我感覺犯人的行為中甚至有一種『不希望打擾其他社團,同時也想能儘可能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完成「十文字」事件』的意味。
可要是這麼解釋,『Ku』被跳過就很說不通了。真要想出手總會有辦法的,為何他偏偏就跳過了『Ku』……?」
猜想就到此為止,往後的東西還要再做思考才行。我閉上了嘴。
片刻的沉默。然後,裡志緩緩地說道:
「……我回去了。就這麼讓千反田同學去參加廣播,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我露出苦笑:
「也對,那就拜託你了。」
「你呢?」
「我再看看你給我的這些東西。」
裡志點點頭,旋即轉身。
啊,對了。我差點都忘了。且不論「十文字」有何意圖,要想宣傳古籍研究社,還有件事情得做。雖然覺得裡志和伊原也不會忘,但我姑且還是說了一嘴:
「裡志,讓千反田準備一個『Ko』打頭的東西,再到廣播裡宣傳一下。」
裡志停住腳步回過頭,露出一個壞笑說:
「釣客的誘餌,對吧。的確,有個明顯目標肯定會更有趣……放心吧,我已經想過了。咱們的武器是『校畢原稿(Kouryougenkou)』。不過說來,奉太郎你也夠壞的。」
不敢當不敢當,小的還差得遠呢。
「哦,還有,看攤也拜託你了。」
這次裡志並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和別人聊聊果然有利於整理思路。與裡志討論時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雖然很大膽,但這種事誰又說得準呢。
我手中拿著明信片、「KANYA祭導覽」還有『夕已殘骸』。
看書應該是室內更舒服才對。然而,我卻固執地在秋風中將這些東西一個個重新看了一遍。
思考。
材料有了,該思考什麼也整理好了。
把調查結合到思考之中。
這風可真夠冷的……
【剩餘一百一十八本】
059——19
進入校舍之前,我回頭看了眼奉太郎。
只見他靠著扶手,望著天空。
他的思考會到達何處呢?我完全無從瞭解。
沒能瞭解。
我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耐不住秋風的寒冷,我低下了頭。
5-2061~062「十文字」VS古籍研究社
061——14
我的心砰砰直跳。
這種時候我有個祕訣:只要把眼前的人想成南瓜就行了。我家也有種南瓜,所以想象起來很容易。倒不是說這樣做就能讓人冷靜,只是這麼做會讓人想要冷靜,所以能夠靜下心來。
呃呃,不行,這辦法沒用。現在我眼前沒有人,只有一個麥克風!
那就換一個辦法:在手心上寫「人」字,然後再吞下去。
寫了又吞,吞了又寫。重複三次之後,我突然注意到:
剛才我吞下去的不是「人」字,而是「入」字。
「音樂結束後咱們就輪流開始。準備好了嗎?」
「是、是的。」
「音樂馬上結束。五,四,三……」
「歡迎回來!以上是超凡樂團帶來的BREATHE!
那麼,下面咱們就來聊聊KANYA祭的熱門話題吧。今天,文化祭最後一天的嘉賓是古籍研究社社長,一年A班的千反田愛瑠同學(鼓掌)!呀~真是個大美人啊~只可惜廣播節目只有聲音,各位聽眾實在抱歉啦。」
「…………」
「呃……咳咳。轉眼間,KANYA祭也終於到最後一天了。要說今天最大的話題,毫無疑問就是「十文字」事件了吧。這裡為不知情的聽眾簡單說明一下:從KANYA祭剛開始直到現在,有人從數個社團裡偷走了幾樣東西。真是不像話呢。(一下提高音調)話說回來,這位小偷好像還有點自己的美學。起初是清唱部(Akaperabu),接著是圍棋部(Igobu),然後輪到占卜研究會(Uranaikenkyuukai),再到園藝社(Engeibu),犯人作案完全按照五十音排序。他偷走的東西也是水瓶座運動飲料(Akueriasu)、棋子(Ishi)、塔羅牌的命運之輪(Unmeinowa),然後是……(做作地)我說,然後是什麼來著?」
「(語速略快地)那、那個,是AK(E-ke)。」
「啊、對對對,(少根筋地)話說,AK是什麼來著?」
「是水槍。聽說是園藝社那邊為了防火而準備的。」
「嗯~您調查的還真是詳細呢。說到詳細調查,各位認真讀過『神高月報KANYA祭增刊』的人想必已經知道了,千反田同學所在的古籍研究社就是那位小偷最後的目標。小偷天不怕地不怕地以『十文字』為名,好像是在暗示自己會襲擊十個社團。從『A』開始,最後一個便是『Ko』了吧。怎麼樣,您現在心情如何呢?」
「啊,在(沉默了一會)!我認為,只要能得到大家的助力,我們一定能夠抓住自稱『十文字』同學。」
「喔喔!(高興地)我還想你為什麼這麼淡定,原來是自信滿滿啊!」
「不,其實我沒什麼自信。」
「(打圓場)你剛不是還說一定能抓住嘛。」
「……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古籍研究社社辦位在專科樓四層角落,挪用了地學講義室。(沒有停頓)誠如大家所知,每層角落的理科教室都只有一個出入口,地學講義室也不例外。對犯人來說,這是個不利條件。
在此之上,想要親手擒獲自稱『十文字』同學的各位,若是你們能來幫忙的話,犯人就連插翅也難飛走了。」
「所謂『幫忙』是指?」
「各位能來地學講義室就已經幫大忙了。畢竟我們古籍研究社只有四人,基本無法自力戒備。(為了給人留下印象,投入感情地)所以我們想依靠大家的力量。」
「唔唔,(感慨地)被這麼一求還真是不好拒絕啊。」
「(停頓了足夠時間後)其實,這次為了對付『十文字』,我們稍微耍了點花樣。」
「花樣!哦哦~真是幹勁十足呢。那,(稍微壓下點聲音)你們耍的什麼花樣?」
「或許『耍花樣』這個說法不是很準確。
自稱『十文字』同學花了文化祭的三天,馬上就要完成十個字了。然而,我們古籍研究社卻沒什麼以『Ko』開頭的東西。若是在最後一場對決中不戰而敗,『十文字』同學想必會非常遺憾,想知道自稱『十文字』同學真身的各位也不會得到滿足。
為此,(稍稍放慢語速)我們古籍研究社準備了『冰菓』的原稿。」
「原稿……(有些驚訝地)是嗎?」
「是的。古籍研究社推出了一本名為『冰菓』的文集。名字很奇怪對吧?其實這標題隱含著某種意義。在尋找那個意義的同時,我們還解開了神山高校文化祭——通稱『KANYA祭』——的一個祕密。我想大家一定能樂在其中的。如果方便的話,希望各位能夠買上一本。」
「哦哦?說起KANYA祭的祕密,還真的非常引人好奇呢。不過,這個要怎麼聯絡上『十文字』?」
「啊,抱歉。我們準備的並非普通稿子,而是最後交付印刷的稿件——『校畢原稿(Kouryougenkou)』。」
「(豁然開朗)哦哦,原來如此!這樣就是以『Ko』打頭了呢。決戰的舞臺已經擺好,『十文字』儘管放馬過來——你們就是這個意思吧?」
「嗯,差不多,(害羞地)的確是那樣了……不過,我終歸還是有點不安。」
「此話怎講?」
「至今為止,自稱『十文字』同學的作案過程從未有人目擊。因此,他肯定是個十分謹慎,而且大膽的人。只要一想到他會對最後的目標——也就是我們古籍研究社——傾盡全力,我們四人就會有點不安。(為了強調而放慢語速)說不定他會出奇制勝。」
「原來如此,就是說犯人也要動真格的了吧。」
「沒錯。我們(用包含笑意的柔和聲音)自己準備了目標物,為的就是不被對方輕易得手。也是為此,我想請各位同學務必到地學講義室去一趟。」
「說得在理……(鼓足氣勢)那麼,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已經完全做好迎擊準備了!非要說有什麼不足的話,那就是人手!如果您想看到攪亂文化祭的怪盜『十文字』的謝幕演出,如果您想親手抓住『十文字』,那就請為古籍研究社添一份力吧!說不定『十文字』連那種程度的警備都不屑一顧哦……無論如何,今天下午,專科樓四層地學講義室——古籍研究社精彩不容錯過!
