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5~012古籍研究社發生了什麼?
005——02
「充分享受」說起來很簡單,但那實際上是個相當困難的作業。個人理解力的差別是個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的因素,算上愛好差別的話,變數就更多了。即便是看同樣的魔術,遲鈍的人也連其厲害之處的百分之一也搞不懂。這麼一來,情況就會變成「看魔術就要有魔術師的眼光」這樣,無論接觸到多麼豐富的娛樂,人們頂多也只能「盡情享受」而幾乎不可能「充分享受」——我就是這個意思。
早上,我比平常更早出門。神山高校文化祭當天。因為福部裡志絮絮叨叨地嘟囔了無數遍「真期待啊,啊啊真期待啊」,我便在些微惡作劇之心的引導下如上說道。說罷,裡志的笑意愈發明顯,他輕鬆地搖了搖頭。
「真知灼見——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奉太郎。」
「哦?天真是指?」
「像奉太郎你那種沒有情趣的人,好死不死竟然敢向我福部裡志針對『享受』進行說教,這真是再天真不過了。」
他豎起食指,做作地左右晃了晃。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明白,追根究底什麼的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對享樂主義者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分清那兩點。這裡很重要,要是奉太郎你哪天捨棄了『節能』的話,大概會成為考試的內容呢。」
「那種日子會來才怪。不過我不明白,既然你說自己能分清,那為什麼還要說期待呢?」
「OK,我就告訴你吧。首先,我根本沒有想過要『充分享受』。適當滿足一下就行了。我的達觀之處,你也明白吧?還有一點,我有被沒情調的奉太郎忽略掉的視角。」
懂了嗎?說罷,裡志就不再說下去了。他向我這邊瞟了一眼,但我卻沒有打裡志個措手不及的野心,只是保持沉默。讀懂我沒有回答的意思,他鬼鬼祟祟地降低音調對我說:
「即便自己沒有『享受』的素養……」
「…………」
然後笑了出來:
「你還可以期待別人『讓你享受』呢!」
哈,是麼。
巧妙地迴避掉我的冷淡,裡志又開始說起「話雖如此,真是期待啊」之類的了。而我,就只得沉默苦笑。
福部裡志。我跟這傢伙從初中就認識了。
從外觀上看,裡志的特徵是帶點棕色的眼睛和遠看會被誤認為是女生的纖細身材。實際上他騎車練出了不凡的腳力,不過嘛,看起來很單薄就是了。
然而,這傢伙真正的特徵還是在於其精神方面。從剛才的對話裡就可以窺之一二,裡志對於「享受」分外講究,然而,他卻能滿不在乎地對學業和社交這類重要事項不管不顧。原本就在手藝社和總務委員會身兼兩職的他,在得知我加入古籍研究社之後,說了句「好像很有趣啊」就也加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手提袋。雖然裡志有事沒事都要提著這個袋子,但我也不知道那口袋裡裝著什麼。只能說,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
道路前方,神山高校現出身來。畢竟不可能光因為一個文化祭就把外牆都塗成粉色,所以學校從外表看來仍是一間普通的一般制高中。不過,校內應該已經被裝點成文化祭的規格了。為了準備文化祭,昨天沒有上課。
走在人行道上的學生們,今天的打扮也別具風格。雖然多數人都還穿著制服,不過也有少數幾個不知是哪個社團的學生穿著便服。另外,幾乎沒人揹著書包,因為沒有拿文具的必要。在這些微妙的差異中會有「異於平常的時間就要開始了」的期待感萌生出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神山高校被認作是這附近的升學學校。話雖如此,這裡倒也沒有特別繁重的補習,升上名校的升學率也並沒那麼出眾。如果找神山高校的學生,叫他們舉出一個學校特徵的話,回答「升學學校」的十人中可能只有一個。剩下那九個,肯定會這麼說吧:「神高是文化系社團十分活躍的學校」。神高的文化系社團種類繁多,大多也都很活躍。要論什麼事能讓那種「活躍」到達頂點的話,那當然就是文化祭了。準備一天召開三天,這對於高中文化祭來說也算是打破常規了吧。
突然,裡志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嘛,那件事先放在一邊。奉太郎,那邊那個不是摩耶花嗎?」
他指向一個背影。那女生穿著便服——紅色對襟毛衣和白色褲子。那背影是不是伊原摩耶花,我有點難以判斷。雖然我和伊原的認識是在小學,但初中以來,我幾乎就再沒見過她穿便服的樣子了。嘛,既然裡志說是的話,那就是了吧。
伊原對裡志告白過好幾次。然而,雖然裡志應該並不討厭對方,但他卻總在迴避著伊原的告白。我搞不懂事情為什麼會這樣,也沒有想搞懂的意思就是了。
「我去逗她一下。」
回頭看了我一眼、留下這句話後,裡志便向那個女生小步跑去。
006——02
走在前面的的確是摩耶花沒錯。就算把奉太郎和路邊的廢棄神像搞混,我也不可能認錯摩耶花。我跑上前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喲,摩耶花!早上好。」
我本打算讓摩耶花說著「我說,很痛啊喂!」而瞪過來,於是在拍她的手上稍微下了點力氣。然而,今天早上的她好像沒有那種心情。摩耶花稍稍挺起身子,慢慢回頭。
「……早上好。」
僅僅這麼嘟囔一聲,她就移開了視線。哈哈,原來如此,我找到了頭緒。我笑著(我很擅長微笑,擅長到幾乎不會嚴肅了)打消摩耶花的顧慮:
「這衣服很適合你哦。」
「是、是嗎?」
「那,你這是什麼cosp……」
為了阻止我說下去,摩耶花在近距離揮出一記上鉤拳,正中我的胃部。角度真刁。要不是我預測到了這一招,在腹肌上用了點力的話,估計會被打得夠嗆吧。眼裡閃著危險的光芒,摩耶花低聲咕噥道:
「別在普通人面前用那種詞彙。」
我倒是覺得,現如今cosplay之類的已經算不上什麼禁語了吧。嘛,因為很清楚摩耶花對這種事比較害羞,所以我並沒反駁。順便一提,摩耶花今天會cosplay這件事我事先就知道了。因為她所屬的漫畫研究會,曾經向總務委員會提交過穿便服上學的申請。為了彌補更衣室的不足,對於便服來校這一點,總務委員會採取了稽核許可制。
摩耶花穿著米白色棉褲和緋紅色對襟毛衣。耐得住十月初的秋風,算是套實用衣物。上衣上帶著小飾品。對襟毛衣裡套著白領襯衫,腹部上下還有一條粗粗的腰帶。整套服裝的重點應該就是那個腰帶了吧。
我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唔唔,想不出來,再問一次吧。
「那,你這是什麼裝扮?」
「法羅。」
「法羅?法羅貝里切利·法羅(譯註:出自萩尾望都的少女向科幻漫畫《第11人!》。順帶一提,這位法羅的性別是可以變化的)?他是這麼打扮的來著?」
「嗯……一會兒還要戴手套。」
說了我也不懂。嘛,或許這正如了摩耶花的願吧。當社團決定必須要cosplay時,愛害羞的摩耶花會選這種看起來不像cosplay的服裝也是理所當然。
伊原摩耶花。要說我在男生裡矮得可以話,那她在女生中就算是相當的矮了。若是不穿水手服,估計她走到哪都會被當成小學生。而現如今摩耶花就並沒穿著水手服。不僅身材嬌小,如果就她五官的位置關係來一番推論的話,最具普遍性的結論就是:摩耶花長了個娃娃臉。
然而,在摩耶花那旺盛的批判精神影響下,那張娃娃臉上很少會露出孩子氣的表情。一般而言,她都會滿臉不悅地抿著嘴。不過,正因為摩耶花是這個樣子,她的笑容才有了無與倫比的價值(和她有著長年交情卻沒發現這一點的奉太郎,的確可說是有眼無珠)。
我把目光從她不情不願穿起的cosplay裝上移開,然後掄著手提袋說道:
「嘛,總之工作辛苦了。待會兒我也會去漫研露個臉哦。」
摩耶花略帶害羞地輕輕點了下頭。
「你也為漫研的社刊撰稿了吧?」
「嗯。」
「我會看看的。……真是辛苦你了,兼顧古籍研究社、漫研跟那個活動。」
「的確累死了。誰教某人完全交不出稿子呢。」
我本想慰勞一下她,不想摩耶花的目光卻唰的一下銳利起來。好險,話題轉向那邊了嗎。給古籍研究社文集拖稿的,不管怎麼看都是我,這點我無從辯解。既然不能辯解,那就轉移話題吧。
「啊啊,對了。摩耶花,你今天一直都得在漫研吧?」
雖然對我轉移話題有點不滿,但摩耶花還是點了點頭。
「不去古籍研究社露個面嗎?」
「我想想。早上必須得去漫研,所以大概不行。那之後,或許真的只能『露個面』了。……雖說我本應一直在的。」
我故意加深笑容,伸手拍了拍摩耶花的背。
「別再惦記那件事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那就沒轍啦!」
摩耶花含糊地笑著,對我所說的話點了點頭。不不不,這可不對。摩耶花最好的表情,絕對不是這種模稜兩可的笑容。
明明沒有發現摩耶花的好,奉太郎卻對我一直迴避摩耶花的告白感到很驚訝。嘛,就算往好聽了說,奉太郎也不是那種心思細膩的人。要是光用語言說明,他能否理解十分之一都難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本來就是我跟摩耶花的問題,完全沒必要讓奉太郎也搞明白就是了。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走過校門了。我回頭確認,只見校門處設立了一個大大的門牌,門牌上裝飾著五顏六色的紙花。而這正是我們總務委員會為了歡迎各路來客,煞費苦心做出來的。吊在校舍視窗上的條幅,寫著「第四十二屆神山高校文化祭」。
好,祭典開始了。
可能是因為我臉上期待意味太濃了吧——摩耶花用手肘戳了戳精神恍惚的我。
「阿福。……文化祭裡你可別做什麼太怪的事哦。就算阿福你不害羞,我也會害羞的。」
哈哈哈,真是信不過我呢。
嘛,我當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啦!
