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10
「我累了」這種話是不能說的,因為那聽起來總有一種「我已經做了不少,剩下的就交給你吧」的感覺。真是累到不行的時候,你可以說「請讓我休息一下」。這麼一來,言下之意就是自己還會繼續工作。
這是我溫柔一世的祖母說過的話。
不,這裡不能說『溫柔一世』,我祖母還健在呢。
我並沒有忘記那句教導。不過現在已是深夜,我在房間裡自言自語一下應該沒關係吧——我……有點累了呢。
委託給入須前輩的文集賣得不錯,板報部也刊登了有關古籍研究社的報道。雖然因為這些成果我並不覺得徒勞,但是剛一回到房間,我還是感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疲憊感。
我並不是那麼缺乏體力的人。或許說不上擅長運動,不過我在長跑中還是可以拿到中上等的成績的。雖然這兩天一直在神山高校的校舍中到處奔走,但我的疲憊感並非來源於此。
到底該怎麼說呢……若是自己一人的問題,我會盡量避免使用這麼累人的方法。然而若要解決我們古籍研究社共同的難題,辛苦一些也是在所難免的。就像這次的文化祭,為了找人幫忙分擔我們的壓力,我拜託了總務委員會,拜託了板報部,還拜託了入須前輩。
我對「十文字」事件非常好奇。以文化祭為舞臺,按照「五十音排序」行竊的「十文字」同學是如何行動的呢?我很好奇。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更是好奇得不得了。一想到這裡,我就心裡發癢,感覺渾身不自在。
深呼吸之後,我將自己置換到古籍研究社社長的立場之中。在這個立場看來,「十文字」事件不過是一件催動他人的道具而已。在到處遊說時,我必須把它當成一件武器才行。
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這件事竟能讓我如此疲憊。
不,我並沒打算退縮。雖然折木同學已經很努力了,但文集的銷售依舊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也必須得繼續到處周旋才行。倒不是說不願承擔,畢竟這是我的份內之事,只是……
我果然……還是有點累了呢。
045——10
今晚本想早點就寢,無奈怎樣也無法入眠,於是我就從書架中抽了本書來看。拿到手中的漫畫是『BodyTalk』,我的寶物之一。
『夕已殘骸』現在不在我手邊,所以讀不到。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它才有點被我神化了。雖然覺得『BodyTalk』略遜一籌,但這本讀起來果然也非常有趣。我本打算靠它來催眠,讀著讀著腦子卻更清醒了。
從型別上講,這部漫畫應該算是『諷刺喜劇』。主角是一名雙耳失聰、不會說話,卻能通過與人接觸進行精神感應的少年。總之,因為只需碰觸就能與他人進行思維交流,少年成了一個麻煩製造者,而故事也就由此延展開來。接著,彷彿是想說「了無趣味的現實主義要它何用」一樣,一連串令人目瞪口呆的麻煩事接踵而至。具體來說就像是外星人和殭屍的侵略之類的。不論場面有多失控,只要出現一個畫著謎樣二頭身擬人貓的空白格子,下一頁事態就肯定會結束。拜此所賜,整部作品的節奏很快。就這點而言,『BodyTalk』是很難從近期商業作品中找到的真正『漫畫』。最後,我把漫畫搭到枕頭上,又窩在被窩裡將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順便一提,那隻貓跟補丁豬一樣,四處出現卻只是毫無意義地在畫面角落玩雜耍(譯註:補丁豬,手冢治虫漫畫中的一個角色,頻繁出現在各種作品中,類似於尾田榮一郎筆下的熊貓人),估計是作者用以自代的角色吧。另一方面,它雖用雙足站立卻沒有穿衣服,只穿了一雙寬鬆的靴子。穿著長靴的貓——大概就是這麼個設計。
雖然想象天馬行空,但故事精妙準確地體現出了「交流的偏差」,頗有深意。過後來看,包括主角在內,作品裡所有的角色都是利己主義者。嘛,雖然不是什麼新奇手段,但這也的確昇華了結尾。嗯,這本果然也很棒。話雖如此,『BodyTalk』還有幾個明顯缺點:故事發展太過隨意、一些背景描線嚴重、個別場景動作不協調和部分臺詞邏輯晦澀。要把它拿給河內前輩看,我果然還是有點底氣不足。
……更何況現在拿什麼都晚了。
房間裡,只有枕邊的檯燈還開著。書架上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黑暗。
在非商業作品中,『夕已殘骸』和『BodyTalk』是我非常喜歡的兩本。不過,我的房間裡當然不光是非商業作品。在商業作品裡,比這兩本要搶眼的作品還有很多。
說真的,能畫出有趣作品的人才比比皆是。
關燈之前,我爬出被窩,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了自己的漫畫。雖然都是些看了就煩的外行作品,但我突然就想再過一眼。
嗯,我的畫還不賴嘛。雖然筆法稍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差勁到令人絕望。只是,當我讀了一兩頁之後……
分鏡沒有創意,臺詞不夠鮮明,劇情平淡如水,整個故事發展都似曾相識。果然不出所料。
要給別人去讀的話,這漫畫應該能當安眠藥用吧?