本期來賓是古籍研究社社長,一年A班的千反田愛瑠同學。非常感謝,另外請多多加油吧!」
「非常感謝,我們會加油的。」
麥克風關上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
根據與福部同學和摩耶花同學的商討,我在便條中寫下了「校畢原稿相關」、「介紹冰菓內容」和「社辦的地點」。應該全都成功提到了。另外,便條一角還寫著入須前輩的教誨:「不能提出回報」、「不能把問題說大」。對於前者,我們沒有準備任何謝禮,對於後者,我則沒有提及「冰菓」的大量庫存。另外,我想我也成功實踐了「讓人覺得我只能拜託對方」的教導。
多虧這些事前準備和竅門,我才成功參與了全校廣播。我靜靜閉上眼,對一路走來幫過自己的人致以謝意。
「你表現得很不錯哦。雖然沒能太好地推銷,但那也沒辦法,畢竟還有對話脈絡的問題。」
說著,吉野前輩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
心裡有種輕微的刺痛感。不,不是指吉野前輩的話。那是一種芒刺在心的感覺,文化祭裡一直如此。就在剛才廣播時,那些芒刺又刺得我隱隱作痛,只是具體感覺我也說不清……
不,現在還是先考慮古籍研究社的事吧。能不能順利進展呢?一會兒回到地學講義室就能見分曉了。我把手壓在胸前,做了個深深的呼吸。
062——18
我看了眼表,就要兩點了。
就在這看向手腕的一瞬間,有個面無表情的男生放了本「冰菓」到我眼前。
「兩百日元。」
男生付了兩百日元。緊接著,又一位客人將「冰菓」放到了櫃檯上。
這不是午睡的夢。又有客人來了,又賣出一本。這是現實。地學講義室裡人滿為患。
據裡志所說,國際活動俱樂部今早也非常熱鬧。想來,僅僅被「十文字」盯上就能吸引那麼多人,那被報道為『最後的目的』、上了全校廣播的古籍研究社,自然更得是盛況空前。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前不久一小時還只能賣出一兩本的「冰菓」,現下竟然這麼暢銷,連我都不禁感慨了起來。
倒不是說把人拉來就好賣了。銷售能有如此勢頭,想必得歸功於千反田和裡志的踏實宣傳。再次賣出一本後,我又感嘆起了二人的行動力。
他們兩個都在社辦裡。不知道漫研有沒有關係,穿著運動服的伊原也在。
地學講義室正中,三人互相背對站成了三角形。他們各自揹著手,毅然地挺著背脊。三人圍成的三角形內側還有另一個三角——一張課桌上,有個用黃色膠帶貼成的三角形。
然後,小三角中央疊放著十幾張A4紙,最上方的粗紙封面上用記號筆寫著「冰菓·原稿」幾個字。這就是古籍研究社發給「十文字」的挑戰書——「校畢原稿」。
順帶一提,那是伊原的稿子。我和千反田共同執筆的部分頁數太多,裡志的又嫌太少。
千反田他們守衛著校畢原稿,「十文字」VS古籍研究社的氣氛也隨之濃烈了起來。沒人知道「十文字」什麼時候會來。前來參加活動的人可能是耐不住無聊,抑或是想起了裡志等人的宣傳,不少都到我這買了本「冰菓」。在這可能看不到,門上應該還貼了一張伊原隨性而作的海報。冷靜想來,『用意式西部片的氛圍來煽動決戰氣氛』這做法終歸有些丟人。不過眼前這些神高生就是想趁著文化祭最後再玩一把,所以這種大張旗鼓的做法可能也不算壞。
我在忙於銷售「冰菓」所以不太清楚——
等等,這句話聽著真舒服。再來一次:
我在忙於銷售「冰菓」所以不太清楚,「十文字」是否已經混入這片學生服、水手服與少數便服的人群中了呢?他是否正在虎視眈眈地等待千反田、裡志和伊原的警戒三角出現紕漏呢?我看了看被圍得嚴嚴實實的校畢原稿,又看了看「冰菓」的庫存——希望十文字晚點再來。最好多維持一會兒現狀,等我們把該賣的都賣完之後,再點燃最後的煙火。
想抓住傳聞中的「十文字」出風頭的人也好,單純來看熱鬧的也罷,客人們的對話全都自然而然地流到了我耳朵裡:
「……到底還來不來啦……」
「……早上可就被擺了一道……」
「……話說我在想,『十文字』該不會是學生會什麼的托兒吧?……」
「……啊,這個『奔向地球』你前陣子不是看過嘛(譯註:奔向地球,漫畫家竹宮惠子的一部科幻漫畫)……」
「……太誇張了吧。圍那麼嚴實誰下得了手啊?……」
「……魯邦肯定行!……」
可惜「十文字」不是魯邦,只是一介神山高校生而已。沒人能對三人圍守的原稿下手。估計伊原那邊正不安呢吧——要是一直這麼守著稿子,那「十文字」事件就無法落幕了。
我在旁靜觀。
「冰菓」一直在賣。五本,十本,二十本。
時間不停流逝。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本以為永無開啟之日的紙箱已然開啟,箱裡的東西也在不斷減少。雖然只是一部分,但終於能看到箱底了。太美妙了。這一路走得真是坎坎坷坷啊。暢銷起來就是這種感覺嗎?這感覺太棒了,棒得我都想唱歌了。如果不是節能主義者,我肯定會因為現在的體驗而立志當個商人。
不過,應該快到極限了吧。差不多得賣掉八十本了?銷量多少開始回落,看客們也紛紛抱怨起無聊來。看樣子,一動不動的三位警備員也差不多撐到了極限。做人不能太貪婪,或許這場戲是時候結束了。
「…………」
我掃了一眼人群。
緊接著——
一道炫目的強光閃過。
「……嗚哇!」
不知何人狼狽叫道。聽到這個幾乎能算是悲鳴的喊聲,懈怠的看客們一下抖擻了精神:
「咦?」
「哇!出什麼事了!?」
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家估計是同時注意到的吧。反應慢了一拍的也就千反田和伊原——因為事件發生在她們背後,也就是三人背向守護的「校畢原稿」上。
一直都毫無異狀的校畢原稿突然噴出火來。
眼中,方才閃光的殘影依舊強烈。
火勢並不大,不如說就是些小火苗。儘管如此,由於事出突然,大家還是嚇得停住了動作。回頭意識到背後發生了什麼的千反田,一時間震驚得縮起了身子。
有人回神喊道:
「著火了,快滅火!」
裡志頭一個有了動作——雖然未見得是在響應那句話就是了。他快速回身看向校畢原稿。
其實我覺得火已經滅了,但裡志還是沒有袖手旁觀。他迅速衝向原稿,拉起袖子往上拍了兩三下。啪、啪的強烈聲響醞釀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氛。
托裡志的迅速反應之福,火徹底熄滅了。然而,即便只有那麼一瞬間,稿件封面上還是出現了明顯的焦痕。裡志將原稿舉了起來。
