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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譚教誨師(第三卷)》第5章
  Episode01

  「吾人之忠義,將永遠伴隨公主殿下左右——」

  Episode18

  刀身嘎吱嘎吱作響,兩人依舊維持兵刃交鋒態勢。阿扎莉亞的衛士艾克蕾爾憤恨不已地瞪著面前這個面罩男。

  真可惡,那個人類和那名叛亂分子早就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不堪一用的部下們仍舊無頭蒼蠅一般。也不知那個人類動了什麼手腳,士兵們在迴廊跟前行動受到阻礙亂作一團,然後就中了魯梅克斯種的“音域咒縛之毒(Catena)”,堂堂杜鵑花士兵居然這麼沒出息。衛士同僚蘇維妮爾也受到混亂波及,沒能管好士兵,於是錯失千載良機。當然自己也沒派上用場。而現在,自己又遇到一樁奇恥大辱,那就是被人徹底擋住了去路。(譯註:Rumex,魯梅克斯即羊蹄草,與“軋軋”屬於相同涵義。Catena,拉丁語,意思是“鎖”。)

  眼前的敵人,是擔任十三星樹千夫長的男子。

  他雖然身份尊貴,可畢竟出身低微,魔力總量應該不如自己。倘若自己全力以赴,肯定能佔到上風。可是……

  艾克蕾爾剛要將魔力轉化為臂力,對方便趁機攻其不備。縱然她有所預感,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艾克蕾爾雖然對自己的劍技有著絕對的自信,但從不會錯估對手的實力。毫無疑問,敵人也是一名高手。

  她單腳挪動,略微改變身體軸線位置以保持重心穩定,最終成功接下了這一擊。她揮劍打算將敵人一刀兩斷,可對方輕盈一躍,便躲開了她的攻擊,面罩也隨之在風中飄揚。

  「蘇維妮爾,快追!別讓他們跑了——」

  她向同僚下達了指示……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敵人的第二次攻擊所打斷。

  兩人再次兵刃相交。這名敵人既糾纏不休,又靈活巧妙。

  「好了!你快去追他們!」

  「……知道了。」

  蘇維妮爾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回身展開追擊。她縱身一跳,躍過仍舊無頭蒼蠅一般的士兵們,沿著迴廊的階梯向下跑去。

  艾克蕾爾甚至來不及目送她遠去。她轉過身來,只見面罩上畫著一隻大大的眼睛,彷彿在嘲弄自己。敵人的姿勢與先前幾乎毫無二致,依舊擋在自己的去路上。

  「你瘋了嗎,柃……」

  她恨恨地咕噥道。在憤怒的驅使下,艾克蕾爾怒聲道。

  「你不是杜鵑花的眷族嗎!你要對同出一脈的麗王六花反咬一口!?」

  然而面對她的怒火,男子只留下一句話。

  「你的問題毫無意義。」

  意思是,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男子二話不說,只是提劍來刺。這番舉動深深傷到了艾克蕾爾的自尊。

  「區區下級官吏出身也敢……我看你是被敵人給喂熟了,忘了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誰。」

  艾克蕾爾秀麗的臉龐上青筋暴突。

  她奮力揮劍格開對方的攻擊,然後將劍橫立在面前,瘋狂聚集起魔力。

  「臭野狗!看我教訓教訓你!」

  周圍的空氣捲起漩渦,向艾克蕾爾集中而來。彷彿能將面板割破的高密度魔素(mana)凝聚在一起,全身的血液猶如沸騰一般。在艾克蕾爾身體深處,教誨師習慣上稱之為<種>的魔力核心劇烈地悸動著。

  海量的妖氣化作肆虐的暴風,一點點發生著質變,逐漸纏繞在艾克蕾爾的體表上。

  ——然而,在艾克蕾爾開花之前,柃突然失去了蹤影。(譯註:“開花”指的是本系列中的術語“麗血開花”,後面會詳細解釋,可以暫時理解為解放真名、小宇宙爆發、主公覺醒技之類的。)

  他的動作如電似露,不過艾克蕾爾捕捉到了他的行跡。柃站在距離門(Terminal)不遠處的樹枝上,正低頭望著自己。

  「你想逃跑嗎,柃!」

  這場演出並未就此落幕。面對怒不可遏的艾克蕾爾,戴面罩的戰士又扔下那句話「你的問題毫無意義」,隨後在樹枝上用力一蹬。

  他的身影劃過魚肚白色的天空,迎著朝陽消失遠去。

  艾克蕾爾是五感敏銳的杜鵑花之血族,更是王家親屬。她並非無力追擊,而是在猶豫自己該不該窮追不捨。

  身為軍團長,柃手下率有軍隊。又有誰知道他佈置了什麼計策、埋下了多少伏兵呢。

  艾克蕾爾在心中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膽小卑鄙,然後將聚集的魔力散去,令其溶化在空氣中。

  「艾克蕾爾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士兵們終於恢復了秩序。這時跑來一人,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色詢問道。

  其實艾克蕾爾特別想衝他大吼一聲「別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但她按捺住這股衝動,用冷冰冰的聲音答道。

