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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部系列(冰果)(第五卷)》第5章
  1.現在:14.3km處剩餘:5.7km

  大概是10年前的事情了吧,有一次我和老姐一起走了很長一段路。

  那是因為老姐聽說要拆毀公民館,就想著“不知道會不會用炸彈呢?”,

  於是興奮地把我也帶去了工地現場。

  不對,那時候我應該也是很興奮的。

  如果能時光倒轉回到過去的話,我一定會雙手背在腦後笑著說“怎麼可能嘛”的吧。

  總之當時我們只是一個勁地走著。

  就算快哭出來了,我也因為老姐說“一定會很壯觀的”而堅持走著。

  我還真是個有毅力的小孩子呢。

  雖然公民館的解體自然沒有用到炸彈而是用重型機械,

  但記憶中我並沒有很失望。

  大概是看到巨大的建築物被一塊一塊地拆毀,為此也很有滿足感了吧。

  鮮明地留在記憶裡的是回去時那段艱辛的路程。

  來的時候高昂的情緒已經不再,被老姐帶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肚子開始餓了,夕陽開始西斜。

  對著拖著步子的我,老姐說道:

  “走一下停一下的話腳會痛的,好好跟著走哦。”

  那天我有沒有靠自己走完全程,我已經不記得了。

  會想起這種事當然是因為我一會兒跑一會兒走的結果腳開始痛起來了。

  確切的說是右腳的腳腕很痛。

  如果是腳底板或者是腿肚子、脾臟之類的話,那還可以理解。

  為什麼偏偏是腳腕會痛呢。

  下坡終於快到盡頭了。

  有意識地讓一直低著的頭擡起來後,眼前是一片播完種的青蔥的田地。

  稀疏的住宅散佈在四周。

  不知道是還沒有收起來,

  還是說像桃子晚熟一樣這一帶連端午的節氣也是按照農曆來過,

  遠處可以看到高高掛起的鯉魚旗。

  (日本端午一般過公曆的5月5日,即兒童節,有男孩的家庭懸掛鯉魚旗)

  看著翩飛的鯉魚旗和青苗翻滾的波浪,才發現涼風也正吹在自己身上。

  雖然太陽高升,但並沒有感覺到令人不快的炎熱。

  從神山高中操場出發到現在,終於有了想要好好跑一下的想法。

  在這種時候腳卻疼了起來,真是沒法如願了啊。

  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大礙,但還是停了下來。

  路的一旁開著白色的校花。

  就算是對花鳥風月什麼全然不知的我也知道,這是鈴蘭。

  一邊看著那小白花,我一邊用手掌揉了揉右腳腕。

  用手按了一按,再敲了一敲。

  “嘛,這種程度的話…”

  雖然疼痛沒有消失,但就算碰到也不會特別疼。

  看起來也沒有紅腫。

  我想著這樣的話應該沒問題,正打算再出發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的粗暴的聲音。

  “喂!好好跑啊你這混蛋。”

  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擡頭一看是一年級時候同班的某人正好從我身邊跑過。

  我對於他的事並不是很瞭解。

  雖說之前在一個班級,但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只是,這麼說來,感覺以前也有被這個聲音搭過話。

  我記得那是在寒假之前,全校一起做校園大掃除時發生的事。

  因為垃圾箱已經裝滿了,我打算去把垃圾扔掉。

  這時候有人用十分厭憎的語氣說道:“你別去啊。”

  我想著或許是對方早就打算要去扔垃圾,所以沉默著走開了。

  如果他知道我是A班的話,看到我現在還在這裡應該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但是如果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的話,那種語氣也太過粗暴了。

  就算是我,也能察覺到他大概對我抱有敵意。

  我不記得過去我做過什麼,嘛,大概是做了什麼令對方看不順眼的事吧。

  而且…

  也許他也是因為疲勞而感到不快吧。

  如果現在開始跑步追上他的話,肯定會感到有些尷尬吧。

  雖然腳並無大礙,我還是決定暫時步行。

  在被幾個人超過的這段時間,我思考了一下“討厭”這件事。

  雖然我並不是會特意樹敵的那種人,但也不是人見人愛的型別。

  如果我與幾百人有所關聯的話,這其中無法忍受折木奉太郎的人也是存在的吧。

  畢竟,再怎麼偏袒我也不能說我是積極參加團體活動的那類人。

  關於班級活動,我是經常缺席的人。

  所以,常有“那傢伙怎麼回事啊不能幫下忙嗎”這樣冰冷的視線朝我飛來。

  不過該怎麼說呢,那也並不太令人在意。

  也許這能稱為是超然了吧。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會去特意接近討厭自己的人。

  我也是為此現在才在步行的。

  這方面我和裡志大有不同。

  因為那傢伙不會刻意避免和人的接觸,在各方面都會出面。

  也會出手。也會插話。

  雖說如此,卻也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

  他不會想著“交給我吧”之類的,而不過是抱著“讓我也加入吧”的想法而已。

  雖然僅僅抱著參與的想法,他也不會做出很不負責任的事來。

  只是,偶爾會因為說話輕浮而被人誤解。

  但是裡志就算知道自己被人討厭也會毫不在意。

  即是說,裡志也許比我更加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這也是很超然的吧。

  不過,世上也有和“超然”完全擦不上邊的傢伙。

  多虧某人對我的惡語相向讓我想起來了。

  昨天我似乎聽到過這樣的話。

  只是能夠敘述其中內容的,大概只有當事者而已吧。

  在道路一旁出現了一個公交站。

  令人欣喜的是,那裡居然還有帶房頂的等待處。

  鍍鋅鐵板的牆壁上鏽跡斑斑。

  嵌在牆面上的巴士站牌上的字型十分古舊,佈滿了灰塵,站牌大概是搪瓷材質吧。

  長椅是塑料制的,雖然在站臺內,但還是飽經風霜,看起來很不結實。

  長椅的一端已經剝落,斷面處早已褪色,地上也不見掉落的碎片。

  看來並不是最近才受損的。

  用來觀察從這裡跑過的神高學生,這真是一個恰好的地方。

  像是要隱藏形跡似的,我悄悄地在被影子遮蓋的角落裡坐下。

  只要在這裡等著,千反田一定會經過的吧。

  雖然被某人說了“跑起來啊”,我卻連走路都懶得走了。

  不過好歹我也是有理由的。

  早上從操場出發之後沒過多久我就這麼思考著。

  昨天,我、千反田還有大日向三個人在地理講義室。

  之後伊原也過來了,告訴我們大日向不打算加入古典部。

  大體上來說,這樣的經過應該沒錯。

  只是,這樣順著記憶往回推想,加上聽了伊原和裡志的話,

  我開始隱約覺得那幾十分鐘的下課後的時間非常的關鍵。

  這可不能僅憑“因為在讀書所以什麼也不記得了”來搪塞過去。

  既然我已經有了如此覺悟,我就必須再回憶起本來覺得毫無意義的一些瑣事。

  …先不管這到底是不是事實,

  千反田認為大日向會退部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並且打算承擔起這個責任。

  就算我滿不在乎的從這裡出去,對她說“也許還有辦法也說不定,把事情說來聽聽”

