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學期結束了。
那段期間,矢刳馬的事情毫無進展。龍之峰和學校都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態度,而我也沒能想出任何好方法。
我除了知道白衣人把矢刳馬帶到特殊醫院去之外,其他一無所知,不過聽說她並沒有生命的危險。
誠是這麼告訴我的。
大約每兩天,誠就會傳一次簡訊給我。內容雖然沒有直接地催促我,但我可以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他很害怕矢刳馬出院。
他大概是擔心同樣的事情又會重演吧。
非常有可能——不,是一定會發生。
因為這就是個性者。
居然要那些人演戲,學校也真夠胡來的。
結果,齊藤的劇本還是沒能在放假前完成。
聽說是因為演出時間是固定的,所以很難配合時間編寫臺詞。
在戲劇社寫劇本的學生,竟然可以靠臺詞和動作的量來估算要花幾分鐘,真是厲害。
總之,既然齊藤說他會想辦法在暑假中間的全校返校日之前完成,我也就決定相信他,繼續等下去了。
對於會寫出什麼樣的故事來,我是既期待又感到害怕。因為,畢竟得讓翼和龍之峰兩人都接受才行。
我真心祈禱她們不要提出太強人所難的要求。
——所以說,現在是暑假。
能夠逃離勇者和魔王的手掌心,我的心情真是輕鬆舒暢極了!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可惜的是,一想到矢刳馬和誠的事情,我就開心不起來。
再加上,昨晚翼終於從個性者專用的醫院回來了。
不過是把脫臼的肩膀接回去,她住院的時間還真長。因此,為了替自己轉換心情,也順便幫她慶祝出院,於是我今天做了烤布丁要送給她。
只要有烤箱,做起來其實很簡單。
翼很喜歡這種甜度低的布丁,國中時經常要我做給她吃。最近她都沒有吵著說要吃,大概是因為忙著監視龍之峰的關係吧。
總而言之……
我把稍微放涼的布丁裝進盒子裡,走出家門。
話雖如此,我的目的地也不過是馬路對面的房子。我按下門旁有攝影機的門鈴。經過數秒的沉默之後——
“——什麼嘛,原來是二郎啊。”
與用詞相反,她的口氣聽起來相當開朗。
“我是來祝賀你康復的。”
“真難得。該不會是我爸媽跟你說了什麼吧?”
真不愧是勇者,感覺真敏銳。她猜對了一半。因為我會知道她出院,其實是伯母告訴我的。不過,想替她慶祝出院完全是出自我個人的心意。
“我做了布丁喔。”
“真的嗎!”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她雀躍到跳了起來。
“啊,那你進來吧。鑰匙就放在老地方。”
伯母不在家啊。
“知道了。”
翼他們家的門是自動上鎖的,所以為了預防鑰匙不見或忘了帶,會把備份鑰匙藏在庭院的石頭底下。因為我和他們形同家人,他們也就將藏鑰匙的地點告訴我。
我用鑰匙開啟門,
“打擾了。”
一進到屋內,
“我在這裡。”
就聽見翼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於是我帶上門,走上階梯。翼的房間在面向馬路的這一側。所以每天早上就算在屋外,也能聽見她房裡的鬧鐘聲。
不過,還真是懷念啊。
仔細想想,我好像已經有好久沒來她家了?雖然她老是擅自進我房間,說什麼要搜查就隨便亂翻。不過也多虧她總是擅自整理,我的房間才能一直保持整潔。
我來到與往常一樣,門上掛著外框插有羽毛筆的板子的房門前。一敲門,門後就傳來笑聲。
“現在還敲什麼門啊,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這個人很重視禮貌的。”
說完便開啟門的我,險些就把布丁給摔在地上。
翼一身只有坦克背心加上貼身短褲的打扮,豐滿的胸部整個都快要露出來!而且,她又沒有穿內衣!
但是——
“你還沒好啊?”