  「……窮寇莫追。你們去支援蘇維妮爾。」

  士兵敬了一禮,慌慌張張地返回同伴中間。他去傳達了艾克蕾爾的指示,可辦起事來卻是慢慢吞吞、笨拙不堪。

  艾克蕾爾頓時愁眉苦臉起來。她這次沒帶主力部隊,而是帶來一群新兵,現在終於嚐到了惡果。

  (還以為對方頂多就是一夥叛亂分子,便沒放在眼裡……照這樣來看,說不定該輪到主力軍登場了。)

  滿臉愁苦的艾克蕾爾嘆了口氣。就在這時,胸前的衛士環(Medalia)上突然泛起魔力。上面的雕形圖案映出了銀白色的光芒,清冽的金屬聲隱約響起。

  「阿扎莉亞大人?」

  是主公在呼叫她。艾克蕾爾從列柱迴廊(Terminal)上探出身子,低頭望著銀蓮花家的王宮。按說主公該是在那個地方安歇才對啊……?

  既然主公叫她了,她便不得不動身。艾克蕾爾回頭一看,只見那群新兵依舊像無頭蒼蠅那般亂哄哄——於是決定不再理會他們,獨自往王宮方向縱身一躍。

  Episode19

  「呦呵,軋軋你還是不長進,又陷入麻煩裡了啊。」

  黑兜帽男用熟稔的語氣調笑道。

  「……你要與我為敵?」

  軋軋警惕未減,提起刀鞘,拇指按住刀柄。

  「別慌別慌。本人沒打算跟你打,也打不過你。」

  見男子笑得坦坦蕩蕩,軋軋鬆開刀柄,解除戰鬥戒備。

  誓護也心頭一鬆,向軋軋問道。

  「你認識他?」

  「老相識,划船的。這人挺可靠。」

  兜帽男苦笑一聲道。

  「真是沒想到啊,你居然這麼看得上我。」

  他划動船槳,放小船降落。待船落到約有膝蓋那麼高時,便道。

  「上來吧,兩位爺,我帶你們到安全的地方去。」

  軋軋是個急性子。應船伕邀請,他毫不猶豫地上了船。

  然而誓護卻拿不定主意。他既不清楚對方的來歷,也不知道其真正身份。雖說人家是軋軋的老熟人,可自己又該不該輕易付出信任呢?唯一靠得住的『直覺』暫時還無法判斷對方是敵是友。

  總感覺對方肚子裡藏著什麼東西——儘管不太像是敵意。

  「快點,誓護。船可比人類的腳快多了。」

  軋軋的催促令誓護下定了決心。

  既然軋軋這麼信任那個人,那我也賭一把試試。

  誓護一隻腳踏上小船,然後把心一橫,縱身跳上船去。

  小船看上去搖晃個不停,實際上卻是很平穩。誓護和軋軋面對而坐,小船便如滿載般擁擠不堪。

  「好了,走吧。」

  兜帽男以槳杵地。小船擺脫重力輕輕浮了起來,在空中御風前行。

  正下方吹來的風掠過身側,嚇得誓護提心吊膽……不過害怕只是在起初,習慣後便覺得非常愜意。這種破空前進的感覺,就好像乘坐小型飛機。

  小船無聲無息地在巨樹的枝葉間穿梭著。

  誓護的心絃依舊緊繃。他常常將注意力集中在身後,擔心追兵趕來。可是當雙腳不再奔波後,一直遭到忽視的肉體疲勞便佔據了上風。

  在眼球深處,沉重的睡意彷彿結成了一塊疙瘩。

  地平線泛起魚肚白,天空漸漸染上了澄澈的碧藍色。不一會兒,天就亮了。雖然時差尚不明確,但誓護居住的城市應該也已經旭日東昇。自從和奧德拉大戰一場以來,他最終也未睡上一覺,便邁進了新的一天。

  疲勞一下子湧來,睡意沉重不堪。過度的興奮驅走了睡魔,讓他保住了清醒,但是腦子已經明顯運轉不靈。

  毫不隱諱地說,這種狀態非常危險。如今Aegis已經指望不上了,誓護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便是他的思維能力。

  不過小船沒有遭遇任何襲擊,平安無事地在遮天蔽日的枝梢間穿行著,向城市北側進發。那裡建築物較少,尚能維持巨樹原貌。

  越過一條巨大的樹枝後,前方豁然開朗。

  巨集偉壯麗的景觀剎那間映入眼簾,美得令人窒息。

  平原一望無際,不見溝壑。沐浴在晨曦中的荒野泛著白光,宛如月球上的沙漠。漫天碧透,纖雲不染,與誓護平素所見的灰暗天空形成了鮮明對比。巨樹的枝型雄壯而優美,粗壯厚重的龐然碩冠直插雲霄,猶如一座高高的小山,支撐著一座白色的城市。

  這座城市與歐洲古鎮相像,雖然街狹路窄、密集緊湊,但還是透著古都的風韻,街道美觀而規整,洋溢著和諧的氛圍。

  在列柱迴廊(Terminal)下方,可以看到一棟格外莊嚴巨集大的公館,想必正是銀蓮花王宮。王宮不遠處立著一幢稜角分明的建築物,也不知道是神殿還是會議廳。同王宮相比,這座建築的裝修中透著低調。推斷之下,這或許是麗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肱骨重臣——那個什麼執政官的官邸。

