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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譚教誨師(第三卷)》第2章
  Episode09

  片刻耽擱不得,必須儘早將她救出。

  誓護藉著手電筒的亮光,在洞窟般的通道中快步前進。

  身體好沉重。同奧德拉鈴蘭那夥人徹夜戰鬥後,誓護已經精疲力盡。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住腳步。

  (這是,我的罪過……)

  犯下過錯。判斷失誤。自己本性中的天真,害她身臨危機,進而陷入絕境。

  因此,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她救出。

  救出那個纖細柔弱、而又逞強好勝的少女。救出朋友。我——

  今夜,艾可妮特落入了教誨師的手中。

  直到方才不久,誓護才得知此事。在微不足道的因緣交錯下,出於某種程度上的體貼,艾可妮特丟下誓護回到冥府,隨後落入陷阱之中。

  她以叛徒罪名遭到逮捕,面臨處刑之虞。

  必須前去幫她,現在馬上。

  心中的焦急化作能量,誓護在地下通道中疾馳著。通往冥府之<門>——Terminal,就在這條通道的最深處。

  正當此時,誓護雙手上的兩枚戒指放出了光芒。

  戒指的設計為雙蛇交纏之形象,呈現出灰色的暗淡光澤,乃是由異世界技術結晶而成的神祕指環——“普爾弗裡希的鐘擺”。

  如今,這教誨師的指環正在左右無名指上湧動著光芒。

  戒指上的蛇蜿蜒遊動,纏繞在誓護的手指上。發出的光芒和熱量令人痛得發麻。力量在流失。猶如血液抽走般的錯覺。彷彿要在肉體凡胎的誓護身上吸出本不應有的魔力一般。

  出人意料的痛苦令他閉上雙眼,在這一瞬間,某副情景在眼底深處呈現出來。

  Episode43

  一座古老的洋館中。

  書架嵌在牆壁的一面上,地上堆滿了凌亂的書籍。桌椅、沙發,品味出眾的各色用具無不古色古香,彷彿歷經了數百年的時光。

  這裡是異空間。雖與人類世界有所相連,但於根本上是一塊遺世獨立之地。無論是人類,還是教誨師,或是其它各種威脅,均無法觸及此處。

  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這裡是號稱神之力現實化產物的星帝藏書(Grimoire)的保管場所。

  高出地面一層的閣樓上,兩名男子正在整理書籍。他們是一位黑髮青年,和另一位略微年長於他的灰髮青年。

  其中一人,灰髮的那位青年回頭向房間中央說道。

  「星(Stella),過來幫忙。」

  「哎呀,真不體貼人,好不容易才剛坐穩當呢。」

  藤編的隔斷對面,一位從頭髮到靴子全身一色白的女子坐在組合桌椅邊。正如方才話中所說,她正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優雅地啜飲著紅茶。

  灰髮青年嘆口氣道。

  「別耍性子。既然你也是古書店的一分子——」

  忽然,三人一齊望向入口處。

  隨即,啪嚓啪嚓的斷裂聲響起,腳下傳來搖動。

  咕咚、咕咚,搖動時有時無地持續著。這並非是建築物的搖晃,而是如同空間本身在顫抖一般的根源性震動。

  黑髮的青年沒能經受住這震動,在閣樓上摔了一個屁股蹲兒。

  「十(Cross),你沒事吧?」

  「灰(Ash)先生……這是啥啊啊啊!」

  他慘叫著從閣樓上滾落下來。叫作灰的青年縱身躍下閣樓,將摔落的青年扶了起來。

  灰扭頭望向桌椅那邊,純白之女——星這時已經放下紅茶杯,正死死盯著入口處的門。

  搖晃越來越猛,愈演愈烈。

  三人都明白了。

  門的外面,有什麼東西在。

  壓倒性的存在感明確地昭示著這一點。這份沉默的威壓,猶如巨型兵器行將誕生。隱祕的殺意奔瀉而出。暴力帶來的壓迫感喚醒了近於畏怖的情緒。

  隨後,大門在吱呀作響中緩緩開啟。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少年。

  金髮光彩奪目,眼眸恰似祖母綠石。肌膚光潤可人,雙頰微微泛著健康的紅暈。

  這是一位足以將其誤認為少女的美少年。他身纏不詳氣息,卻又帶著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神聖光輝。

  少年走入店中。他每走一步,空間便微微發顫。這裡的空間在整體上,即領域本身,意欲將少年排除在外。然而少年卻悠然踱步,未受到絲毫阻擋,亦未被逼退半分。

  黑髮的青年擡頭望著年長的青年。

  「灰先生,這是……」

  「你頭一回見到嗎。也是啊,這是——」

  灰眼神一冽,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少年。

  「既非教誨師,亦非人類之存在——“汙穢”之顯現INVERSAS。」(譯註:inversas,拉丁語,意為“逆轉”)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少年望著灰嫣然一笑,如同天使一般動人。