我把布丁盒放在床旁邊置於房間中央的摺疊桌上,如此問道。
翼的兩隻上臂,被有如皮帶的東西緊緊地固定在身上。
因為皮帶上下夾住胸部,像是要把胸部擠出來似的,所以她原本就很突出的上圍又變得更加醒目,讓我不知該往哪兒看才好。雖然和在教室看到的是同樣的固定器,視覺上的刺激卻比那時更為強烈!
翼的手臂呈現只有手肘以下才能動的狀態。
“現在還不太能動。”
我急忙開啟盒子。
“啊,不過其實我已經沒那麼痛了。醫生大概是為了不讓我亂動,才暫時把我固定住的吧?不過醫生也說明天就可以拆了,所以說不定現在拿掉也沒關係。”
“既然專家都這麼說了,還是先別拆比較好吧?”
“也是啦,畢竟我們也只有身體和你們沒兩樣,而且這又是普通人醫生的意見——唔,討厭!”
翼“咚”地拍打桌子。
“怎麼了?”
“我吃不到!”
翼鼓起臉頰,瞪著我。
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手肘被固定在腰部附近,而湯匙又太短了,所以她才沒辦法用在超商拿的小塑膠湯匙吃布丁。
“餵我!”
“知道了、知道了。”
真是拿她沒辦法。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傷就算說是光榮的負傷也不為過。
我用湯匙舀起有些偏硬的烤布丁,送到翼的嘴邊。就在她闔嘴之時,嘴脣碰到了我的手指,害我不自覺驚撥出聲。
“很危險耶!你連我的手指都想吃了不成!”
“嗯~真好吃。二郎做的烤布丁果然最棒了。”
……居然不理我。
算了,反正被稱讚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雖然有點難為情就是了。
“二郎你這麼會做菜,不如去當專業的廚師好了。”
“我不行啦。”
“為什麼?只要你肯努力,一定可以辦到的。況且你和我們不同,又沒有受到限制。再說,我覺得你很有才華啊!”
“不過是個布丁,哪算得上什麼才華啊。你這樣講,讓我覺得很丟臉耶。”
“真是的……你對自己很沒有信心耶。”
我會做料理,有一半是因為興趣。反正就算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也不會有人抱怨。
但是成了專業廚師後可就不能如此。我沒有那種自信,對料理也沒有熱愛到想以此為生。
剩下的一半,則是因為有需要才做。
“因為我是《村民》。”
“你也太自卑了吧?”
一邊交談,我一邊不停把布丁往翼嘴裡送。好像母鳥在喂小鳥似的。
“謝謝招待。”
翼將焦糖舔得一乾二淨。
“不客氣。”
“啊,剩下的幫我放冰箱。我晚上再吃。”
“好是好,不過還是等涼一點再放吧。”
“瞭解、瞭解!”
真是的,我這麼想著,一面替盒子蓋上蓋子,一面忍不住張望起翼的房間來。
畢竟,女孩子的房間我只看過她的。
基本上,她的房間算是很可愛。若要舉出有勇者氣息的物品,大概就是立在牆上的寶劍恩布里歐,以及貌似真正藏寶箱的箱子吧。
只不過,她的房間實在稱不上整潔有序。房內還隨意堆疊著雜誌之類的東西。不過我的房間要是沒有翼整理的話,大概也會是這樣。雖然不到髒亂的地步,但也請你整理一下自己的房間吧。
“好了。”
翼站起身。她被固定的胸部因此劇烈地搖晃。
“來幫我吧,二郎。”
“幫你什麼?”
“嗯?上廁所啊。”
…………
“……什麼!”
“有……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手被固定住了,碰不到嘛。”
什麼碰哪裡啊!
“沒事的、沒事的。我是個性者,所以就算被二郎你看到或摸到,也一點都不會在意。”
“可是我會呀!我才不管這是不是在作夢哩!”
“你到底都作了些什麼夢啊?話說回來,我們都一起洗過澡了,應該沒差吧?”
“誰說沒差!洗澡是在我們沒有記憶的嬰兒時期的事情耶!”
面對我的極力反駁,翼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是處男……”
為什麼你會知道!
“不過我也是處女就是了。”
我又沒問你!
“我要回去了!”