任誰都能看明白。校畢原稿被燒出了一個大洞。
裡志臉上寫滿了不甘。我看到他嘴角在動,好像是說「被他得手了」。
當震驚逐漸消退,室內開始喧鬧起來。
「……這就完了?……」
「……剛才那是『十文字』……?」
「……竟然給燒了啊,我說……」
「……那原稿已經不能要了吧……」
隨著喧譁擴散,興奮也緩緩傳播開來。
不知是誰又叫了一聲:
「快找犯罪宣告!」
瞬間,看客和想抓「十文字」的人就分成了兩撥。有的人開始和身邊的朋友興奮對談,有的人則四下張望起來。
……不一會兒,犯罪宣告就被找到了。地板上有本被人踩了好幾腳、境況悽慘的文集「冰菓」,「KANYA祭導覽」就夾在裡面。當然,明信片也在。發現者是一位女生。
「借一下,借我看一下!」
裡志湊到女生身邊說。而在他旁邊——
「等等,這不是開玩笑吧!」
伊原插嘴道。我用胳膊夾著糖果盒站起身,越過裡志的肩膀看向犯罪宣告。
一如既往的明信片上,一如既往地寫著毫無情調的話:
古籍研究社已經失去了校畢原稿十文字已達成十文字
我瞄了一眼千反田。
捂著嘴、杏目圓睜的她,似乎還沒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剩餘本數未統計】
5-3063~065拉下帷幕
063——20
文化祭為期三天。轉眼間,這段特別的時光已經臨近結束。作為總務委員,我也得幫忙準備閉幕式了。
古籍研究社輸了。怪盜「十文字」漂亮地讓他最後的目標失去了校畢原稿。板報部早早貼出報道,那個極富攻擊性的終幕業已成為了談資。隨著最後的目標被擊敗,「十文字」事件結束了。另一方面我在想,對人宣告「神山高校文化祭最後的活動結束了」,不就等於宣告「文化祭本身結束了」嘛。
閉幕式即將開始,我和身著運動服的摩耶花一同走向體育館。我也問過她為什麼要穿大半天的運動服。但不像巧舌如簧的奉太郎,我的嘴巴很笨,到了最後連句像樣的安慰都說不出來。
然而摩耶花似乎已經將漫研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她在為另一件事而生氣:
「真是難以置信!竟然是火燒?莫非他扔了根火柴過來?可是現場沒有燒剩的火柴啊……」
從剛才起就一直這樣了。本來只打算以戒備之名行銷售「冰菓」之實,不想「十文字」卻真的下手了——估計摩耶花是被徹底嚇了一跳吧。而我這邊除了聳聳肩、嗯嗯啊啊的迴應幾聲之外,也就什麼都做不到了。不過說到底,比起沉默不語的摩耶花來,現在的她要讓我舒心得多。
下到一樓的時候——
「喲,福部。」
我循聲望去,是谷同學。
我露出一個與敗者相應的謙卑笑容。其實我本來就是敗者,所以這表情並不難做。只不過贏了我的並非是谷同學。
「呀,谷同學。我們被徹底擺了一道啊。當時你也在地學講義室呢吧?」
「那不當然的嘛。」
然而,谷同學話中好像已經沒有先前那種自信了。嘛,想想也是。我明知故問道:
「你那邊如何,抓住『十文字』的破綻了嗎?」
瞬間,谷同學皺了下眉頭——多半是屈辱的表情吧。只是他很快找回遊刃有餘的態度,故作毫不留戀地說:
「沒有,沒頭緒。」
「這樣啊。」
「嘛,線索實在太少了。條件不足的時候,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的吧。」
說得沒錯——如果真那麼缺乏線索的話。
「那你又怎麼樣,知道什麼了嗎?」
他笑著擺出認真的眼神問道,而我則苦笑著搖了搖頭。見狀,谷同學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是嗎是嗎,你也不行啊。虧我還很期待你呢。」
「辜負你的期待,抱歉啦。」
「那倒不必。話說回來,這次文化祭真有意思啊。料理大賽那一箭之仇,總有一天我會報的。」
啊,還有那麼回事啊。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似的。
揮手道別之後,我帶著摩耶花加快了腳步。摩耶花忽地問道:
「你朋友?」
……算不算呢。
「應該說不上朋友吧。」
「那是?」
「唔……我想想。普通同學……」
稍作思考之後——
「還是個語言能力不好的人。」
「哎?語文拿過不及格?」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用詞極度不當。」
又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摩耶花皺起眉頭表示。我則笑了笑:
「看來他是個隨隨便便就會說『期待』的人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區區『期待』而已,又不是禁語。」
「此言差矣。」
我豎起右手食指,左右揮了兩三下。
「這裡面學問可深著呢。為了慶祝文化祭平安結束,我就講給你聽聽吧。」
「我說阿福你啊……」
「若是對自己有信心,人就不能說出『期待』這個詞。」
我用自己的話蓋過摩耶花的抗議。反過來講,我是很少蓋過別人說話的。雖然摩耶花似乎還有話要說,但她終歸還是閉上了嘴。
我遙望著五光十色走廊的另一端,露出微笑。我很擅長微笑,擅長到幾乎不會嚴肅了。
「說什麼都以『廣辭苑上講』開頭就太刻板了。這次我就說『雖然不知道廣辭苑是怎麼寫的』吧。雖然不知道廣辭苑是怎麼寫的,摩耶花,但『期待』這個詞是放棄之後才能說的。」
「…………」
你也附和一下啊,我這豈不成獨白了嘛。
「每當時間、資質或能力上出現致命的不足,人們便會用『期待』來開導自己。納爾遜在舉起『英國期待各位履行義務』的大旗時,也認為光憑自己贏不了法國(譯註:霍雷肖·納爾遜,英國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著名海軍將領)。如果沒有無能為力的成分在裡面,那『期待』這個詞就是極度虛偽的。
谷同學根本沒有期待我。明明認為自己就能做到,虧他還能說出那種話。年輕人的不規範用語還真是個大問題呢。是時候轉變一下語文教育形式了。所謂『期待』,就像……」
摩耶花果然很了不得。本以為會沉默到底,不想她卻用帶點怒意的聲音——也就是平常的聲音——說道:
「就像你對摺木那樣?」
Bravo。我鼓了鼓掌。
「……說得好。你怎麼知道的?我可沒跟任何人說過。」
「一看就明白了,區區阿福那點事。」
我是那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人嗎?
