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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plePlay三重殺的助惡郎(第一卷)》第6章
  「真羨慕那個賊啊」

  ——江戶川亂步『二錢銅幣』

  ◆◆

  「只從構造上來說的話——這是個極為單純的事件」

  海藤——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在裡腹亭的起居室裡——

  ——開始解謎。

  名偵探的解謎——可以說就是這種場面吧。骷髏畑一葉精神恍惚,好像仍處夢中一般——聽著海藤的講解。

  關於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一葉完全沒有印象——,概是在看見二葉的屍體之後吧。一葉在床上醒來,雖然一瞬間想要把那副光景當做夢——但那份[現實感],那份[逼真的感覺]——

  終究還是逼真的現實。

  現在——已近傍晚時分。

  一葉差不多整個白天都在睡。

  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昨晚徹夜未眠吧。

  同樣失去意識的別枝——好像比一葉早些醒來,一葉來到起居室的時候便看到了他。

  不過他看起來仍然有些疲累。

  但是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剛毅。

  ——真是堅強。

  和腳下軟綿綿的自己相去甚遠——一葉一邊想著,一邊坐在沙發上。雖然別枝問她要不要喝咖啡,不過一葉婉拒了。不需要讓別枝繼續勉強自己了——最重要的是,一葉什麼也喝不下。

  飲料也好。

  就連空氣——也難以下嚥。

  並且——

  畢竟已經出了命案,一葉還以為警方已經介入。但是沒想到完全沒有警察趕來。問了切暮以後才知道,電話線已經被切斷了。

  那麼,現在全員集合應該是為了去報警——不如說,是為了趕快乘車離開裡腹亭——也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令人吃驚的是——

  海藤已經看透了事件的真相。事件的真相,也就是二葉死在那個房間裡的原因——

  ——在我睡著的時候。

  好像——發生了很多事。

  然後——然後。

  名偵探的解謎場面——來臨了。

  裡腹亭的起居室裡——全員集合。

  一葉、切暮、別枝。

  以及負責名偵探角色的、海藤。

  恍恍惚惚、如同夢境。

  如同推理小說一般。

  一葉一邊感受著這遠離現實的瞬間——一邊看向如同演說一般站在那裡的海藤。

  「只從構造上來說的話——是這樣」

  海藤重複了自己的話。

  不愧是一副熟練的樣子。

  「但是,在其背面的複雜企圖實在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可以說,這是我至今為止所負責的事件中,最為可怕的」

  雖然這幾乎就是招牌臺詞——但是對一葉來說,這也十分新鮮。

  ——也不是新鮮。

  因為未知,所以才會有那種感覺。

  和新鮮這個詞所散發的清爽感覺完全無緣。大概是和一葉有著相同的想法,坐在旁邊的切暮和坐在正面的別枝對海藤的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兩人保持著沉默,靜靜地聽著海藤的說明。

  好像除此以外無事可做一般。

  讓人覺得——氣促憋悶。

  好像要窒息一般。

  如同密室一般。

  「那麼」

  海藤暫停了一下、

  「本來按照一般的順序,應該是先將各種伏線全部回收,構築推理,然後在[最後一行]指出事件犯人的名字——但是這次我準備反其道而行之,從逆向開始披露自己的推理」

  「請——請等一下」

  雖然一葉因為那窒息般的感覺而苦——卻沒能繼續保持沉默,她勉強擠出聲音,向海藤發問。

  「怎麼了?」

  從海藤的反應看來,他好像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情況。

  「——犯人——殺死二葉的犯人,並不是Scarecrow——[並不是刑部山茶花嗎?]」

  「[不是他]」

  海藤斬釘截鐵地回答。

  「[刑部山茶花——他和這個事件沒有任何關係]」

  「欸——」

  但是。

  那個預告狀——送到一葉手中的信。

  上面的署名。

  一葉反射性地看向切暮。但切暮不知道是之前已經聽了海藤的推理,還是已經預測到了這樣的情況,她並沒有做出很驚訝的表現。而一葉和她行為了鮮明的對比,直起上半身就要站起來——海藤先請她冷靜下來,然後、