007——03
兜裡有個硬物,從剛才起我就很在意了。
鋼筆。準確來說,應該是曾為鋼筆的垃圾。姐姐給我的,沒有墨水、筆尖折掉的護身符。昨晚,我覺得把那鋼筆放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個辦法,於是將其拿回房間打算扔掉。而今天早上,我似乎又稀裡糊塗地把那東西和手帕一併拿過來了。雖然沒用,不過『寫不出』和『沒缺憾』諧音(譯註:日文寫不出【書けない】和沒缺憾【欠けない】讀音同為かけない),說不定這也能算個好彩頭。
我一邊任由筆帽在口袋裡跑來跑去叮噹作響,一邊走上樓梯。我的目的地,古籍研究社位在四樓。
在鳥瞰圖上,神山高校形如一個H字。其中一豎是主要被教室佔據的一般樓,另一豎是是聚集了理工、藝術科目使用的特別教室的專科樓。而那一橫,則是連線兩棟主樓的走廊。真要鳥瞰的話,應該還能看見一般樓那邊連線走廊的延伸。延伸的盡頭,建了一座體育館。
古籍研究社所使用的地學講義室位於專科樓上,而且是藏在走廊盡頭、地處角落的房間。在神山高校這個小世界裡,那幾乎是邊境地帶。平常時候,我對這一地理條件就混雜著「詛咒其不便」和「感謝其靜謐」兩重想法,到了文化祭,這種考慮又要加上一重。在校舍如此偏遠的角落裡,會不會有客人到訪也很難說呢。
海報、吉祥物還有招牌等等的東西,幾乎把每一層的走廊都打扮得五光十色。然而,這種生氣僅僅止步於三樓。上到四樓,那情況可謂相當的煞風景。沒有金銀絲,沒有緞帶,也沒有立式招牌。說到底,這層本來就沒什麼社團。
儘管如此,海報還是多少貼了幾張。雖然其中也有我們古籍研究社那設計保守低調的一份子,但總的來說,這裡仍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被下面的熱鬧遺漏」的氛圍。雖然我個人認為難得清靜,這樣反倒求之不得,但對於古籍研究社這個小小的組織來說,這事態著實棘手,身為社長的那傢伙估計也為此傷透了腦筋吧。
我開啟地學講義室側開的拉門。坐在這煞風景教室正中的女生,看到我立刻站起身來。
「早上好,折木同學。」
她深深低下頭說道。長長的黑髮颯爽飄搖,那正是古籍研究社社長,千反田。我早就料到第一個到的會是她。
千反田愛瑠,長髮烏黑及腰、眼瞳與發同色。舉止清純可人。在女生裡身高比較高,身材苗條。談吐穩重,給人以大家閨秀的感覺。嘛,實際她正是「富農千反田家」的獨生女就是了。
但是,要讓我來說,那種大和撫子的印象並不是千反田的本質。
在穩重乖巧的容貌之中,只有一處與整體印象大相徑庭——那雙大大的眼睛,才代表著千反田的本性。已經幾度爆炸,今後也將不定時被引爆的好奇心炸彈——這就是千反田愛瑠。入學至今,拜那份好奇心所賜,古籍研究社幾次被捲進麻煩事中。在這座學校的生活中,我沒能昂首挺胸地宣揚自己貫徹了「不做也罷的事情都不做,非做不可的事情儘快做」這一信條,說到底也是她的錯。
千反田擡起頭來,對我露出一個微笑。雖然千反田的喜怒哀樂比較容易分辨,但她並不會在表情上表現太多。或許,這得說是禮貌吧。
「終於要開幕了。」
「是啊。」
「加油吧。」
「啊啊。」
雖然就這麼點點頭也挺好——
但在看了自己和千反田之間的那堆東西一眼後,我還是忍不住嘟囔道:
「……不過這堆東西,是加加油就能解決掉的嗎?」
不是別的,擺在那裡的正是古籍研究社的文集,題為「冰菓」。這名字對於文集標題來說有點古怪,至於為什麼要用這麼古怪的名字,其中理由一言難盡。釘裝、壓了塑封並經過聚丙烯處理的封面上,畫著兔子與狗互相撕咬的圖案。這一設計頗有些淵源,雖然『冰菓』創刊號上用的是水墨畫風格,但今年伊原則將其改成了略顯可愛的構圖。客觀來看,這麼設計倒也不賴。
製作這本文集時,可以說我、千反田還有裡志只不過是寫了稿子而已。另一方面,要編輯一本文集可遠不止這麼點工作。確定總頁數、選擇字型和用紙、安排稿件、決定頁碼的位置,最後再對印刷廠發出訂單。這些工作,全都是伊原一個人完成的。不僅如此,文集各處出現的插圖,也都出自伊原之手。
雖然伊原也向我們詢問過設計方面的意見,但那到頭來不過是按照她的大綱走了一遍而已。那些細碎的編輯工作光是看著都繁瑣至極,我暫且不談,千反田曾好幾次提出過想要幫忙。
然而,伊原卻拒絕了。因為已經習慣,所以並不怎麼覺得辛苦;在自己看來,那工作量也沒什麼了不得;不如說,要教沒經驗的人做這些反倒更麻煩——她這麼迴應道。因為理由還算充分,所以千反田只得作罷。
最後,文集「冰菓」完成了。非常漂亮地完成了。伴隨著無與倫比的成就感完成了。
看到完成品時,連伊原都無言了。
前天伊原拿來給我們看時,我們也都無言了。
……在千反田和我中間,擺著成排的「冰菓」。現在,「成排」這個詞絕對言符其實。或許說「一摞摞」也可以。就算說是「堆積如山」,怕也算不上誇張。
我們事先商定的「冰菓」發行數量是三十本。我們一人買上一本,再刨去顧問和社辦儲存用各一本的話,拿來賣的有二十四本。即便是這麼個數字,我們還有著賣剩的覺悟。
然而,實際印刷出來的「冰菓」比那數目還要多上一點。
大概,七倍左右。
這件事讓我領教到,即便不是很厚的文集,摞上兩百本也可以「堆積如山」。
這堆東西,是加加油就能解決掉的嗎?我的這句抱怨,讓千反田一時語塞。她那柔和的笑容一下僵住。
「……那個,這麼說吧。我的確無法保證加油就能解決問題,但同時我覺得,若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就什麼也幹不成。」
「實乃至理名言。」
不過,問題就是具體要怎麼加油呢?
這時,只聽背後的門被人拉開。是裡志。他走進門來,高舉著右手大喊道:
「喲,早上好,正在為過剩庫存而煩惱的各位!」
你也是其中一員吧。
即便被那完全符合事實的問候嚇了一跳,千反田仍像往常一樣低頭施禮。
「早、早上好,福部同學。……摩耶花同學情況如何?」
「啊,她說能來就會盡量來,不過有點脫不開身。」
「這樣啊……」
她遺憾地小聲道。不過嘛,這也在預料之內。
雖然我跟千反田只參加了古籍研究社,但裡志還兼任著總務委員和手藝社員,伊原則同時是圖書委員和漫畫研究會會員。我事前就聽說,在文化祭期間,裡志時不時得為總務委員的工作而奔波,伊原則一直要呆在漫研。
「那麼,咱們就先開始吧。」
我跟裡志點點頭。千反田依次看了看我們的臉,慢慢地說:
「距離開幕式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要怎麼做,才能儘可能地讓『冰菓』大賣呢?二位想到什麼好辦法的話,請告訴我。」
「冰菓」的價格定為了兩百日元。
這個由伊原和千反田費了好大力氣二度計算出的結果,我之前就已經聽過了。本來,我們的預定是賣三十本,每本四百日元。以那個價錢全部售完的的話,用銷售額和活動費應該足夠付清印刷費。
現在,「冰菓」印了兩百本。雖然這本身是個慘痛至極的失誤,但託大量生產之福,每本的印刷費也一口氣下降了不少。以二百本售罄為前提的話,售價似乎可以降到一百二十日元。
但實際上,很難想像「冰菓」能夠售罄。如果取個整將價格定為二百日元的話,收支平衡點便是一百二十本——最後千反田如此決斷道。不過一百二十本也是個相當樂觀的數字就是了……嘛,既然當時就沒發表意見,時至現在我自然沒有抱怨的意思。兩百日元,在文化祭出售的社刊裡,這個定價已經算是相當便宜了吧。
順帶一提,即便文集真得能賣光,盈利也不會流進我們的荷包——因為「禁止開模擬店」的神山高校文化祭是不允許開展營利性活動的。雖然我聽說對於每人千元以下的零頭,校方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盈餘更多時,國庫——不,學校便會進行收繳。
神山高校約有一千學生。要想收支平衡,全部學生的購買率就得有百分之十二,若以售罄為目標,則需要百分之二十。這相當困難。打個比方,想想收視率就好了。對凡人而言,衝擊百分之二十的收視率簡直難於登天。
退一步講,市場倒並不僅僅限於這一千人。神山高校文化祭沒有入場限制,普通市民應該也會來上不少。在星期四、五、六三天內舉行的文化祭,一般客人當然會選在第三天,星期六前來吧。話雖如此,這又能對銷售業績有多大助益呢?形勢不容樂觀。
再加上……
「問題就是古籍研究社沒什麼名氣,社辦的地理位置也很差啊。」
「嗯,我也覺得這是最大的瓶頸。」
對於二人的意見,我也深有同感。
這間教室,地學講義室的位置之差,前面我就提到了。要說知名度,那就更糟糕了。毫無疑問,絕大多數學生甚至都不知道學校裡有「古籍研究社」這麼個社團存在。實際上,要不是今年有我們入社的話,古籍研究社應該就會被廢社了。以邀請某位大家的豪華野外茶會而廣為人知的茶道社,常常會被請去參加市級活動、以實力聞名的清唱部——不同於他們,名不見經傳的社團的文集,有誰會買呢?
地理條件,還有知名度。我說道:
「總之,我們活動的兩個大前提就是:在更引人注目的地方開設新的攤位,還有對古籍研究社進行宣傳。」
「這也太『大前提』了。」
裡志插嘴道。他的意思大概是「就算做到了這兩點也不一定能把文集賣光」吧。這我當然知道。但知道歸知道,眼下我們能夠做到的只有這麼多,所以沒有辦法。
另一方面,千反田滿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新設攤位、嗎。我光顧著想要怎麼把客人拉過來了。折木同學,這叫逆向思維吧。」
「不,這還算不上逆向吧……」
「但現在已經是活動當天了,那種事情還能得到批准嗎?」
誰知道呢。那就是總務委員裡志的事了。然而,裡志卻困惑地歪了歪頭。
「我也有點拿不準。雖然物理上講空間肯定有,但具體就要視情況而論了。只給古籍研究社那種特權,能不能說得過去呢。這種事就只能直接去找我們委員長或是學生會長了。」
「總務委員長是——」
「二年級的田名邊前輩。文化祭期間總務委員會設定在會議室,可以到那去看看。」
「你去拜託一下如何?」
我不由得插嘴道。裡志曖昧地點點頭:
「嘛,倒也算個辦法……不過,實際上我對交涉沒什麼自信啊。因此,由千反田同學提出申請,我來從旁幫腔如何?」
原來如此。或許這樣也好。不過,我總覺得千反田有些不安。雖然她是個分外頑強的大小姐,但要論窮盡理由的交涉,千反田大概也和裡志一樣沒有自信吧。但是我並不打算在此刻站出來——因為我也不擅長那種事啊。
現狀並不怎麼愉快,但裡志看起來卻更為樂在其中了。嘛,能夠樂享一切事物,這才是福部裡志。說不定他還唯恐天下不亂呢。這時,裡志突然說道:
「比起那個,我更想去做宣傳呢。」
「哦,宣傳?你有什麼辦法嗎?」
「差不多吧。不過是個祕策。」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原因就是,裡志不大可能想出什麼有實用性的祕策。
「哎,有什麼好辦法嗎!?」
千反田頗感興趣。裡志挺起胸膛說:
「以古籍研究社的名義,參加校內各處展開的活動和比賽。拿下好成績的話,古籍研究社的名氣也會水漲船高!」
「真、真是個好辦法呢!」
哪裡好了。我皺起眉頭。千反田被騙了。裡志不過是想要參加校內各處展開的活動而已。這太符合他的作風了,絕對沒錯。他要做的不過是把參賽名定為古籍研究社而已。
不過,這辦法倒也沒什麼危害,姑且也能算是宣傳吧。說起來,我們能做的不也就這些了嘛。我看了一下手錶。
「雖然很簡略,總之方針就定下來了。千反田負責增加攤位的交涉,裡志負責宣傳。」
「就先這麼辦吧。但是,折木同學你呢?」
我嗎?
其實我也有一個祕策。對促銷「冰菓」有很大的貢獻,而且不會背離我生活信條的絕佳辦法。我清咳一聲,嚴肅地說:
「……我嘛……」
「嗯。」
「留在這,看攤。」
千反田眨了眨眼睛,裡志則嘆了口氣。
「……嘛,的確。得留個人在呢。」
「說得也是呢。有個人看攤才行。」
如何,沒什麼意見吧?