臨近體育館,走廊中擠滿了歡聲笑語的神高生。想必大家都各自度過了充實又帶點遺憾的三天吧。因為笑鬧聲很是喧譁,我和摩耶花之間也很難互相聽清。因此,摩耶花下面這句話,我想假裝沒聽到也是可以的:
「……阿福你是想贏折木來著?」
但我不能逃避。不是的,我完全沒有那個打算。只是……
「這就是所謂的『男人心,海底針』。唯有這點,怕是摩耶花你也完全無法瞭解吧。」
我向旁邊瞟去,只見摩耶花的嘴脣微微動了動。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我還是看出她是在說「才沒那回事呢」。只是鑑於她的表情非常平靜,我就假裝沒看見好了。
取而代之,我爽朗地笑著將雙手抱在了腦後。
「想來,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吶,摩耶花,我也大意了。如果能把那句話烙在心裡、時刻不忘,我就不會做出這些徒勞的舉動了——」
「那句話」指的是什麼?摩耶花歪了歪頭以代提問。進入過渡走廊,閉幕式會場——體育館已經近在眼前了。我用周圍的神高生也能聽到的音量,清楚地將那句話說了出來。被人聽到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因為那完全是事實。沒錯——
「資料庫是得不出結論的。」
摩耶花寂寥地笑了。
064——15
最終,入須前輩將我們委託的三十本「冰菓」全都賣完了。這就是說,她實際承擔了印刷總數的百分之十五。因為沒想到她能幫上這麼大的忙,我都不知該怎麼道謝了。
遞給我裝著銷售額的尼龍袋時,入須前輩小聲說道:
「我本來也想原價銷售的。」
「不,哪裡的話,這就足夠了。」
雖然這三十本都降了五十日元,但一百五十比零得是個多大的數字呢。更何況,比起無可奈何地丟掉這三十本,稍微降價就能賣掉它們簡直要好太多了。
雖然沒問過折木同學具體數字,但今天下午地學講義室裡也賣出了很多本。這次充滿不安的文化祭,終於可以有個明快的收場了。接下來……沒錯,接下來就是對自稱「十文字」同學進行調查了。我要做的就是這個。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礙我了。
雖然表達得不是很好,但我還是向入須前輩傳達了自己的謝意。臨走時,前輩叫住了我。
「怎麼了嗎?」
「唔……我果然還是覺得該和你說說。」
真是少見,入須前輩竟然有些吞吞吐吐。是什麼重要的事嗎?我稍微端正了一下姿勢。
「好的,是什麼事呢?」
可能是在想該怎麼開口吧,入須前輩停頓了一會兒。
「慢慢聽我說……我聽過廣播站的廣播節目了。」
呃呃,也對,既然是全校廣播,校內就自然都能聽到。雖然明白,但被人當面這麼一說,我還是非常不好意思。
不過,入須前輩也是幫我平安完成廣播的恩人。沒錯,我也得為這件事道謝才行:
「那個,多虧了入須前輩的教導,我才……」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入須前輩用強硬的語氣打斷我的話。
「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想到你會原封不動地按我說的做。
我知道你是思考良多之後才去廣播的,恐怕還事先寫了備忘吧。不過直說好了,那種做法不適合你。」
「…………」
我無意識地微微點了點頭。
一旦開口,入須前輩就不會再留情面:
「我知道你是個喜歡自食其力的人——當然前提是沒看走眼。
但是,像你那樣運用『期待』是絕對不行的。以你的言談、你的舉止做那種事,怎麼看都像是撒嬌。讓別人理解成『你在依靠對方』是個很有效的辦法,但若被人理解成『你在撒嬌』,長此以往自不必說,短期內都會有極大的風險。」
這是個非常深刻的意見。
是的,我自己也意識到廣播之後心中刺痛的真正原因了。那個時候……不,這三天裡,我非常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過依靠別人了?
入學以來,因為認識了折木同學,我的好奇心又變重了。遇到難題總是依靠折木同學解惑的我,時常也會有種難以拭去的不安:我是否已經儘自己所能了呢?
但是……
向不特定的人們撒嬌,或者說至少被當成撒嬌看待,要怎麼說呢……沒錯,按照折木同學的說法,就是『大大違背了我的生活信條』。
很多事情明明只是個人問題,不依靠他人卻又無法解決。明明只是賣文集而已,可光憑古籍研究社卻真的是力不從心。或許是因為經驗不足吧,我沒能很好地對期待和撒嬌做出區別。昨晚在臥室裡感到的那種奇特疲勞感,是否就是我心中不安的表現呢?