  宛若天籟之音,少年輕啟朱脣。

  「速速更正,看守人。餘乃光之王,將於卑俗之僭主手中奪回王權者也。」

  星哎呀哎呀地嘆著氣,諂笑著討好起少年來。

  「陛下,您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爬出來了啊,從那受詛咒的深淵之底。」

  「聽說,繼始原之書(Ignis)其後,連魔刃之書(Aegis)也已現身於世間。」

  「沒錯哦,已經不在這裡了。」

  「是嗎。」

  呵呵呵……少年流露出由衷的笑意。

  「縱是教誨師,仍不能威脅到持有Aegis之人。餘等亦是如此。不過——」

  少年嫣然一笑。

  「區區一介凡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上。心似鋼鐵之人,從未有之。」

  「您的念頭還是像以前一樣卑鄙下流,是陰謀打算抓住桃原君的弱點呢。」

  星一臉遺憾,如此告知於他。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小祈已經不在這裡了。」

  「什麼——」

  少年不可思議般眨了眨眼睛。

  「Aegis之主已經去往冥府……可是,不應有其他人類離開店中。」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呢。」

  「那就用強相逼,如何?」

  少年帶著孩童般惡作劇的表情說道。

  「縱然身為閾界(ende)之住民,汝等仰賴於藏書,能與餘為敵乎?」(譯註:ende,德語,意為“結束”)

  「——為了對付某個存在這種想法的小傻蛋——」

  星啪啪拍起手。

  「我們可是僱了保鏢哦。」

  冷不防,店子深處似乎有個人在那裡。

  隨著星發出訊號,位於深處的閣樓前方出現了一位青年。

  他銀髮耀眼,上面綴滿了鮮紅色的纓絡。又面如冠玉,美貌無雙,修長挺拔,身形勻稱。墨色的妖氣纏繞周身,凸顯此人凶惡之極。

  「教誨師——」

  少年似乎吃驚不小,大眼睛瞪得溜圓,凝視著青年。

  「可憎的地獄之鍋看守人……」

  話音剛落,他便噗嗤一笑,滿臉愉悅。

  「流浪者麼,看著面生啊。汝以為這廝便可阻擋於我?」

  「試試看怎樣?」

  笑靨如花的星挑釁道。少年收起笑容,瞪向青年。

  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起青年,好似在品評優劣。與此同時,青年赤紅的瞳孔中滲著寒光,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少年。

  空氣凝滯了。空間的震顫漸漸劇烈起來,猶如地震,又恰似小型颱風,將古書店晃得吱呀作響。

  少頃後,少年聳聳肩膀,語道。

  「……哼,算了。」

  言罷便主動解除了緊張態勢。隨後他擠出笑容,略帶諷刺之色。

  「禁軍正在躁動不安吶……呵呵呵,明白與否,看守者們。餘現今猶在肝腸欲裂。這等折磨,汝等明白與否……明白與否?」

  剎那之間,他絕美的容顏痛苦地扭曲起來。

  突然,少年的存在感平緩下來。方才那巨大的壓迫感銷聲匿跡,如同釜底抽薪般一路收縮。

  「冥府的蠢貨們上演著預言中的鬧劇。“以西結之脊柱”貫穿三界之日不遠矣……屆時,方是餘等之時代降臨之日。向汝等之主人據實稟告吧,真正的王者行將君臨,定將此世變作王道樂土!」

  正當少年詛咒般地大聲宣告時,他的身體為熊熊烈火所吞噬。

  肉體瞬間燃盡,化為虛無。

  就這般輕而易舉,少年失去了蹤跡。

  其人已去,空餘滿場默然——。

  Episode10

  「沒事吧,誓護先生。」

  耳邊傳來聲音,誓護恍然回神。

  旋即便對上一雙近距離窺視著自己的小小眸子,目光中充滿了擔心。

  乘坐在誓護肩膀之上的,是一位正如字面意思所說的『小小』少女。一位身高未足十五釐米,人偶般的少女。

  這位粉發粉瞳、色彩搭配著實有些奇異的少女揹著一本足足有自己那麼高的書,正坐在誓護的肩膀上。

  她的名字是伊諾塞茜婭,自律型魔法書(Grimoire)『魔道全書』之伊諾塞茜婭。(譯註:inocencia,西班牙語,意為“無辜”)

  也是隨後即將前往冥府的誓護唯一的旅伴。

  「現在……」

  此時,誓護依舊恍若身處夢中。意識朦朦朧朧,偏偏心臟那晨鐘般的砰砰鼓動是如此真切。

  腦中浮現起無數疑問。

  現在,眼前所目睹的東西是什麼呢?