「那麼,決定好的話差不多得出發了。快沒時間了。」
我用眼睛指向掛在牆上的表。開幕式馬上就要開始了。因為文化祭也算教育活動的一環,所以會算考勤。不過,鑑於大多數教室都被展品埋沒,出勤確認改在了文化祭期間每天早上的集會中。也就是說,在開幕式中晚到也會按遲到處理。
千反田重重地點點頭,清咳了一聲。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很有社長風度地大聲道:
「那麼,工作就照剛才的分配進行。多賣一本是一本。
目標是『冰菓』兩百本全部賣完!一起加油吧!」
嘿嘿哦~
……嘛,我絲毫不覺得,文集真的能賣出兩百本。
【剩餘二百本】
008——02
容納了一千神高學生的體育館,逐漸沉入到黑暗之中。所有的窗子都被暗幕遮住,雖然已是十月,但熱氣逐漸聚集,周圍顯得不符時節的悶熱。館內,只有舞臺處於輝煌的照明之下,然而就在剛才,連那片亮光也消失了。體育館頓時間陷入一片漆黑,但緊接著,一道聚光燈再次打到舞臺上。在亮光正中站立的男生,似乎是學生會長。那位同學個子很高、長相精幹、語氣爽朗,對學生會長這個位子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學生會長轉向麥克風,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動作就連最後一排都能看得到。接著,他沒有任何前兆地大聲如是宣佈:
「從現在起,第四十二屆KANYA祭隆重開幕!」
與此同時,一陣猶如腹鳴的重低音涓涓流出,千人之眾的神高學生也應著聲音熱鬧了起來。神山高校文化祭,開幕典禮開始了。
參考總務委員會發行的「KANYA祭導覽」的話,開幕式中應該會有街舞社參演。說來有點害羞,我還沒有看過街舞。Dance我是明白,不過Break聽起來總感覺有些危險。(譯註:街舞社日文為【ブレイクダンス部】,即【Breakdance社】。Breakdance又稱Breaking,是街舞的一種)我不時向舞臺瞟上幾眼,希望那不是破壞舞臺上東西的表演。
紅、黃、藍、綠四色的光打到舞臺上,並開始旋轉。這些光都是從哪打過來的呢?有些好奇的我擡頭觀望,只見舞臺上方的照明通道左右各有一個忙於操作投光器的影子。如果那亂舞的燈光是按照事先編排在動的話,我想控制者的技巧應該非常熟練。是即興表演還是事先安排好的呢?如果有機會遇到相關人員,我一定會問問看。
舞臺兩側,慢慢冒出兩股煙來。聲音一時停止,左右各有兩人以劈開煙霧的氣勢跳出。其間,音樂又以震耳欲聾的音量再度迴歸。那是種搖擺不定的電子音,是不是想要表現宇宙的氛圍呢?合著音樂,四人開始跳起舞來。
這就是街舞啊。表演者們不時做出鎖門一樣的動作。像蛙泳一樣揮手,然後踢腿。伸縮乾脆,看起來很有躍動感。能不能說是非人類呢,總之那種透著些無機質的動作的確有很不可思議的魅力。
哇,跳起來了!
哇,轉起來了!
哇,倒立起來了!
接著表演者又倒立著轉了起來。哦呀,看起來摩擦都集中在頭頂部,發熱沒問題嗎?不會把頭頂的頭髮都蹭掉嗎?我很好奇。
接著,舞蹈的節奏逐漸提升。更快,更更快,那手腳是如何動作的呢?我只能看出個印象。真是太厲害了。音樂也一口氣熱鬧起來……唔唔,聽到這麼大的聲音,感覺耳朵都痛了。我對大分貝的聲音有點沒轍。
終於,各色燈光都集中到舞臺中央,四人同時停下動作,音樂也隨之停止。一陣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我也隨著他們一起,為街舞社的成員們奉上了讚美。
進入第二曲。這次的音樂變得很有非洲部族的民族風格。在這個氣氛和剛才截然不同的伴奏中,表演者們會跳出怎樣的舞蹈呢?我很好奇。另外,我也很想看看開幕式後面,落語研究會的表演……但是,這麼下去可不行。
回神之後——應該是要看店或者準備展出吧——我注意到陸陸續續有些學生從出口走了出去。為了不打擾街舞社員們的表演,我也悄悄地走出了體育館。
我邁著比平時稍大一些步幅,在走廊中疾行。不知是哪個社團,準備工作似乎沒有做完,現在還有人在往教室門上裝金銀絲。看到他那忙碌的樣子,我都有點想去幫忙了。不行不行,我們古籍研究社的形勢也很窘迫。
我一邊在嘴裡練習著交涉辭令,一邊朝著會議室走去。根據「KANYA祭導覽」所言,總務委員會似乎就設定在那邊。
會議室在一般樓的二層。體育館和一般樓通過一條走廊相連,距離並不算太遠。不一會兒,我就來到了會議室門前。那教室本身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橫開的拉門上貼有寫著「總務委員會」幾個字的紙條。我敲了敲門。
「…………」
哎呀?
「請問有人在嗎?」
沒有回答。我試著轉動把手,但門鎖著。
也是呢,想來,我在開幕式進行中就離場了。因此,就算總務委員會的人們都還沒到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來得好像有點太早了。
不想浪費時間的我,似乎有些焦躁了起來。這種時候就要深呼吸。深深地吸氣,呼氣。再吸氣,呼氣。
我環顧四周,還是看不到總務委員們的影子。
大門側面的告示板上,醒目地貼著一張文化祭宣傳海報。雖然宣傳海報我已經在校內校外見過好幾種,但眼前這個還是頭一次看到。作者以摩耶花同學時常會用的漫畫風筆觸,勾勒出了幾個正為文化祭做準備的男女學生。畫中人物可愛、服裝也頗有質感,很能體現出作者的豐富創造力和純熟技藝。
但有一點美中不足,那就是海報的題字為「第四十二屆KANYA祭」。神山高校文化祭的正式名稱就是神山高校文化祭,KANYA祭這個俗稱寓意並不怎麼美好。不過若是問那寓意具體如何不妙,也有些一言難盡。我看到,海報一角上寫著「學生會執行部」。既然執行部煞費苦心地做出了這張海報,真希望他們能避開「KANYA祭」這個字眼。
將視線從海報上移開,我再次環顧四周,還是沒有人來。唔唔,真是傷腦筋。在這裡乾等著真的合適嗎?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供揮霍了。
不,這種時候更應該淡定。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深深吸氣,深深呼氣……好,再來一次……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哇!」
突然,一個聲音向正在吞天吐地地做著深呼吸的我傳來。受到驚嚇,我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怪叫。搭話者連忙擺擺手表示「我沒打算做什麼」,而我則向對方低頭行禮道:
「早上好。您是就是總務委員長田名邊同學吧?」
我曾經在板報「神高月報」中見過照片,眼前這位正是田名邊總務委員長。他那修長的臉型配上小框眼鏡和修剪整潔的短髮,給人一種很是正派的印象。稍顯驚訝的田名邊同學禮貌迴應:
「啊啊,早上好。我就是田名邊……你找總務委員會有什麼事嗎?」
「是的。」
我點點頭,將自己練習過無數次的臺詞說了出來:
「請為古籍研究社增加攤位。」
「……哈?」
田名邊同學睜圓了眼睛。啊啊,對,是我失禮了。接著,我謹慎地再次拜託道:
「真是抱歉,連名字都沒報上。我是一年A班,古籍研究社社長千反田愛瑠。那個呢,我有一事相求,請為古籍研究社增加攤位。」
田名邊同學皺起眉頭,似乎很是困擾。我不安起來。
「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自己的解說並不晦澀啊?
「但我們的工作不過是保證KANYA祭按照預定運轉而已。即便你突然要求增加攤位,我們也不好輕易應允……」
「……不行嗎?」
「很抱歉。」
這樣啊。雖然很遺憾,但既然不行就沒辦法了。啊啊,對不起,摩耶花同學、福部同學、折木同學。千反田愛瑠沒能完成任務。
我知道了,謝謝您——雖然想不失禮節地鄭重道謝,但不知為何,我發出的聲音卻非常小。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我一邊想著一邊準備離開,但此時田名邊同學叫住了我。
「不,等等。那只是原則上而已。要是你們有什麼特別的苦衷,就說來聽聽吧。雖然不敢保證能給許可就是了。」
苦衷。
……這麼一說,我才發覺自己完全沒有說明情況。折木同學也曾說過,有時我說話會過於單刀直入。雖然自己沒什麼感覺……不過,說不定我的確有點那個問題。我要反省。
總之,不能辜負田名邊同學的好意。我轉回身去,重新面向田名邊同學。
如此這般地進行說明。
這般如此地進行說明。
預定三十本的印刷數目變成了二百本,這本不是摩耶花同學的責任。我也看過訂單,摩耶花同學向印刷廠委託的的確是三十本沒錯。只是,摩耶花同學同時也為自己的文集下了二百本的訂單。至於她自己的文集為什麼能印到二百本,我就不太明白了。問題是,摩耶花同學自己的文集和「冰菓」被弄混了。摩耶花同學說自己「確認不足」,也有責任。但是,這種事有誰能想到呢?
這一系列的經過,我都告訴了田名邊同學。雖然解釋很長,但田名邊同學一直在安靜地聆聽著。
聽我說完之後,田名邊同學的表情更為困擾了。
「這可真是倒黴啊。」
思考了一會兒,他又繼續道:
「兩百本嗎。漫研也賣不了那麼多。嗯,我明白了,你是為了儘可能多買一點,才來找我增加攤位的吧。我是很想幫忙……但是苦衷任何社團都有,突然之間,單單隻為古籍研究社另設攤位恐怕有點不合適,是吧?」
的確,文集印得太多,說到底也只是古籍研究社自家的問題而已。這個理我倒是明白……
「果然還是不行嗎。」
田名邊同學輕輕點了點頭。……真是遺憾。
但是,當我再次道謝並準備離開時,背後的田名邊同學如是說道:
「啊,不過,要是你們在其他社團的攤位上銷售古籍研究社的文集,我們是不會干涉的。」
原、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辦法嗎!我恍然大悟。的確,若是在既存攤位上銷售我們的文集,就算不上是對古籍研究社的特別優待了。
「真是個好主意!」
我不禁放鬆了表情。
「非常感謝,我會考慮的!」
如是說著,我深深鞠了一躬。
……話說回來,按照先前在地學講義室商定的計劃,我和總務委員會交涉的時候福部同學應該是會來幫腔的。他到底怎麼了?