我用有些戰戰兢兢的聲音問道:
「會有……那種感覺嗎?」
入須前輩舉起一隻手,然後豎起了小指。一個小拇指,也就是說……
「……女朋友?(譯註:在日本,小拇指有暗示女朋友的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隻有一丁點。」
接著,她繼續說道:
「一直以面具示人,不知不覺就暴露真心的例子非常多見。的確,你的交涉方式可以說毫無章法……但是,你可以把交涉任務交給其他值得期待的人。最好不要完全照我的話去拙劣地表演,畢竟人各有所長。雖然只會單刀直入是你的弱點,但那同時也是不可多得的武器。那個……你能明白嗎?」
我懂了。入須前輩是在擔心我。
但是——雖然有點對不起入須前輩——這種擔心是多餘的。為了讓她放心,我露出一個微笑如是說道:
「是的。我也這麼想……那種做法可以說完全不適合我。呃呃,這麼說吧……我再也不敢了。」
聽罷,入須前輩也露出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
065——12
隨著閉幕式結束,神山高校文化祭也徹底宣告落幕。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們只要回家等著週一正常上課就可以了。接下來,全校還要進行一次大掃除。
其間,我拿著從折木手裡借的漫畫來到了第一預備教室。我並不是很想去漫研,也沒有到了現在再與河內前輩決出勝負的意思。然而,只有這本『夕已殘骸』,我想拿給她看看。撇開我在漫研的立場或是文化祭的宣傳方針等因素,我只是以一個漫畫愛好者的身份,想要給前輩看看這本漫畫。
幸運的是,河內前輩正在教室外與湯淺會長談話。我從稍遠的地方搭話道:
「前輩。」
兩人同時轉頭——
「……是伊原啊。」
河內前輩嘆了口氣,說道。一如往常,她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問:
「找我有事嗎?」
「雖然遲了一些……」
我把『夕已殘骸』舉到胸前:
「我帶過來了。這作品就出自那位我覺得前途無量的作者。」
投向我胸口的目光一下變得銳利起來。前輩用如有深仇大恨的目光瞪著『夕已殘骸』,但最後她還是嘆了口氣——比剛才的嘆息還要深。
「換個地方說話吧。」
前輩選擇的地點,正是昨天我與湯淺會長談話的聯絡走廊屋頂。前輩將身子靠在欄杆上,低頭向中庭看去。而我則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望著她的背影。身後,正在掃除的校舍中,無秩序的吵鬧和物品損毀聲混在一起,變成了喧譁傳入我的耳中。到了黃昏,這個露天通風的地方還真是有點冷。
我站在俯瞰中庭的前輩身後。如此看來,不知是不是肩寬的關係,河內前輩好像非常嬌小。背對著我,前輩開口道:
「……你還真有啊。」
「是的。不過這本不是我的。」
感覺到嘴脣有點幹,我抿起嘴將其潤了潤。
「前輩你知道這本漫畫吧。」
「是湯淺說的吧。她也真是愛多嘴啊。」
「她說,你和這本漫畫的劇本作者是朋友。」
雖然我從背後看不到,但前輩的聲音中好像帶上了一點笑意:
「朋友,可以這麼說吧。不知道春菜有沒有好好幹呢。雖然姑且知道她的手機號碼,但是,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絡過了。」
「你看過這本漫畫了嗎?」
沒有回答。
膝蓋在發抖。並不是因為冷。雖然習慣了敲阿福的頭,但我卻沒什麼追問別人的經驗……我是在害怕。因為恐懼而心跳加速,膝蓋也開始發抖了。
但是,在這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我也不能一味地恐懼下去。我花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握拳。
「……河內前輩說的話,我稍微有所理解了。說到底,有趣與否在於主觀,關鍵問題是作品是否適合自己——前輩這個意見,我稍微有所理解了。
但是,我果然還是覺得這麼說不對。這種解釋實在太空虛了,不是嗎?」
前輩的聲音非常平和:
「所以你才選了『夕已殘骸』,對吧。不過那本是嚴肅向的吧?如果我只看搞笑類的話,對那種作品根本碰都不會碰。不就是這樣嗎?」
「不是的。讀過與否截然不同——讀過就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的作品,絕對是存在的。」
「那也得是能辨別箇中差異的人吧?」
「河內前輩!」
前輩背對著我,沒有回身。她緩緩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隨之響起了一個像是拔開筆帽的聲音。接著,前輩在扶手上塗鴉起來。
「……開玩笑的。」
「哎?」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河內前輩卻又重複了一遍:
「我是開玩笑的。怎麼可能是真的嘛。以主觀為藉口,將所有作者的一切作品都說成是等價的——這怎麼會是真心話呢。真是開不得玩笑啊,伊原你。」
「…………」
握在拳頭裡的力量一下消失。耳畔,湯淺會長那句「亞也子她啊,肯定不是認真的」再次響起。
冷風吹透了我身上的運動服。
經風一吹,河內前輩的自言自語也快要聽不見了——
「逃都逃不掉。」
「……?」
「那本漫畫我沒讀完,半途就放棄了。雖然最後還是狠不下心扔掉,但是,我想我也不會再去讀了。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雖然背對著我的河內前輩看不見我的動作,但在停頓一會兒之後,她還是笑著說道:
「讀過就能明白——你是這麼說的吧?沒錯,我明白。早就明白了。不過你想,那種事誰都不願意承認吧?
你又如何呢?假設你有個朋友,本以為他不怎麼看漫畫,不想他第一次寫劇本就寫出了那種作品……如何?你也笑不出來吧?」
「…………」
你又如何呢?
不想讀朋友做劇本的漫畫第二次,那種心境我完全不明白。
……不,果真如此嗎?
打個比方,如果小千從明天起突然要畫漫畫,那會如何呢?
如果那是能比肩『夕已殘骸』的傑作,又會如何呢?
我能笑著讀完嗎?
河內前輩沒有停下手中的筆。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
「所以,我把它塞到抽屜最深處,放進了最裡面的箱子裡。就這樣,一邊對其視而不見,一邊宣稱名作完全不存在。唉,真是逃都逃不掉。真服了,誰能想到去年KANYA祭上發售的東西,竟然被一個一年級學生拿來了——偏偏還是在KANYA祭這天。
何等的命運弄人啊。」
說罷,前輩蓋上筆帽,從扶手旁跳開。
她揮揮手,邁步走向了校舍——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
「虧你那麼費力弄來,不過很抱歉,我是不會看的。既然不是你的,那就快去還了吧。原因嘛,你想想——
讀過之後不就想打電話了嘛。『我讀過你的作品了。很厲害嘛,期待你的下一部!』這種話根本說不出口嘛。你說是吧?」
我沒能叫住河內前輩。就這樣,前輩邁著輕快的步子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自始至終,河內前輩都沒把表情展現給我。
我發現了扶手上的塗鴉。那是一隻二頭身、雙足站立的貓。沒穿別的衣服,唯獨穿了雙鬆鬆垮垮的靴子……看到這個熟悉的東西,我不禁自言自語道:
「這個是……『BodyTalk』那個。」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我有兩本寶物。其一是『夕已殘骸』,另一個就是『BodyTalk』。兩本都非常棒。雖然都很棒,但若讓我二者擇一的話,艱苦的抉擇之後我應該還是會選『夕已殘骸』吧。
現在我也得知,河內前輩亦會選擇那本。
我……
我想了想『夕已殘骸』,想了想『BodyTalk』,又想了想自己那毫無趣味可言的漫畫。想著想著沒能忍住,一時間……
5
5-4060舞臺背面
060——17
神山高校文化祭第三天,中午。
自行車停車場。
距離閉幕還有四個小時……已經沒什麼時間可供浪費了。