  小船再度進入枝葉的陰影中,視野為綠色所覆蓋。

  體積驚人的樹幹向眼前逼近而來。仔細一看,樹幹上挖開了一個巨大的樹洞。

  樹洞深不見底,簡直就像是一座洞窟。小船速度不減,向大洞猛衝而去。誓護嗚哇一聲,驚得身子後仰,就這麼隨著小船飛進了樹洞中。

  一種被怪物吞進肚中的恐怖感湧上心頭。視野瞬間陷入一片漆黑,但是隨著眼睛對黑暗的逐漸適應,周遭的景象也隱隱約約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這裡是……?」

  內部如其字面意思,正是一座洞窟。空氣分外潮溼,滴滴答答、簌簌刷刷、淅淅瀝瀝,各種水聲交相鳴響。洞頂綠光斑斑,宛若星光點點。這光,是來自苔蘚一類的東西嗎?明亮得出人意料。

  轉眼間,右側地面裂作兩半。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個大坑,沒想到卻突然出現了一座瀑布。水流自下溯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比空氣還輕的水,正在管狀的豎向通道中攀爬而上!

  「真厲害……!這是導管……對吧?」

  他想起了生物課上所學的植物構造,植物上有輸送水分的導管和輸送養分的篩管。既然這棵巨樹也是『樹』,就必定具有這兩種構造。這棵大樹能將根所吸收的水分運送至枝葉——雖然不清楚其具體原理(應該不是通過毛細現象),但確實可以實現。

  類似的豎向通道和橫向通道交織成了一張紛繁的網,彷彿一座複雜的迷宮。到處都在分叉、上升、下降和彎曲,前進了約有十分鐘後,就連誓護這種頭腦聰慧的人都快要記不清路了。

  「簡直就是迷宮啊……這裡是自然形成的嗎?」

  「有一半是。剛剛才說過,誓護先生。」

  誓護無意識的自言自語得到了熱情的回答。

  伊諾塞茜婭抓著他的襯衫領口,一副小動物般的姿勢開口道。

  「豎向通道在建造當時便已經存在,是巨樹的基礎組成部分。與此相對,橫向通道是為了防備戰亂而修築的人工迷宮。現在知道這番來歷的人已經很少了……不過聽說這座迷宮的地圖,仍作為王家祕寶一直流傳至今。」

  伊諾塞茜婭像個導遊一樣介紹著。軋軋表情疑惑地望著她,咕噥道。

  「剛才我就納悶了,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哦,這小傢伙是——」

  「對不起是我不好,沒做自我介紹!很失禮是吧?很目中無人是吧?」

  「……她性格就這樣,不過她可是一位重要的幫手。」

  「幫手?能派上用場麼?」

  軋軋言辭間透露出極度的懷疑。他這番話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進了伊諾塞茜婭纖細的小心靈,害她眼淚汪汪地鑽回了襯衫中。

  「對了,伊諾塞茜婭。」

  她背上的書硌得誓護肋骨生疼。誓護承受著胸口的麻癢,向她問道。

  「剛才那倆人你也看見了吧?自稱阿扎莉亞衛士的那倆。」

  神色中帶著重重顧慮的伊諾塞茜婭開口表示肯定。

  「希望你結合你所掌握的的知識幫我解惑。在你看來,敵人戰力如何?」

  伊諾塞茜婭溜出誓護胸口,啪嗒一聲落在他的膝上。她甩開雙腿一屁股坐下,靈巧地取下了背後的書本。

  封皮表面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在魔力作用下,書本自行開啟。

  伊諾塞茜婭在書頁上游走著視線,將記載的內容大聲讀出。

  「……披赤鎧持長槍的戰士名為蘇維妮爾,是阿扎莉亞公主的衛士兼眷族。傳聞此人是使槍高手,一杆長槍足以一擊轟碎城牆。」

  「城牆!?」

  破壞力無與倫比。誓護若是被她刺中腹部,很有可能會當場碎肉橫飛。

  「我還沒有儲存她的個人資訊。不過就先前那場戰鬥來看,我認為她的魔性血(Figment)應該是『看破弱點』一類的能力,這點也符合她在系統樹上所從屬的血統。」

  「我對此表示同意。在她雙眼放光時,我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當時,蘇維妮爾將誓護設定的陷阱悉數避過。她所擁有的眼力,能夠看穿Aegis的效果範圍。既然她不吝於對誓護使用這一能力,再結合她擊碎城牆的光輝事蹟,可以斷定她的異能屬於『看破』事物的觀察眼。況且這一推斷與軋軋之前所說的『杜鵑花是五感敏銳的一族』亦不矛盾。

  「還有呢,跑來支援蘇維妮爾的那個藍鎧戰士又是誰?」

  那個自信滿滿的女劍士,叫什麼艾克蕾爾的。

  「她也是阿扎莉亞公主的衛士兼眷族,並且是公主的表姐。她被人稱作『洞悉』高手,據說迄今為止在戰場上從未有過負傷經歷。」

  「小東西,你說的可不對。」

  軋軋插嘴道。他面色緊張,甚至沁出了冷汗。

  「是在戰鬥中從未有過負傷經歷。」

  不僅僅是實戰,還包括比賽、訓練。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我也是這樣記載的。作為最終排行第二的禁樹園“前代”七劍花者(セプトアリス),她是一位劍術高超的教誨師。」(譯註:セプトアリス我沒查到是個什麼東西,求指教)

  「出身高貴外加水平一流,和我這種人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

  禁樹園?七劍花者?