  「那麼繼續」

  回到了主題之上。

  「首先公開犯人的名字吧——這裡的犯人,並不僅僅指殺死骷髏畑二葉的犯人,而是在裡腹亭裡發生的[所有的事]的犯人——請各位不要弄錯這一點」

  ——沒有人回答。

  不知道海藤如何理解這個反應————他仍然保持著微笑——

  「[犯人是骷髏畑百足]」

  ——如此宣言。

  或者應該說是——宣告。

  他的口氣——毫無任何迷惑。

  聽見這句話——不僅僅是一葉,切暮——以及別枝也露出了明顯的反應。海藤一副滿足的樣子看著他們三人。就好像海藤是為了這個瞬間而生的一般。

  「我們所有人——都只不過是在稀世的大作家、骷髏畑百足手上起舞而已——。[直到現在——仍然在受到他的翻弄]」

  這個瞬間也是。

  海藤補足道。

  「這——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個提出問題的——是別枝。

  「百足老爺在五年前——」

  「沒錯。五年前——百足老師失蹤了」

  海藤沒有讓別枝說到最後。好像是在表示,現在有權利開口的只有自己。

  「話說回來,五年前——是骷髏畑一葉小姐作為小說家出道,也是盜賊、Scarecrow在世間掀起騷亂的時期——」

  五年前。

  ——這是一箇中心詞嗎?

  「要排個序的話,首先是百足老師的失蹤,然後是一葉小姐的出道,最後是Scarecrow掀起軒然巨浪。但這只不過是單純的排序。[在出道之前,一葉小姐的出道就已經決定下來了——在掀起巨浪之前,Scarecrow就已經在活動了]」

  這——是當然的。

  理所當然。

  因為現象在發生以前就已經決定了。的確,骷髏畑一葉五年前的出道——這件事本身也是在其[不久前]就已經決定了——

  「百足老師他——說不定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在看似寬廣實則狹窄的出版界——自己的女兒、骷髏畑一葉獲得了新人獎——就算他獲得了這樣的情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海藤繼續說了下去。

  「Scarecrow也好——調查的話就能知道。實際上,在Scarecrow被捕的一年之前,我一直都在進行追捕。即便還沒有被媒體進行報道,但是對推理作家來說,大盜完全就是求之不得的存在」

  「但——但是」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這終究只是——補足而已。[可能是這麼一回事]——僅此而已。即便不是這樣,這個事件也會發生。只不過,這樣的話,五年前骷髏畑百足從裡腹亭失蹤的原因——就能很簡單地得以說明了」

  「簡單地——得以說明」

  「實際上,當時一葉小姐還沒出道,Scarecrow的事件說不定也並沒有造成什麼反響便結束。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實在是有點甩客發車的感覺。【客人未上便已發車,表示未經充分準備便先開始進行】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應該說是先見之明吧。是一種確信——而且,Scarecrow會被海藤幼志捉拿歸案,之後越獄,隨後訊息不明。在當時實在是沒法瞭解到這一連串的事吧——這應該只是單純的事後處理而已。或者說——說不定百足老師預測到了這些」

  「說明——這是什麼意思?」

  一葉問道。

  「到底為什麼——家父會在五年前失蹤。現在——家父還活著嗎」

  「先從第二個問題開始回答吧——大概還活著。骷髏畑百足在某個地方——因為這個狀況感到竊喜」

  竊喜——?

  這是什麼意思?

  一葉探尋著和父親有關的記憶。但是——

  那份印象已經十分模糊,並且已經固定——並沒有浮現出任何東西。

  「然後第一個問題,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五年前,骷髏畑百足之所以會失蹤——」

  「[是為了製造這樣的狀況]」

  [是為此而生的伏線]。

  海藤說著——將視線固定在一葉身上。

  不知什麼時候,一葉好像被當成了聽眾的代表。

  「這樣的——狀況」

  「之前我已經和切暮小姐聊過——我得出了結論:[裡腹亭本身],就是骷髏畑百足最後的作品。90%應該不會有錯」

  果然——

  在一葉和別枝失去意識的時候,切暮已經聽取了部分的說明。

  「普通來說,提到五年前失蹤的作家的『最後的作品』,一般會讓人想到原稿紙或者資料——是『最後的作品』,與此同時對骷髏畑百足來說,也是[最新作]——所以也當然應該將作品並非是一個具體形狀的可能性考慮在內」