雖然肚子餓了,但我只能忍著。嘛,現在也不是吃飯的氣氛。
全校廣播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千反田要在廣播中登場,不過她能否很好地發言呢。如果和前兩天一樣,那嘉賓登場應該是在節目最後。但願她不要張口就說「我有一個請求,請買古籍研究社的文集!」什麼的。
除了我和某人,現場完全沒有人影。沒有牆壁、只有屋頂的長房下,一排排自行車整齊停放——這場景莫名的冷清,就像被文化祭的喧囂隔絕了一樣。我將背在肩膀上的書包放下。包裡的東西很重,因此我的肩膀也一下輕鬆了許多。
「那,你有什麼事嗎?」
對方問道。而我則盡力裝出饒有餘裕的樣子說:
「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我就沒必要叫你到這來了。」
「該不是恐嚇吧?」
「嘛,倒也很接近就是了。」
我苦笑道。
「恕我開門見山了。你就是『十文字』吧?」
「哦?」
出乎我的預料,他,「十文字」露出了相當愉快的表情:
「胡亂猜的?」
「胡亂猜測的正確率連千分之一都不到,當然不可能了。」
「雖然我也不是很閒,但姑且還是聽你說說吧。」
說罷,他就隨便靠在了一根柱子上。相對的,我則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明信片說:
「你有急事嗎?其實我也有。那咱們就長話短說吧。
首先是這個——留在犯罪現場的卡片。為什麼這上面會用『失去了』這種裝腔作勢的表達呢?再進一步說的話,不用『偷走』而用『失去』,會有什麼不同嗎?」
他還是那副饒有興趣地表情。
「就清唱部而言,『從清唱部偷走』和『清唱部失去了』沒什麼區別。於是人們就會想,這或許是你在為中途『由盜竊轉破壞』而埋伏筆,對吧?然而,你卻一直在採取盜竊手段。那這到底是為什麼?」
畢竟『夕已殘骸』中就已經預告了這次的「十文字」事件,所以要說那是賣關子或是一時興起,未免有些牽強。如果其中自有用意的話……
「問題就是『Ku』。『Ku』被跳過了,沒有遭竊。
不過若是嚴格按照犯罪宣告的話,『Ku』並不是『沒有遭竊』,而是『沒有失去』。
那麼,『十文字』為何放過了『Ku』呢?跳過一個字的話,『十文字』的藝術就被破壞了。裡志說原因是你想回避戒備森嚴的國際活動俱樂部,但那解釋不對。對照『十文字』過去的行動來看,這裡明顯很不自然。莫非你是想跳過一個字以『Sa』為主要目標?應該也不是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打算吧。」
我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因為空氣很是乾燥,我感到有點口渴。
「這裡破壞了藝術,很不自然——即便以此入手,我還是讀不懂你為什麼要跳過『Ku』。但是反過來想,若是藝術並沒被破壞,沒有不自然呢?也就是說,如果這都在『十文字』的算計之內呢?
……如果說『Ku』也已經失去了呢?
若是嚴格按照卡片,便可以這麼說:『以Ku打頭的物件沒有失去以Ku打頭的東西』,假如這裡的『Ku』其實已經失去了,又會怎樣呢?」
我瞟了一眼對方,但他的表情卻沒有變化。是已經做好被揭發的覺悟,還是我的猜想錯了?不,不能在這裡示弱。我也不能畏首畏尾的。
「事情就會變成這樣:『以Ku打頭的物件已經失去了以Ku打頭的東西』。『十文字』沒必要再特意讓它『被失去』。」
沉默。知道他不會回答,我說:
「這是一個批判文。它是在向眾人控訴『Ku根本就不在你們之中』。這就是說,『十文字』事件本身就是一個暗號。它是要向以『Ku』開頭的物件,傳達『已經失去了』的資訊。」
「十文字」終於插嘴道:
「真是個難懂的暗號。這種東西肯定傳達不出去的。」
「說得沒錯,一般來講是不行的。」
「既然不行,那話題就沒法繼續了吧。」
倒也未必。
「如果『Ku』那邊知道這個資訊傳達方式,情況就不同了。你來傳達暗號,『Ku』來進行解讀。這樣就行得通了。」
「哦?也就是『如果』吧。」
「並不只是『如果』而已。直說了吧,前輩。我認為這正是『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的梗概。」
聽到「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這個名字,一直很冷靜的他終於睜大了眼睛。那就像是在說「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一樣。看這反應,我應該說中了。一切都如我所料,所以我靜下心,擺出胸有成竹的姿態繼續道:
「『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是以克里斯蒂的超級名作為藍本的,同樣,『十文字』事件也是。犯人的素材就取自『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另一方面,名字裡帶『Ku』的暗號接收者是……」
我正向面對著「十文字」。
「學生會長陸山宗芳(KugayamaMuneyoshi),『夕已殘骸』的作畫者。我沒說錯吧?」
他從剛才的動搖中恢復,把手扶在下巴上思考了起來——應該是在想該怎麼應對吧。最後,他終於緩緩開口道:
「『十文字』的目標明明全是社團,唯有一個『Ku』是人名恐怕說不通吧。」
我立即迴應:
「『十文字』這一署名只是在暗示其對應著十個字而已,哪兒都沒說他只會襲擊社團。」
「這很牽強啊。」
「並不牽強。犯人——也就是你——已經規規矩矩地給出目標列表了。
除了犯罪宣告之外,犯人『十文字』為什麼還要在現場留下一本『KANYA祭導覽』呢?那並非是克里斯蒂『ABC時刻表』的模仿品,而是受害人名單。留下『KANYA祭導覽』時,你都會翻開到那頁。這是為了讓『十文字』事件變成公平競爭——很可能原作『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就是這樣的。你所翻到的,正是參與團體的一句話解說那頁!」
也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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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本部
陸山宗芳(學生會長·KANYA祭執行委員長)別玩過火啊,我要說的就這句
八崎慶太(學生會副會長)文化祭中,執行本部設定在學生會室。報告、聯絡、諮詢請儘早
33
「被害者全是在這第三十三頁選的。被瞄上的不是超自然研而是廚藝研究會、不是電影研究會而是園藝社,這都不是偶然。比起犯罪宣告來說,現場留下的『KANYA祭導覽』更像是預告狀,對吧?」
「…………」
「另一方面,第三十三頁上並沒有『Ku』打頭的社團。唯一一個以『Ku』打頭的,就是學生會長陸山(Kugayama)的名字。」
我長舒一口氣,說:
「嘛,只要在這裡稍微多動點腦筋,我們就馬上能知道『十文字』是個什麼人,屬於哪裡了。要說被選中的社團單純是偶然集中在第三十三頁,未免太過巧合。不用說,這裡面動過手腳。若問有誰能動手腳,那就是總務委員會,還得是與指南書編寫相關的人才行。
還有就是廚藝研那邊。那邊的會長曾經確認過湯勺的存在。事前準備好的道具在正式比賽中消失,那犯人就肯定是參與了準備工作的人。雖然忙於玩樂的裡志沒怎麼幹活,但是協助活動準備也是總務委員的工作吧?」
他好像只能苦笑了。苦笑多少也是笑,這樣我說話也能輕鬆一些。
「嘛,總務委員也有二十多人。僅憑這條倒還無法篩出真凶。
但是,與『夕已殘骸』的劇本作者安城春菜搭檔的陸山學生會長,應該也知道『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才對。也就是說,陸山能夠解開『十文字』事件的暗號。
那麼,犯人『十文字』是誰?能夠對尚未面世的漫畫『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進行模仿,向陸山發出『十文字』事件這一暗號的人是誰?