  估計她也只會沉默著搖搖頭而已吧。

  那傢伙只要下定了決心就不會改變主意了。

  為此,我必須回憶起昨天放學後的數十分鐘時間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並且做出一個的推理才行。

  也就是說,推理出千反田自己是怎麼解釋大日向退部這件事的。

  我似乎覺得自己是明白這點的。

  2.過去:大約19小時30分鐘前

  雖然不記得具體的時刻,但應該是距離黃昏還早的時間。

  我走出位於三樓的2年A班的教室,慢悠悠地走向古典部的活動室——地理講義室。

  因為讀了一半的文庫本馬上就能讀完了,所以我打算去那裡全部讀光。

  正在準備回家的學生們從走廊上走過。

  雖然不知道是那個社團的,不過有人在告示板那裡張貼海報。

  我和一個抱著巨大的紙箱,因為看不到前面只好不時地從左右探出頭來確認的傢伙擦身而過。

  和往常放學後的樣子相同,走廊上傳來各種大笑聲和低語聲。

  我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我把玩著口袋裡買午飯時剩下的零錢。

  要前往部室所在的特別教學樓必須穿過連接回廊。

  迴廊在二樓,不過晴天的話可以從迴廊的屋頂上通過。

  走到吹著微風的屋頂,就能聽到遠處棒球部用金屬球棒擊球的高昂的聲音。

  神山高中的放學時間,一般都能聽到吹奏部和清聲合唱部練習時傳來的樂聲。

  不過昨天十分安靜。

  我看見一個女生靠在生了鏽的扶手上,擺出一副世上毫無歡樂可言的憂鬱表情。

  如果夕陽再西沉一些的話,恐怕這會更像一幅畫了吧。

  我爬上通往四樓的樓梯。

  樓道口雖然有告示板,不過因為過了招新的時期,綠色的底色十分醒目。

  唯一貼著的一張海報上美麗的女演員微笑著,

  宣傳標語寫著“等待片刻也有樂觀生活的路”。

  不知道是想要表達些什麼。

  在使用特別教學樓四樓教室的社團,從今年開始只有古典部和天文部兩社。

  天文部雖然有時很吵,不過昨天卻很安靜。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向地理講義室走去的途中,我像要一個趔趄似的突然止步了。

  空蕩蕩的教室,開啟的教室門。

  門框上有一個人掛在那裡。

  雖然說這話有些嚇人,但一瞬我還以為有人上吊了。

  明明也有樂觀生活的路的說,幹嘛這麼著急呢。

  不過我馬上就發現並非這麼一回事。

  那人的兩手正抓著門框。

  掛在門上的是身著水手服的女生,因為她面對著另一側所以只能看到側臉。

  不過這足夠讓我看清那是誰了。

  我看了看她的腳下,穿著深藍色襪子的兩腳完全是離地狀態。

  雖然想要出聲搭話,但我猶豫了。

  莫非這原本是不該被人看到的場景,這時候應該默默走過才符合人情?

  不過我這種擔心根本是多餘的。

  雖然我沒覺得我發出了聲音,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我。

  我還以為看到我站在那裡她會發出“哇!”的大叫。

  不過她只是鬆開雙手,屁股彈到了門框,然後順勢落在地上。

  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你好。”

  這還真是禮貌的問候呢。

  “啊,你好。”

  “今天天氣真好呢。”

  “確實。”

  大日向友子為什麼會在放學後掛在特別教學樓四樓教室的門框上呢。

  如果千反田在場的話一定會立即露出很想知道謎底的表情吧。

  大日向嘻嘻笑著把手背到身後,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裙子。

  既然她已經知道我看到了,再裝出沒看到的樣子也很不合適。

  我絞盡腦汁想用一種自然的方式問問看。

  “那個…”

  無意義的轉動著食指,腦中想到的是:

  “是那個吧。想要拉長身高是吧。”

  對於我這實在是蹩腳的委婉問法,大日向苦笑道:

  “這樣子身高沒法拉長吧,拉長的只會是手臂啦。”

  “那麼你是想要拉長手臂嗎。”

  “嘛,類似這種吧。”

  大日向看向窗外,打算這樣糊弄過去。

  然後她看了我一眼,問道:

  “前輩接下來是要去部室嗎。”

  “啊。”

  “這樣啊。”

  雖然她隨意的這麼低聲說道,我還是明白這出乎了她的預想。

  應該是沒想過我今天回來吧。

  本來古典部也不是固定時間集合的,想去的時候就去,就是這樣。

  過了一年也沒有改變。

  看了看走廊盡頭的地理講義室,移門被拉開了。

  大概是在換氣吧。

  “似乎有誰在呢。”

  我看著開啟的教室門這麼說道。

  “部長在哦。”

  “千反田嗎。”

  “福部學長似乎在委員會那邊。剛才來了一下馬上就回去了。”

  裡志還要準備明天的星之谷杯。

  不如說真不明白為什麼他還要到這邊來一下呢。

  “一如既往的忙碌呢那傢伙。”

  大日向點了點頭,

  “似乎是這樣呢,最近連雙休日也…”

  她說了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

  然後以一副似乎觸碰到了什麼重大祕密似的認真表情問道:

  “折木學長是福部學長的朋友,所以知道的吧?”

  雖然還沒有千反田那麼嚴重,不過我發現大日向也有講話時愛省略的習慣。

  如果是千反田的話往往敘述過於急促,途中總是省略很多內容。

  而大日向則是認為對方知道的事情就不用再說這種方式是很親密的對話方式。

  我說了裡志是個忙碌的傢伙。

  大日向聽了這個,然後想說關於雙休日的事。

  我並沒有連裡志週末的活動安排都把握到,不過想來應該也是很忙碌吧。

  關於裡志的週末,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不過我沒法直接說出來。

  “大概吧。你呢?”