  ——這個世界上。

  ——如果這個世界上。

  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所謂小說的[東西[,還真是想要[將其]好好拜讀一下——

  並不是[不存在]。

  可能是——[還沒誕生]。

  「但是——就算說裡腹亭本身是作品——也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現在的這個狀況——完全就是骷髏畑百足所寫的小說本身]」

  「怎——怎麼會」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的事。

  「我的意思是——這裡,在這個座標之上所產生的現象——全都是由骷髏畑百足所設計出來的。當然——無需多言,[這裡的我們都是現實中的存在。絕不是——小說的登場人物]」

  但是。

  海藤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場面——可以小說化]」

  「小說化——」

  小說化。

  小說家。

  「也就是推理小說的一個形態——後設本格。一葉小姐,大概你並不清楚——劇中劇,也是俄羅斯套娃的構造【原文入れ子,意指大大小小可以套在一起的器具。換了個常見詞】——登場人物有著身為登場人物的自覺——」

  「但、但是——」

  「並且,[被選作將這個場面小說化的作家]——是你,一葉小姐,骷髏畑一葉小姐。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家——家父」

  「沒錯」

  海藤點了點頭。

  「全部都是——百足老師設計好的」

  那麼。

  莫非——一葉想到。

  在這看似寬廣實則狹窄的出版界——百足瞭解到了一葉的出道——並且讀過她的作品——是這麼一回事嗎。

  總有一天。

  在某個地方。

  父親。

  閱讀——女兒的作品。

  「一葉小姐,你被選為了——骷髏畑百足『最後的作品』的作者。實際上,百足老師到底計劃到了哪一步,只能找他本人求證了——」

  但是,我覺得自己的推理並沒有錯。

  海藤再次如此斷定。

  「但、但是」

  這裡——切暮終於開口了。

  「這個裡腹亭本身就是——就算這麼說,百足老師現在也不在這裡吧?」

  「不在。至少不會在這附近。如果在的話——就會[糟蹋掉這部作品]」

  「這麼說——那不就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指什麼?」

  「百足老師——將二葉小姐殺死」

  「雖說如此——也並不用直接下手,切暮小姐。這也是從推理小說讀者的立場來看,最為基本的知識。遠距離殺人、交換殺人【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彼此交換想要殺害的目標,以便堙沒動機】、可能性犯罪【Probability】等等,簡直不勝列舉」

  「——遠距離殺人,打個比方的話也就是毒殺一類的吧?交換殺人,從語感上也差不多能明白——不過Probability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預計的犯罪。簡單來說,某個人將香蕉皮扔在常用的樓梯上——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犯人所做的,只不過是輕微的違法行為——但是如果順利的話,就能不親自下手,殺死某個人——」

  海藤對自己的話露出了些許不滿的表情。

  「對了——這次的事件——和剛才舉的例子有些[相近]」

  「相近?」

  「[不過主題並不相同]——那麼,一葉小姐」

  海藤從切暮轉向一葉。

  「開始——具體的說明吧。按照時間順序開始說明」

  「——好的」

  拜託你了,一葉說道。

  這是她真心的想法。

  「骷髏畑一葉小姐——寄到你手中的,刑部山茶花的預告狀,畢竟剛才已經做了這麼多說明,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毫無疑問,是假的」

  「假的——」

  「[真正的寄信人是骷髏畑百足]」

  海藤補足。

  「為了讓一葉小姐來到裡腹亭——這是一個伏線」

  伏線——又是這個詞。

  說起來曾經聽說過,骷髏畑百足是個拘泥於伏線到了病態的作家——

  「切暮小姐的同行大概不在百足老師的計劃裡,不過——[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百足先生所構築的裡腹亭裡就算增加一兩個登場人物,狀況也不會停止」

  這是——[房間數目]的問題嗎?

  的確——只有百足、二葉、別枝居住的話,這裡的房間有些多了。

  「一葉小姐。你知道署名上的刑部山茶花是三重殺【Triple】的案山子【Scarecrow】的本名,為二葉小姐和別枝先生的安全感到擔心——這是十分正常的反應,根本無需預測。之後你做出的對應也很正常,將預告狀送至警方——這也是非常正確的反應。警方對預告狀嗤之以鼻,也很普通。然後這樣下去——也就能預測,你會來到裡腹亭」

  在操縱之下。

  海藤這麼說著,以「接下來是我」繼續了下去。

  「警方——雖然給一葉小姐潑了冷水,但是好歹也要進行書面上的記載——所以日本偵探俱樂部肯定會得知Scarecrow有關的情報。實際上,我也來到這裡了。但是——[我會來到這裡],也在百足老師的計劃之中」