  伊諾塞茜婭似乎看不見。要說是白日做夢……未免太過真切,很難將其歸為臆想或者幻覺之類。或許是“鐘擺”所呈現的昔日情景(Fragment)?可是,當下的情景好像並未在眼前的空間中化作可視,而是直接投影在誓護的腦海當中。較斷片似乎有所不同。

  不,說起來這到底是不是過去的場景呢?

  說不定,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呢……?

  「誓護先生?」

  「……沒事,沒什麼。趕緊吧。」

  是呀,現在不是思考這種費解問題的時候。

  「啊,誓護先生,這邊左轉。」

  誓護再度邁開腳步,伊諾塞茜婭坐在他肩上如此指示道。

  這是第幾個十字路口了呢?走下剛才那段樓梯後,迷宮般錯綜複雜的通道就不見盡頭。

  這裡是埋藏在古書店地下的空間。稱之為地下室,未免太過廣闊,太過複雜怪異。說是巨型迷宮倒更為恰當。

  「<Terminal>還沒到嗎?」

  誓護相當焦急,向伊諾塞茜婭詢問道。伊諾塞茜婭嚇了一跳,在空中胡亂揮動著雙手。

  「對不起都怪我太沒用了!」

  「不,也不是要責怪你啦……」

  「Terminal已經快到了。準確來說,是疑似Terminal——啊!對不起是我不好!竟然敢居高臨下地作出訂正!」

  「啊啊……算啦,沒事……」

  突然覺得好累。才剛與奧德拉大戰一場,本來就已經很累了。

  『冥府的住民,是通過<門(Terminal)>來到人界的喲。』

  方才不久前,星如此說明道。

  據她所言,這是一種近似把肉體儲存在異空間、單獨將意識『轉寫』到人界的行為。他們位於人界的肉體並非真身,只是對映而已。因此返回冥界也非常簡單,只須令意識回到本體即可。

  然而,身為人類的誓護——星對這部分解釋得非常含糊——採用同樣的方法是無法前往冥府的。他必須將自己『轉寫』到那一側。

  由此一來,他便要通過祕藏在這間古書店的<疑似Terminal>前往冥府。聽說,“鐘擺”勉強算是可以維持他在那一側的存在。

  誓護聽得雲裡霧裡,可既然她說實際上是可行的,他又非去不可,便只好乖乖按她所說的做。

  「啊、誓護先生,那裡!那個房間!」

  伊諾塞茜婭指向前方。通道盡頭似乎是一間大廳。只見大廳中央有個類似柱子的東西,隱約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

  誓護戰戰兢兢地走進大廳。

  那個看上去像是柱子的東西屬於瀑布的一種,只不過是從地面落向天花板而已。令人驚訝的是,神祕的液體正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逆著重力向上流動。

  而後,這瀑布產生的源頭,乃是一冊古書。

  或許,是魔法書吧,恐怕是這樣。

  (這就是疑似Terminal……?)

  在那座詭異瀑布的前方,一位青年正等待著誓護。

  「來了啊。」

  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這副堪稱絕代的端正美貌似曾相識。在方才所見的『白日夢』中,清清楚楚地見過他的容顏。

  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秀髮光澤順滑,宛若銀絲,縷縷鮮紅夾雜其中。

  而且,這副面容莫名地與她有些相似。

  「你是……」

  「許久不見,也算不上呢。」

  聲音甜美而潤澤,曾經在哪裡聽過。

  誓護基本上得到了確信。是呀,就是這個人物。

  「你是,克里瑟派勒姆——」

  青年露出苦笑。

  「那個名字我已經不用了,還是叫我伊吹伶人吧。」

  「那個、先前,真是非常感謝你!」

  回想起之前的戰鬥,誓護慌忙低下頭來。伊諾塞茜婭慘叫一聲,從誓護肩上跌落下來。

  「多虧有您幫忙,才能打敗王者。還有,到現在為止的事情也是。您幫過我和艾可妮特好多次了,對吧?」

  「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啊。至今為止,你保護艾可妮特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一直想要向你傳達我對你的感謝之情。」

  聽對方說得如此直白,誓護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別開了目光。伶人用熱情的眼神地望著他,如此說道。

  「小祈那件事,就交給我好嗎?」

  誓護心中一驚,擺回視線,只見對方面色非常認真。

  事情太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誓護半張著嘴,一臉呆相,凝視著伶人美麗的容顏。

  「你保護過我的妹妹,不惜拼上性命。所以,我也會保護你的妹妹,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言辭中洋溢著熾熱的感情,他如此宣告。