009——03
哇哈哈哈哈哈。
不、不行了,情緒太過激動,笑點變得太低了。雖然冷靜想來有些包袱著實無趣,但我還是笑得前仰後合。現在的話,地上掉根針都能讓我笑上一陣。
舞臺上是兩個熟面孔,落語研究會會員(順帶一提,這招牌完全是幌子。神山高校的落語研究會並不研究落語,而是研究相聲和小品。至於神高裡專門研究落語的社團……沒怎麼聽說過呢)。
「不是您瞧,我這不是太久沒跟宴會上吃過壽司了嘛,結果一呆時間就長了。本來就說要早回,這下更晚了。」
「哈哈。」
「然後我尋思著得快點回啊,就上了車,結果我哥死活不把車開出去。一開啟引擎,他就一個勁兒跟我這兒傻樂。」
「你哥不是一特嚴肅的人麼?」
「沒錯兒沒錯兒。所以我也有點納悶兒,就跟他說:哥,咱快點兒走唄。已經晚啦。你笑什麼呢?」
「哦哦,他怎麼講?」
「我哥就半哭半笑地說:『我腳麻了踩不了剎車,這也走啊?』。多危險呢。」
「嗯,是挺危險的。」
「然後我說,踩得了油門兒咱就走唄。」
「你這更危險!」
哇哈哈哈哈哈。
010——02
在開幕式街舞社表演結束後,我離開了體育館。出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館內還剩有大概一半的學生。
說真的,我非常想去古籍研究社。沒有看清楚就對印刷廠下單,實在是太失敗了。對於這件事,我當然有著責任感。但我也發現,自己所謂「想去古籍研究社」的心情當中,也有一半「不想去漫研」的成份在裡面。
並不是說我討厭漫研。雖然不及自己入社前的期待,但現在的漫研我也蠻喜歡的。我覺得自己可以挺胸擡頭地說:我最喜歡的是漫畫本身。然而,即便是同好聚在一起也難免會有摩擦。
……什麼都還沒開始,我的心情卻已如此沉重,這可真是糟糕。大概想來,可能是我考慮事物比較悲觀吧。可以隨意地穿著對襟毛衣和棉褲在校內行走——光憑這種特權,文化祭也該算是非常愉快的時光才對。
漫研的社辦是一般樓二層的第一預備教室。這位置鄰近一般教室,比起古籍研究社的地學講義室來可謂佔盡了優勢。現在,走廊上只擺了一個寫有「漫畫研究會」的看板,裝扮並不很花哨——這是會長,湯淺尚子前輩的主意。
可能是準備歡迎即將到來的客人吧,社辦的拉門已經敞開。
「早上好。」
因為我說話不像小千那樣一板一眼,所以問候的發音變成了「早兒好」。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至今為止,我還沒在漫畫或小說中見過「早兒好」這種表示呢。
「喲,伊原,來了啊。」
這句爽朗的問候來自二年級的河內亞也子前輩。她活躍又聰明,閱讀廣泛的同時實際創作也水準不凡,是漫研的中心人物。提議漫研會員在文化祭中,那個,進行cosplay的,就是河內前輩。身為提案者的她,在扮相上下足了功夫。
大概全是自己做的吧,前輩現在身著一身中式服裝——並不是旗袍或是中山裝,而是道教人士一般的穿著。鬆垮休閒的紫色短褲,還有又寬又長、一直拖到腳邊的黃色袖子。袖子上有開衩,所以手可以從側面伸出來。周身衣服主體紅色,但胸口處顏色不同。原設計中那裡應該是完全敞開的,但這點果然還是沒法再現。頭上一頂寬大的帽子,右眼的外側邊上還貼了一張神符。一條黃色的腰帶圍於腰間,背後大概繫了個很大的結吧。本來就留著短髮、目光銳利而且身材勻稱的河內前輩,將那個角色演繹得很是到位。
「那身打扮是殭屍嗎?」
「按官方說法來講,應該是ChineseGhost。」
河內前輩也上下打量起我來。看到我腳上的校內用室內鞋後,她說:
「鞋上也該花花心思呢。」
說罷,她就去找其他人了。雖然一眼就能看出我對這身衣服沒怎麼上心,但河內前輩什麼都沒說。話雖如此,空氣中或許還是帶上了一點點火藥味……畢竟我一直都在抵觸cosplay。
「啊,早上好。」
身邊一個聲音傳來,是湯淺會長。
會長穿著神高制服水手服,完全沒做其他裝扮。說到底,預定要cosplay的就只有看板娘和宣傳員這類一直要留在社辦內的大概五人,會長並不在其中。明明只比我大一歲,但湯淺會長卻非常寬容,肚量也很大。換句難聽的話說,感覺她是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有時我甚至覺得,她和慵懶地睡在走廊中的貓很是相似。臉頰柔軟的湯淺會長用她那雙雙眼皮大眼睛看了看我,說:
「沒花太多錢吧?」
「沒有。買了條腰帶而已。」
「有發票的話記得給我哦。」
「不用了,反正平時也能穿。」
會長微微一笑,不再堅持讓我用社費報銷。雖然比古籍研究社多一點,但漫研的預算也不是很充足。
離客人真正到來應該還有一點時間,於是我環視了一下桌子被排成「コ」字型的第一預備教室。漫研用來攬客的,是評論了古今漫畫一百本的社刊「世阿彌號」。為什麼要叫「世阿彌號」呢?如此提問的我,得到了「因為去年叫『觀阿彌號』」的回答(譯註:觀阿彌、世阿彌,一對父子,二人均是日本室町時代初期的猿樂演員兼劇作家)。那為什麼去年叫「觀阿彌號」呢?我沒有傻乎乎地這麼問下去。除此之外,桌子上還擺著一些會員們的作品。這些是免費派發,並不用來出售。要想賣錢的話,直接拿到同人誌販賣會上就好了。
「早啊。」
「早上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漫研會員們陸續到達了社辦。
預定範圍之外,似乎也有幾個出了cosplay的人。總數小二十人的會員齊聚社辦,自然而然會分成幾個小群體。
首先是男生集團。雖然不知道別處如何,但在神高漫研裡男生是少數派。集團中沒有有氣概獨力做事的人,人畜無害。
另一邊是以河內前輩為中心的小團體。雖然人數不多,但就話語權而言她們是主流派。在做Cosplay的會員,大都聚到了提議者河內前輩身邊。不知是不是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商戰,她們有時會齊聲吶喊:
「好,大家一起加把勁吧!」
大概就是這樣。
最後還有第三個集團——那些不想追隨河內前輩的人們。其中既有單純不喜歡吵鬧的人,也有從河內前輩的言行中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協調感的人。就這樣,這些人聚到了……
「哎,摩耶花,你那是什麼裝扮啊?」
「摩耶花,零錢就放在這邊咯。」
「……啊~能不能很快完工呢?」
不知為何,這些人都聚集到了我的周圍。
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只有我正面反對過河內前輩吧。
氣氛並不緊張,也沒有火花四射。大家都一樣喜歡漫畫。但是,就目前來看,我果然還是無法從漫研中抽身。這麼一來,為了幫助古籍研究社,我至少也想委託漫研幫忙銷售「冰菓」。如果能在漫研中售賣「冰菓」的話,從知名度上考慮,賣上二十本應該不是問題。雖然現在大概不行,等氣氛輕鬆一點就去拜託吧,總之我會盡早。
古籍研究社。阿福他們會怎麼辦呢?誰會負責看攤呢?
……啊啊,看攤的人選連猜都不用猜。
那個懶人肯定會自薦,絕對錯不了。
「請問,已經開業了嗎?」
聞聲回頭,只見敞開的大門處站著兩個男生。我露出一個營業式的微笑。包含了鼓舞自己的意味在內,我用精神得有點過了頭的聲音喊道:
「歡迎光臨!第一位客人到了!」
011——04
如我所想,如我所料,完全沒人到地學講義室來。
安靜、平和而無為。所謂的文化祭氣氛,就只有環抱中庭的一般樓傳來的些許喧囂而已。真棒,看攤萬歲。
……若是睜開眼睛,我就會看到那座古銅色的「山」。眼不見心不煩。要想保持心境的平和,閉眼才是最佳選擇。
當然,我也不能放著這座山不管。畢竟這本「冰菓」之中也刊載著我寫的稿子。說起來,將學年之初那個「冰菓」事件化為文字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也是因此,我的稿子在這本文集「冰菓」之中佔了最大的篇幅。
受古籍研究社不明的活動目的影響,「冰菓」的內容也雜亂無章。不用翻看我也記得,我和千反田執筆了「冰菓」事件的始末,伊原寫的是被尊為經典的漫畫,裡志則利用有關古代悖論的笑話寫了個專欄出來。
儘快完成了「非寫不可」的文章的我,對於自己的稿子多少也有些留戀。可能的話,我還是不想在文化祭結束之後看到這兩百本文集變成想扔又不能扔的垃圾。
即便無視自己不值一提的留戀,只要想像一下眼看著文集之山變為垃圾的千反田和伊原,我的心裡仍會感到一陣陰鬱。
因此,我對千反田和裡志的活躍抱有很大期待。他們用我想都想不到的辦法作出絕佳宣傳,以至於看攤的我被大把的客人吵得不得安寧——要說我沒有幻想過這一幕,那是撒謊。
但是現在,就讓我沉浸在平和的空氣中,放鬆一下身心吧。閉著眼睛,一股搖搖欲墜的朦朧睡意讓我很是舒服。我趴到桌子上。
耳邊,一陣音樂傳來。
而且還是一段十分飽滿的和聲。
比起街舞社那種電子音樂或是異域風音樂來,這段清聲合唱還更合我的口味。想來,應該是清唱部正在中庭裡演唱吧。我慢慢起身走到窗邊。剛才的和聲或許只是在試音,然而僅憑那一聲,面向中庭的窗戶裡就有很多學生被清唱部所吸引,探出身子來。
中庭裡,五個規規矩矩穿著制服的學生橫著站成了一排。只見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環視四周之後,向從視窗觀望的我們施了一禮。見此情景,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那人歸隊之後,五人立刻開始了合唱。
可能是想先熱熱身吧,清唱部首先演唱的是令人耳熟能詳的清聲合唱曲,「獅子今晚睡著了」。
A-wimoweh-weh~
……唔唔。唱得實在是好,估計他們的唱功都非常了得吧。話雖如此,對本來就睡意朦朧的我而言,這種柔和的音樂簡直就是催眠曲……
我趴在窗邊,抵抗著愈發難纏的睡魔。睡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吧——正當我如此轉念的時候,一曲結束了。一般樓和專科樓兩邊都毫不吝惜地響起掌聲,清醒過來的我也跟著拍了拍手。清唱部五人一齊行了個禮,然後便圍到了備在一旁的冷藏箱處。其中一人開啟箱子,雖然太遠看不清楚,不過裡面放的應該是礦泉水瓶。他們大概是想在第二曲之前補充一下水分吧。
「……?」
哎呀?
清唱部的反應很奇怪。其中一人指著冷藏箱,不停地在喊著些什麼。其他人則一邊搖著頭一邊看向冷藏箱裡,行為很是詭異。出什麼事了嗎?
嘛,看樣子第二曲不會馬上開始,我也就沒必要一直趴在視窗了。我離開窗邊,坐回到之前的位子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等待繼續開唱。
就在哈欠打到最高潮,下巴都感覺有點痛的時候。
一直敞開的大門處出現了一個人影。喔喔,真是來了個不得了的傢伙。那人將破破爛爛的襯衫用別針別起,手上脖子上都戴著銀飾。朋克,來了個朋克!不過,感覺他的神態有點不安。這傢伙是來幹什麼的呢——對如此納悶的我,朋克客客氣氣地問道:
「我說,這兒是幹什麼的啊?」
「沒幹什……啊,不對,我們在賣文集。」
「文集?」
朋克將目光轉向如山堆積的「冰菓」。毫無疑問,剛才他都沒注意到,那座古銅色的山其實都是文集。
「真夠多的。」
「……事出有因。我們最初也不是這麼打算的。」
「給我來一本吧。」
喔喔,客人,這是客人嗎?親切、我得親切一點。
「兩百日元。」
啊啊,完全沒親切成。這麼突然實在是太勉強了。
不過,朋克似乎對這些全不在意。他取出錢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接過了「冰菓」。估計他是太閒了吧——我正這麼想著,朋克的態度突然一變。
「同、同學,這個!」
怎麼了怎麼了?「冰菓」裡有蟑螂嗎?
不對。朋克正在注視的,是放在「冰菓」之山旁邊的垃圾,那支壞掉的鋼筆。他像是發現了寶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其拿起來說:
「就是這個!這個正合適!」
他這麼在我眼前突然興奮起來,只能讓我回歸冷淡。將剛才親切待客的想法忘了個一乾二淨,我冷淡地說:
「那個垃圾怎麼了?」
「啊、啊啊。抱歉。」
朋克終於回過了神。
「我是服裝研的。社裡要開服裝秀,結果我忘帶能搭配正裝胸前口袋的飾品了。雖然一般都是配白色手帕,但我們的宗旨就是要稍微打破一下常規,所以我想做點變化。話是這麼說,不過時間已經不多,我又沒什麼好主意,真是傷透腦筋了。這個,你看,插在口袋裡很上鏡吧?嗯,真不錯。我很喜歡。」
朋克一面端詳著那隻鋼筆一面笑了出來。既然他那麼喜歡,這垃圾也算能物盡其用了。
「那就給你了。」
「哎?真的嗎,真的能給我?」
說著,他將鋼筆抱進懷裡。
「那,我就給你這個。」
朋克翻了翻口袋,拿出一個徽章來。說是徽章,其實那就是個正面寫著編號、背面用膠帶貼著別針的,再簡單不過的塑料片。這是什麼啊——在我疑惑的當兒,朋克將其塞進了我的手裡。
「這是我們走秀的優先券。你就拿著它去我們那兒吧,在服裝室。放心吧,我們會為你好好做一番服裝搭配的。雖說是走秀,但邁步方式也沒什麼特別的。放心吧放心吧。那我走了!」
留下這句話後,他就逃也似的跑了。那麼急幹嗎,我又不會把鋼筆要回來。不,應該說他是想盡早搭配好那套什麼「正裝」嗎?
我看了看手中的徽章。將朋克的話總結一下,簡單來說,拿著這個去服裝研應該就可以當模特吧。
不需要。我將徽章放進了桌膛裡。
……嘛,也罷。毫無疑問,他是值得紀念的第一位客人。兩百本中,鑑於現狀古籍研究社員每人會買兩本,再加上顧問一本和儲存一本,共計十本。刨去這些,現在還剩下一百八十九本。
真是太好了。當我滿足地再度打起哈欠時,清唱部又開始了演唱。流入耳中的是一首快節奏的流行樂。嗯,這麼一來就不再像搖籃曲了。
012——03
六首歌,每首都非常好聽。我全力為清唱部的各位鼓掌,手都拍疼了。
回聲那麼美妙,肯定也和演唱地點——被校舍環繞的中庭有關。為了找到迴音最好的地方,清唱部的同學們想必也進行了無數次排練吧?對於這點,我有些好奇。
懷著滿足的心情離開視窗,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錶。
……哎?