  「欸——那麼,你也是……」

  「沒錯。我也是——[因為有必要所以才會在這裡],只不過是一個登場人物而已」

  海藤回答。

  雖然他的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實際上,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偵探居然會受到犯人的操縱]。

  完全超出了一葉的想象。

  「說不定來到這裡的不是我也無所謂。總而言之——在這裡解謎的偵探角色——是有必要的。大概,只要是日本偵探俱樂部的偵探就可以了」

  「但——但是」

  一葉說道。

  「現在這樣——海藤幾乎已經八九不離十地看穿了家父——骷髏畑百足的全部意圖法——那麼對家父來說,這不是超出了他的計劃嗎?」

  「不是這樣的」

  海藤對一葉搖了搖頭。

  「[包含自己的企圖被看穿這一點在內]——百足老師的計劃都在順利進行。不對——瞭解了骷髏畑百足的企圖以後,這部[作品]才可以說是完成了」

  「作品——所以才這麼說嗎」

  「沒錯。請想想,骷髏畑百足是一個推理作家——怎麼可能會犯下[不寫解決篇]的錯誤呢」

  [至今——仍然受到他的翻弄]。

  這一點暫且不論,海藤繼續說了下去。

  「最低限度的登場人物就這樣就集齊了——敘述者骷髏畑一葉,偵探海藤幼志。以及本來就住在裡腹亭裡的——不,應該說是百足老師讓他們住在這裡的,骷髏畑二葉和別枝新」

  當然,兩位應該並沒有這種感覺吧——在別枝反駁之前,海藤補充了這句話。欲言又止的別枝在聽見這句話以後——完全陷入了沉默。

  「不用說,骷髏畑二葉小姐是被害者——然後別枝先生,應該是做出證言的人。而且——備用鑰匙」

  「備用鑰匙?」

  「沒錯。工作室的備用鑰匙。雖然我以為是考慮到鑰匙丟失的情況,為了保險才會交給別枝先生保管的,不過看來我弄錯了——不,當然也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實際上——有著真正的用意。備用鑰匙是為了[發生事件的時候——將『不開之間』開啟才準備的]」

  「事件——發生的時候,這是什麼意思?」

  「二葉小姐就算死在『不開之間』裡,只要門不被開啟,也就無法發現屍體吧?沒有屍體的話事件就無法成立——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

  這個推理的確毫無矛盾,讓人可以完全理解——但這實在是讓人覺得不舒服,完全難以接受。簡直就是——將人類當做數學公式來使用。

  ——數學的證明問題。

  百足所寫的文章——有著這樣的評價。

  「再加上規則外的切暮小姐,舞臺就此完成——表面上,這是為了從Scarecrow的手中保護百足老師的未發表原稿。實際上——所有人在一起構成了這部作品。說難聽點的話,實在是滑稽可笑」

  「請問——海藤先生」

  「怎麼了?」

  「二葉她——成為小說家這件事,也是出於家父——骷髏畑百足的意圖嗎?」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我覺得在這裡,如果這個可能性消失的話,就好像保險一樣,應該也會有其他的可能性將其補足——不過,的確是百足老師促成了二葉小姐的出道」

  「——我明白了」

  一葉結束了發問。

  與此形成對照,自己卻不知道心中到底該抱有何種感想。

  「那麼,來說說這個故事吧。關於故事的內容。我——本人,海藤幼志貫徹偵探的義務,開始尋找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原稿——當然,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然後Scarecrow——Scarecrow也不可能會在這裡。因為刑部山茶花根本就沒有寄出預告狀」

  「那麼——」

  為什麼——二葉會死。

  這一點還沒有得到說明。

  「海藤先生——七月二十四日晚上,骷髏畑百足和刑部山茶花都——不在裡腹亭,這一點沒錯吧?」

  「沒錯。結論如此」

  「那麼——這麼說的話,到底是誰殺了二葉?而且——關於密室的說明——也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開之間』。