  “我是從班裡的熟人那裡聽來的。”

  “熟人?”

  再怎麼說謠言應該也不至於傳到一年級的教室那邊去吧。

  “啊,我和福部學長的妹妹同班。”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裡志的妹妹也進這個學校了嗎。

  這樣的話就算大日向聽說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和裡志的妹妹關係很好嗎。”

  “嘛,也就是一起吃便當而已啦。”

  “雖然我沒見過幾次,不過不是個很怪的人嗎?”

  大日向想了想,

  “雖然是個有些個性的孩子,不過還不至於說是奇怪。

  我覺得福部前輩更加奇怪呢。”

  然後對話一度陷入沉默。

  那麼,從這個稍微有些個性的福部妹妹口中,大日向到底聽說了什麼呢。

  我們互相揣測這對方的表情一邊交換著視線。

  這家話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我一邊揣摩著能對她說些什麼,一邊忍耐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我們馬上就厭倦了這種互相試探。

  為什麼關於裡志的事情我非得這麼小心翼翼地試探不可。

  “是裡志和伊原的事吧。”

  大日向似乎終於舒了一口氣的樣子。

  “對就是這個。果然前輩是知道的啊。”

  “我只是知道他們終於做出了結了而已。”

  雖然在人前並不怎麼表現出來,不過伊原已經喜歡裡誌喜歡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最晚也是在中三的冬天知道了這件事。

  裡志似乎一直在迴避這個話題,

  不過我既沒有打算幫伊原加油也沒打算站在裡志那邊,

  所以並沒有很關注事情的發展。

  不過今年春假的時候我聽說,像演戲似的裡志的逃避終於畫下了句號。

  這之後似乎裡志的雙休日就填得滿滿的了。

  “我那個熟人這麼說了…”

  這之前我還從沒有從女生那裡聽這些流言的機會。

  她們都會露出一副沉浸在祕密中很享受的愉悅的表情的嗎。

  壓低了聲音,大日向說道:

  “‘既然那兩個人開始交往了,福部學長就應該變成連續單天左右只能說‘對不起’的可憐生物向醫院學姐道歉才對。’之前發生過什麼了嗎?”

  什麼呀。

  福部的所作所為被妹妹發現,甚至傳到了後輩的耳朵裡嗎。

  真是可憐啊。

  不過看來對方還不清楚詳細的內容,這還真是謝天謝地。

  確實憑裡志把給伊原的回答拖了一年以上這點,他就應該對伊原說些什麼才對吧。

  雖然這麼說,我也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看著用期待的眼神注視著我的大日向,我就簡短地回答了吧。

  “明明不是個值得對方等多久的傢伙卻讓人家等待了,關於這事他應該道歉了吧。”

  我說出這麼迂迴的回答來,大日向一瞬懵住了。

  本以為她還會再追問些什麼的,不過意外地她只是笑了笑這麼說道:

  “真好呢。這種說法,感覺關係很好的樣子我很喜歡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大日向只是盯著我然後呵呵地笑著而已。

  總之站著說話就說到這裡吧,我正打算往前走的時候,

  “那個…前輩?”

  “嗯?”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嗯…那個…”

  大日向把人喊住後卻含含糊糊支支吾吾,過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的:

  “請稍微等一下。”

  然後朝著剛才掛過的門框,再一次跳了上去。

  嚇了一跳。

  不過我也再沒心情問她是在做什麼了。

  依然讓我等一下那我就等著吧。

  我看著掛在門上的大日向的背後。

  剛才她撞到了屁股,現在裙子上沾著一塊白灰。

  校舍的打掃沒有到位真是令人遺憾。

  “不過說起來,吊在半空還真是會累的呢。”

  雖然確實是會累的,

  “但那是你自己要掛在那兒的吧。”

  “嘛,雖然我也有這麼想啦。”

  真是糾結的說法。

  我問道:

  “還是說你被人要求要掛在那裡的嗎?”

  “雖然也有這麼回事。”

  稍微考慮了一下。

  被人要求掛在那裡那還真是可憐呢。

  我也經常被姐姐強迫掛在門上,所以有些理解。

  “這樣的話,爬不上去嗎?”

  大日向只把臉轉向這邊說道:

  “我可沒有那樣的腕力啊。”

  應該只是幾十秒內的事情。

  大日向鬆開了手,這次沒有跌撞地順利著地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

  “還是把手放開比較輕鬆呢。讓你久等了。”她害羞著笑道。////////////

  確實那時候我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新勸祭那天,大日向說要入部的時候去覺得作為一年級生她的個子很高。

  被雪(反射)晒黑的臉上永遠掛著笑。

  那種健康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過於有生氣了。

  但是昨天放學後,在特別教學樓四樓的走廊。

  大日向看上去就像一般的一年級生,不如說像是快要畢業的中學生那樣幼小。

  “那麼走吧。”

  我覺得從她那故意提高的聲音裡能感覺到的不自然也不是我的錯覺。

  我還以為千反田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呢,原來是很認真地翻著字典在預習課本。

  發現我們走進來後,她擡起臉微微一笑合上了課本。

  “你們剛在在說些什麼呢?”

  她會這麼問也沒什麼好吃驚的。

  地理講義室的門敞開著,千反田的耳朵又很靈敏。

  雖然她應該沒有聽清具體內容,不過至少會知道我們剛才在談論些什麼。

  我也沒打算撒謊,就老實回答了:

  “我們再說裡志最近似乎很忙。”

  雖然這不是我們談話內容的全部,但也不是謊話。

  千反田也沒有懷疑地點了點頭。

  “因為明天就是星之谷杯了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除了裡志之外還有人把馬拉松大會稱為星之谷杯。

  “和大日向同學有三天沒見了呢。”

  “啊…是這樣嗎。”

  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大日向環顧了一下地理講義室。

  然後她慢慢走到千反田的身邊。

  “那個,我能坐你旁邊嗎?”