  似乎曾有耳聞。不過他沒有將疑問道出口,而是開起了軋軋的玩笑。

  「你也真擡舉她,軋軋。難不成其實你暗地裡是她的粉絲?」

  「白痴啊你,我說的可是世所公認。」

  軋軋冷笑著答道,明顯對那兩人抱有戒意——進一步來講是心懷畏懼。這對誓護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原來對手如此強大。

  小船突然減速了。

  伊諾塞茜婭向前倒去,摔下了誓護的膝蓋。擡頭一看,只見船伕提起船槳,正聚精會神地望著前方。

  「……怎麼了?」

  軋軋抓起刀,硬聲問道。

  船伕四下張望,用故作糊塗的口吻答道。

  「沒怎麼啊——,確實是約好了在這一帶會合來著。」

  「啥?這一帶已經是禁入區了吧,你是要跟誰會合——」

  「哦,好像來了。」

  洞窟深處一座凸起的臺子上,突然傳來某人的氣息。

  猛獸般的壓迫感傳來,就連誓護區區一介人類都瞬間體會到了對方那驚人的實力。在對方威壓之下,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辛苦了。」

  聲音低沉。一張繪著單眼的面罩,如幽影般自暗處出現。

  鮮亮的綠色長髮,苗條精悍的體形,還有腰間那把與日本刀極為神似的刀……正是那位不久前向誓護伸出援手的劍士。

  誓護鬆了口氣,隨船伕下了船。

  他露出友善的微笑,向對方走去。

  「多謝您剛才的幫——」

  「危險!」

  軋軋將誓護的肩膀拉回。誓護踉蹌之下摔倒在地,一柄閃著寒芒的鋼刀堪堪掠過他的首級上方。

  四溢的殺氣駭得伊諾塞茜婭瑟瑟發抖。

  心驚膽戰的誓護擡頭一看,只見面罩上那隻獨眼正陰森森地俯視著自己。

  Episode01

  「這樣太不合理了!這又不是他的錯!」

  「公主殿下……」「您不能這樣,公主殿下……」

  隨從們試圖勸住她。而公主卻甩開她們,邁著小小的腳步啪嗒啪嗒跑上前去。

  她撥開隊伍,站在失去自由的男子面前,典獄官甚至來不及加以制止。

  「喂,你認識我嗎?」

  「——小人不勝惶恐。公主殿下竟然勞動貴體,親開尊口關懷一介草民。」

  「好啦,別說那些沒用的啦,來當我的隨從吧。」

  男子驚訝得一時間無言以對。

  「可是……那個……我是擁有魔眼之人。」

  「這有什麼難辦的,閉著眼睛不就行了嗎。」

  「……這樣一來,就什麼都做不成了。無法為您效力——不僅如此,還會給大家添麻煩。」

  「我不介意。」

  面帶笑容的年幼公主一口咬定道。

  「就算眼睛看不到了,能做的事情也有許多啊。而且這裡還有這麼多教誨師呢,每人出一點點力不就能幫到你了嗎。」

  稚齡的公主還是個小不點兒,但她這番話卻深深撼動了男子的內心。

  兩行熱淚自眼罩下方淌出。

  「您的話讓小人不勝惶恐……謝謝您,公主……」

  「那就來當我的隨從吧?」

  男子緩緩搖頭。

  「將擁有魔眼者流放至忘卻之谷是自古傳下來的的規矩……我還是要去忘卻之谷。不過——」

  男子第一次笑了。

  「公主賜下的無上榮耀還有關懷話語,我會終生銘記在心。」

  男子決然垂首,向年幼的公主屈膝跪下。

  「吾人之忠義,將永遠伴隨公主殿下左右——」

  Episode20

  戴面罩的劍士一言不發地用刀尖指著誓護。

  「你這廝!耍的是什麼陰招!?」

  軋軋質問船伕。而船伕卻一臉若無其事道。

  「誰知道呢。話說你袖手旁觀合適麼?」

  軋軋「切」地一聲狠狠咂舌,將船伕撞到一旁。在此期間,誓護敏捷地向後一滾,欲和刀尖拉開距離。他在翻滾中握住Aegis並將右手放在上面,以確保它隨時可以啟動。

  然而面罩男不給誓護留任何機會,揮刀就砍。

  動作渾然天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誓護身體後仰,破空而來的刀刃拂過顏面。利刃劃過的軌跡幾乎讓他錯以為自己被砍中了。心臟幾欲凍結。誓護再次翻滾避開攻勢,想要站起身來,卻因為積水和青苔滑了一跤沒能成功。

  就在他好不容易才站穩時,第二次攻擊向他逼近而來。

  誓護也沒有坐以待斃。趁剛才翻滾時,他已將Aegis對映至地面。這時他立刻啟動了結界——滿心以為這下子可以逮到對方,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摸到。

  面罩男瞬間——彷彿消失一般——改變了位置,繞到誓護身後。刁鑽的橫掃攻擊從後方襲來,誓護只得再次撲倒在地,弄得滿身青苔才險險避過。

  地面情況太過惡劣,再對上高手的刀就更加不利了。這樣下去小命不保!