  只有別枝一個人有鑰匙——

  「殺死二葉的犯人必然不用提,就連二葉本人應該也是沒法進入那間房間裡的才對。從現實出發的話,就只能由家父、百足用他自己的要是開啟那扇門——」

  「請不要忘了,我一直在門前警戒」

  海藤插入二葉的發言。

  「所以——構造本身是十分簡單的,一葉小姐。對你和切暮小姐這樣平時並不怎麼看推理小說的人來說,可能會很新鮮——實際上答案十分簡單。簡單到令人生氣的程度。骷髏畑二葉小姐她——」

  「[是從通風口進入『不開之間』的]」

  通風——口。

  「因為一葉小姐馬上就昏了過去,所以大概還不知道——那個地下室裡有一個很大的通風口。切暮小姐你也看到了吧?從那裡——二葉小姐進入了房間」

  「請——請等一下」

  一葉慌了起來。

  「那個通風口大到能讓一個人通過嗎?業務用的大樓暫且不論,一般人家裡怎麼會有那種特別大的通風口——」

  「並沒有那麼大。頂多也只能讓八歲左右的孩子通過」

  「[那——]」

  八歲的孩子。

  那——

  「[對了]」

  海藤深深地點了點頭。

  「[八歲的二葉小姐]——就能夠進入『不開之間』」

  ——怎麼看都不是大人的裝扮。

  ——也根本沒有化妝。

  ——孩子的塗鴉。

  ——以前的相簿。

  ——白砂糖一般的、

  ——口齒不清的聲音。

  「別枝先生,難道你知道那條通路嗎?」

  「——不」

  對於海藤的問題,別枝做出了否定。

  「我完全不知道——」

  「這樣啊。說的也是。就概率上來說都有可能——將那條通路告訴二葉小姐的,肯定就是百足老師本人」

  五年前的話——二葉才三歲。

  在懂事之前——

  就將那種東西[印刷]在了自己的女兒身上了嗎。

  一葉微微感到了一陣戰慄。

  骷髏畑二葉她——是骷髏畑百足在和自己的妻子離婚——捨棄還年幼的女兒之後,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所生下的女兒。

  [離婚後生下的女兒]。

  離婚後[製造]的女兒。

  而且還不是在幾年——而是十多年以後。

  所以——

  所以一葉才會對二葉——感到厭惡。

  覺得她很骯髒。

  令人作嘔——骯髒的存在。

  父親也好、母親也好——生下的女兒也是。

  實在沒法不去討厭這三個人。

  一葉每次看到雖然年幼——

  卻又和自己極為相似的那張臉的時候。

  就難以抑制——心中的那份焦躁。

  [怎樣都無所謂]——只能這樣迂迴。

  年僅七歲的她在成為小說家的時候——一葉心中的感情爆發了。

  但是——一葉轉念一想。

  如果[製造]二葉這個女兒——也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現在的這個狀況而埋下的伏線的話。

  之所以會收養二葉,也是為了將二葉養育成自己理想的樣子的話——

  這——

  這種事。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一葉不由得激動起來——

  海藤並沒有勸她冷靜下來、

  「但是,只有這一種可能性」

  他繼續說了下去。

  「想要進入『不開之間』,只有通過通風口這一個手段而已——從這裡思考的話,二葉小姐會一絲不掛地死在那裡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吧?那並不是切暮小姐所說的變態性慾【Pedophilia】——而是二葉小姐自己脫掉的」