一見到我真的站起來打算回去,翼忽然捧腹大笑。
“……真是的,我是開玩笑的啦。啊,廁所的事情是逗你的,但處女可是真的喔!”
我說了我沒問你!
“我是怕你誤會,才會再提醒你一次啦。”
什麼嘛!
…………
……真受不了。她還是一樣把我當玩具耍。
“拜託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啦。”
“抱歉、抱歉。”
翼呵呵地笑。
“不過,假如我真的無法自理,你還是不願意幫我嗎?”
她的雙眼充滿笑意。
我實在搞不懂她究竟是在捉弄我,還是在說真的。
“這個嘛,如果你真的有困難,我還是會幫忙的啦。只不過!你得讓我把眼睛捂住才行!”
“你的要求怎麼跟一般人相反啊。”
我又被笑了。
哼!
算了,她這麼有精神也是好事。而且我也好久沒跟她亂鬥嘴了。
——咦?
見到窗外的人影,我來到窗戶旁檢視。
齊藤?他來我家嗎?肯定沒錯。他似乎剛按過門鈴。
“怎麼了?”
“是齊藤。抱歉,我先回去了。”
“哎呀,沒關係啦,就請他進來吧。他應該是為了劇本的事情來的吧?”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齊藤會拜訪你家的理由。”
居然連我班上的人際關係都一清二楚!
翼抓起掛在書桌椅背上的開襟外套一拋,身手靈活地披在肩上,接著又扣上外套的扣子。儘管這樣仍無法完全遮住她的胸部,但視覺上的刺激的確減輕許多。
“既然你有辦法穿,怎麼不一開始就把衣服穿上啊?”
“現在才在你面前注重門面也無濟於事啊。”
她完全不理會我……
翼走到窗邊,用被固定的手靈活地開窗。
燠熱的空氣頓時湧入開了冷氣的房裡。
“齊藤同學!”
翼出聲呼喚。
被呼喚的齊藤嚇了一跳。他驚訝得跳了起來,四處張望一會兒後才注意到我們這邊。見到翼身後的我,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像是看見什麼驚人的東西一般。
“你是為了劇本來的吧?剛好二郎也來我家探病,你也進來吧!”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
翼轉頭望向我。是是,我下去開門總可以了吧?感覺我好像把青梅竹馬家當成自己家了。
我離開房間,開啟玄關的鎖。門緩緩開啟後,就見到齊藤悄悄地探出頭來。這裡又不是鬼屋,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地開門啦。
“真……真的可以嗎……?”
見到他怯懦的模樣,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不過我明白他的感受。畢竟我也沒去過翼以外的個性者的家。
“應該沒關係吧?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
齊藤嘟噥了一句“那好吧”,這才進門來。
今天的齊藤當然不是穿制服。他一身藍色OLO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肩上斜揹著郵差包。
“她剛才說你來探病……”
“是啊,她之前不是兩邊肩膀脫臼嗎?昨天終於回來了。”
“她住院的時間還真長耶。”
“不過我倒是很慶幸耳根落得清靜。”
說到這裡,龍之峰在結業式之前也幾乎沒有來學校。
雖然她可能又在研擬什麼大規模的人類殲滅計劃,但目前我的周遭並未出現任何異狀,所以也就隨她去了。或許翼一不在,她就沒了幹勁也說不定。
“你是為了劇本的事情來的吧?”
“是……是啊。雖然我還沒寫完劇本,現在仍在梗概的階段,不過我還是想先請你看一下。畢竟等劇本出來了再重寫,那樣太麻煩了。”
“梗概?”
“啊,抱歉。梗概就是大綱的意思。不過,真傷腦筋啊……我原本是打算請佐東你幫我轉交給光之丘同學,再順便問問她有什麼要求的……”
“什麼嘛,現在省了轉交的麻煩,不是很好嗎?”
“話是沒錯——不過這樣好嗎?”