『十文字』的規則是從『A』偷『A』,然後宣告說『A已經失去了A』。
以下只是我大膽的猜想:陸山可能把『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的劇本弄丟了。安城春菜已經離開神高,而她最後留下的東西卻被陸山弄丟了。犯人無法原諒將『安心院鐸玻』第二作毀掉的陸山。作為批判,他設計了譏諷陸山的『十文字』事件。
也就是說,犯人的資訊是這樣的——陸山已經失去了『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
另外,『夕已殘骸』後記的作者既非安城亦非陸山。執筆的是第三個,負責幫忙畫背景的人。只有那個人——『安心院鐸玻』的第三位成員,才可能是『十文字』。」
我從放在地上的書包裡取出『夕已殘骸』來。封面一角寫有「AJIMUTAKUHA」一行字,我看著它說道:
「安心院鐸玻(AjimuTakuha),真是個奇怪的筆名。所謂安心院(Ajimu),應該是九州還是哪兒的一個小鎮吧。這只是牽強附會而已。牽強附會這說法可能過了點,『安心院』是平等對待『夕已殘骸』三位作者的筆名。就像太郎(Tarou)和次郎(Jirou)組合名叫『Taji』一樣,簡單好用。
安城(Anjyou)、春菜(Haruna)。
陸山(Kugayama)、宗芳(Muneyoshi)。
咱們從『AjimuTakuha』之中拿掉這兩人的名字吧。既然三人組合用了六個字的筆名,那就是說一人佔兩字。去掉『A』和『Ha』、『Ku』和『Mu』的話,剩下的便是『Ji』和『Ta』。
二年級以上、參加過去年文化祭,總務委員,姓名裡又帶『Ta』和『Ji』的人;與陸山交好,知道他畫漫畫的人——綜合這些考慮一下如何?如此人選沒有第二個。」
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聲音的冷靜:
「就是你,田名邊治朗(TanabeJirou)前輩。」
「漂亮。真沒想到除了阿宗和安城同學,還有其他人能解讀我的暗號。」
田名邊鼓掌道,而我則沒有故作謙虛。我並不是想受到讚賞才說這些的。雖然不是因為這個,但我的語氣還是比剛才稍微強勢了一點:
「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用這種兜圈子的暗號呢?有話想說直接說不就得了嘛。」
我一邊說著,一邊預想會得到怎樣反應。如我所料,田名邊露出了苦笑:
「要是能說我早就說了。而且……你問得還真是一針見血呢。為什麼我要用這種方法,你也隱約明白吧?」
被過高估計我也會困擾的,不過『隱約』的話倒是的確。
「到這次文化祭為止,前輩你們推出『夕已殘骸』已經整一年了。你是為了紀念一週年,同時表達對轉學的安城春菜的感傷嗎?」
「哈哈,你說感傷啊。也對,也有那個成分在裡面。另外,難得趕上文化祭,想要耍個惡作劇的心情也不是沒有。光是呆在會議室裡就太無聊了,我也想摻上一腳啊。」
感傷和玩樂之心。如果田名邊是因為這些締造了「十文字」事件,那他的價值觀就與信奉節能主義的我完全不同。
接著,田名邊又用難以聽清的小聲加了一句: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說不出口』。」
田名邊也好,陸山也好,我都不瞭解。至於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就更沒有理由知道了。說實在話,我也沒什麼興趣。我清咳了一聲。
接下來才是重點。
我稍微壓低聲音說:
「說到這,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比起像剛才那樣鼓掌,我更希望田名邊前輩做另一件事。」
「嗯?什麼事?」
即便是被揭發之後,接到交涉的田名邊依舊沒什麼動搖之色。相較而言,剛才聽到「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這個名字時,他的反應還更大一些。估計這位田名邊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吧。
「很簡單,就是這些。」
說著,我將書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拿了出來。
「……希望你能買走。」
不消說,包裡自然是文集「冰菓」。
這就是我的促銷計劃。曝出「十文字」的真面目,讓他買下「冰果」——大量的「冰菓」。比起比賽勝利後的宣講,這樣應該更能實際促進銷量吧。
「文集『冰菓』,一共三十本。」
即便是田名邊,突然聽到這種話也睜圓了眼睛:
「你這是……敲詐嗎?」
「這話怎麼說?」
「你是想說,要想不被你揭穿『十文字』的正身,我就得買你的文集嗎?」
我努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惡人形象,露出笑容說:
「不,我可沒有那麼說。我並沒打算讓前輩你自己掏錢。」
田名邊的餘裕消失了不少。他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我怎麼應付這些文集?不是說讓我買嗎?」
「沒錯。只不過買家是……」
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
「總務委員會。」
「別說傻……」
田名邊驟然色變。放他激動下去就麻煩了,於是我趕忙繼續道:
「這不是什麼傻話。
我看過神山高校的網站了。那上面不是在出售文化祭推出的東西嗎?把成為話題的文集拿上去賣,應該沒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吧。只要讓總務委員會買下它們,然後再拿到網上賣就可以了。」
田名邊前輩沉默下來。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說:
「……那個文集並沒有成為話題吧?」
「也就是說,只要成為話題就行了吧。」
可能是怕失口許諾吧,田名邊說得很謹慎:
「那也得先成為話題。其實能拿到網上賣的東西很難找。如果可以出售那個文集,我們還求之不得呢。採購形式也完全如你所說……只是,我們也不能做毫無理由的選擇。」
閣下所言甚是。不過——
「會成為話題的,這本『冰菓』。」
「此話怎講?」
「當然是『十文字』事件啦。事情已經鬧到這麼大,你也不能因為資訊已經傳達到就跳過『Ko』了吧。那麼做的話,期待最後活動的人們得有多失望呢。
我,一會兒我再拜託一下里志——我們會幫你完成最後的事件。在目標之中有了內應,再沒有更輕鬆的活計了。
『十文字』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裡已經聚集了不少看客。不論能否造成話題,文集應該都能賣出不少。這麼一來,它就有上網銷售的名分了。同時,前輩你還能完成自己發起的事件。如何?」
結果會怎樣呢。
如果田名邊在此發怒,我的戰術就失敗了。「冰菓」賣不出去不說,我還得被前輩記恨。雖然這行為很冒風險,但若是想化不可能為可能,把二百本文集全部賣掉,我就必須做好相應的覺悟。儘可能地多賣文集,這是非做不可的事。只是我不太能儘快完成就是了……
我凝神屏息,等待田名邊做出決斷。不行啊,開始緊張了。
幹嘛不說話啊,田名邊?這對你應該沒什麼不利因素啊?