  「為什麼——」

  「因為通風口裡全是灰塵,[會弄髒衣服]」

  「灰塵——」

  「從失蹤到事件——作品,相隔五年的理由也就很清楚了吧?不,應該說[發生事件的五年前就失蹤的理由]。當然,是為了讓那間地下室裡[積滿灰塵]」

  [所以,即便二葉的身體上沾滿灰塵]。

  [也並不能立刻推斷出——她是從通風口進入房間的事實]。

  計劃到了這一步嗎。

  ——惡。

  噁心。

  令人作嘔。

  令人作嘔——骯髒。

  「但是——」

  切暮問道。

  「就算二葉小姐可以這麼解釋——另一個人、犯人——到底是怎麼進入房間裡的?」

  「犯人——是嗎」

  「沒錯。被害者和犯人,密室中最少也要有這兩個人,不然事件不就不成立了嗎?」

  殺人事件——也就不成立了。

  不,海藤做出了否定。

  「之前我應該已經說過了——可能性犯罪。只要二葉小姐一個人進入那個房間就可以了——切暮小姐,你也看到了吧?那個通風口——就算我站直,用力伸手也只能勉強夠到蓋子」

  「——啊」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到頭的話]——八歲的孩子很容易就會死亡」

  ——撲殺。

  ——並不是撲殺嗎。

  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跌落死——但這並不是事故。

  「沒錯,並不是事故——這完全是有計劃的犯罪。二葉小姐跌落以後,通風口的蓋子[會自然閉合的這個構造],也是人為的。各位聽說過這種方便的通風口嗎?二葉小姐會因為跌落至死的概率恐怕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畢竟這是二葉小姐第一次進入工作室,並沒有進行事先練習,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的好像親眼見過似的,海藤先生是怎麼明白的呢?」

  聽見一葉的問題,海藤以「[因為那個房間裡空空如也]」作答。

  「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當成二葉小姐的踏腳臺。八歲兒童的力氣根本就挪不動桌子,而只靠椅子的話連指尖都夠不到。也就是說通風口的路線是一方通行的」

  「這麼說——要是從門出去的話」

  「就無法鎖門了。因為二葉小姐自己並沒有備用鑰匙。二葉小姐自己已經這麼說了,而且現在她的死亡也可以證明這一點。現在看來,她自己脫去了衣服、以及通過了通風口這兩件事是很明顯的——如果她有備用鑰匙的話,就沒有那麼做的必要了」

  既然『不開之間』無法開啟,那麼二葉小姐是第一次進入房間的這個結論就是無可動搖的——海藤以此作為總結。

  對一葉來說,這些理論雖然有些複雜,不過海藤的確說的沒錯。

  那麼——

  ——僅此而已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海藤說道。

  「昨晚,二葉小姐曾經對我說——『如果還有我能幫上忙的事,請不要顧慮儘管提出來』。[八歲左右的孩子的話應該可以通過]——這也是二葉小姐本人告訴我的。她——好像對骷髏畑百足『最後的作品』——[有興趣]。不對——」

  在這個情況下。

  應該說百足[令她產生了興趣]才對。

  笑容從海藤的臉上消失——

  「據說人類的性格在三歲時就會決定下來——“三歲孩子的性格直到一百歲也不會改變”這句諺語【三つ子の魂百まで】,其實也是有科學根據的。直到三歲為止——一直由骷髏畑百足所養育的她——」

  是人偶。

  家父的、人偶。

  曾經——二葉曾經如此描述自己。對一葉這麼說過。那句話——

  ——那句話,說不定。

  就是她發出的悲鳴。

  嬌小的女孩所發出的——幾乎細不可聞的悲鳴。

  ——還是在那麼無聊的地方。

  ——停滯不前。

  ——可憐。

  ——實在是——可憐。

  骯髒——根本沒那回事。

  [這名少女——實在是太美麗了]。

  純粹、無垢——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毫無人權——毫無尊嚴。

  一葉——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以為自己的價值在骷髏畑百足看來完全不如工作,所以才會被拋棄。