“沒關係啦。你再不快點進來,翼那傢伙說不定就要等得不耐煩了。”
齊藤的臉色微微一變。
“說……說得也是……”
接著便慌慌張張地脫了球鞋。我叮嚀他關門之後就先上了樓梯,一回到房間,就見到翼早已坐在桌前等著我們。
“請坐。”
翼笑盈盈地請他坐下。
“謝……謝謝……”
齊藤畢恭畢敬地鞠躬哈腰,企圖躲在我的身後。態度怎麼跟在學校不一樣啊?看來,在外頭碰面果然還是有差。雖然我不懂差在哪裡。再怎麼說她也是勇者,不會把你給吃了啦。
啊,我知道了!
齊藤可能是在擔心自己的劇本吧。假如寫得不好,實在不難想像他或許會被翼用寶劍狠狠教訓一頓。不過,只要翼還把他放在眼裡,應該就不會有事才對。
“完成了嗎?”
翼,你的雙眼閃閃發亮耶!
我在翼的對面坐下,齊藤則坐在我身後。
“還……還沒……目前還在梗概——大綱的階段……”
齊藤說完,就從郵差包中取出紙來。不是筆記本,而是用電腦列印出來的紙。也許因為是大綱的關係吧。
他將紙放在桌上。
我望向翼,只見她用眼神示意我先看。
好吧,那我就先看了——
我花了不到五分鐘便讀完。
內容是這樣的:
“某個王國長久以來,一直受到惡龍的毀滅威脅。
國王的軍隊早已潰敗,正當他們束手無策之時,神諭選出了一名勇者。
勇者召集夥伴,集結能夠打倒龍的武器,決心與龍對決。
經歷一番死鬥,勇者等人終於打倒了龍,卻不料那隻龍其實是守護支撐王國《命脈》的守護者。《龍脈》一旦遭受破壞,魔王便會復活。
這一切全是魔王的計謀。
勇者負傷的夥伴們被魔王擊斃,只有勇者一人在夥伴的幫助下得以逃生。
數年後,勇者回到已荒廢,成為魔王國的故國,隻身潛入魔王城中與魔王對峙。
於是,最後的戰役開始了。獲勝的究竟會是魔王,還是勇者——”
…………
……
我是認為還不賴,只是不曉得翼的感覺如何。
我將紙交給翼。齊藤看起來坐立不安的樣子,一直把眼珠往上翻,怯生生地看著閱讀大綱的翼。
翼讀完的速度比我快上許多。
“還不錯呀。”
“真……真的嗎?”
“是啊。”
翼把紙放回桌上。
“龍之戰和兩次的魔王之戰很有看頭,而且一度戰敗後又復活,這樣的安排更是王道。我覺得故事的進展挺熱血的。”
“太好了!”
齊藤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我原本還很擔心,你會不喜歡一度戰敗這個部分。”
“我一點都不介意。對了,我的夥伴人選已經決定好了嗎?”
“還沒有。就平衡上而言,我想選擇戰士類、魔法師類、僧侶類會比較好。啊,對了,我是把勇者想像成能夠使用特殊魔法的戰士。”
“感覺很合理呀。反正學校要求的是容易理解的故事。”
“我也是這麼想。”
齊藤開心地點頭。
唔,我跟不上他們的話題。他們說的平衡是什麼意思?
“那我就照這樣寫下去了。”
“OK——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你沒有寫結局對吧?你打算怎麼結尾呢?”
“我是想以勇者打倒魔王作為結局,只是——”
只是?齊藤不知為何看著我。
“只是我有點擔心,不曉得魔王肯不肯乖乖被打倒。”
原來如此。
“我想她八成不會願意。畢竟雖說是對決,但其實龍之峰和翼都無法使用魔法,而且一提到要分出勝負,除了真的互毆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可行。你們不會真的打起來,對吧?”
我望向翼。
“那是當然的,因為那樣只是單純的打架罷了。假如劇本突然要我們兩人穿泳裝開始打架,這樣以視覺效果來說或許行得通,但就故事而言卻相當失敗。況且,學校和政府可能也會為此勃然大怒,所以我是不會在校慶這種慶典上,做出會被黑衣人抓走的事情來的。”
“那我真的要照這樣進行了喔?”