  千反田雖然一時很疑惑但還是笑著答道:

  “當然,請坐。”

  門開著果然是為了換氣。

  面對操場那側的幾扇窗戶也開啟著,紮起來的窗簾微微飄動著。

  因為已經到了5月底,吹進來的風並不冷。

  從教室後面數來第三排,操場那側數來第三列的位子就是我的老位置。

  我坐了下來,然後從學校統一的挎包裡拿出了文庫本。

  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

  我擡頭一看,大日向坐在了千反田前面的位子上。

  我找到之前讀到的地方開始繼續讀起來的時候,聽到千反田和大日向開始交談。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是的。”

  我的思緒被這聲音打斷。

  雖然文庫本很有趣,但正巧讀到一堆數字排列著的場面,有些無味。

  我正想著跳過這段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聲音所以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擡起頭來看到千反田背對著我。

  似乎沒打算轉過身來。

  是我聽錯了嗎?不對,確實突然間聽到了“是的”。

  那應該是千反田的聲音。

  還是說?我這麼想的時候才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起大日向就消失了。

  嘛,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大概回去了吧。

  總之我試著從後面向千反田搭話。

  “怎麼了?”

  雖然聲音不大,但也不至於聽不到。

  但是千反田完全沒有反應。

  我還以為她睡著了,不過我還沒見過誰睡著的時候還能筆挺地坐著。

  於是再一次,這次我提高了聲音。

  “怎麼了?”

  千反田吃了一驚,轉了過來。

  千反田慢慢地轉過頭來。

  她的表情是我迄今為止沒有見過的樣子。

  嘴角僵硬雙眼無神。

  似乎有些害怕地搖了搖頭之後,馬上又轉回前面去了。

  雖然我有些在意,不過在只有兩個人的教室裡也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吧。

  就算真有什麼大事的話,千反田應該毫不猶豫地說“我很好奇”才對。

  應該沒事吧。

  回過神來,外面似乎開始颳風了。

  強風也吹進了地理講義室。

  雖然還沒有到黃昏,但是氣溫也開始有些下降。

  我站起來去關窗。

  千反田還是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回到座位上,開始繼續看書。

  跳過了有很多數字的那段再度沉醉其間,

  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一章結束的時候了。

  我想大概也沒有過很久吧。

  雖然我打算全部讀完,但是天色有些變暗。

  正當我想著要不要回去,暫時放下書本的時候,伊原進來了。

  伊原一臉疑惑,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

  “我說,發生什麼了嗎?”

  聽到千反田有些支支吾吾的回答“沒什麼”後,

  伊原回頭看了看走廊,然後用很低的聲音說道:

  “剛才在那邊碰到了小日向。她說不會入部。”

  3.現在:14.5km處剩餘:5.5km

  在躲進等待出的黑影的我的面前,幾個神高學生跑了過去。

  這其中既有從保持了從操場出發時大概就是這樣輕快的步伐的人,

  也有因為急促的上下坡而疲憊不堪氣息奄奄的人。

  也有差不多已經厭倦了這個星之谷杯,索性開始走路的人。

  本來的話我想要低下頭安靜地思考的。

  但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就會錯過千反田。

  於是我在破破爛爛的長椅上坐下,擡起下巴開始思考。

  我覺得,大日向退部的理由應該和新勸祭開始到昨天為止的這幾十天有關。

  如果以這個為線索開始回憶的話,我確實能想起幾件很奇怪的事情。

  伊原和裡志的回答也確實驗證了這些。

  但是千反田又是怎樣呢。

  從昨天的樣子看來,千反田對於大日向的退部理由心底有數。

  那是經過數十天的鬱結而發生的呢,

  還是僅僅因為昨天放學後的數十分鐘而發生的呢。

  如果說是在這期間的數十天裡產生的話,那就可以這麼說。

  千反田發覺了自己一直在逼迫大日向。

  雖然不能說那是出於明確的敵意或是惡意,

  但至少當昨天大日向提出要退部的時候,

  千反田能理科明白“因為自己做了這些事所以大日向要退出”。

  極端地說法就是千反田一直這樣欺負大日向從而試圖趕走她。

  如果說退部的理由產生於昨天的數十分鐘裡的話,那可以這樣解釋。

  在我昨天因為書裡的大間諜的活躍而激動不已的時候,

  千反田做出了某些讓大日向十分生氣的事情。

  比如在大日向要吃炸雞的時候卻往上面擠了檸檬汁。

  大日向為此十分生氣,覺得“和這種人不能一起幹下去了”於是退部。

  也就是說可以解釋為是感情爆發的催化劑。

  到底是哪種呢。

  大日嚮應該在這幾十天裡確實是憂鬱的。

  所以才會用”外表像菩薩“這樣委婉的方式來批評千反田。

  但是,這就是說千反田是夜叉了嗎?

  千反田對大日向施加了心理壓力而迫使她退部了嗎?

  我應該思考哪些事呢,我打算慢慢理清。

  等待是一種煎熬。

  雖然不像昨天的大日向,但是懸掛(也有懸而未決之意)是很辛苦的。

  最壞的情況就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千反田已經從我眼前跑過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是在車站等待一個不會來的人,等著,等著,