  所以——比起收養了二葉的百足——被百足收養的二葉本人才更讓她感到憎恨。

  憎恨。

  非常——討厭。

  但是。

  這是天大的誤解。

  自由自在地過日子的人——

  反而是一葉。

  因為骷髏畑二葉是骷髏畑二葉,而不是骷髏畑一葉——所以不是骷髏畑二葉的骷髏畑一葉才會獲得救贖。【西尾你夠了】

  雖然一葉被捨棄了。

  二葉卻沒有獲得任何東西。

  ——為什麼。

  ——為什麼——

  我沒有聽見——她的悲鳴。

  甚至不願意去側耳傾聽。

  「就算是孩子也能明白,『不開之間』很奇怪。那天,從來訪的一葉小姐和切暮小姐那裡聽說了『最後的作品』以後——她變得迫不及待了吧。而我這個偵探——」

  海藤一時陷入了沉默。

  但是——又繼續說了下去。

  「又完全靠不住。一直到深夜,都完全沒有半點發現」

  「——靠不住」

  「所以——就算她想要自己想辦法做些什麼,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十分自然」

  不,海藤對自己剛才所說的話搖了搖頭。

  「並不[自然]——一點也不是順其自然——這不全都是骷髏畑百足所設計出來的嗎——!不自然到了極點!」

  這是海藤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居然會有偵探在解謎的過程中激動起來。

  到底有沒有這種偵探呢。不怎麼看推理小說的一葉並不清楚。

  一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地看著他——很快,海藤便冷靜了下來、

  「一葉小姐」

  對她說道。

  「雖然解謎差不多這樣就[結束]了——在最後,我有些話一定要告訴你。從偵探的義務出發,有些話一定要告訴你」

  「一定要告訴我——的話」

  「恐怕,百足先生他——希望你用[敘述詭計],來完成這個故事」

  「——欸?敘述?」

  「敘述詭計——在文字說明上使用會讓讀者產生錯覺的詭計——百足老師至今為止,從來都沒有在著作中使用過這種詭計——所以我一直以為,在『最後的作品』中也[肯定]不會使用」

  海藤瞥了切暮一眼。

  「聽了切暮小姐的話我才靈光一閃。[百足老師會不會在『最後的作品』裡也貫徹自己的風格呢]——她是這麼說的。沒錯,百足老師——是被稱為伏線的惡魔的作家。[為了在最後的最後使用——所以至今為止的作品中才將敘述性詭計排除在外],這麼考慮十分合情合理」

  讓人產生千篇一律的錯覺。

  最後的目標卻是完形崩壞【德語:Gestaltzerfall一種知覺現象。將擁有全體性的構造拆成一個個構成部分,分別重新認識的現象】。

  雖是數學的證明問題。

  卻又即為困難的——文體。

  伏線的惡魔。

  「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百足老師從來沒有使用過這兩種型別作為題材——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理由。這麼看來,說不定遠不止五年前,百足老師就開始計劃裡腹亭事件了——不過這些只不過是推測而已」

  「敘述——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通風口只有八歲以下的孩子才能通過]——那麼,[只要將二葉小姐描寫成一個成年的女性],就是不可能犯罪——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成年的——」

  「[姐姐叫做一葉,妹妹叫做二葉]——那麼一般來說年齡應該也不會相差很遠。而且,雖然小說家這個職業的年齡層在漸漸降低,但是[擁有『小說家』這個頭銜的登場人物]——應該不會有人以為她是個八歲的孩子吧——而且兩人[如同親子一般相像]的這一點也可以好好加以利用」

  名字。

  職業。

  這一切都在百足的掌握之中嗎。

  一葉咬緊了牙齒。

  百足——骷髏畑百足。

  [爸爸]。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日本偵探俱樂部第三班所屬、海藤幼志,就此完成任務。所以這之後的問題,只是出於個人的興趣——怎麼樣?一葉小姐」

  海藤——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提出了最後的問題。

  「骷髏畑百足最後的作品——你要寫嗎?」

  「[我才不要]」

  ——就算。

  就算那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稱之為小說的東西。

  骷髏畑一葉——將所有的詛咒傾注於話中。

  毫不迂迴——

  如同從正面用大刀砍殺一般地說出了口。

  「[要我去寫那種東西的話——還不如死了比較好]」

  海藤聽見這句回答。

  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

  一副徹底安心的樣子,說出了這句話。

  ◆◆

  因為裡腹亭中危機已經不再,所以海藤單獨前往聯絡警察。他借用了切暮汽車的鑰匙,一個人下了山。在手機有訊號的地方,和警方、以及日本偵探俱樂部本部取得聯絡,便返回裡腹亭。雖然來時一直徒步,不過他反而好像更擅長駕駛。

  在解謎結束之後,別枝便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他來說,這次的事件也是充滿衝擊性的吧。如果說骷髏畑二葉是骷髏畑百足的人偶的話——對骷髏畑百足來說,別枝新也是他的人偶。是一個完全禁止進入『不開之間』,地位上比二葉還要低很多的人偶。

  然後——

  在裡腹亭的起居室。

  好像是昨晚的情景的再現,切暮細波和骷髏畑一葉——正面而坐,正在喝咖啡。

  「結果——Scarecrow並沒有出現」

  切暮說道。

  「真正的Scarecrow、刑部山茶花——現在又在哪裡呢」

  「誰知道呢」

  一葉事不關己似的隨口回答。

  雖然一副假裝平靜的樣子,但在切暮看來,她果然還是無法完全隱藏所受的打擊。切暮也明白,在這種時候,與其裝出一副理解的樣子,還不如做一個粗神經的冒失鬼。

  「說不定,雖然他已經越獄,卻已經死在哪裡了——這樣的話,對百足老師來說也比較方便」

  「——也是」

  「不過,實在是沒想到裡腹亭本身就是最後的作品」

  切暮盯著天花板,發出了感嘆。

  「應該說是——巨匠的氣魄嗎」

  「並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吧——」

  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一葉說了下去。

  不過,那句話如同是在對百足表示輕蔑一般。

  「——只不過是,狂人的妄想而已。不過——」

  「不過什麼?」

  「應該會——賣座吧」

  「——也是」

  雖然想要否定——

  但是作為一個編輯,切暮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連同背景,好好寫進去的話——應該是一本相當爆炸性的小說吧」