  誓護正在焦急,冷不防從側面衝過來一個人向面罩男發動了攻擊。

  「柃將軍!」

  是軋軋。軋軋擋在誓護前方,將他護在身後。

  「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想把我們怎麼樣!」

  「你的問題毫無意義。」

  柃的刀唰地一抖,便將軋軋的刀彈開。僅是這般,撲面而來的猛烈殺氣就已經把誓護的勇氣剝奪殆盡。

  「退下,我一定要斬了這名人類。」

  「……開什麼玩笑,這廝牛皮吹上天的帳我還沒跟他算呢!」

  軋軋咆哮著頂撞了柃。軋軋怎麼可能不害怕呢?可他卻一甩斗篷,向柃直衝而去。

  兩人纏鬥起來。這番激烈交鋒給人帶來的刺激感,與古裝戲中的武打場面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兵刃每每交鋒,都會響起劇烈的衝擊聲將誓護震得七葷八素。兩人打得虎虎生風,兵刃不時揮空,風壓便在石壁上留下道道傷痕。

  大體來說,軋軋的身體能力更加優秀,無論是跳躍力還是爆發力,在這種情況下都勝過對方一籌。自然而然,來回上躥下跳的是軋軋。軋軋如雜耍般跳來跳去,自各個方向向柃發動猛攻。

  然而在武技上卻是柃佔有絕對優勢。揮刀、收刀、格擋,柃的刀法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已經徹底看穿了軋軋的刀路,甚至不必回頭便可接下來自背後的攻擊。

  船伕「呵」地嘆了口氣,好像對軋軋的頑強拼搏感到十分驚訝。

  他只是在一旁觀戰,似乎並不打算插手。那麼局勢就是二對一。誓護不再戒備船伕,將注意力集中在柃的動作上。

  我該何時、如何使用Aegis?誓護開動起遲鈍得一反常態的大腦,向坐在一旁的伊諾塞茜婭詢問道。

  「伊諾塞茜婭,你瞭解他的異能嗎?」

  「咦!?啊、那個……只是資訊未必準確。」

  她慌忙翻起書來,但是沒能順利找到柃這個條目。伊諾塞茜婭手下一邊忙活著,一邊用缺乏自信的口吻答道。

  「據說是“心眼”,正如您所見。他能夠以顯微鏡級別的辨識度『看清』周身三百六十度的所有景象。」

  「顯微鏡級別——」

  原來如此,他正以毫釐級別洞悉著軋軋的刀法。這能力真是駭人聽聞。不過……

  正因為如此,誓護才有法可循。

  誓護做好以身犯險的心理準備,從奮戰正酣的軋軋斜後側向柃猛衝而去。

  軋軋也注意到了誓護的行動。看軋軋的反應,就知道他是多麼信任誓護。軋軋加大動作幅度,吸引著柃的注意力。

  起身飛撲。誓護憑藉前方迴轉受身的訣竅,翻滾到柃的腳下。(譯註:前方迴轉受身,原文「前回り受け身」,是合氣道裡的一種技法。)

  「呀!小心啊誓護先生!他的魔性血(Figment)並不是“心眼”——」

  伊諾塞茜婭發瘋般喊道,然而誓護已經沒有時間去聽她在說些什麼了。柃一把推開軋軋,轉向誓護。

  距離幾乎為零。誓護承受著彷彿與黑豹親密接觸般的恐懼感,將右手貼在柃的腳旁,隨後帶著心中的寄望啟動了Aegis的結界。

  就在這一瞬間,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故技重施繞到誓護身後,然而這一切都在誓護的料想當中。這時Aegis的結界突然間出現,位置並不是在誓護的手掌下面,而是在誓護正後方,『前方迴轉受身』的半路中用手碰過的地方。

  柃站在結界的正中央。

  抓住了!

  誓護身體靈巧地一扭,一個掃堂腿向柃掃去。

  目前柃被結界捉住,“心眼”已經失去了效力。一旦顯微鏡級的五感遭到封印,感覺器官理應在反衝擊下產生麻痺——

  可是誓護這番預想落空了。

  柃用盡量最小的動作跳起雙腳,輕鬆躲過了誓護的掃堂腿。

  誓護大吃一驚,差點將『為什麼!?』叫出聲來。

  對方應該已經沒有了超人般的視力。沒錯,柃的確失去了異能。可是儘管如此,柃還是能『看清』。

  誓護急忙拉開距離,躲到軋軋身後保護自己。

  (怎麼辦……!?)

  柃的異能已經超出了誓護的預想,更不在伊諾塞茜婭的知識範圍內。該如何應對這種狀況?