已、已經這麼晚了嗎。都快十二點了。怎麼一下就這麼晚了?這可不行,要是總被感興趣的東西拖住腳步,那我不就完全起不到作用了嗎。
我下定決心,從窗邊走開。
視線轉回到走廊之中,只見咒術同好會的門簾十分詭異,福部同學傾盡全力的手藝社也擺出了看板,攝影社的海報構圖則令我大感興趣……
啊啊,有沒有哪裡能找到「只能看見前方」的眼鏡呢?
2-2013~019猜謎大賽
013——04
要說神山高校猜謎研究會主辦的猜謎大賽……那可是神山市規模最大的猜謎類活動!
話雖如此,我也從沒聽說過這城市中還有其他猜謎活動就是了。
對我來說,這個猜謎大賽是第一天的必去之處,重中之重。看我好好給你們證明一下,誰才是真正的資料庫!
然而,到現場之後我還是吃了一驚。實話說,我也完全沒想到參賽者會有如此之多。看這架勢,差不多得有二百人吧?雖然其中也有個別普通市民,不過絕大多數都是神高生。這麼說來,動員率實際能有百分之二十!真是讓人羨慕,不知能不能分給手藝社和古籍研究社各一百人呢?
操場一角,晨會講臺前。喧囂聲不絕於耳。
「……結束之後去管樂隊那邊看看嗎?……」
「……影研如何?希望不是太資深向的作品……」
「……真的?哈哈哈,那還真過分啊……」
「……怎樣,很誇張吧?……」
其實,如何才能讓這麼多人前來參加,我也能猜出個大概。要說有兩百餘人從昨晚就一直期待今天的猜謎大賽,未免太過難以置信。這是宣傳的功勞。
午飯時,從十二點半開始有一檔全校廣播,內容是廣播站的模擬電臺。以輕快的流行樂作為開場,廣播挑選出神山高校文化祭當下最為火熱的話題,並以直播的形式播報給了所有聽眾。其中,廣播員對猜謎研究會會長的採訪大約佔用了十五分鐘。大致內容如下:
『這次已經是第七屆了。嘛,準備了豐厚獎品的同時,我們在問題設定中也盡力避免了「擅長猜謎的人」優勢過大的的情況。再有,猜謎研究會的會員理所當然是不能參加這次大賽的。說白了,這對各位而言都是個機會。歡迎各方人士踴躍參加。……嘛,因為時間剛好在午飯後,各位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做做判斷題,不也是個有助消化的好主意嗎?』
這宣傳真是高明,我不禁有些佩服。本來我就覺得,全校廣播應該多少會有點宣傳效應,然而現在看來,這已經不是“多少有點”的問題了。除去來湊熱鬧的,僅就參加的人來算,大概就能有兩百人(畢竟是目測,不排除過高估計的可能,但是絕對不會少於一百人)。
還有一點不能不提:板報部也提及了猜謎研究會。文化祭期間,板報部每兩小時就會貼出一期增刊。其中「第一天十二點號」上,寫有「猜謎研究會似乎很有趣哦」這麼句話。把報紙往告示欄裡那麼一帖,那宣傳效果可不是說著玩的。
要想為古籍研究社進行宣傳,還是考慮一下廣播站和板報部的力量比較好。有機會跟千反田同學說一聲吧。
嘛,那些都是後話。現在最重要的是為猜謎大賽集中精神,再集中精神。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去爭取排位。而且,能像這樣毫無顧慮地參加自己喜歡的活動,也是因為我打出了「為古籍研究社做宣傳」的幌子。另外,不害羞的說,在古籍研究社中能贏下猜謎大賽的只有我一個。所以,我決不能輕易被人擊敗。
猜謎研會長登上了晨會講臺。那是張陌生面孔。既然他是神山高校生而又沒被我認識到,那這位會長應該不是什麼奇人異士。他手裡拿的不是喇叭而是麥克。在擴音器響過短短「咔嚓」一聲的電流噪音後,猜謎研會長開始了寒暄。歡迎來到猜謎大賽。能有這麼多參賽者,我也嚇了一跳。本次的猜謎大賽已經是第七屆,應該是歷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了吧。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終於——
「那我們馬上開始吧。首先是預選的判斷題,站到左邊表示題目敘述正確,站到右邊表示錯誤。兩邊都有會員舉著標語牌,各位應該不會弄錯。當殘留人數不到五人或是我們準備的問題用完的時候,預選環節就會結束。每題限時十五秒。那麼各位,猜謎大賽7,現在開始!」
說罷,猜謎研會長就把麥克遞給來到講壇上的女學生,然後走下了臺。我稍微放下心來——因為這位會長口齒不太靈活,說話很難聽清。拿過麥克的女學生一面看著藏在一隻手裡的記事本,一面用清楚的發音說道:
「第一問!金剛石也可稱為鑽石,綠寶石則是指祖母綠。請問這是正確,還是錯誤呢!?」
哼哼,第一題也就這種程度吧?
當然是正確啦(雖說「綠柱石」還包含同樣化學成分的海藍寶石,但「綠寶石」毫無疑問就是指祖母綠了)!
014——03
比想象中還要冷清。
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為我已習慣了同人誌販賣會的氣氛吧。但現在不是販賣會,而是文化祭。畢竟遊客不都是對動漫有興趣的人,現在這種情況也算可以想見。我回憶起去年,自己還是初中生的時候和阿福一起來的情景……嗯,當時也不是客流如注。印象中,當我在校園陰暗的一角找到那個寶物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不過,留下來打發時間的會員倒的確不少。拜這種閒散感所賜,社內的僵硬氣氛又加深了一點……委託銷售的事,我還是完全說不出口。
在客流靜止,房間安靜下來後,我意識到遠處有擴音器的聲響。這間教室地處一般樓,因為和操場之間隔著中庭和專科樓,所以很那邊的擴音器聲很難聽清。
「摩耶花,怎麼了?」
旁邊的售貨員如是問道。
「哦,操場那邊好像有點什麼動靜。」
「啊啊,肯定是猜謎研究會吧。」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廣播裡也提到過。應該是猜謎大賽吧。如此的話,阿福絕對會去參加的。我側耳聆聽,擴音器中響起一個問題:
『……第…二題!「だるい」一詞的語源是英語中的「dull」。請問這是……還是……呢(譯註:日文「だるい」意為「疲憊」,讀音與「dull」相似)!』
唉?
我連想都沒想過,這問題真奇怪啊。不過出判斷題的目的大概就是要篩選參賽者吧,如此想來,加入一些只能靠直覺來回答的問題可能也不壞。
旁邊的女生聽得好像也很仔細,她笑著小聲問我:
「吶,你覺是對還是錯?」
「唔唔……」
「Sabotage」的確應該是「怠工」的語源。那麼,「dull」是「だるい」的語源也就不奇怪了。我小聲的回答道:
「正確、吧?」
015——05
過了十五秒的答題時間後,一條繩子將選「正確」的人和選「錯誤」的人分成了兩邊。我環視一圈,發現有五人認為正確,四人人為錯誤。如果判斷題是用作預選的話,那這一問多半就是最後一題了。
「答案是…………………………」
晨講臺上的主持人女生停頓了一下,用力的積攢著氣勢。
「………………………………」
喂,你積攢的有些過頭了吧,我說。
「…………錯誤!預選賽結束!」
Yahoo(我不知道「だるい」的語源。但是,從它也可以寫成「怠い」這點來看,這個詞應該不是外來語——我的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隨著問題的發展,熱情不停高漲的主持人女生,幾乎是手舞足蹈地為我們下達指示:
「恭喜你們,現在站在『錯誤』那邊的四位通過了預選!請到臺上來吧,決賽就要開始了!」
喔喔,表現機會來了。我來參加這個比賽,為的就是現在這一刻。正當我正興沖沖地走向講臺時,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喲,福部。沒想到你也留下來了。」
如是,向我搭話的人是——
……稍等,讓我回憶一下。這人我認識,這人我認識來著。總之先擡頭挺胸地迴應一下吧。
「算是吧。」
「你完全沒注意到我吧。」
「哈哈,我太專注於猜謎了。」
誰來著,誰來著。我記得是同年級的。
既不是總務委員,也不是手藝社社員,那就是同班同學了。可要說同班同學的話,也就十文字同學比較值得關注就是了。
啊,對了,我終於想起來了。嗯,肯定沒錯。我的人名記憶力還沒有舍我而去。
「那,谷同學。圍棋部那邊怎麼樣了?」
谷惟之,圍棋部部員。因為圍棋部部員這一身份還算有點意思,我才勉強記住了這個名字。雖然在班裡照面時會像現在這樣寒暄幾句,但實際上,我連他的名字和容貌都對不上號。保持著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只是我大量「認識的人」中的一個。我重新打量了一下他,體格健壯,四方臉、蒜頭鼻,表情相當耐人尋味。明明有著如此容貌卻沒給我留下絲毫印象,這就是說,至今為止他應該沒有什麼脫出常軌的言行。
我喜歡出乎意料的人。打個比方,我對千反田同學就很有興趣,進入神山高校後的奉太郎也讓我驚訝不已。與此相反,如果沒有讓人感到意外的地方,即使臉長有很有趣或是參加的社團很有趣,我也很難記住對方的名字。
然而,谷同學也通過了猜謎大賽的預選。這次的問題可不都那麼簡單。原來如此,看來與我的印象不同,谷同學也不是那種安於平穩的人呢。不管是靠知識量還是運氣,他都值得我另眼相看。
谷同學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得意之情。
「圍棋部嗎?倒是有件事值得玩味。想聽嗎?」
值得玩味的事、嗎?雖然對他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觀,但我還是不覺得谷同學是那種能說出有趣話題的人。正當我感到興味索然時——
「請到講臺上來!」
催促聲再次傳來。啊對了對了,這可是難得的表現機會。「那就走吧」——我轉向谷,用手指向講臺示意道。
講臺上有三男一女。看到他們面孔之後,我稍稍鬆了口氣。除了谷同學之外,另外兩人我都不認識。如果「女帝」入須冬實前輩、總務委員長田名邊治朗前輩或是「圖書館的新主人」十文字佳穗同學這樣的人物出現在決賽中的話,那我在比賽開始之前就會把勝負置之度外了。雖然自認知識量不居人下,但我總覺得對他們完全沒有勝算。嘛,正是因為不會應付那方面的事情,我才只能自封為資料庫。
在主持人女生的提問之下,包含谷同學在內的其他三人都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級。下面就該輪到我了。女生重新拿好麥克,保持著笑容說道:
「好,下面是第四位決賽選手!那麼,請你說出班級和姓名!」
參賽者大概有兩百人,而擴音器的聲音應該還能讓校舍內的數百人聽到。我清咳了一聲,對著他們挺起胸膛:
「我是古籍研究社的福部裡志。」
「哈?」
「古籍研究社。現代國語和古籍中的古籍。」
主持人女生一時間有些慌張。如果她是那種遇到突發狀況就會亂了陣腳的人就完蛋了——雖然我這麼想,但她馬上就朝我重重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還有古籍研究社這種社團啊。這所學校裡奇怪的社團還真多呢~」
嗯,不錯的發展。我一面控制著語速,一面在宣講中自由發揮了起來。即便是信口開河,我也能把自己想說的意思都表達清楚,這可以說是我唯數不多的武器之一。我放高了聲音:
「雖說是古籍研究,但我們並沒在鑽研『徒然草』什麼的。那我們是做什麼的呢?說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我們自己也不清楚。畢竟,古籍研究社可是從險些變為零社員的窘境中大逆轉,完全復活而來的。不過嘛,我們姑且還是瞭解到那裡是個要做文集的社團,於是就做了本文集出來。話雖如此,那本文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厲害。投入了不少心血哦~」
016——05
「投入了不少心血哦~」
啊啊,沒錯。
尤其是數量上。
【剩餘一百八十五本】
017——06
「總之,文集裡解開了KANYA祭一個重大的祕密。」
「喔,喔喔。那個祕密是?」
主持人對我話題的配合絕不僅僅是演技使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只要猜謎研究會中的人,都很容易被「我有你所不知道的知識」這種話釣上鉤(不,我完全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因為我心中也有『猜謎研究會會員的要素』,所以才在無意中明白了這點)。我拿出自信,聲音也響亮了起來。
「KANYA祭這個名字本身喲。說起來,事情可不是『神山高校文化祭簡稱KANYA祭』這麼簡單。那一名稱的由來之謎,已經被我們古籍研究社解開了。」
「唉?那到底是?」
「這個嘛……」
我稍微賣了個關子:
「當然得保密啦。要是文集賣不出去我們就傷腦筋了。別擔心,只要兩百日元而已!絕對超值!只要兩百日元,您就能瞭解圍繞神山高校文化祭三十三年的祕密!古籍研究社的文集『冰菓』,正在專科樓四層地學講義室好評發售中!」
然後,我一邊環視著群眾一邊用力揮起右拳。
我是不是有點拼命過頭了?雖然在一瞬間感到不安……
但鼓掌聲和歡呼聲一下沸騰了起來。如我所料,大家都和開場時的我一樣,很容易受到活動的感染。這讓我有了可乘之機。宣講成功!