  直到某個冬天的早上我冰冷的身體被人發現,

  然後以《等待千反田》為題登上銀幕流傳後世吧。

  畢竟,我現在已經去發估算我們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了。

  我試著想了想。

  如果不從這裡回到神山高中,星之谷杯就不會結束。

  但是跑步又很麻煩。

  不如說,是很累。

  同時我現在又在公交站。巴士是一種移動手段。

  這樣的話不如坐巴士回學校吧。

  沒問題,口袋裡還有零錢。

  那是為了途中口渴時可以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而偷偷準備的。

  這還真是聰明的打算。

  不擅長計算的話用計算器就好了。

  不擅長英語的話用翻譯軟體就好了。

  不想跑的話想想別的交通手段就好了。

  這些都是我一開始就明白的。

  這才正是所謂的活下去的力量不是嗎。

  不不,今天真是學到了很好的一課呢。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千反田從我眼前跑過。

  一瞬我還不是很確信。

  一半是因為我沒看慣白色短袖和嫣紅的緊身褲這樣的體操服裝扮,

  同時也是因為她把頭髮紮了起來。

  雖然千反田把頭髮梳上去的樣子,在正月的初次祭拜的時候有見過。

  不過那是為了搭配和服在綁起來的。

  不過像這樣高高地紮起來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正因為熟知千反田平時的言談舉止,

  所以看到微微張開嘴跑著的千反田的時候反而更容易看漏。

  我站起來跑了出去。

  因為剛才遲疑了一下所以必須趕快。

  星之谷杯也已經過半程。

  明明剛越過最困難的山頭,千反田的步伐卻沒有一點疲勞感。

  她雙臂收緊,手臂小幅揮動著,雙腳踏著柏油地。

  沿著道路旁畫著的白線,十分有節奏的跑著。

  繁茂的樹林以及種著稻苗的田圃之間,公路筆直地往前延伸。

  或許是因為今年剛重鋪過吧,柏油看起來非常漆黑。

  距離正午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頭頂的太陽還是有些刺眼。

  我眯起了眼睛,一邊計算著和千反田的距離一邊跑著。

  一下子跑到她身邊總覺得有些突兀。

  雖然已經不是像剛開始時那樣能夠邊跑邊注意其他人了,

  但是周圍的同級生還是讓人有點在意。

  不過讓人感覺我在尾行千反田的話也有點不舒服。

  要儘快,並且自然地追上去。

  按我這樣的想法的話,理想的距離就比較明確了。

  雖然伸手夠不到,但是聲音能傳到的距離。

  只是,以我現在所處的地方來說還是太遠。

  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腳感覺很沉。

  腳腕的痛楚似乎又開始發作,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這下糟糕了。”

  我這麼小聲自語道。

  似乎是追不上了呢。

  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我不想追趕了。

  追上的話我就必須要說出自己的推理。

  一這麼想,我的步伐就更加沉重。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推理應該沒錯,但是也無法就這麼確信。

  是50米呢,還是100米。

  還是說更遠呢?

  我和千反田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既沒有離遠也沒有靠近。

  總是這樣的距離。

  我沒辦法一邊看著千反田左右搖晃的馬尾一邊跑。

  我咬了咬牙。追上去吧。

  幾乎是同時,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一邊跑著,千反田一邊回過頭來。

  眼神交匯了。

  這下只有追上去了。

  我加快了腳步。

  千反田雖然回頭了,但是她應該沒想到我會在那裡吧。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鏡,然後又馬上朝前看了。

  認真地參與作為學校教育一部分的星之谷杯的千反田,

  雖然她沒有放慢步伐,但也沒有打算甩開我往前跑。

  既然下定決心要追趕了,就能馬上追上。

  在5月末的風中,我和千反田並排跑著。

  千反田依舊保持著自己的步調,不時的瞟一眼旁邊的我。

  我裝出一幅平靜的樣子說道:

  “抱歉,本來打算打招呼的。那個…”

  明明覺得要是被人當做尾行會很不舒服,現在偏偏卻變成這種形式。

  似乎對我的辯解沒什麼興趣,因為跑步而神情緊繃的千反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或許是不想打亂呼吸的節奏,她簡短地問道:

  “為什麼在這裡?”

  她發現本來我應該已經跑到很前面的地方了吧。

  事已至此,再猶豫也不是辦法。

  “我找大日向有話要說。”

  “……”

  “為此我要先問問你。”

  一時間,千反田只是發出微微的喘氣聲。

  她完全沒有放慢速度。

  我隔著幾十公分在她旁邊跟著跑等待她的回答。

  過了一會,千反田一幅很傷心的表情這麼說道:

  “那都是我的錯。”

  “是昨天的事對吧。”

  “那是我和大日向同學的問題。”

  為了調整呼吸,她停頓了一下。

  “難得你一番好意,但是我不想麻煩你。”

  是因為天氣乾燥嗎。

  千反田的眼睛看上去水靈靈的,但是她只是直直地凝視前方。

  她已經不打算再開口了。

  我已經預想到千反田會攬過全部責任。

  只是沒想到我才剛開口就會被拒絕。

  就算是這樣,我也儘量不想使出殺手鐗,於是再一次試著問道:

  “我想問你關於昨天的事情。也許大日向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

  “你的好意我很感謝,但是真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朝我勉強的微笑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錯。”

  如果現在我不是在跑步的話,真想嘆一口氣。

  因為我知道這傢伙一定會這麼說。

  不過這樣一來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要拍一下她的肩讓她停下來,不過還是無法這麼做的吧。

  我一邊祈禱自己的語言能夠傳達給千反田,一邊說:

  “不是這樣的。”

  我對著她的側臉說道。

  “不是這樣的。…大日向並不是因為手機被人偷看了才生氣的。”(原文重點標記)

  “大日向並不是因為手機被人偷看了才生氣的。”

  一直保持節奏的千反田的呼吸第一次變得有些混亂。

  現在的路線雖然沿著森林,但是這片森林似乎是鎮守神的森林,

  所以在水梨神社前方路線改為沿河的道路了。

  森林境內沒有人的氣息。

  隱約可以聽見不知道是什麼鳥的啼鳴聲。

  淨手處之外還有別的有流水的地方,

  千反田用長柄勺接了一點水,輕輕遞到嘴邊。

  “我很擅長長跑。”

  她一邊整理著運動服的衣襬一邊這麼說。

  “本來打算直到到達終點為止都不停下來走路的。”

  “真是抱歉了。”

  “這裡的水很清冽很好喝哦,折木同學也請試試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讓出了位子。

  於是我也雙手接了點水。

  泉水十分寒冷,一下子喝進去的話恐怕會弄壞肚子。

  我先把它含在口中,再慢慢喝下去。

  在這裡能看見鳥居那邊有神高學生跑過。

  誰也沒有發現,在穿過鳥居的石階上面我們正在看著他們。

  進入水利神社是因為千反田說“這不是站在路邊可以說的事”的緣故。

  確實,在這裡的話似乎能安心下來好好談話。

  千反田微微低著頭,右手抓住左腕站著。

  她看見我喝了泉水,於是用冷靜下來的聲音問道:

  “你看到了呢。我做的事。”

  “不,我沒有看到。所以我才不知道詳情。”

  “沒有看…?”

  這麼自言自語道。千反田並沒有催促我說下去。

  我再次用泉水洗了洗手。

  冰冷的泉水感覺非常舒服。

  “我只看到了你的背面。還有,就是聽到你說‘是’而已。

  不過,似乎自然就這麼明白了。”

  “我說了‘是’嗎?”

  “果然是無意識的呢。”

  不得不苦笑。

  回憶昨天那幾十分鐘的記憶,我想起了千反田那句“是”。

  雖然那時候我也覺得這句回答很突然,但因為千反田也沒再說什麼我就忘記了。

  但是。

  因為這聲回答使我從小說迴歸到現實的時候,教室裡只有我和千反田。

  如果千反田聽到我在叫她而回答“是”的話,

  這之後應該對於我問的“有什麼事嗎”應該會回答才對。

  那麼,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算是把風聲之類的誤以為是人聲,在那之後也應該會迴應我才對。

  但是在我第一次向她搭話時她沒有回答,

  第二次的時候也只是揹著身子搖了搖頭而已。

  如果當時就能明白其中的含義就好了。

  也就是說,千反田並不想對我說話。

  為什麼?