但是,在看的人是我。
自己讀自己的漫畫時,安眠藥反而會變成興奮劑。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情襲來,我咬著後槽牙將漫畫放回了抽屜裡。真不應該看啊,太失策了。畢竟不能不睡,於是我服了些白色藥片——也就是真正的安眠藥,睡了下去。
046——12
節能主義奉行久了,大致也能摸出些規律來。若是白天節省過多,晚上過剩的能量就會搞得我難以入睡。加之我睡得本來就晚,注意到時,時鐘早已安安穩穩地走過一點,直衝兩點了。
其實我今天也沒偷什麼懶,只是有能量沒處用而已。在玫瑰色高中生活的集中體現——神山高校文化祭之中,我竟然無處消耗體力,想來真是諷刺至極。
在等待睡意的工夫,我想著看會兒書吧,無奈手邊只有那本無聊的平裝書。雖然無聊的書正好可以拿來催眠,不過我最後還是選擇了上網。接著上次瀏覽一下神山高校文化祭的官方網站吧。
當我通過搜尋頁點開連結時,右眼有些刺痛。
頁首已經換上了「KANYA祭召開中!請務必捧場」的宣傳語句。網頁上還貼了幾張體育館舞臺上話劇演出的照片。
我往下拉了拉滾動條。日程介紹、參與團體一覽、交通方式、來客須知……然後,我的目光停到了一個兩天前沒有注意的欄目上——網路銷售角。
網路銷售也是文化祭活動的一環,商品想必就是文化祭裡發售的東西了吧。
掛在網頁上的有服裝研究會的原創T恤、文學社的文集「谺」和漫畫研究會的「世阿彌號」。就這些了?畢竟是聲名遠播的神高文化祭,商品應該不止這麼點兒吧?如是想著,我又到處找了找,不過好像確實就這幾種。
這可有點冷清啊。再仔細一看,我發現訂購是用電子郵件進行的。接收訂單的郵箱就寫在一旁,域名是神山高校共用的,帳戶名則是「somuiinkai(譯註:總務委員會的日文發音)」。裡志,我可沒聽你說過總務委員會還會插手這種事啊。不過想來,裡志本來就沒詳細和我說過總務委員會都要幹些什麼。
不過要說這郵箱地址……就連稍微花點工夫,取個英文名都不行嗎?「somuiinkai」……嘛,這種簡單暴力的名字倒也挺投我所好的。
我又在網站裡逛了逛,不過其他頁面基本都是面向校外人士的,所以沒什麼新訊息。嘛,現在也不早了。我關掉電腦,再次溜回了自己的房間。甭管能不能睡著,先上床躺著吧。
047——15
夜裡,我出門散步。
剛洗過澡,渾身清爽的我想要吹吹夜風。現在已是十月,太沒防備的話自然可能會被吹感冒,為了防備這點,我披了件夾克。
半月當空,繁星作陪,今天與昨天一樣都是好天氣。照這個狀況來看,明天天氣大概也不會差吧。這是件好事——文化祭能順利進行,於身為總務委員的我是件好事;好天氣之下能有更多客人來訪,於身為古籍研究社社員的我亦是件好事;戶外活動都能正常舉辦,於我福部裡志個人更是件好事。各個社團之中,很多人掌握著我僅有耳聞的獨特技藝,而他們也都在為明天做著準備。若是因為下雨看不到他們的節目,怎麼說也太可惜了。
比如說今天的魔術社。二年級學生田山前輩的魔術非常精彩。既然自封為資料庫,我當然知道什麼叫「碗和球」,但知道歸知道,要我演我就辦不到了。因此,我打從心底佩服田山前輩的技術。順帶一提,我所謂的「辦不到」並非源於「技術上的不可能」,其真正來由是「心理上的不可能」。我只是想進一步對「碗和球」進行了解,卻從沒想過要自己實踐。
從這點來看,可以說我跟奉太郎一模一樣。
……只不過,奉太郎的主張就是如此,而且他還真的在三年的初中生活中堅持了這一原則。就憑這個,他也不是個一無是處的人。
漫步在黑夜中,漫步在映著飛蛾身影的街燈下,漫步在寂靜祥和的住宅區裡。腳上的運動鞋鞋底很軟,自己的腳步彷彿都消去了聲音。耳邊,只有路旁人家裡的電視還在窸窣作響。
在入學神高,與千反田同學這個稀有催化劑接觸之後,奉太郎變了。不,或許得說是金子放光了。在他身上,一種我前所未見的敏銳和明晰,或者說是第六感開始有所展露。一言以蔽的話,那大概就是推理能力了吧。從那天——從千反田同學孤身一人出現在地學講義室的那天起,那種能力已經驚訝了我好幾次。奉太郎不是純灰色無個性、無能力的人。並不平凡如我,他是我所仰慕的存在——折木奉太郎正是我最為欣賞的那種,隱藏著意外性的人。
正所謂「真人不露相」。在發現奉太郎那與眾不同的一面時,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嗎?