我保持著勝利的姿勢,因感動而哽咽起來。
猜謎大賽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018——04
「正在專科樓四層地學講義室好評發售中!」
唉?很受好評嗎?
我都不知道。
這可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我對未來又燃起了希望。
我隱約聽到,操場那邊響起了參與者的沸騰聲音。能說會道的福部同學,似乎多多少少給了大家一些感動。又聊了幾句之後,主持人突然提高音調,大聲宣佈猜謎大賽決賽正式開始。加油,福部同學,我會在心中為你祈禱的。
我也不能輸。
想想的話,委託銷售的確不失為一種有效手段。但是,僅僅在其他社團的攤位上擺出我們的「冰菓」,並不會讓「冰菓」本身的魅力增加。增加銷售點自然是不容忽視的緊要問題,但提高「冰菓」自身的吸引力,應該也是同樣重要的事情才對吧。
吃午飯時,我仔細思考了一番。拿我的自家之事打個比方吧:大米的銷路基本都是固定的,只要質量和政府米區別不大,就算再去拓展銷路,也很難期待銷量能有多大提高。
原因就是,大米是供大於求的產品。而當下,我們的文集對遊客而言也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東西。在這點上,現在的古籍研究社和我家的情況很是類似。
要想讓更多的人前來購買,果然還是得生產出更為優質的大米才行。這裡所說的「優質」,既包含「美味」和「安全」的評價標準,也包含「便宜」這一準則。
可是,我們的「冰菓」已經印刷出版了。雖然從未在提高質量上有所懈怠,但事到如今,想要對文集進行再加工也已經不可能了。文集完成之後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首先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便是「便宜」這個準則。可是定價畢竟關係著收支能否平衡,可能的話,我還是不希望進一步降價。
於是,我想到了另一點:只要讓我們的「冰菓」更加「廣為人知」就行了。
這時,板報「神高月報」的增刊映入了我的眼簾。仔細閱讀後,我發現這是編輯者們每兩小時一期,馬不停蹄地製作出來的。若能在這裡進行報道,那「冰菓」也就能為更多人所知曉了。幸運的是,我認識板報部部長。我很清楚,僅僅「認識」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厲害的武器。
午餐時間比平常遲了一些。吃過飯後,我就動身準備去尋找板報部部長。可是……
「啊,千反田同學,不來看看嗎?」
呃呃,十分抱歉,我有急事。
「各位注意,魔術社第二次公演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始了~」
……哎!啊啊,現在我得去板報部才行。真是捨不得離開。
「2-F班那部電影你看了嗎?」
「嗯,看了看了。相當不錯啊?」
唔。
盛裝打扮的文化祭、熱鬧喧囂的人群,這些都在極力誘惑著我。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羨慕起折木同學那種不為外物所動的精神來。
最後,我總算是來到了位於專科樓三層的生物講義室前。其中,板報部社辦用的是教室內側的生物準備室。話雖如此,板報部部員們此刻卻直接把筆、剪刀、漿糊和一次性相機攤在了生物講義室中,並沒有待在準備室裡。教室裡有四個人,可能是不太忙吧,他們正圍在實驗用的大桌子旁,悠閒地聊著天。其中一位——我所認識的遠垣內將司同學——注意到我後,站起身來。
雖然我在女生中算是比較高,但在面對遠垣內同學的時候還是得稍微仰頭才行。遠坦內同學的父親和我父親私交甚篤,因此我很早就認識了他。不過,要說交談的話,今年七月才是第一次。
遠垣內同學笑容滿面地向我說道:
「喲,你好。」
我也鞠了個躬。為了不重複剛才面對田名邊同學時的失禮舉動,我謹慎地說道:
「你好,遠垣內同學。可以在板報上報道古籍研究社嗎?」
可是果然,遠垣內同學也瞪圓了雙眼。剛才的話有哪裡不合適嗎?我慌忙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發言,但那應該沒有什麼失禮的內容才對。
啊……又是因為我忘記說明情況了嗎。
遠垣內回頭瞥了其他部員一眼,然後再次轉向我,小聲說道:
「……怎麼說呢。這麼突然,我也不好辦。」
「抱歉,只要提前預約就行了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遠垣內同學撓了撓額角。
「我已經不是板報部的成員了。」
「唉?」
「因為已經三年級了嘛,所以引退了。」
啊。
我、我真是太笨了。一般不都是這樣的嘛。是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對不起。」
「沒什麼,不用道歉……」
這樣一來就沒有門路了——一時之間,我不禁有些悲傷。但是,很快我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遠垣內同學已經引退的話,這麼做就行了:
「那麼,能把你的後輩們介紹給我嗎?我有一事相求。」
然而,遠垣內同學看起來更為困擾了。
「嘛,介紹倒是可以。不過雖然抱歉,但我覺得那是徒勞。」
「徒勞?」
「我們每兩小時就得出一份增刊,計劃早都已經定好了。事到如今再把古籍研究社的報道加在裡面,稍微有點……」
原來如此。為什麼板報部每兩小時就能貼出一期板報呢?雖然的確曾感到有些好奇,但我卻沒想到他們會事先寫好稿子。我不禁有些佩服,不過這麼一來——
「也就是說,不可以嗎?」
我的聲音也稍微消沉了些。
「也不是完全不行。第二天白天之後的版面應該還有些空餘,理論上還是可以的。不過……」
遠垣內同學的表情在無意間繃緊了一些:
「我們也不能只因為你來拜託,就幫你進行報道。參加KANYA祭的團體有五十多個呢。畢竟不可能一一加以介紹,因此我們會優先報道值得注目的社團。說句不中聽的,你們古籍研究社……好像只出了本文集吧?」
非常一針見血的發言。他說得沒錯,事實就是如此。
「但、但是,內容……」
「每個社團都在內容上下足了功夫。這麼說吧,如果你們有能吸引大家眼球的噱頭,我們這邊還會主動去申請報道呢。」
噱頭,我這裡的確沒有。
方才,福部同學特意指出了「冰菓」解開了KANYA祭語源這一點。但是遠垣內同學剛剛才說過,所有社團都在內容上下足了功夫。要說除了內容以外,我們的「冰菓」還有哪裡能吸引大家注意的話……
很遺憾。我已經沒臉再去見折木同學、福部同學和摩耶花同學了。這次我還是沒能完成任務。
「……是這樣啊。很抱歉,佔用了你這麼多時間……」
遠垣內同學帶著些鼓勵意味對我說道:
「要是找到什麼有趣的話題,你就再來找我吧,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我點了點頭,但那動作可能有些無精打采。
當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窘迫時,人會有一種脫力感也是在所難免。但是,太過於無精打采地到處走動是無法給人留下好印象的。我努力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但即便如此,沮喪之情可能還是表現了出來——正當我在裝點繽紛的走廊裡漫無目的地前行時,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怎麼了,愛瑠?看你有些消沉的樣子。」
應聲一看,只見樓梯邊的平臺處搭著一個小帳篷。那帳篷很能讓人聯想到美國土著所使用的梯皮(譯註:梯皮,美國土著印地安人住的圓錐形帳篷)。聲音似乎就是從那個梯皮中傳出來的。我悄悄向裡面窺探。
「整個人都垂頭喪氣的。出什麼事了?」
梯皮裡擺了一張教室用的普通書桌,坐在桌後椅子上的是一個我所熟識的人。我向她露出微笑。
「有點一言難盡……」
「哦?」
她歪了歪頭,然後微笑著輕輕撫了撫桌子上被小綢布包著的漂亮水晶球。
「那麼,要不要占卜一下?」
這個人是十文字佳穗同學。神山市的荒楠神社是一座歷史悠久、規模巨集大的神社,而佳穗同學就是那家的女兒。雖然春秋祭典時千反田家並不會去荒楠神社,但緣分使然,我與佳穗同學關係十分親密。佳穗同學長著一頭惹眼的乾爽秀髮,戴著細框眼鏡,十分有魅力。不僅如此,分外沉穩、文靜的她身邊還有一種獨特的氛圍,我很喜歡。
佳穗同學從小就很喜歡圖書館。她知識淵博,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在得知她參加了社團時,我嚇了一跳,因為佳穗同學好像並不太喜歡與人交往。
「所謂占卜……」
「嗯,這裡是占卜研究會。」
「其他會員都在做什麼?」
聽我這麼一問,佳穗同學露出一個有些自嘲的笑容:
「占卜研究會只有我一個人。」
「唉?太意外了。我覺得應該很有人氣啊。」
「還有個咒術同好會,那邊很有人氣。」
這麼說來,我好像見過他們的招牌。
「那麼,要用哪種方式?」
佳穗同學一邊說著,一邊把桌子上的東西挨個排好。
「不喜歡水晶的話,就用卜籤或是撲克來占卜如何?雖然都是做做樣子就是了。奇怪一點的有咖啡占卜,對了,還有常規的塔羅牌……」
佳穗同學邊說邊從腳邊的紙袋裡拿出相應的東西,但拿著拿著她卻突然停下了手。
「啊,塔羅牌不行。」
「唉?為什麼?」
佳穗同學的語氣中少見地帶著些苦惱,這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暑假時古籍研究社還談論過塔羅牌的話題,如果真要占卜,我本來就是打算用塔羅牌的。
佳穗同學瞟了一眼我的表情。
「……也對,愛瑠,說不定你喜歡這種東西呢。要不要看一下?」
她從紙袋中拿出了一張賀卡。我將其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完全被吸引住了。賀卡上用很大的字如此寫道:
占卜研究會已經失去了命運之輪十文字
「這個是……?」
「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我總得要出去。我稍微離開一下,回來之後塔羅牌中的『命運之輪』就不見了。取而代之,這個東西夾在了裡面。」
這就是說,命運之輪被偷走了嗎?但是,最後的署名是……
「可是這上面寫著『十文字』……」
「指的到底是什麼呢?是在說我嗎?」
十文字家有兩個孩子,不過目前在神山高校就讀的只有十文字佳穗同學一個。另一方面,我也沒聽說過這鎮上還有其他姓十文字的家族。也就是說,提到神山高校裡的十文字,十有八九就是指佳穗同學了。假借佳穗同學的名義盜取佳穗同學的物品,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真是件怪事。我首先詢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那麼,那張卡片找到了嗎?」
佳穗同學苦笑起來。
「要是找到了,剛才我就不會說塔羅牌不行了。」
啊,的確沒錯。
「真讓人擔心呢。」
「嗯。雖然不值什麼錢,可那畢竟是占卜用的道具。我可不太希望它被人弄壞。」
不過——佳穗同學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小紙條。
「我也沒有太擔心。那個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還留下了這個東西。」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文化祭結束後就會歸還』。……就小偷而言,這還真是奇特。可能是我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了吧,佳穗同學笑著說道:
「表情終於開朗了一點呢。」
「是嗎?」
「這個,你好奇嗎?」
我歪了下腦袋。
「……是的,稍微有點。」
「稍微、嗎。那,我再給你看看最後一樣東西吧。」
她從紙袋裡拿出來的,是我也擁有的東西——「KANYA祭導覽」,神山高校文化祭的指南手冊。我盯著放在水晶球旁邊的手冊,問道:
「這個有什麼特別的嗎?」
佳穗搖了搖頭。
「內容和外發的一模一樣。但是,這個是和那張賀卡放在一塊被留下的,你開啟最後的『參與團體的一句話解說』那頁。」
參與團體的一句話解說位於手冊末尾。如標題所言,這個欄目用幾頁的空間,讓每個團體各用了一句話進行宣傳。
我不記得哪頁寫有奇怪的東西就是了。
「……這有什麼意義嗎?」
佳穗同學微微笑著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畢竟是文化祭,不論想出何種鬼點子的人存在都不足為奇。對我來說,只要『命運之輪』能平安還回來就可以了,其他事情我都不感興趣。」
019——07
決賽的規則是先得七分者勝。
雖然已經看輕了勝敗,不過難得有個展示我資料庫能力的機會,此時不鼓足幹勁,更待何時?
