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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鍾少女(第一卷)》第3章
  他做了一個夢。

  他記不太清楚那是個怎樣的夢,只知道是個令人懷念的柔和夢境。

  心情不自覺變得沉靜,接著他睜開眼睛。

  花瓣四散著。

  薄透的白色花瓣乘著風,在空中迴旋並輕盈舞動,甜美的芳香微微飄散在周圍。

  安堤羅達——這是為聖都洛司提亞捎來春意的花,據說其花瓣是由天之使者親吻白雪的痕跡變化而成。在這個季節裡,洛司提亞到處都覆蓋在白色的安堤羅達樹之下。

  啊啊,是花朵的香氣讓我夢到那場溫柔的夢。他茫然地思考著。

  這些花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他剛剛躺下來睡覺的這座後方庭園裡幾乎沒有安堤羅達樹啊。這所學院從大門通往聖堂的通道兩側種滿了美麗的安堤羅達樹,中庭裡也有好幾棵優美的樹,所以學生們大多都聚集在那裡。就是因為這裡幾乎沒人,他才會選擇在這個後庭園睡覺。

  但是,他躺在地上仰望藍天,卻看見白色花瓣乘風飄過,這些花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他感到疑惑。

  就在這時——

  他聽見一道清澈的聲音。

  那是一陣像水晶般既透明又令人舒服的美妙歌聲。

  光是聽見這歌聲,就讓人覺得彷彿受到撫慰,也覺得心靈似乎變得澄淨。他心想,天之使者的歌聲聽起來或許就是這樣吧。

  但仔細一聽,這首歌正是目前在洛司提亞瘋狂流行的敘事曲,記得那是首內容訴說著『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之類的乏味情歌,對於天之使者來說實在太庸俗了。

  他以眼睛尋找著歌聲的主人。

  ——找到了。

  後庭園角落裡,有一棵瘦小的樹像是在躲藏一般,長在建築物的陰影處。

  大概因為陽光不足所以看起來很瘦弱,也才沒有人注意到,不過上面零星開著白色花朵,看來那應該是安堤羅達樹。

  樹下有個小小的人影。

  及肩的灰色短髮彷彿與這所學院的制服互相搭配一般,擁有相同色調。

  對方穿著嶄新的制服,銀鈕釦的光澤也相當炫目,依照衣服很寬鬆、還沒穿慣的模樣判斷,他應該是今年的新生。雖然有著纖瘦的身體與少女般小巧的臉龐,散發光彩的綠色眼瞳卻讓人印象深刻。

  新生坐在安堤羅達樹下快樂地唱著歌,一舉一動相當自然,似乎沒發現自己正盯著他看。

  既然擁有如此美妙的聲音,要進入這所學院應該也是輕而易舉,只要選擇聲樂科就沒錯了。這個新生未來一定會集各方注目於一身、相當地辛苦——他彷彿在想他人的事情般思考著。

  新生從懷裡拿出一封信。他一臉高興地將信紙抽出來,然後小心翼翼攤開信紙讀了起來,原本的歌聲也轉變成以鼻子哼出曲調。

  是會令人開心雀躍的物件寫來的嗎?他讀信的同時,碧綠色的雙眸色彩也更加鮮豔,儘管年紀還小,但他雙頰漲紅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可愛的女孩。如果不是因為只有男性才能進入這所學院就讀,以及那頭短髮,他或許真的會認為對方是個少女。

  新生一邊不時呵呵笑著,一邊讀著信,或許因為信中寫了很有趣的事情吧,最後他終於大笑出來。聽起來很舒服、宛如鳥鳴般的笑聲餘留在他耳朵深處——這是一種會讓人想一直聽下去的悅耳聲音。

  「真是的……薩丁還真是愛操心耶。」

  新生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嘟起嘴巴。

  「又不是叔叔或伯伯的年紀,還真會一直嘮叨這種小細節,那孩子將來一定會禿頭的喲。」

  ……喲?