因此,我並不指望奉太郎插手這件不適合他的「十文字」事件。這個謎題我要親手解決。
自己去尋求真相,本來並不符合我這個資料庫的作風。但是,為了效仿一下我那位變得越來越高大的老友,我也不得不這麼做。我很明白這有多丟臉,也承認「為了宣傳古籍研究社」不過是個對外的藉口而已。
這些事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嘛,不過是找個藉口,現在的小學生都能隨隨便便做到吧。
說回正題。
怪盜「十文字」就像是藏身於大海中的針。在地學講義室裡,奉太郎一句話就戳中了痛處:「你想想文化祭期間得有多少人出入神高?光是這兒的學生就有一千了」。
要想找出犯人,首先必須確定嫌疑人。偵探小說都是這樣,實際探案應該也差不多,把事件規模縮小的話,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總能看到類似的例子。
世界人口大概有六十億,而交通和作案機會等條件會將嫌疑人的範圍大大縮小。這就是說,在對細節進行考量之前,我們必須先排除一定程度的不合理狀況。打個比方,若是一個被山火圍困的山莊中發生了凶殺案,那凶手就一定是山莊裡面的人(當然,要是有直升機的聲音就另說了);若是一位千金小姐在別墅裡遭人毒手,那犯人就肯定是知道她去了別墅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對吧?要想對不在場證明之類的東西進行調查,起碼得把嫌疑人範圍縮到十個左右才行。
但「十文字」案卻無法實現這點。
案發狀況我瞭解得並不都很詳盡。但是,就像把冷藏箱放在一邊然後因此被盜的清唱部一樣,每個社團都有「任何人都能行竊的瞬間」:圍棋部沒有鎖門;占卜研只有一人看攤,而那一人也難免得上個洗手間;園藝社是「社員稍微離場的當兒」;昨天魔術社更連什麼時候遭竊都不知道,也只能說是「任誰都有行竊的機會」了。嫌疑人的範圍實在太大。
首先,犯人應該是神高的學生。事件在兩天內都有發生,要說校外有人每天都專程趕來製造事端,未免有點難以置信。但即便如此,嫌疑者還有千人之眾。一千人啊!就算指著一千人大喊「犯人就在你們裡面」,怕是也很蒼白無力吧?若要調查一千人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專業的調查部門肯定做不來啦。
……唯一比較奇怪的是廚藝研。如果會長所言屬實,廚藝研的確提前準備了湯勺的話,那盜竊事件就肯定是在WildFire的準備階段發生的。另一方面,行竊者還必須留下犯罪宣告和「KANYA祭導覽」才行,如此看來,犯人很可能出自廚藝研內部。
但是廚藝研的人會去破壞自家舉辦、而且還花了相當心力的WildFire嗎?湯勺是使用頻率極高的廚具,如果我們要煮火鍋,缺了湯勺可以說是致命傷。與其冒這麼大的風險,偷別的以「O」開頭的社團還來得更安全些,像「超自然研(Okarutoken)」或是「應援團(Ouendan)&啦啦隊社聯隊」都行。
這條線索估計得放棄了。
那,剩下這一千人要怎麼繼續排除呢?
……打個比方吧,街道殺人案的嫌疑人範圍很大,連續縱火事件也一樣。在偵探小說裡,經常會有為了抓住犯人而被迫等待下次事件發生的情節。我所喜愛的福爾摩斯系列中也有此類故事:「六座拿破崙半身像」中,在第一個拿破崙像遭到破壞的時間點,任何人都對案件無從下手。
沒錯,事件發生次數還不夠。現在的我只要一面探索受害者隱含的共通點(這就是所謂『缺失的線索』,即missinglink,也叫『缺失的一環』,missingring。原名到底是哪邊啊!?我很好奇),一面等犯人出現失誤就好。
為此,想要扮演偵探的我就只能去現場探查了。這是唯一一件我能做到的事,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若是能在現場捕捉到犯人的微小疏失或是不走運之處,那我應該就能找出鎖定嫌疑人的線索。簡單來說便是守株待兔。
魔術社一案中,因為我太過想當然,沒想到犯人會用「活動前行竊,活動後再讓人看到字條」的手法,所以沒能封鎖現場。當時去到2-D教室的人應該都只是看魔術的而已。
那明天就早點起床吧。我得儘量早地趕到神山高校,牢牢監視住「十文字」的下一個目標——「Ku」打頭的社團才行。我福部裡志是從不怕苦怕累的。只有在這點上,我才和信奉節能主義的奉太郎截然相反。雖然對自己的觀察力沒什麼自信,但我絕不對看丟「十文字」的蹤跡的。
資料庫得出結論,那將是一個難能可貴的瞬間。到那個時候,我說不定會對自己身上的意外性產生興趣呢。
轉身返程,住宅區裡月光和街燈依舊。我拍了拍臉頰,正想著要打起精神,不料路旁的狗卻突然對我吠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