  「——是嗎」

  「要寫嗎?」

  「怎麼可能。剛才我也說了。我不會改變意見的。畢竟——我並沒有想要賣座」

  只不過、一葉說道。

  「也沒有必要將二葉——否定到那個地步——現在我是這麼想的」

  「就算從現在開始——不也還來得及嗎?」

  「可能吧——但是,我——我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一葉她——

  露出了十分悲傷的表情。

  切暮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一葉。

  「她可是比我年幼很多——既嬌小、又可愛的——妹妹啊」

  看著這樣的一葉。

  啊,這個人。

  從今以後,肯定會寫出更多很棒的[東西]——切暮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等海藤先生回來以後,總而言之先吃個飯吧——感覺好久沒有吃東西了」

  「說的也是——不過這裡是深山,手機能收到訊號的地方應該相當遠吧——」

  「別枝先生從今以後會一個人——住在這裡嗎?還是說,裡腹亭在權利上仍然還屬於百足老師嗎?——」

  「也是——不過,也完全沒有不要繼續住在這種不方便的地方——欸?」

  說到這裡——一葉突然瞪大了眼睛。

  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茫然自失。

  「不方便?不方便——」

  「怎——怎麼了?一葉小姐」

  看見一葉不同尋常的樣子,切暮不由得微微後退。一葉捂住嘴邊,自言自語了幾秒之後——

  「[電話線]」

  說道。

  「[電話線——是誰切斷的]?」

  電話線——被切斷了。

  對了。

  所以——海藤——借用了切暮的車。

  切斷電話線的人。

  並不是——骷髏畑百足。

  他根本就——沒有靠近裡腹亭。

  「而、而且——對了」

  一葉繼續說了下去。

  「[放在二葉床上的那封信呢]——?應該也不是骷髏畑百足所放的吧?」

  「——這、這……」

  ——怎麼回事?

  海藤的推理——不正確?

  就算大體上是正確的——也有錯誤存在。

  「怎——怎麼回事」

  「欸——」

  兩人微微陷入了動搖之中。這時——

  [這時]。

  [門鈴響了]。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一起向玄關走去。

  是海藤回來了嗎?

  應該只有這一種可能性。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但是——並非如此。

  站在門前的,是身穿黑衣的高個子男性。

  「我是日本偵探俱樂部的人」

  說著,男子報上了名號。

  名字有些長,所以切暮乍聽之下並沒能記住。不過,“啊,海藤安全地和本部取得了聯絡”——她一邊心想,一邊鬆了口氣,「幸會」,同時打了個招呼。比起海藤,沒想到是這名黑衣男子先來到了裡腹亭——雖然切暮也感到了一些不自然——

  「請問一下——」

  說著,黑子男子取出了藍色ID卡。

  上面寫著“第一班”。

  [第一班]。

  「您、您是海藤先生的同事吧」

  切暮,暫且——應該說不由得這麼問道。不過聽見她的話,黑子男子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您知道海藤這個人嗎?」

  他如此反問。

  「還、還說什麼知不知道——直到剛才,他還在這裡。為了和你們取得——」

  說到這裡,切暮注意到,黑衣男子獨身一人。怎麼會——如果是請求增援的話,不可能只來一個人——說起來警察,不,說起來——海藤。

  切暮轉動大腦,不停思考。

  沒有意義,不成語言地思考。

  「將——將你喊到這裡來的——海藤先生」

  「您在說些什麼呢?怎麼可能——海藤將我們喊過來——難道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沒那個意思——」

  「但是」

  黑衣男子說道。

  如同死刑宣告一般。

  「我們的同事海藤幼志——他的屍體被發現就在距離這裡三公里的山道上。推定死亡時間是,昨天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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