  「還是說,人家就這麼不可靠嗎?真討厭啊。」

  ……人家?

  就在他因為這些奇妙用詞感到困惑的瞬間——吹起了一陣風。

  突然吹起的強風將信紙從新生手裡奪走,白色的紙在空中啪沙啪沙地飛舞。

  哇!新生髮出可愛的尖叫,匆忙追趕著信紙,他跳起來抓住飛到半空中的紙片,然後撿起另一張勾在草叢裡的紙。就在他好不容易將信紙拿回來,收拾整齊並喘了口氣的時候——鐘聲響起。

  這是宣告入學典禮即將開始的鈴聲,典禮將在十分鐘後開始。

  「糟糕……慘了。」

  新生輕輕吐出舌頭,謹慎地將信收回懷裡。接著迅速撫平頭髮、拍去制服上的灰塵,然後慌慌張張跑掉。

  唉呀,還真是忙碌。

  他慢慢起身,走到新生剛才坐的安堤羅達樹下方,仰望開著白色花朵的樹梢。

  混在花叢裡的白色紙張在枝頭搖曳。

  從他剛才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其中一張被吹跑的紙勾在樹梢上。看來那名新生沒有發現。

  但就算髮現了,以那名新生的身高應該也拿不到,畢竟樹梢的高度就連身材修長的他都得踮起腳尖、挺直背脊才能構到。

  他伸長手拿下紙片,接著做了一個沒什麼特殊用意的舉動,也就是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紙片——但是上面的內容卻寫著驚人的事情。剛剛他感受到的怪異感覺……

  那種感覺的真相——就是這個啊。

  『……你真的、真的要小心喔,千萬不要穿幫了,雖然艾迪你假冒我的名字,但你畢竟是個女孩……』

  「……原來如此,果然是愛操心,或許真的會禿頭。」

  他為了不讓字露出來,仔細地將信紙摺好並放在安堤羅達樹下面。

  這樣一來,就算剛剛那名新生髮現信紙少一張回來尋找,也可以立刻發現。

  那麼,自己也不能一直在這裡拖拖拉拉了,雖然很麻煩,但他得以高年級學生的身分參加入學典禮。

  他正準備離開……卻又突然停下腳步,思索一會兒之後將手伸進口袋拿出某樣東西,代替紙鎮輕輕放在信紙上。

  那是一顆裹在七彩包裝紙裡的糖果。

  *

  菲斯法恩,天空掛著十二顆月球的世界。

  位於世界中央的即是這塊被綠意覆蓋的大陸,而支配著這塊大陸的國家就是強大的羅恩王國。聖都洛司提亞是一座在賢明君主吉塔因的統治之下,歌頌著和平與繁榮的美麗都城。

  建築物由亮眼的白色拉里斯石建造而成,整齊的紅磚道鋪設在房屋之間,到處充滿著綠意、鮮花及噴泉。特別在春天,安堤羅達樹被白色花朵覆蓋的這個時節,洛司提亞的美麗也到達頂點,甜美的芬芳包覆著整座聖都,甚至讓人覺得此地不屬於這個世界。

  王城位在洛司提亞的中心區域,這裡也是信奉天空神芬斯哈的聖教會所在地。人民感謝天空神賜予他們每日的糧食,同時齊心崇拜著帶來和平的賢明國王。

  在聖教會的禮堂裡……

  艾迪莎一邊望著美麗的光線從複雜鑲拼起來的彩繪玻璃透進來,一邊出神聆聽著響徹禮堂的歌聲。

  (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這首聖歌合唱……與這個比起來,村裡教會的合唱簡直就像小孩子哼著歌一樣嘛,不對,應該說是癩蛤蟆的鳴叫。)