校內廣播中,猜謎研究會會長所謂「不會讓『擅長猜謎的人』優勢過大」那句話,現在我終理解了。除了演藝、體育、社會形勢和流行等等的常規範疇外,地域色彩濃厚的問題和高中生的義務——學業問題也佔了很大的比重。帶有地域色彩的問題我自然是手到擒來,不過和學業相關的就……各位心裡明白就行了。每當遇到求解公式的問題,我都完全無法下手,想來還真是悲哀啊。真是的,怎麼才能順利擺平數學考試呢?
四個人中,得到六分的已經有三人——我、谷同學和某個女生(谷同學雖然不會搶答奇怪的問題,但他對常規問題的反應卻極為迅速),剩下的一人也已經獲得了五分,真是場激戰。這比賽還挺對得起看客的嘛。對猜謎研究會來說,活動想必已經算是完全成功了。
不過,就讓我給這場戰鬥畫上句號吧。下一分是我的!
「……那麼,下一題。神山高校的……」
地域性問題嗎?集中精神,得到這一分……
「學生會長的全名是……」
我知道,但是,稍等一下。說不定這是個陷阱。像是「全名是某某,那校長的全名是什麼?」這種曲折的問法也很常見。
「什麼呢?請回答。」
好,勝負就在一瞬之間!亮燈的人是——
「好,清水同學。」
唉?不是我?
清水同學——也就是拿到了答題權的女生——用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陸山宗芳。」
「………………」
主持人小姐,這裡不用再賣關子啦。這答案肯定沒錯。
停頓了足夠長的時間後,她飛也似的高高舉起右手。
「回答正確!猜謎大賽7,獲勝者是三年E班的清水紀子同學!」
哈哈,真是的,太遺憾了。
只有獲勝者才有獎品。清水紀子同學(對奇怪的問題也能面不改色地作答,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把她的名字也記下來吧)接過的獎品被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嘛,我不是不服輸的人,對獎品也完全沒有興趣。
頒獎儀式在獻給勝者的掌聲中結束。隨著猜謎研究會會長的結語,本屆猜謎大賽正式落下了帷幕,湊熱鬧的人們也三五成群地回到了教學樓中。嗯,這次活動相當有趣,我也成功對古籍研究社進行了宣傳,差不多應該滿足了。接下來要去哪裡看看呢?正當我微笑著轉回身時,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喂,福部。」
是谷同學。我面帶笑容地揮了揮手。
「喲,真是可惜啊,你我都是。」
「是吧,也沒分出個勝負。」
說是不分勝負,其實我倒不太在乎和谷同學的……嘛,無所謂了。
「沒錯。」
我如此答道。
「那,有什麼事嗎?」
「決賽開始前我提到的那件『值得玩味的事』,才剛說了一半吧。」
說來確實有那麼回事,雖然我本打算把它拋在腦後的。我不覺得自己表現出了什麼興趣,如此說來,應該是谷同學自己想說吧。反正我也不餓,姑且就聽聽看吧。
「是呢,圍棋部發生什麼事了?」
谷同學滿足地點了點頭。
「啊,棋子被偷了幾個。」
「唉?」
是嗎——我的感想只有如此而已。
「你是說棋子『不是消失不見,而是被人偷走了』吧。為何你能如此斷言?」
「棋簍裡放了張犯罪宣告。」
說著說著,谷同學笑了出來。
「上面寫著『圍棋部的棋子我收下了』之類的話。更有意思的是,我們連自己是否真的被盜了都不知道。棋簍裡的棋子本來就用不完,偷走他一兩個甚至是十幾個也很難讓人察覺。」
「偷走那種東西,又能幹些什麼呢?」
「自然是用來玩五字棋咯。」
谷同學頗為搞怪地說道。雖然不覺得這玩笑有多高明,但我還是敷衍著笑了笑。如果「有趣的事」就不過如此的話,他應該不至於刻意拉住我才對。我收起笑臉,冷淡地說道:
「這是其他圍棋部員的惡作劇吧?」
可能是不滿我跳出了他的話題,谷同學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嘛,那也說不定。」
「嗯,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不,稍等稍等。」
我停下了剛要邁起的腳步。谷同學硬擠出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容說:
「福部。你之後也打算去參加比賽什麼的吧?」
「……這倒沒錯。」
看我點了點頭,谷同學對我伸出右手:
「我也不能輸給你啊。就這樣不分勝負我也不甘心,咱們來場比賽吧。」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對於我的沉默和習慣性的微笑表情,谷同學是怎樣理解的呢?總之他十分滿足地向我提問:
「好。你下次打算參加什麼比賽?」
一時間沒能判斷出該如何回答的我,只好先回應道:
「……應該是明天的料理大賽吧。」
「OK。那就在那兒決一勝負吧!我很期待哦!」
情緒高漲的谷同學揮了揮手,離開了操場。
說來,這傢伙真讓人頭疼啊。
比賽嗎?我連想都沒想過。雖然我也沒義務要讓谷同學甘心就是了。
我的確很會享受。我對有趣事物的追求,甚至專注到了會遭奉太郎白眼的程度。
不過,最受我重視的其實是個人體驗。將「享受」還原成單純的授予關係,這很符合我的喜好。所以,我不會與他人分享自己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愛好或是對植物藥學的興趣,即使是對最好的朋友(哇,這麼寫出來還真是難為情啊。無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名字)奉太郎以及那位優秀的摩耶花也不會。
我覺得,「喜歡」、「有趣」或是「享受」之中都有些非常純粹的成分。打個比方,就像我所喜歡的書架一樣:用參考書和快餐小說來裝點門面的書架還另當別論,我可不打算讓自己房間一角的那個書架被人看到(要是摩耶花不管怎樣都想看的話,也說不定……但是,摩耶花是不會提出這種要求的吧)。與之相同,我希望自己能一對一地面對著樂趣之源,一邊靜靜提高期待值,一邊悠然玩樂。
所謂「比賽」,完全破壞了我這種似是而非的享樂主義!
唉,太不懂風趣了。
不過算了,那都是小問題。我完全沒有陪他的心情。報名我所參加的遊戲,想來也是谷同學的自由。
我離開已經毫無人氣的操場,漫無目的地走向校舍。
順便說一句,獨自享樂和擔心朋友完全是兩回事。
奉太郎現在情況如何呢?
摩耶花還老實嗎?
2-3020~022又一次的風暴
020——04
我本想著要沉穩一點的。
明明完全沒有想要爭論的意思的。
事情開始於沒有顧客出入的數分鐘間,河內前輩對湯淺會長說的話:
「嘛,還是這麼回事吧。我們的敗因果然出在這樸素的裝飾上。完~全就沒人來嘛。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快改改氣氛吧。反正現在閒得很,設計一個角色,畫幾張海報什麼的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我並不覺得現在的客流量有河內前輩說得那麼糟糕,文集也馬馬虎虎地賣出了不少。但是,不論再怎麼用袒護的眼光來看,如今也確實銷售不暢。利用人物海報來促進銷量的主意我倒並不反對。比起那種靠cosplay來吸引男生眼球的方法,這樣已經好上萬倍了。
看到河內前輩向會長髮難,小圈子內的人們也都圍向了會長,這點令我有些不滿。感覺她們就跟想煽風點火一樣。湯淺會長臉上的笑容雖然沉穩依舊,但她心裡肯定也不好過吧。
「嗯,但是,這種氣氛也是大家所決定的吧……」
「做決定的時候也沒投過票吧?說到底,這個文集就很奇怪啊。一百部漫畫評論什麼的也太死板了,誰會去看那種東西啊。我不早就說過,得創作一些帶有致敬意味的作品才行嘛。」
只要有意願,任何漫研會員都能在文化祭中發放自己「帶有致敬意味的作品」。其實,現在會裡也還堆著幾本。數量之所以少,只是因為大家都不太敢把自己的作品擺在文化祭中展出,又或是不想免費發放而已。然而,前輩卻把錯誤都歸在了社刊「世阿彌號」上,這十分不合理。
煞費苦心做出的社刊被批評為「誰會去看的東西」,會內的氣氛微妙地緊張了起來。實話說,河內前輩的小團體一直都不配合「世阿彌號」的製作。或許比起「不配合」來,說是「因為嫌麻煩所以推給別人」才更準確。即使是那個懶蟲折木,在嚷嚷著「真麻煩、真麻煩」的同時也會好好完成自己負責的稿件,而河內前輩那夥人卻只是單純的怠工而已。現在,那個小集團裡也沒人來幫忙銷售,對於這種態度,整個會裡都很是反感。
不過,河內前輩本人卻編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專欄,也是因此矛盾才沒激化。話是這麼說,也不用到了現在再來冷嘲熱諷吧。
從寬袖道士服肩膀的開衩處伸出雙手,河內前輩仰著頭、交抱著雙臂,有些不耐煩地說:
「說到底,無趣的漫畫本來就不存在。這個有趣、那個無聊,重複一百遍那種評論根本就是白費力氣。沒意義啊沒意義,是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周圍徵求意見。小圈子中只有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迴應,聽起來好象是「是啊」。要想當小跟班,至少也得把話說清楚點吧?
話說回來,沒有意義……嗎?唔唔……
幾名會員的視線集中到了坐在椅子上,負責銷售的我這裡……雖然跟河內前輩唱過反調的的確只有我,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被她們盯著看。
河內前輩繼續說道:
「所以呢,用一下就能抓住別人眼球的人物海報來招徠客人,不是一個很合理的辦法嗎?別再指望這種陰沉的文集了,做些更華麗的東西吧。」
說罷,她又環視了自己小團體以外的漫研會員一圈。一直默不作聲,乖乖當著銷售員的我也與河內前輩對上了視線。
可能是錯覺吧,河內前輩好像單獨對我揚起了嘴角。
挑釁?這個笑容是對我的挑釁嗎?