  「我,一定會找到小祈的。」

  「……我能,相信您嗎?」

  「相信我吧。我本應是即將成為麗王之人。既然麗王以其名起誓,便已與事實同等無異。」

  「……我相信您。」

  真是喜出望外。誓護眼角一熱,連忙眨起眼睛。他能感覺到,伶人的話語中飽含真心。除自己之外,還能有人為祈祝挺身而出——得知此事,誓護無比欣喜,並感到鼓舞。

  伶人莞爾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說道。

  「不介意的話,和我握握手好嗎?」

  「握手?」

  「為了讓你的智慧與勇氣,也能感染到我。」

  雖然覺得有些無禮,誓護還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伶人受他影響,也露出了苦笑。

  「很可笑吧?」

  「您真是一位不可思議地人——教誨師呢,伊吹先生。」

  並不可笑。我很高興。誓護微微一笑。

  「教誨師們都常常這樣說呢,就連艾可妮特也是,『區區人類如何如何』『一介凡人如何如何』。然而,你卻向身為人類的我表示敬意。」

  「一點也不可笑。我曾經所愛之人,就是人類啊。」

  「咦,星小姐——?」

  不知不覺說出了這個名字。這回伶人忍俊不禁。

  「誓護先生,星可不是人類哦——啊!不好意思我真是的,又多嘴多舌了!」

  安撫著吵鬧不休的伊諾塞茜婭,伶人眼睛望向遠方不知何處,靜靜道。

  「只是,已經再也無法見面了。大家都愛著她。他也……」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漸漸消失,只留下苦澀的餘音。

  伶人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這件事,一定也與艾可妮特的心靈創傷(Trauma)有所關聯。他捨棄了麗王六花的地位,捨棄了自己的名字,還捨棄了艾可妮特,如今像這樣留在人界,其中必有隱情。

  心中好奇。無可抑止。不過,現在不是詢問詳情的時候。

  而且——

  直覺告訴誓護,那個與伶人過去有關的『什麼』,遲早會改換面目再度登場,將自己同艾可妮特捲入其中。

  「不好意思,耽誤你半天。行了,去吧。」

  伶人催促道。伊諾塞茜婭聽後,也轉過頭來向誓護說道。

  「好了,走吧!」

  「嗯。伊吹先生,祈祝的事就拜託你了。」

  「彼此彼此。艾可妮特就交給你了。」

  嘿地一聲,伊諾塞茜婭跳進瀑布,轉瞬間便融入液體消失不見。誓護確認“鐘擺”還在自己手指上後,緊緊抱住魔書Aegis,躍入光芒當中。

  Episode11

  誓護與伊諾塞茜婭消失在水溶性空氣的另一邊。

  過後光柱漸漸收斂,伶人凝視著殘餘的光芒。這時,星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這樣好嗎?許下那種約定。」

  伶人依舊注視著光芒,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僅此而已了。」

  「不是這個意思。」

  星噗嗤一聲笑了。

  「其實你也想去對吧?同桃原君一起。」

  「……那是自然,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即使再墮落,我也是銀蓮花家的王子克里瑟派勒姆。我的雷霆,可不是初出茅廬的艾可妮特能夠相提並論的。」

  說到這裡,他黯然搖頭。

  「可這就變成我在保護艾可妮特了。正因為如此,我……沒有這種資格。艾可妮特,一定也不希望這樣。」

  「是這樣的嗎?」

  「一個人一旦遭人拋棄呢,星,就會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啊。」

  「你明知如此,還要拋棄那些孩子們嗎?」

  他嘎吱一聲咬緊了牙齒。

  伶人慢慢轉過頭來,鮮紅的眼眸望著星。

  簡直像要發瘋一般,他的眼眸中波光湧動,泫然欲泣。

  「……我那時不知道啊,星。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星哈地一聲嘆了口氣,然後走到伶人身邊,輕輕地、溫柔地摟住了他的腦袋。

  伶人任由她抱著,有氣無力地喃喃道。

  「我和他許下約定,說起來慚愧,並不是百分之百出自善意。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考慮,必須要保證小祈的安全。」

  「……這樣啊。我還以為她在那幫孩子們手裡是安全的來著。」

  「光之王狡猾的很,未必能永遠安全。你說對吧?」

  星頷首同意,輕輕放開了伶人的頭。

  「三界合一(Armageddon),必須將其扼殺在襁褓之中。我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成為閾界住民的。」(譯註:Armageddon,地名,出自啟示錄16:16,基督與魔鬼決戰之地,代指世界末日)