  將王國裡水準最高的聖歌隊拿去跟窮鄉僻壤的隊伍放在一起,這種比較方式本來就有問題,不過艾迪莎已經感動得掉下眼淚了。

  現在正獻唱歌曲慶祝艾迪莎這些新生入學的人,是艾迪莎的學長們,也就是人稱『聖鍾之徒』的聖樂學院學生們。

  音樂在聖教會與王宮裡的儀式上不可或缺,這所聖樂學院就是為此培養一流的音樂家並將他們送出學校,這裡同時也是羅恩王國唯一一所專門教授音樂的教育機構。

  每年只有屆滿十三歲的少年能夠參加入學考試,能夠擠進這個窄門的人,包含聲樂科、器樂科、作曲科等所有專門科別在內也不到三十個人。漂亮地通過這個難關並像這樣參加盛大入學典禮的艾迪莎心中會充滿感激,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哇,這是六……七……不,這是八重唱。真厲害啊——竟然不會被旁邊的人影響,唱出這麼清楚響亮的聲音。)

  根本不像人類能辦到的。艾迪莎只能發出讚歎。

  (但是,就算已經是這種程度,也還不夠成熟吧?我聽說真正一流的『聖鍾使徒』唱的聖歌,與這比起來就像天與地的差別。)

  艾迪莎悄悄環視周圍。

  新生們緊張地僵直身體聆聽歌曲,依稀殘留著稚氣的臉蛋露出為歌曲著迷的表情。這些少年與弟弟薩丁相同年紀,他們將來都能夠介唱出這麼美麗的歌聲嗎?艾迪莎不禁懷著姐姐的心情為他們擔心。

  (但我現在也不是為別人操心的時候了,得小心不要讓人知道我其實是女孩子。)

  艾迪莎繃緊神經。

  沒錯,現在她不是十五歲的少女,而是名叫薩丁的十三歲少年。

  在她達成目的之前——在她找到父親的樂譜之前,她無論如何都必須維持聖樂學院學生的身分。

  (人家叫做薩丁、薩丁喔、薩丁……呃,啊——不對!應該是我叫做薩丁。)

  不過……

  艾迪莎內心正不斷思考著,所以沒發現自己已經成為注目焦點。

  (……喂,就是那個男孩嗎?)

  (是啊,就是那個號稱百年只有一人的奇葩啊,聲樂科的。)

  (據說他的歌聲就像『天之使者的笑聲』?我真想聽聽看。)

  參與入學典禮的高年級學生們互相講著悄悄話。

  (選拔官藍達士老爺爺好像因為太感動而大哭。)

  (禿頭比夏思還忍不住拿著手帕跳起舞喔。)

  (聽說多雷多爾教官挺出身體的瞬間,本來閃到的腰竟然好了。)

  傳聞就是這樣會被加油添醋。

  (我還以為是個很驕傲的傢伙,沒想到看起來很老實。嗯,真可愛,那樣的話絕對夠資格。)

  (不只夠資格……似乎還很合我的喜好喔,要不要拜託他當我的契弟呢?)

  (啊,你這笨蛋,不準偷跑!)

  話題主角艾迪莎沒有理會這些喧擾,她正置身於流暢的優美旋律中,並且下定新的決心。

  (嗯,人家……呃,不對,我要加油,薩丁你要幫我加油喔。)

  她將手伸進懷裡壓住信紙,那是唯一的弟弟寄來的重要信箋。

  手指不經意地數起了信紙,一張……兩張……

  (……騙人!)

  艾迪莎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管重數幾次都少了一張。

  (糟了……剛剛被風吹走的時候沒撿回來……!)

  她的臉色一片慘白。雖然不仔細讀就不曉得信紙少了哪個部分——不過上面絕對有很多如果被人看到就會很慘的內容。

  要是自己假扮成弟弟入學的事情被看到……

  (快啊!快點結束!現在不是唱這種又臭又長歌曲的時候了啦!)

  艾迪莎剛才還希望能永遠聆聽這首歌,現在她的想法卻瞬間改變。她一邊冒著冷汗,一邊壓抑著想要立刻衝向後庭園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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