  (冷靜……冷靜,桃原誓護……)

  冷靜下來!冷靜而透徹地思考!然後認清對方的本質和真實意圖!並在此基礎上找出破綻!利用你的狡猾,盡情欺騙對手吧!

  想啊想。儘管大腦疲憊、困頓又一片漿糊,可誓護還是想發揮它的才智,於是將重任交付於它。

  這番辛苦沒有白費,誓護心中升起一個巨大的疑問。

  柃的真實意圖為何?

  他到底想把誓護怎樣?誓護也漸漸悟出來了,雖然柃滿口說要砍了自己,但也只是嘴上說說。要說為何——對啊還真是——要是他真有心殺自己,自己早就身首異處了!

  柃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殺掉誓護。最初相遇時,柃本可以向誓護下手,而不是去保護軋軋。況且現在他也沒有要逃出結界的意思,而是靜待誓護先動手。這已經不單單是沉著冷靜了吧。

  既然殺害誓護不是他的目的,那他到底想做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柃的真實意圖並非殺死誓護,那他肯定是——

  觸及到這個答案的一瞬間,誓護將Aegis扔到腳下。

  隨後他不顧一切地衝向Aegis的結界。結界中的柃對誓護的詭異行徑感到驚訝,將一切動作停下。

  誓護把注意力集中在柃的刀上。扔掉Aegis意味著雙手獲得了自由,誓護張開雙手防備柃的攻擊。

  果不其然,柃的刀刃上有蹊蹺。為了避免殺掉誓護,刀刃角度很鈍。誓護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過刀尖,向柃的右手飛撲而去。姿勢堪稱毫不設防,想法堪稱有勇無謀。

  為了拖住敵人整條胳膊,誓護藉助全身體重來了個大前滾。

  倘若柃是動真格的,這番舉動絕無可能成功。哪怕是在Aegis的結界中,他也會輕而易舉地將誓護的身體砍作兩段。

  正因為這樣——如今卻成功了。

  柃措手不及,沒能躲開誓護這一撲。這樣一來就是實打實的身體較量了。儘管一介高中生和訓練有素的軍人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在魔力遭到封印的情況下,柃的力量也只是常人水平。在這般力道撞擊之下,哪怕是舉重冠軍也不可能保持平衡。

  形勢逆轉,兩人一併滾倒在地。柃的胳膊貼到地面那一瞬間,誓護用膝蓋砸向他的手腕,成功將刀打落在地。

  他聲嘶力竭地叫道「軋軋!」。

  軋軋轉瞬間就理解了他的意圖。在誓護解除Aegis結界的同時,軋軋抓住這一時機將刀架在柃的咽喉上。

  隨後,場上驟然間鴉雀無聲。

  旋即,船伕誇張的掌聲響徹了整座洞窟。

  稍頃片刻後,柃似乎很滿意地宣佈。

  「……是我敗了,星帝藏書(Grimoire)之主。」

  Episode22

  彷彿一片羽毛,艾克蕾爾輕盈地降落在王宮的露臺上。

  她的主公就在這裡,正無精打采地望著初生的朝陽。

  「是您傳喚我嗎,阿扎莉亞大人。」

  阿扎莉亞將手搭在露臺護欄上,臻首微斜,心不在焉地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她體態纖瘦卻又充滿女人味,一頭長髮隨風起舞。髮色紫金斑駁、異常刺眼,可艾克蕾爾卻覺得這樣很美。鮮亮而又明豔,簡直就是主公內心的真實寫照。

  也不知道正埋頭思索著什麼,阿扎莉亞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既不回頭也不回話。

  「阿扎莉亞大人?」

  「……略微想起了一點過去的事情,當時我年紀還小。」

  「是先王那時?」

  那個蟄居行宮、不理政事的昏君在位期間?

  阿扎莉亞自嘲地呵呵笑了兩聲,隨即換了個話題。

  「剛才我看著呢,你貌似被那隻老鼠耍得不輕啊。」

  「實在對不起您,讓他給逃掉了。」

  「無妨,你命蘇維妮爾追擊是個正確的判斷。」

  阿扎莉亞一面說著,一面落座在旁邊的長椅上。她的一舉一動是如此優雅,引得身為近侍的艾克蕾爾不禁看入了迷。

  「這隻老鼠還真是頗為狡猾,士兵們擔子有些重啊……」

  「都是些新兵,爛泥糊不上牆。」

  精芒閃過,阿扎莉亞酒紅色的眸子中映照出艾克蕾爾的身影。

  「你是想說,要是帶上主力就好了,對吧?」

  「不,我沒……並不是對阿扎莉亞大人有意見。」

  「沒關係,因為我現在也正後悔來著。」

  她抱起單膝,身體後仰。

  「我硬是讓你帶上缺乏訓練的軍隊……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知道。第一,攻打十三星樹(Driade)是與議長軍共同作戰。既然執政官德拉西娜已經投靠議長,兵不血刃是十拿九穩的,而且全面投入主力還有可能招致銀蓮花領民的反感。可以說是沒有出動精銳的必要,況且這是一個讓新兵獲取實戰經驗的絕佳機會。第二……」

  說到這裡,艾克蕾爾猶豫了。不知此話當不當講?