  「……說真的,這樣好嗎?」

  星難得一見地用充滿掛慮的纖柔目光望著伶人。

  「倘若Armageddon降臨,也許就能見到真理惠了呀。」

  伶人凝神遙望遠方不知何處,緊緊咬住雙脣。

  隨後,他彷彿要一吐滿腔情懷那般,喃喃道。

  「那樣一來,便同他一般了。……同他,是呢。」

  Episode29

  霎時間,一陣肅靜驟然降臨,艾可妮特醒了過來。

  腳下夠不到地面。她還未睜開眼睛便已明白,自己被吊在了空中。

  她緩緩擡起眼瞼。首先進入視野的是遙遠的大理石地板,遠得讓人感覺無所依靠。生絲般的白線將地板埋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白線從艾可妮特的雙臂一直纏到胸部和腰部,將她吊了起來。艾可妮特全身赤裸,然而絲線裹起她的軀體,彷彿為她穿上了一件禮服。不知是受力分散均勻呢,還是魔術產生的效果呢,萬幸的是她並未感到疼痛。

  時不時,鮮紅的光芒會從線上滑過。猶如血液一般,那是艾可妮特的魔力。她正在被強制吸走魔力。身體好沉重。她想要用引以為豪的閃電將這一切燒盡,生成電壓的那側卻已被人接地。

  艾可妮特放棄了無謂的努力,目光再次打量起周圍。

  這裡,曾經是艾可妮特所熟知的地方。

  銀蓮花王家宮殿正門口的大廳。

  太陽高懸空中。光芒自天窗射入,令場中的黑暗無所遁形。擡目遠望,澄澈的碧空透過露臺一覽無餘。

  寂靜無聲。

  這番沉寂是怎麼回事。彷彿心臟停止了跳動,催人膽寒的不協調感——

  「風停了……嗎?」

  話音剛落,她便被自己的話嚇得心中一驚。

  對呀,聽不到風的聲音。帶來恩惠的風,停了。

  艾可妮特出生以來一次也未曾停過的,那十三星樹的風。

  「星樹沉寂著……感受不到魔素(mana)的存在……」

  這座都市,修築在生命力滿溢的巨樹之上。鳥語花香,湧泉汩汩——這種跡象,生命的氣息,完全銷聲匿跡了。

  星樹產生魔力的根源所在——魔素,似乎已經斷絕了供應。空氣的密度給人一種十分稀薄的感覺。

  心臟彷彿被握在一隻冷冰冰的手中。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可怕的預感。她預感到,某個極大的危機似乎已經降臨。

  如果真有所謂毀滅的預兆,說的便是當下。歷經數萬年時光的銀蓮花王都,已經迎來終焉之刻了嗎?

  比起身受拘束一事,都市的異常變化更加令她心驚膽戰。而恰逢此時。

  「您醒了啊,花烏頭之君。」

  大廳入口處傳來某個人的聲音。

  衣料窸窣作響,一位美麗的少女走了進來。

  「……蘭躑躅之君。」

  如同鑲嵌著寶石的藝術品那般絢爛的美麗容顏——這是她所熟悉的面孔。紫金二色斑駁相間的秀髮惹人目眩,讓人聯想到含有劇毒的可愛花朵,又或是美麗動人的蟒蛇。而初雪般滑膩的玉臂上,刺著類似化學式那樣繁複的紋身。

  美貌少女文雅地「哦呵呵」笑著,酒紅色的眸子裡充滿了沉靜祥和的氣息。

  「請別客氣,叫我阿扎莉亞就好。那天,您該是說過吧,說要當我的朋友。」

  這是女神的微笑,勝過世間任何名畫。她全身散發著高貴的氣質,險些讓艾可妮特相形見絀。

  麗王六花之一,杜鵑花家,是冥府中以版圖最大為榮耀的名門中的名門,阿扎莉亞是其當主。她如此年輕,便統治著整個世界的三分之一區域。

  當她的朋友。以前確實曾經那麼說過,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客套話而已,並非發自真心。彼此都應該是這樣。

  艾可妮特是麗王六花之一,銀蓮花家的公主。雖然出身決不輸給對方,但她尚未繼承家督之位,如今又作為叛逆者遭到追捕——她與阿扎莉亞之間,隔著比地表上的沙漠還要寬廣的鴻溝。按道理說,兩人不可能成為朋友。

  艾可妮特幾乎快被阿扎莉亞的迫力鎮住了。她暗中自責,隨後倔強地擡起臉龐,出言諷刺。

  「這些,就是你對『朋友』所做的事情嗎?」

  她搖晃起身體,強調著綁住全身的線。

  這時,阿扎莉亞的微笑蕩然無存。

  「哎呀!還請您原諒則個!」

  她嘴裡說著戲文般的臺詞,臉上露出煞有介事的慨嘆之色。

  「您可別以為這種事是出自我的期望吶?要是能將我這悲憤欲裂的胸口,剖開給您看看該多好啊。」

  「哼。玩笑話還是打住吧。」

  「怎麼說是玩笑話呢……」

  她繼而眉頭一緊,露出受傷般的表情。看她還在裝模作樣,艾可妮特心下不爽。

  阿扎莉亞雙手合在胸前,作出祈禱的樣子,說道。

  「我想要助您一臂之力……這可是毫不摻假的真心啊。」

  「胡扯!抓住我的正是<Aspergillus的卷線車>——這可不是那種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儀式定理。你很早以前就打算抓我了,所以一直在做準備對吧!」(譯註:卷線車,糸巻き車,一種幼兒玩具。Aspergillus,意為麴黴菌)