……抑或是說,他不高興被人要挾?不,應該不會。不過心跳聲真是煩人。
終於,田名邊他……
表情緩和了下來。
「原來如此,這建議的確不壞。如你所言,我必須為『十文字』事件畫上句號,也必須得豐富網路銷售的商品。咱們的利害關係一致。」
可以的話,我真想長長地舒一口氣。呼吸變得深沉異常,這就是所謂的『安心感』吧。看來我的計劃成功了。
田名邊恢復了遊刃有餘的態度。他一邊微微笑著,一邊問道:
「……那,你要怎麼在『十文字』最後的事件中協助我呢?」
這個啊。
其實我的靈感來自於前陣子福井縣的發電廠事故。
「古籍研究社準備了『校畢原稿』作為目標。我會說服千反田……我們社長,讓人看在稿子周圍,不讓外人接近。」
「哦?」
看來田名邊並不僅僅是想完全再現『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種話題。只見他探出身子問: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麻煩前輩你去兩個地方進行交涉:一個是化學社,一個是點心研究會。據『KANYA祭導覽』所說,化學社好像在展示鈉的反應。請讓他們分一點鈉給我們。點心研究會的交涉物件是賣餅乾的行商二人組。她們應該拿著一把Glock17的水槍,請把那個也拿到手。」
田名邊稍稍瞪大了眼睛:
「……你這想法可夠危險的啊。」
我微微一笑:
「這可是祭典,而且還是終場。多少鬧得華麗點吧。
我會想辦法在校畢原稿中夾上點鈉的。因為在了結事件前,我還想盡可能地多賣些『冰菓』,所以還請前輩遵照暗號行事。當我作出提示後,你就用水槍射擊原稿。只要拿一本『冰菓』遮住手,再讓裡志做擋箭牌,應該就不會暴露了。」
「如果真的著火了呢?」
「把鈉控制在極微量就好,只要能看見一瞬間的火就行了。我會事先在校畢原稿上燒一個洞,在觀眾看來就像是突然起火燒得一樣。」
把手扶在下巴上,田名邊抿嘴一笑。
「唔……變個小戲法嗎。化學社那邊我有熟人。就算點心研究會不行,去園藝社應該也能借……你想過犯罪宣告嗎?」
我點點頭。
「請夾在『冰菓』中,找個機會扔到地上。不行的話就放到桌膛裡。現場估計會很混亂,機會應該有。」
「不,還是請你事前擺好吧。現場的動作越少越好。」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那就交給我吧。
「那,請你買下那本『冰菓』。」
「真會做生意啊。」
「我們可是打心底裡困擾啊。」
我從苦笑的田名邊手中接過二百日元。
「那,到時候看我眼色。」
「明白……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哎呀呀,忘記自報家門了嗎?我有些做作地清咳了一聲,說:
「一年B班,折木奉太郎。」
臨別之際,田名邊若無其事地說:
「你剛才說,『十文字』事件是告發陸山的暗號裝置對吧?」
背上揹包,正要離開的我停住了腳步。
「是的。」
「還說原因是陸山弄丟了『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
「不對嗎?」
我的聲音自然而然地變小了。田名邊想要告發陸山這點,終歸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田名邊的聲音也變小了。我並不理解他的心境。
「不對。嘛,這也難怪。全世界能理解這點的,只有安城同學一個人。」
嗯?
「不是陸山和安城兩人嗎?」
「阿宗、陸山他是無法明白的。完全無法明白。」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到有點混亂。
「安城春菜她……」
「轉學了。今天應該也沒來吧。」
「那,你的目標是?」
就像享受立場逆轉的感覺似的,田名邊微微笑了笑。
「毫無疑問,就是陸山。只是,資訊內容你猜錯了。
我希望暗號接收者這麼解讀:『陸山已經忽視了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心裡話就是……
陸山,你還打算將安城同學的劇本畫成漫畫嗎?」
啊。
「是催促……嗎?」
「還要更進一步。」
田名邊微微笑著說,但是他話中卻毫無力道,甚至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
「陸山他,完全沒有要動筆的意思。
你讀過『夕已殘骸』了吧?雖然安城同學是個天才,但我沒想到阿宗也能畫得那麼好。我並不喜歡用一個『天賦』來解釋一切,但看到阿宗的畫,我也只能說那是『天賦』了。
然而,他本人卻完全沒有繼續的意思。『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原作劇本還在。我手裡有一份,阿宗應該也有。那故事很棒。只要有打算,阿宗就能畫出超越『夕已殘骸』的作品。但是不論我們再怎麼鼓動,對阿宗而言,畫漫畫都不過是去年一時的玩樂而已。」
那個竟然是……
姐姐拿來的『夕已殘骸』閃回我的腦海。那本漫畫不錯,畫工很棒。那種作畫竟然是去年一時的玩樂?
田名邊替我說出了我最直率的想法:
「很浪費吧,很可惜吧?
真是讓人啞口無言。明明有著別人難以企及的實力,把我甩開了十萬八千里遠,阿宗卻完全不打算畫。只要他一聲令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辭。我也一直在等他發話。其實,對於差勁至極的我而言,阿宗簡直就像是希望之星一樣。可是,我都不忍心去想了。那傢伙腦袋也很聰明。只要有那個意思,就算沒有安城同學的原作,他也總有一天能畫出大傑作的。」
雖然笑著,但田名邊的語氣越來越痛切。他的話中甚至透出了一些焦躁:
「令人絕望的差距會催生出期待。但是,如若那份期待無法得到迴應,那終點就只有失望。這一年來,我一直堅信阿宗會再度提筆。我還想把期待寄予到阿宗身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田名邊真正想要傳達的是什麼了。
田名邊低下了頭,不再說話。如果「令人絕望的差距會催生出期待」所言屬實,那我甚至還沒在任何方面感受過自身的差距。那種震撼心靈的切實期待到底是什麼東西,我也全然不知。我不清楚什麼是憧憬,也沒什麼希望之星。
……即便如此,那個「排序」有朝一日也會輪到我嗎?
不過,現在我至少明白了田名邊行動的意義。
「這麼說,你真正想借『十文字』事件傳達的……無法開口的提問,是這樣嗎?——陸山,你讀過『庫特利亞芙卡的排序』了嗎?」
田名邊稍稍擡起頭。
「真是太漂亮了。」
「那,他的答案呢?」
「啊,你問答案啊。
安城同學花盡心思的原作劇本,阿宗連翻都沒翻過。暗號沒能解開,資訊沒傳達到。」
那麼,你的期待已經變成失望了嗎?
就連我也知道,這種話不能問出口。我不再說話,轉身離開。
半路上轉頭回望,只見田名邊還站在當場。
全校廣播聲傳入耳中——
「……轉眼間,KANYA祭也終於到最後一天了。要說今天最大的話題,毫無疑問就是「十文字」事件了吧……」
【剩餘八十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