  一般不會突然被討厭到連說話都不願意說吧。

  “那聲‘是’是回答電話裡的聲音的對吧。”(“電話裡的聲音”加重點)

  “是…這樣的嗎。”

  “你確實接了電話對吧。”

  “對。我確實接電話了。但是那個時候是說了‘是’還是‘喂’我記不清了。”

  這也難怪。

  這種接電話時回答的話,一般不會太在意的。

  只是,如果千反田當時說的是“喂”的話我就能知道她那時候在幹什麼了。

  “就算我叫你你也只是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這個我記得。因為…”

  “因為在打電話,所以旁邊有聲音會困擾吧。”

  千反田點了點頭。

  當然,電話並不是千反田打出去的而是對方打來的。

  如果不是的話,千反田不會一開口就說“是”。

  但是千反田並沒有手機。

  雖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總之她沒有手機,那麼那是誰的手機呢。

  也許是在地理講義室上課的學生落下的東西。

  我也考慮過放學之後有電話打來這種可能性。

  不過仔細一想,這種可能性還是太薄弱了。

  “如果是陌生人的手機的話,有電話打來的時候應該有鈴聲響起才對。

  但當時我卻什麼也沒聽到。”

  也許是鈴聲,也許是震動模式下撞到硬物發出的聲音。

  應該會發出那種就算是沒有手機的我也常聽到的嗡嗡聲。

  如果那聲音傳進我的耳中的話,正好看書的注意力有些渙散的我應該會注意到才對。

  但事實上,我是聽到之後“是”的聲音才反應過來的。

  也就是說手機沒有發出聲音,或者只發出了極小的聲音。

  “如果響的是大日向的手機的話就說得通了。”

  “大日向的手機不會發出聲音嗎?”

  “那怎麼可能。不是這樣啦。

  你回想一下,當時大日向的手機放在哪裡了。”

  千反田馬上就回答了。

  “在桌子上。大日向同學坐下的時候放在那裡的。”

  這麼說來,之前她有在課後分發過鹿兒島點心。

  那時候大日向也是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

  便服的時候沒見她放過,也許只是穿水手服時才有的習慣。

  “然後昨天,你的課桌上放著課本和筆記。

  在這些比較柔軟的東西上放上手機的話,震動音也會被吸收。

  所以我才沒有聽見。”

  千反田接了電話。但是我卻沒有聽到手機響起的聲音。

  從這兩點來,能夠推斷出響得是大日向的手機。

  當去別人家做客,家裡的電話響起而主人不在的時候該怎麼辦。

  無視鈴聲,等待對方掛掉是一種辦法。

  另一種就是接起電話,傳達“主人現在離開了”。

  事實上,這之前去“步戀兔”當模擬客人的時候,

  千反田就因為接起了別人家的電話而來遲了。

  大概昨天也是發現電話在響,抱著總之要回應的想法接起來了吧。

  但是,這卻沒法被當做是善意之舉。

  “昨天你接起電話的時候,當然大日向不在教室裡。

  但是那傢伙並不是回家了。只是碰巧去了廁所或是有事才出了教室而已。

  所以她馬上就回來了。

  然後就看見你在用她的手機。”

  千反田輕輕點了點頭。

  昨天,在聽到“是”的回答聲後。

  我因為感覺到吹來的風很冷於是關上了窗戶。

  有風吹進來也就是說那時候的地理講義室的門是開著的。

  但是伊原進來的時候,我記得她又拉開了教室的門。

  也就是說,這之間必定有誰把門關上了。

  那應該就是大日向了吧。

  那傢伙途中離席,然後又回來,之後才是真正回家了。

  就在那個時候她關上了門,在走廊遇見了伊原,告訴她自己不會入部。

  “放在字典上的大日向同學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千反田開始說道。

  “因為大日向同學去了廁所,不在旁邊。

  雖然我知道這樣接別人的電話不好,但是萬一有什麼要緊的事的話…

  總之我先把電話拿了起來。然後就不知道按到了什麼奇怪的按鈕,震動就停止了。

  雖然我記不清了,但是既然我說了‘是’的話應該是覺得電話接通了。

  但是我並沒有聽到對方的聲音。

  因為是別人的東西,所以貼到耳邊什麼的感覺不太合適,

  於是我就把它放在手掌上仔細聽著,看能不能聽見什麼。

  總之我淨想著不能弄壞它了。不過我記得折木同學有叫我。

  這麼想來當時找這木同學商量一下就好了。”

  因為你覺得已經接通了,這也沒辦法把。

  “你把手機平放在手掌上,然後對方什麼也沒說是嗎。”

  “沒錯。”

  看來千反田完全沒用過手機。

  我借用過裡志的手機好幾次,所以就算是我也知道。

  大日向的手機會發出震動,並不一定是有電話。

  也許是有簡訊發來了吧。

  並不是千反田按到了什麼奇怪的按鈕,而已在數秒之後手機會自動停止震動而已。

  或者,雖然是有電話但是在數秒之後就切換到了語音信箱。

  不管是哪種情況,千反田只是把手機放在了手上並不算是接了電話。

  但是大日向並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之後大日向同學就回來了。

  我從沒想過會被用那種眼神盯著看。聲音也發不出…

  她從我手上拿過電話,用一種快消失似的但是冰冷的聲音說了‘再見’就走了出去。

  真是笨蛋呢。

  直到那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失敗了。”

  “不就是個電話嗎。”

  “對我來說只是一通電話而已。但是…”

  千反田勉強地微笑了一下。

  “誰都有無比珍視的東西的吧。”

  她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道。

  “因為我沒有手機,所以不明白那對大日向同學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這之後才終於理解了。

  手機對於它的主人來說是像日記一樣重要的東西。

  不,也許是更加重要。

  如果看了朋友的日記的話,說不定就會因此斷交吧。

  誰都有自己的祕密,我明明應該明白這種事情的…

  大日向同學會生我的氣是再正常不過了。”

  我也不是不明白。

  確實,有時候是會發生這樣的事。

  因為我也沒有手機所以不是很清楚那會不會成為某人的死穴。

  “那麼,現在怎麼辦?”