  「哎呀,還請您原諒則個!在靈廟的佈告上,您可是犯了企圖謀反的大罪。除了這樣也別無它法了啊。」

  艾可妮特發瘋般扭動起身體。阿扎莉亞說得在理。倘若明知艾可妮特即將現身她還無所作為,那才是令人可恥的疏漏——不僅如此,也許還會被人當作是艾可妮特的同黨。

  即便發火也無濟於事。艾可妮特稍事冷靜,言道。

  「哼……我要回來這事,你知道得還挺清楚。遭人追捕的我居然故意跳入危險的漩渦當中,一般來說怎麼也想不到吧。我自己倒是沒有那種打算罷了。能察覺到我回來,你的洞察力值得稱讚。」

  「洞察……?」

  阿扎莉亞悲色再添一分,嘆息道。

  「哎呀,好可憐,花烏頭之君。原來您不知道啊……」

  「……什麼啊。你說什麼呢?」

  「並不是我洞察到了什麼。而是這座星樹的執政官德拉西娜,用她的魔性預測到了未來。我只是聽從她的進言,準備迎接你的到來而已。」

  「——騙人!」

  強硬的面具輕而易舉地徹底化作碎片,艾可妮特狼狽不堪。

  「你騙人,這不是真的!」

  「哎呀,好可憐……!」

  阿扎莉亞用飽含同情——至少在表面上是——的目光望著她,說道。

  「不過,能救出您的方法,只有一個了。」

  「你說什麼,救我的方法?」

  阿扎莉亞的話聽著像是勸誘,艾可妮特則是回以冷笑。

  「沒有那種東西。能夠拯救我的……」

  只有誓護,還有我自己。

  至少,身為敵人的阿扎莉亞是沒有辦法救出艾可妮特的。

  「不,有辦法哦。」

  阿扎莉亞從容搖頭,舉手投足間透露著遊刃有餘。

  隨後她露出妖豔的笑容,開口道。

  「可以把您迎入我們杜鵑花家啊。」

  「————!」

  艾可妮特一時張口結舌。

  然後瞬間便明白了對方在說什麼。

  「你說要把我……變成你的眷族?」

  震驚繼而化作熊熊怒火。

  「把我艾可妮特變成眷族!把偉大的麗王六花之首、古老血族銀蓮花家的公主變成眷族!」

  「哎呀!還請您息怒。」

  阿扎莉亞祈禱般合起雙手,擡頭望向吊在空中的艾可妮特。

  「當然,僅僅是表面上而已。您還是我的朋友——我對您所懷有的尊敬和友情,決不會有所變化。」

  「說謊!你要是心懷敬意,怎會作下這般慫恿?你這是在侮辱我!」

  「哎呀,要如何您才能明白呢?我是真心的……!」

  她搖頭不止,一臉難過地嘆著氣。

  阿扎莉亞俯首垂頭,下沉的雙肩上突然升起紫色的妖氣。

  金色的粒子當空亂舞。鮮豔的紫色和金色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色調與她的髮色相同,絢麗而飽含劇毒。

  「您明白了吧,花烏頭之君——不,艾可妮特。」

  她緩緩擡起目光。看到她眼中冷徹的寒芒,艾可妮特不知不覺中畏怯了。

  「我啊,不想讓您枯萎凋謝呢。」

  阿扎莉亞的妖氣刺著艾可妮特的肌膚,猶如絕對零度的冷氣一般。奔湧而來的只是她巨大力量的冰山一角。年僅六歲便登上杜鵑花家當主寶座的天才少女——蘭躑躅之君阿扎莉亞。這極具暴力性的魔力,向全部魔力遭到封印的艾可妮特身上壓來。

  事到如今,艾可妮特才明白自身的處境。

  窮途末路。與巨龍顎下動彈不得的無力小貓毫無二致。

  自己都覺得自己太愚蠢了。出於天真的想法返回冥府,正好中了陷阱,所有力量遭到封印。自己本不想依靠誓護,不想讓他捲入更深,卻落得個這種下場。

  儘管如此,艾可妮特仍未逃避。

  她咬緊牙關,決心對抗命運。

  艾可妮特受他影響太深,以至於在這種關頭仍不放棄。

  即使手無縛雞之力,身處絕境,誓護也決不灰心喪氣。而自己,是他的『朋友』。

  艾可妮特毅然俯視阿扎莉亞。

  「你這威脅還真不值錢啊,蘭躑躅之君。我艾可妮特可沒那麼廉價,受到區區這種威脅便為你俯首效勞。」

  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便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