  阿扎莉亞撲哧一笑,接過了她的話頭。

  「嗯,沒錯。斯崔克諾斯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將軍隊主力調離本國是一種冒險行為,這是我的觀點。」

  杜鵑花王都七星樹(Siberia)遭到攻陷——她決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儘管有些異想天開,但巴德利亞家當主斯崔克諾斯是名危險分子,他未必就不會幹出這種事。

  「將<Aspergillus的卷線車>運進城中,然後要求議長軍收兵,至此都在計劃之內。」

  「要求收兵——那阿扎莉亞大人果然是——」

  議長應該是對這座王都垂涎欲滴呀。究竟暗地進行了什麼交易,才能讓議長撤回軍隊呢?

  可主公只是含糊地笑著,並未給出詳細解釋。意思就是,身為一介衛士、區區隨從的艾克蕾爾根本沒有必要知道內幕。

  可是……艾克蕾爾思考著。

  如今議長已經撤軍,鎮守這座都城的盡是新兵,目前局勢極為不穩。

  儘管有阿扎莉亞大人親自坐鎮,可如果城中居民鬧出什麼亂子,鎮壓估計也得費上一番工夫。因為駐軍時打的是『關押反賊艾可妮特』的幌子,所以銀蓮花軍並未被解除武裝,也就是說兵力得到了儲存。萬一這幫人將民眾煽動起來……

  「不要想了,艾克蕾爾。主力一會兒就要到達了。」

  「————!」

  主力軍?到達這座城市?

  「那您是在半夜時……」

  若非如此,時間肯定來不及。阿扎莉亞趁著昨天夜裡和七星樹(Siberia)取得了聯絡,將軍隊主力調了過來。

  「阿扎莉亞大人是覺得我比不上那群人嗎?」

  雖然她刻意不在臉上表現出來,但不滿在聲音中溢於言表。

  阿扎莉亞奇怪地看著自己的衛士。

  「我以前也曾說過,臭名昭著的『魔刃之書(Aegis)』——是斬妖、除魔、滅咒的無敵之盾。即便是麗王六花的魔性血(Figment)也難逃毒手,甚至我也有可能會屈服於這股力量。」

  「請容我說一句,我不認為那東西有傳說中吹得那麼神。我親眼見到,持有此書的那個人類被蘇維妮爾嚇得逃之夭夭。」

  「不要小看那名人類,艾克蕾爾。他並不是因為擁有了星帝藏書才令人忌憚……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有令人忌憚之處,才會擁有星帝藏書。」

  艾克蕾爾並不理解這番話的真實含義。不過主公平時就專注於收集人界情報,甚至不惜安排專職人員,她的話是很有分量的。

  「那名人類,一定會到這裡來。我的艾可妮特也堅信這點……」

  驟然之間,阿扎莉亞的容顏蒙上了一層憎恨的陰影。

  「啊,真是太可恨了。我可愛的你,居然對那個髒兮兮的人類寄予全身心的信賴……不可饒恕……嗯,我饒不了你,桃原誓護……!」

  她用力攥緊白皙玉手,指甲幾乎扎進肉裡。

  「我要用這雙手,把你的腸子扯出來。」

  笑容猙獰。陰冷更甚於殺氣的妖氣在空中飄蕩。這股氣勢懾住了艾克蕾爾,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您,為何如此執著於花烏頭之君?」

  話說得比較委婉,但聽起來可能有種鬧彆扭的感覺。

  不過實際上艾克蕾爾就是在鬧彆扭。

  對於衷心仰慕主公的艾克蕾爾來說,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主公對那個處在沒落邊緣的銀蓮花家公主,對那個事涉謀叛、引頸待戮的艾可妮特如此上心,肯定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倒不如說是痛苦。她甚至覺得可恨。

  阿扎莉亞目光出神地望著遠方,話語中滿是憐愛。

  「……因為相像啊。」

  「相像……?」

  「我和她非常相像。能夠真正理解艾可妮特的只有我一人——反之亦然,能夠真正理解我的也只有艾可妮特一人。」

  她用迷戀、陶醉而又熱情的口吻說著,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的艾克蕾爾正緊咬牙關。

  「我和艾可妮特天生就像是一對姐妹,必須要成為朋友。沒錯……必須要和她親密相處。越親越好,越親越好啊。和和美美地……就好像夫妻那樣。」

  她神情恍惚地反覆唸叨著,話中滿是扭曲的愛。

  即使艾克蕾爾曾經發誓要絕對服從主公,這時也不禁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悲哀——主公又是那麼的可恨。

  「好了,閒話到此為止。開始抓老鼠吧。」

  阿扎莉亞優雅地站起身來。

  「我授你一計,艾克蕾爾。一定不要辜負我的期待哦?」

  艾克蕾爾垂下頭來,斬釘截鐵地答道。

  「謹遵阿扎莉亞大人教誨。」

  Episode21

  誓護鬆了口氣,從柃的上方滾落下來,仰面躺在地上。

  一個小小的臉龐,輕輕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是伊諾塞茜婭。小小的少女摟住誓護的腦袋,滿臉擔心地看著他。