阿福會相信我嗎?我腦中突然冒出了這麼個想法。估計不會吧。但是,這是事實。我本來是打算老老實實地度過文化祭,老老實實地呆在漫研的。畢竟我還有事得拜託這裡呢。
但是,已經不行了。為什麼我會這麼做呢?我坐在椅子上作出迴應,那發言之冰冷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所謂白費力氣、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前輩?」
果然,前輩早就料到了只有我可能提出意見。一直在逼向湯淺會長的她輕輕轉過身來,對我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笑容。
「說什麼有趣無聊的,那都是白費力氣——我就是這個意思。你不明白嗎?」
「字面上的意思我明白。不過,理由何在我就完全搞不懂了。我為這本社刊傾注了不少心血,其他人也是一樣。
我不會因為自己努力過就要求你的認可。但是,如果你要斷言我們是白費力氣的話,請再給個清楚點的解釋。」
河內前輩顯得饒有餘裕,而我的態度則可能有些刺兒頭。從旁看來,應該是我這邊比較蠢吧——我忽地想到。
還是一幅嘲笑的態度,河內前輩朝我走了一步。
「也對,說是白費力氣的確不大合適。抱歉啦,伊原。我想說的是,你們的行為雖然積極但卻有害。」
「那些事情都無所謂,我問的是理由。」
「理由啊,你想想看。」
河內前輩緩緩伸開雙臂,似乎是想給人一個廣闊的印象。
「任何漫畫都可以成為名作,任何作品都可能成為某人『心中最愛的一本』。就算一千人中的另外九百九十九人都給它惡評也是一樣。明明站不到多麼開闊的角度,就自作聰明地說這個無聊、那個不好,那只是在散佈偏見而已吧?很明顯,這是有害的。」
聽到她的迴應後,我一時間猶豫了起來。就在這時,我身邊一位會員悲鳴似的說道:
「你怎麼能斷定那是偏見!?」
插話者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被人插嘴我也很傷腦筋。話雖如此,河內前輩卻只是瞥了一眼那位會員,並沒理睬。對於「這是偏見嗎」的提問,只要用「偏見是什麼」這種定義論就可以一筆帶過,但前輩卻放棄了那個機會。
看來,她沒有矇混過關的意思。
我嚥了口唾沫。
「我想確認一點。前輩你剛剛那些話,說的就是『主觀』吧?」
「是啊。」
「你的意思是『主觀上,任何的作品都可能成為名作。因此,說某部作品不好是沒有意義,甚至有害的』,對吧。」
河內前輩滿足地點了點頭。
「嗯,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
說到這裡,只見側面伸過一雙手來。湯淺會長搬走了堆在我眼前的「世阿彌號」,但我沒有在意。
前輩的話中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過,她自己難道沒有意識到嗎?我一邊感受著心中些微的不安,一邊有意識地放平聲音說道:
「『主觀上,任何作品都可能成為垃圾。因此,說某部作品很好也是沒有意義,甚至有害的』,你的話能不能這麼理解呢?」
這個問題,前輩應該不會給出肯定回答才對。然而,若是做出否定,那她就必須得收回自己先前的意見,換個穩妥的說法才行。我本以為自己戳中了致命的矛盾,可是河內前輩的笑意卻愈發深了。
「就是那麼回事啊。」
「什——」
一瞬間我不禁啞口無言,河內前輩的小圈子裡也響起了一陣騷動。雖然有種打空的感覺,但我的心絃卻一下繃緊。任何人都明白河內前輩剛才的肯定回答意味著什麼。
看我產生了動搖,河內前輩沒有放過機會,她很開心地說道: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嘛,伊原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所謂的『無聊』並不是指漫畫本身無聊。只是因為讀者對漫畫的有趣之處領會不夠,才會說出『無聊』這種話。也是因為如此,那些不想使用激烈言辭的膽小鬼們才會用『不適合自己』來代替『無聊』的說法。
故而,理所當然的,所謂『有趣』也不是說漫畫本身有趣。那僅僅是因為讀者與漫畫的波長相合,才會說它『有趣』的。這你也清楚吧?」
許久以前,我就感覺河內前輩身上有些很輕率的地方。在她作為漫研的中流砥柱之一、受到許多會員欽佩的同時,我也覺得她似乎連仰慕自己的人都看不起。現在,我終於知道這種感覺的來源了。河內亞也子前輩原來是這種人。
決不能輸……即便是這樣也決不能輸。
一開始,我是因為大家編出的社刊被批得體無完膚才對河內前輩進行反駁的。但是,現在已經不僅如此了,我在更為本質的地方遭到了嘲笑。我的性格可不允許自己對這種情況一笑而過。感受著胸中不斷湧出的鬥志,我舔了舔嘴脣。
「……這麼說來,前輩,你的意思就是名作漫畫和傑作漫畫都不存在吧。刨去漫畫不談,音樂、繪畫和小說中都有被公認為名作或是傑作的作品,前輩連那些也不認可嗎?還是說,只有漫畫是這樣呢?」
我認為——絕大多數的漫研會員應該也有同樣的看法——作為一種表現形式,漫畫並沒有什麼不可救藥的缺陷。
再怎麼樣,河內前輩也不可能說出「漫畫從誕生起就不可能成為名作」這種話吧。
前輩確實沒有那麼說。
「我可沒說漫畫不能有名作和傑作吧?」
「你的話不就那個意思嘛。主觀上任何作品都可能成為渣作,前輩你不是這麼說過嗎?」
「這我倒是說過。」
她那遊刃有餘,彷彿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但是呢,名作還是有的。
在作品經過無數鑑賞者長年累月地不斷篩選,一點一點變得老去的同時,漸漸的只有最大公約數被留了下來。為了方便稱呼,人們便稱其為『名作』,不是嗎?要是你不喜歡『最大公約數』這種說法的話,換成『被普遍認可的作品』也沒問題,都是一個意思。
因此我才要說:由你我對漫畫評頭論足,說什麼這個好那個壞的,這種行為實在太愚蠢、太自大了。停手吧,我們只要看著適合自己的作品哈哈大笑就行了。」
「那麼前輩,」
我以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速度迴應道:
「你也不認可『名作即將誕生』的預感和天才的流露嗎?這位作者、這部作品實在太厲害了,將來絕對會大放光彩——對於這種讚歎,前輩也無法認同嗎?」
「真囉嗦啊,伊原。我當然不會認可啦。那不過是你主觀的問題而已。我早就說過,在不會被時間淘汰的作品中加入你奇怪的想法是不對的。」
「…………」
前輩的視線比剛才更加尖銳了,而我大概也在瞪著前輩。我做了個深呼吸。
是時候亮出王牌了,我想。
為了駁倒前輩,我必須得拿出自己的寶物才行。若是不駁倒前輩,被否定的就將是我那些寶物。雖然情非得已,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錯了。」
「哪裡錯了?」
「問題不在於主觀與否,而在於經驗。前輩你不過是沒有看到過那種了不起的作品而已。你只是沒有認識到會讓你覺得『這傢伙總有一天會畫出令人驚豔的作品』的人罷了。」
「哦哦?你還挺會說的嘛。」
一身殭屍打扮的前輩用陰暗的聲音說。我沒有畏懼,繼續道:
「按照前輩的話來說,就算是我畫的漫畫,也有和其他一切作品相同的價值。那是不可能的。不論在哪種意義上,我的漫畫絕對無法匹敵的作品都是存在的。有些作品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淘汰。
打個比方吧,前輩。去年,這所學校的文化祭上發售了一部叫『夕已殘骸』的漫畫,你看過嗎?」
當我注意到時,前輩那遊刃有餘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她以恨不得把我絞死的表情簡短回答:
「……沒聽說過。」
「這樣的話——」
要是那個也不行,我就束手無策了。如果連那個寶物都無法得到認同,那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我會把它帶過來。如果那都無法說服你,那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呼,我嘆了口氣。既然已經決定要用事實說話,那當下的爭論就只能告一段落了。接著我又嘆了口氣。委託銷售「冰菓」的事,已經決然開不了口了。
突然回神的我,下意識地叫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房間裡幾乎擠滿了人。明明剛剛還只有漫研會員而已,現社辦裡卻滿是顧客。為、為什麼?人都是從哪、在什麼時候來的?剛才我大吵大鬧的樣子,全都被看見了嗎?
我愕然地環視起客人來,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與我別開了視線。顧客們規規矩矩地排成了一隊,正在依次購買社刊「世阿彌號」。當初我們是按照一捆十本準備的,而現在,整整兩捆的「世阿彌號」已經快要賣光了。只見湯淺會長又拿來了一捆新的。
那個、呃呃。
我做了個深呼吸,硬擠出一個笑容。
「歡迎光臨!」
那些偷偷瞟著我的人們一齊轉過了身去。我剛剛的語氣確實有點粗暴,莫不是被當成危險份子了?
如果是在漫畫中,我的笑臉上肯定已經爆出青筋了吧。
021——05
不容錯過!現在決戰中!少女的戰鬥in漫研漫畫論激烈爭辯中(殭屍vs雙性體)
一張海報以粗粗的筆跡,用有些流行風的字型如是寫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由於剛好路過,想要看望一下摩耶花同學的我來到了漫畫研究會門前。然而,發現這裡貼了一張奇怪的海報後,我就看得入迷了。
這個「少女的戰鬥」現在還在進行中嗎?正當我向房間裡窺探的時候,一個女生突然跑了出來。這個人我認識。她是漫畫研究會的會長,湯淺尚子同學。
「請問,這個是……」
我指著海報向她問道。然而,面帶溫柔微笑的湯淺同學卻毫不留情地迅速把海報揭了下來。看到困惑不已的我,湯淺同學解釋道:
「已經結束了。明天上午還會再演一次,一定要來看哦。請多多支援漫畫研究會。」
哈……
呃呃。
……也請多多關照古籍研究社。
022——06
時鐘馬上就要指向五點了。文化祭第一天即將結束。
白天分散在校內各處的古籍研究社社員,現在也都聚到了地學講義室裡。雖然千反田和裡志不時會來露個臉,但從早上那一瞥以來,今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伊原。
因為有著大把的空閒時間,所以我把大部分的「冰菓」都藏進了瓦楞紙箱裡。把大量庫存暴露在外不光會引起顧客的懷疑,看攤的我也目不忍視。
「怎麼樣,效果如何?我的宣講多少起到些作用了嗎?」
裡志問道。雖然無心取悅他那張輕浮的臉,但我還是淡淡地陳述出事實:
「啊,算是吧。」
「唉,真的?」
我點點頭。其實,裡志剛一宣講完,立刻就來了幾名顧客。宣傳效果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這就是說,只要在那些不知道玩什麼好的人背後推上一把,就會收穫意想不到的成效嗎。
裡志振舞高呼:
「太好了!我會繼續加油的。明天上午廚藝研究會那邊有個比賽。」
看著裡志那張飄飄然的側臉,伊原不動聲色地說道:
「三人一組的那個?」
「哈?」
裡志的笑容僵住了。
「三人一組?真的?」
他慌忙掏出指南手冊。身為總務委員卻沒有把握活動的內容,真是夠嗆。
另一方面,千反田則有些消沉。
「對不起,我……沒把事情辦好……」
「沒關係。」
坦白說,我本來就沒對千反田抱有什麼期待。與其說是不信任千反田本身的能力,不如說我是對「在已經開始的活動中拿到特權」這點不抱期待。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一直耷著腦袋的千反田突然擡起頭說:
「啊,不過,好奇的事情倒是有一件。」
什麼,好奇?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了一陣戰慄。每次,這位千金小姐的「我很好奇」都會把我逼到無路可退的境地。若不徹底解開心中的疑團,好奇心極其旺盛的千反田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因為她「我很好奇」這句話,到目前為止我……不,我們已經遇到了多少麻煩……過去的情景還都歷歷在目。
不過,再怎麼說現在也沒有那種餘裕才對。雖說好奇起來的千反田很難抑制,但是她也不會不分場合地解放自己的好奇心。比如,她不會對別人的私事過分好奇。同樣的,比起自己的好奇心,她應該會把更為必要的事情擺在更優先的順位上才對。
可能是對現在的危機狀況有所自覺,當千反田把視線轉向裝有「冰菓」的紙箱時——
「……不,果然還是不好奇了。」
她收回了剛剛的話。萬幸萬幸。
另一方面,伊原則顯得有些悶悶不樂。雖然我不得不承認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但是現在的伊原似乎有些心事。她偶爾會斷斷續續地嘟囔些什麼,雖然聽不清聲音,但我能看到她的嘴脣在自言自語一般地微微動著。
「伊原,漫研出什麼事了嗎?」
我隨口問了這麼一句——
「什麼都沒發生啦!」
卻得到了她怒吼般的回答。我說什麼不合適的話了嗎?我不覺得哪句能讓她氣得滿臉通紅啊?
「那,奉太郎。戰果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我舒服地靠到椅背上,說:
「十三本。」
這個數字可以算是開門紅了。若是考慮到我們原來只打算賣二十四本,在第一天就賣出十三本已經能夠稱得上是壯舉了吧。畢竟重頭戲是在第三天的星期六。
但我卻沒有說出口,因為這些話聽起來難免有些像是在諷刺伊原。這樣啊——滿臉飄飄然的裡志說道。
還有兩天……就這麼維持原狀似乎也不是個辦法,難道要去期待什麼爆發性的事件嗎?不,那就成守株待兔了。
鈴聲響起,神山高校文化祭第一天的日程結束了。
【剩餘一百七十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