  「我不會放棄,也不會任人殘殺。因為,我是……」

  誓護的,那個死心眼人類的,朋友。

  「真是遺憾呢,花烏頭之君。」

  阿扎莉亞明顯是氣餒了,嘆息道。

  「我本不想說這種話的。如果您不『嗯』地乖乖答應,我就——」

  她露出優美的笑容,張口說出了可怕的話。

  「必須得滅掉這座星樹了啊。」

  多麼卑鄙的脅迫!居然把百姓當做人質!

  「卑鄙!無恥!這是麗王應有的行為嗎!?」

  「戰爭時期嘛。肯定有講不通道理的時候。」

  阿扎莉亞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您真是深受萬民景仰啊。有人打算違抗靈廟旨意,意欲將您奪回呢。嗯嗯,我的五感已經捕捉到了,星樹上蠢蠢欲動的叛亂分子的氣息。我有義務將這幫人士一掃而光。」

  貌似不情不願——然而臉上的笑容卻莫名地恍惚著,阿扎莉亞開口道。

  「我要,殺個一乾二淨哦?」

  霎時間,沉甸甸的巨石壓向艾可妮特心頭。

  若是自己一人,倒還好。若是僅僅自己一條性命,她還能揹負得動。

  可是。

  要讓十三星樹居民的幾萬條性命為自己陪葬……這種事……

  「我給您時間,艾可妮特。您這麼聰明,我期待著您的答案。」

  阿扎莉亞無情地宣告,然後迅速轉身離開了大廳。

  艾可妮特只得緊咬雙脣,目送她的背影遠去。

  Episode14

  放眼望去,繁星滿天,黃砂漫漫——

  夜空下的沙漠正中央,一棵高度足足有四百米、大小超乎現實的巨樹巍然聳立。

  那是教誨師的都城,星樹(Portal)。

  枝繁葉茂,猶如森林,外觀好似一座山。相當於斜坡的位置上,白色的街區熠熠生輝,美麗奪目。

  巨樹頂峰附近,寬闊的螺旋階梯盤旋而上,彷彿將樹幹的尖端圍成了一團。在階梯的兩側,並排佇立的石柱散發出莊嚴的氣息,讓人不由聯想到古老的神殿。

  這個地方,教誨師習慣上將其稱為『列柱迴廊(Terminal)』。

  沿著階梯走到盡頭,便是一座高高凸起的石造平臺。青白色的光柱直射天際,恰似一把巨大的長槍。光柱的本來面目是一種比空氣還要輕的液體,作用是將巨樹的生命力與魔力轉化為<門>的功能。

  如今,那座<門>——Terminal的前方,擺著一把小小的折凳。

  一位少女正坐在折凳上。這是一位與艾可妮特同齡,容貌秀麗的少女。一頭紅紫色的長髮,唯有髮梢附近如同花瓣紋路一般略帶白色。少女睡眼惺忪,總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她身穿幾乎等於只裹著一塊布的暴露服裝,外面披上閃耀著金屬光澤的紅色鎧甲。

  在少女周圍,數位身披黑色甲冑的教誨師正在東跑西竄,他們是駐守在這座都市的杜鵑花家的士兵。這些人的動作總感覺有些生硬笨拙,很難稱得上是令行禁止、整齊劃一。前來報告之人,下達指示之人,無論哪個都像是生澀的新兵一般,帶著明顯的不協調。

  身著紅色鎧甲的少女呆呆盯著Terminal,向隊長級別的士兵詢問道。

  「還沒發現、逃亡者、嗎?」

  不知是不是個人癖好,她說話總喜歡在詭異的位置停頓。

  「對不起,蘇維妮爾大人。事實,就是這樣。」

  「是嗎……」

  喚作蘇維妮爾的少女,既沒有出言責備也沒有大發牢騷。只是面無表情地,用惺忪的眼睛久久凝視著Terminal。(譯註:スプニール是スヴニール的另一種寫法,Souvenir。根據本書人物的命名規律,與植物有關的就是一種叫做Souvenird-AnneFrank的玫瑰,法語,意為“安妮弗蘭克的紀念”。安妮弗蘭克是二戰時期猶太人,死於集中營,著有反映納粹暴行的《安妮日記》)