  “我打算回到學校之後去向大日向同學道歉。

  因為昨天連這也沒辦法做到。”

  以千反田的想法來說這是很自然的。

  真心誠意地道歉的話說不定會獲得原諒。

  如果這真的只是手機的問題的話。

  但是昨天發生的事情,發生在千反田和大日向之間的事情並不只是這樣。

  大日向看到千反田在用自己的手機自然很生氣吧。

  那或許是最後的一根稻草,但也並不是全部的原因所在。

  我這麼說道:

  “還是放棄吧。那是沒用的。”

  “嗯。”

  千反田點了點頭。

  “你是想說不關手機的事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是沒用的。

  但是…”

  她沉默了。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明明平時很遲鈍的說,這種時候卻出奇地敏感。

  她突然擡起頭,看著我有些悲傷地說道:

  “我大概在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傷害了那孩子吧。”

  事情演變成了這樣。

  昨天,在進入部室之前大日向正做著一件奇怪的事。

  掛在門框上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也許也並不是想做什麼吧。

  地理學講義室的門敞開著,可以看見裡面。

  知道里面只有千反田一個人的時候,大日向躊躇了。

  就像我剛才猶豫要不要追上千反田向她搭話。

  在被叫去教導處的時候,因為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

  總會在進門前像是要做出決心似的先拍一下自己的臉。

  收到老姐來信的時候,因為想著反正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所以總會擡頭望天,再嘆一口氣最後拆開信封。

  “掛在門框上”恐怕也是這樣一種下定決心的儀式吧。

  也就是說,大日向是抱著一種決戰的決心走進部室的。

  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和千反田一決勝負。

  這也難怪看到我出現她感到十分失望了。

  千反田把雙手放到前面,一副猶豫的神奇看著地上。

  然後似乎是要嘆氣似的低聲說道:

  “我沒辦法說出‘請相信我’這樣的話。”

  “相信什麼?”

  “‘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做’這件事。對於大日向來說我似乎不是一個好前輩。

  但是我本來不打算這樣的。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

  …但是我沒辦法說‘請相信我’。”

  這到底是怎樣的邏輯啊。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千反田說的話總會時不時地很沒道理。

  “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對,現在還這麼想。”

  “如果我覺得你是在欺負大日向的話,

  就不會在馬拉松大會這種累人的時候特意在途中叫住你了。”

  千反田很不解地擡起頭看著我,相反我則把頭側了過去。

  這裡必須賭一把了。

  千反田到底是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呢?

  她確實外表裝出和藹可親,背地裡卻傷害了大日向從而讓她放棄入部了嗎?

  我的根據只有“我覺得不是”這一點而已。

  如果是去年的話,我也許還在考慮千反田是不是真的這麼做了。

  因為有各種情報都指出,千反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向大日向施加了壓力。

  但是我卻沒有否定這些的材料。

  但是這一年間。

  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不對,應該只能說是極少一部分,

  我變得了解千反田這個人。

  我知道了關於千反田的舅舅的事情。

  我被她帶去電影的試映會。

  我們一起去溫泉合宿。

  在文化祭上賣了文集。

  放學後進行過各種無聊的談話。

  被一起關進過儲物倉。

  我給她撐過女兒節人偶的傘。

  所以,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雖然她那種不像普通高中生的穩重得體的說話方式會讓人感到有屏障,

  (mush:千反田對所有人都用敬語)

  但是我覺得千反田是不會把新生趕出去的。

  用“我覺得”這種毫不合理的判斷而做出賭注的結果,

  我明白了“大日向在過去幾十天裡感到了來自千反田的壓力,

  但是千反田並沒有打算這麼做。

  她最多隻是覺得因為昨天數十分鐘的事件而惹怒了對方。”

  然後我做出了“千反田並沒有這麼做”的賭注,並且似乎賭贏了。

  水梨神社被巨大的杉木包圍著,不時地傳來鳥鳴聲。

  我悄悄瞥了一眼千反田,

  在林間灑下的陽光中她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終於等來了迎接她的人一樣。

  “折木同學,我”

  但是很不巧的,我沒有時間聽她繼續說下去。

  千反田的班級是二年級最後出發的班級。

  在大日向追上來之前,我必須解明一切。

  “那麼,你昨天到底和她說了些什麼呢。”

  雖然千反田剛才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不過她還是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告訴你。”

  但是馬上我又聽到她小聲地自語道:

  “但是…應該就是像往常放學後一樣的說。”

  4.現在:14.6km處剩餘:5.4km

  昨天我在做英語的作業。

  我知道好像有誰正在走廊裡。

  因為昨天非常安靜,能清楚地聽到腳步聲。

  但是我直到折木同學進來之後才知道到底是誰到了門口卻又遲遲不進來。

  原來和折木同學談話的是大日向同學。

  大日向同學對我有些距離感,其實我是知道的。

  我也想過自己對人是不是太過鄭重刻板了。

  但是昨天。

  大日向同學向我搭話我真的很開心。

  最開始我們討論了桌上放著的課本的事。

  比如英語很不擅長啊,不明白學數學有什麼用啊,我擅長什麼科目啊之類的。

  只是很常見的閒聊。

  之後我們聊了關於天氣的話題。

  因為第二天就是星之谷杯了,所以她說希望下雨就好了。

  我本以為她很喜歡運動,於是我就說覺得很意外。

  大日向笑著說“我的興趣是越野長跑,這和被學校強制馬拉松完全不一樣”。

  但是這些對話似乎只是些開場話。

  現在想來,大日向同學似乎從一開始就想好要說些什麼了。

  正當談話停止的時候,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雖然我沒有催促她說出來,但是應該也沒有阻止她。

  但是大日向同學只是稍微嘆了口氣,然後勉強說道:

  “今天伊原前輩休息呢。”

  雖然還不知道摩耶花同學今天會不會過來,我也附她說道:

  “是說呢。也許她去漫畫研究會那邊了吧。”

  我剛這麼說完,馬上發現說錯了於是更正道:

  “啊,不對,她已經退出了。”

  這麼說完,大日向同學似乎饒有興味。我記得她似乎有探出身子來。

  “誒,伊原前輩原來是漫研的啊。”

  “對哦。她畫畫很厲害呢。

  雖然在漫研裡她也有幾個關係很要好的朋友,但是我覺得還是退出比較好。”