  「誓護先生!您沒事吧?」

  「差不多吧……」

  誓護笑著回道,站起身來。

  他拾起Aegis,撣著滿身的青苔轉向柃。

  「柃將軍,是叫這個名字吧。」

  誓護向軋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解除臨戰態勢。軋軋面露訝色,但還是將刀收起。

  「您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我們的夥伴?」

  柃似乎笑了。

  「你的問題毫無意義。」

  「這個問題可是非常關鍵,您當時不是沒打算殺我嗎。」

  「————」

  「這點事我還是明白的。我之所以用上那種亂來的方法,也是因為知道您沒有動真格。」

  誓護目不轉睛地盯著柃,彷彿要越過面罩探知對方的心靈。

  「您在試探我,不是嗎?」

  「……原來如此。雖然身手完全拿不上臺面,但卻是個靠頭腦吃飯的男人,行事也非常果斷。」

  面罩的另一邊傳來輕輕的笑聲。

  「我為試探閣下的無禮行徑道歉。」

  試探。果然是這樣。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誓護這時才放下心來。如果自己判斷有誤,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我不是敵人。不過,是不是夥伴要由閣下決定。」

  ——這是什麼意思呢?

  柃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誓護的疑惑,可他卻什麼都沒說。他默默起身,將刀收入鞘中,隨後向洞窟深處走去。

  柃走了幾步之後停下身來,扭過頭來向誓護道。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那就跟我來吧。」

  「——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該不該相信這個男人呢,其實誓護的直覺已經給出了答案。然而他想要的是理性證明,而非直觀感覺。這回輪到誓護試探對方了,他向柃問道。

  「先前軋軋與敵方的衛士交戰時,您擠進了兩人的中間。既然您和我們是一夥的,那為什麼沒有幹掉敵人呢?」

  柃瞬間衝進了敵人懷中。既然他有這般本事,為什麼不把敵人幹掉?

  「是這件事啊。艾克蕾爾並非等閒之輩,若是我身上有殺氣,她大概不會輕易允我插手戰局。」

  雖然話語生硬,但他的意圖已經明白無誤地傳達給了誓護。

  他當時優先考慮的是軋軋的安全。倘若兩人沒有收手,身首異處的肯定是軋軋。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給兩人的劇烈衝突製造妨礙。

  柃是可以信任的。誓護的直覺也一直在告訴他,這個人是可信的。

  他是夥伴,正當誓護這樣想時。

  「請、請等一下!我也有問題要問!」

  伊諾塞茜婭舉起小手,主張起自己的存在。

  面罩上的單眼望著她。是誓護的錯覺嗎,這目光彷彿在看一頭珍奇異獸。伊諾塞茜婭被這視線嚇得縮起頭來。

  「對不起是我不好竟敢多管閒事!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確認一下。」

  她徑直仰望著柃,勇敢地提出了問題。

  「您為什麼要背叛自己同族的王,杜鵑花家呢?」

  柃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伊諾塞茜婭,似乎在醞釀答案。

  軋軋瞅著柃,表情彷彿在說『我也想知道』。船伕也興致勃勃地觀望著眾人。

  誓護代替一言不發的柃開口道。

  「這是什麼意思啊,伊諾塞茜婭?」

  「柃先生在身為皮利斯種的戰士——十三星樹(Driade)將軍之前,首先是杜鵑花的眷族。」(譯註:皮利斯,原文「ピーリス」,Peerless,一個美國扁桃品種)

  杜鵑花。是那個將艾可妮特抓起來的麗王六花嗎。

  「對於教誨師來說,上官和主君是自己應當盡忠職守的物件。而另一方面,自身血脈的源頭——麗王六花則是類似於人類所說的<信仰物件>。」

  為了能讓誓護也聽明白,伊諾塞茜婭簡明扼要地解釋著。

  「向麗王舉起反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種超越主僕關係的無條件尊敬、畏懼還有服從,在這個世界上就像喘氣一般自然如常。」

  「那這位柃先生就是——」

  誓護看了柃一眼。

  「背叛了自己的神明,幫助了我們?」

  「也有例外情況。」

  軋軋繃著臉插嘴道。

  「魯梅克斯戰士把忠君看得高於一切。雖然我是天南星眷族,可哪怕是與麗王——天南星之君為敵,我也不會背叛公主殿下。」

  「這種想法,是異端啊。」

  在面罩另一側,柃似乎苦笑了。

  「來自異世界的小小客人啊,您的問題是有陷阱的。無論我怎樣回答,都無法說明什麼,只會是空洞的囈語。」

  「可是……」

  「先別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當務之急是營救花烏頭之君。」

  伊諾塞茜婭啊嗚一聲,被簡簡單單地哄了過去。結果到最後也沒能問出柃的動機。

  可是,柃說過要『營救花烏頭之君』。誓護決定為了這句話賭上一把。

  柃走向洞窟深處,船伕拖著小船追在後面。誓護毫不猶豫地跟上了他們。

  軋軋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輕輕咋了一下舌後,也邁開了步伐。

  在一行人前方,昏暗的小徑就像那礦道一樣,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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