  如此便沒有下文了。被晾在一旁的士兵如坐鍼氈,開口道。

  「像那樣的老鼠就一隻,蘇維妮爾大人還弄得這麼辛苦啊。」

  不知是不是出於關懷,他朝著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少女露出了逢迎般的笑容。

  然而,蘇維妮爾卻絲毫不為所動。

  「因為是、職責所在。」

  「就算說是職責,辛苦總不是假的吧。天馬上可就亮了啊。您通宵值班,一直守在這種——充其量就算是隻老鼠它躲進去的地方可是已經好久了。」

  「Grimoire……」

  「是?」

  士兵似乎不明白她嘴裡嘀咕的話是什麼意思,遂面露疑問之色。蘇維妮爾看上去沒什麼信心,略微歪起腦袋換了一種說法。

  「會出現、擁有特別、力量的人類……也許。」

  「出現……從人界那邊過來,是這個意思嗎?」

  士兵「怎麼會呢!」一笑置之。

  「您過慮了。人類還活著的時候——不、就算已經死了,他們最多也就是去地獄。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

  這位士兵終究不過是一介下級官吏而已,並不知道Grimoire的存在,也不知道有人類能夠操縱它。兩人話不投機是必然的。蘇維妮爾好像也懶得跟他解釋,便將頭扭向一旁。

  就在這一瞬間,奪目的光芒四散而出。

  蘇維妮爾反射性地回過頭來,只見<門(Terminal)>的光芒愈來愈強。

  青白色的水流愈加洶湧,以奔騰之勢被吸入天際。

  眾位士兵驚得大叫。蘇維妮爾反應靈敏,迅速向那位一臉呆相愣住不動的隊長級別士兵下達了指示:

  「注意閃光彈!聯絡艾克爾雷爾——聯絡、全軍!」

  隨即站起身來。她猛地向虛空中伸出手,從異空間裡召喚出了愛槍。

  不久後閃光彈在頭上炸開,綻放出猛烈的火光,令滿天繁星黯然失色。

  緊隨其後。

  一位年輕人穿著蘇維妮爾未曾見過的裝束,穿過<門(Terminal)>猛然衝了出來。

  Episode15

  有個人待在繁枝茂葉的陰影下,仰頭望著照亮半邊天際的閃光。

  列柱迴廊(Terminal)稍微沿斜坡向下一點的位置。彷彿要攀上巨樹一般,修築著一個石制的坡面。這個地方位於距離王宮的中間地帶,樹梢密集,初具森林形貌。按人類的感覺來說,氣氛類似於後山的小道。

  如今,有個影子始終悄悄站在這個視野不佳的地方。

  「來了嗎……」

  影子——男子嚴肅地喃喃道。

  縱然這個世界通用的常識與人界不同,這名男子的衣著也算是奇異。

  自前額垂下的布遮住了他的容貌。布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目>的形狀,簡直像是獨眼的怪物。他長長的頭髮是像嫩葉一樣的綠色,薄布做成的衣服類似於日本的僧侶。他身上未穿鎧甲一類的東西,左手中卻掛著一把刀。

  男子放出的妖氣略帶綠色,如同嫩草那般。然而,這妖氣絕非只有嫩草的清爽,還帶著草的苦味。草會割破人的手指,他的妖氣中也有著切碎萬物的凌厲。

  在他身旁,一艘小船浮在空中。一名頭戴黑色兜帽的船伕單手握槳,坐在船中。

  船伕擡頭望著閃光,用隨意的語氣地對“獨眼”男子說道。

  「多半是,跑來一個不怕死的。」

  言罷一笑,看了男子一眼。

  「您要如何行動呢,柃大人?」

  「你問的問題沒有意義。」

  男子始終擡頭望著閃光,用沒什麼起伏的低沉聲調答道。

  「路只有一條,只得沿著它前進。」

  「難道不該觀察一下情況?還不一定是本人呢。」

  「沒有查明的必要。那一位的力量是無與倫比的。」

  男子回頭望向船伕。不管實際上能不能看見,反正蒙面布上的獨眼是在注視著船伕。

  「你在這裡等著他們,決不許令其順利通過。」

  「謹遵命令,千夫長閣下。」

  船伕終究還是繃緊臉色,行了一個正式的敬禮。——也許在教誨師眼中,這幅場景非常不可思議吧。鳳尾船的船伕不屬於軍隊編制,他們沒有敬禮的習慣。(譯註:鳳尾船,即Gondra,水城威尼斯的一種非常流行的船)

  蒙面男子重重點頭,轉向列柱迴廊(Terminal)的方向。

  呼地一聲,他猛吐一口氣。

  瞬間過後,他的身體有了十幾米的高度。

  他跳躍了。踩著樹枝,跳向更高處。其動作如滑行般迅捷。

  男子鑽進閃光造成的漆黑陰影中,不消片刻便失去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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