  然後大日向同學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僵硬。

  “前輩是因為喜歡畫漫畫才加入漫研的吧。

  而且既然也有朋友的話,為什麼要離開呢。”

  我稍微有些猶豫。

  我知道摩耶花同學在漫研有一些不好的回憶。

  摩耶花應該不會把自己的不快的經歷說給大日向同學聽的吧。

  我不知道這些話由我來說好不好。

  所以我並沒有仔細說明箇中緣由,只是大概地對她說了。

  “是這樣呢。雖然摩耶花同學也有些捨不得…

  但是漫研裡似乎有很多與摩耶花想法不同的人在。

  當然我覺得是可以互相折衷的,但似乎去年她也忍耐了很久。

  但是既然認為那樣的想法是錯誤的卻還要折衷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呢。

  所以我覺得就算心有不捨,退出也是個英明的選擇。”

  大日向同學很意外地專注地聽著這些話。

  她似乎是想要窺視我的眼神深處似的看著我,看到我有些疑惑地低下頭,

  她這麼說了:

  “但是,就算這樣也不能拋棄朋友啊。”

  說“拋棄”實在是有些嚴重了。

  折木同學你應該也知道,摩耶花離開漫研只是因為不想和多數派爭執了而已。

  但是根據看法不同,或許也可以說是摩耶花拋棄了仰慕她的少數派。

  這樣想著,我答道:

  “雖然這是件很難受的事,但是摩耶花同學應該要保護自己。

  就是因為爭執而受了傷,漫研的人也沒有在後面支援摩耶花。”

  本來摩耶花同學是沒必要加入到漫研的爭執裡去的。

  應該以更加超然的態度畫自己喜歡的漫畫,這樣就好了。

  但是已經晚了,而且摩耶花同學也不是這樣的人。

  如果有一天必須要離開的話,在年度更迭的時候是最好的機會了吧。”

  大日向同學之後陷入了沉思。

  而我則是覺得大日向同學這麼替摩耶花著想,感到有些高興。

  過了一會兒大日向擺出了連我的看得出是裝出來的笑容,

  說了一句“時機也許正好呢”就站了起來,

  然後說了“我出去一下”就離開了教室。

  折木同學,果然還是很奇怪啊。

  昨天我們明明沒有說些什麼奇怪的話。

  5.現在:14.6km處剩餘:5.4km

  我明白千反田為什麼會這麼說。

  確實按照她所說的,應該是“千反田擔心伊原並且贊成伊原的行為”。

  在考慮是不是奇怪的談話前,這內容首先就和大日向無關。

  但是,我也聽說了另外幾件事。

  而且雖然事到如今,我也知道了大日向有些什麼習慣。

  根據這些再來聽千反田說的話,

  我似乎有些明白昨天放學後在大日向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把千反田當作可怕前輩的大日向。

  被冠以逼迫大日向退部嫌疑的千反田。

  我發現,在星之谷杯開始之前似乎就有什麼東西錯位了。

  剛開始時裡志說過,我會為挽留新入部員而努力真是意外。

  實際上新入部員什麼的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這只是個什麼都不做的社團。

  大日向想要入部或是不入,隨她喜歡就行。

  但是,我不希望留有不必要的誤會。

  如果被誤會的是我的話,也許並不會怎麼在意吧。

  但是被誤會的不是我。

  “另外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最重要的事情我應該都問完了。

  不過這些都是星之谷杯開跑前就決定好的。

  在到達水梨神社的過程中,我想起了一件只有千反田才能回答的事。

  這件事在當時不得不讓人覺得是問了奇怪的問題,不過現在我能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那個,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請說。”

  “是之前去大日向的親戚開的咖啡館時的事。

  要回去的時候大日向不是問你了嗎,知不知道一年級的那個誰。”

  不愧是千反田,馬上就想起來了。

  “對,是阿川佐知同學對吧。”

  “那到底是誰啊?”

  確實那一天在被大日向問知不知道的時候千反田馬上就回答了。

  大概是在哪裡有過關聯的人吧。

  但是沒想到,千反田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不確定。

  “不…我不太知道。”

  “這樣嗎?”

  “我只知道她是一年A班的。”

  “不認識的人卻知道班級嗎。”

  “折木同學應該也知道才對。”

  我也知道?

  千反田那種記住別人樣貌和名字的能力十分了不起。

  畢竟去年只是和她一起上過一次音樂課她就記住了我的名字。

  所以千反田或許是在哪裡見過阿川佐知的名字,這沒什麼奇怪的。

  但是,我並不是這樣。

  我應該沒有什麼機會去記住下級生的名字。

  我看著地下開始思考。

  一年級。A班。阿川佐知。

  “我認識的。阿川。阿川…”

  “就是那個啊”

  雖然大概不是打算催促我,不過千反田似乎要說什麼。

  在同時,我也腦內一閃。

  A班的AGAWA(阿川的念法)。

  看學號的話,這個名字很有可能排在女生裡最前面。

  (日本學校一般以名字的五十音順排序,A為第一位)

  在剛入學事成績好壞還不是很明確的情況下,這是很明顯的特徵。

  “入學典禮的時候的學生代表?”

  “沒錯。”

  千反田點了點頭。

  “A班的男生一號,向倉直也(AIKURANAOYA)同學,

  以及同樣A班的女生一號,安川佐知同學進行了入學宣誓。

  確實大日向同學問的這個問題既唐突又奇怪,我還以為那是記憶測試呢。”

  並不是這樣。

  那應該不只是單純的測試。

  “除了這個你還知道什麼嗎?”

  “是長頭髮的孩子。因為我只看到過她的背影,所以只知道這些。”

  但是大日向恐怕不這麼覺得吧。

  到此,該問的都問完了。

  之後就剩和大日向談話了。

  不能說完全沒有不安。

  我真想學習昨天大日向的樣子,找個單槓去掛著以下決心呢。

  “我知道了。這就足夠了。

  一定會有辦法的,你先回到路線上去吧。”

  說完我擡起頭。

  眼前是千反田那雙大大的眼睛。

  對著下意識後退的我,千反田說道:

  “抱歉了折木同學,之後就拜託你了。

  大概我的話是沒辦法傳達給大日向同學了吧,不過…

  如果大日向同學有什麼困擾的話,能不能幫幫她呢。

  如果有什麼不幸的錯位和誤解的話,能不能把這些解開呢。

  就算大日向同學今後都不會來古典部了,至少想要做到這些。”

  我也是這麼想的。

  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知道了”,千反田就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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