“我是無所謂,反正都把事情交給你了。”
“我也沒意見。”
我看見齊藤的臉上,莫名浮現某種幹勁似的神情。該怎麼說好呢?總之,他給我一種“明明不是個性者,卻莫名有個性者的味道”的感覺。
“對了,佐東。矢刳馬要怎麼辦?”
突然聽見她的名字出現,我頓時一驚。
“什麼怎麼辦……?”
“這齣戲基本上是班上所有個性者都要參加,不是嗎?但是矢刳馬從沒來過學校,所以我想問你這樣還要不要讓她參加。”
“這個嘛……”
依目前的情形,我實在不知道矢刳馬會不會來學校。儘管我對誠說過我一定會想辦法之類的話,可是直到現在,我仍想不出任何法子。
話雖如此,但要我就此放棄——我也覺得不甘願。
“你們說的矢刳馬,是那時的女孩嗎?”
我點頭回覆翼的問題。
“你當時會問我為什麼不認識她,是因為你知道我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是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將我之前曾在街上遇見矢刳馬,以及當時翼早已知道她是誰,我卻渾然不知的事情,說給一頭霧水的齊藤聽。
我省略未提翼在聽了矢刳馬的願望後,就狠狠揍她一拳的部分。我之所以這麼做,是不希望破壞齊藤對翼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
我對翼的特異行為是無論好壞都已經習慣了,若非如此,肯定會對她——退避三舍。
“不過話說回來,翼你知道得還真清楚。”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對全校所有的個性者都瞭若指掌。基本上個性者連對同類都交情淡薄,但是我《不一樣》。”
她說的《不一樣》,應該是《特別》的意思吧。《勇者》不但能夠無條件地被個性者認同,也不會無視非個性者。從前的《魔王》——龍之峰據說也是如此,但現在卻變得和其他個性者沒有兩樣。
“對了,二郎。你之前在那裡做什麼啊?”
“……老師要我去看看矢刳馬的情況啦。她還說,可以的話,要我以班級幹部的身分勸矢刳馬來上學。”
“所以你才會和魔王在一起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放什麼心啊?
“咦,你們在說什麼?”
我又把在矢刳馬家發生的事情告訴疑惑的齊藤。
“所以你才會受傷啊?”
翼笑著對語帶欽佩的齊藤頷首。
“所以呢?”翼詢問。“你們說服矢刳馬了嗎?”
“沒有。”
我搖搖頭,坦白以對。
“龍之峰原本以為只要她和我說話就能解決問題,結果還是不行。”
“我想也是……應該說,這種事不是早該在遇見她之初就知道了?嗯?魔王不曉得嗎?真是沒想到啊。”
“你早就知道了嗎?”
“那當然。在聽取她的請求時,我不是說過‘我只是在幫忙實現她的願望’?只有那麼做,才能讓她發現自己是錯的。”
“這麼說來……你之前會恰巧現身幫助矢刳馬,並不是偶然囉?”
此話一出,翼的臉頰立刻微微泛紅。
“……其實我正受人之託……監視矢刳馬心,免得她胡來。”
那人是誰?
……我想大概是她自己吧。
“你之前明明說你是在追查我。”
“那……那是因為……正義要不為人知地執行才帥氣——”
她紅著臉,動作忸怩地摩擦膝蓋。
虧你平常總是肆無忌憚地公然擊潰龍之峰的計劃,居然還敢這麼說!……不過,她平日確實都會執行小小的正義,而且幾乎都非常低調——只是她的標準真讓人搞不懂。
“所以說,你也覺得失刳馬要改變現在的想法,唯一辦法就是讓她放手去做,直到她發覺自己做錯了嗎?”
“與其說我認為,應該說也只能這麼做。”
聽見翼如此斷言,我不禁嘆息。
既然不只龍之峰,就連個性與她完全相反的翼也說了同樣的話,看來果然還是隻能這麼做了。這就是結論——或許吧。
齊藤儘管一副不甚明白的樣子,但大概是不好意思一直打斷我們說話,因此並沒有插嘴。
雖然很抱歉,不過謝謝你的幫忙。我之後會好好向你解釋。
“……齊藤。可以請你暫時先幫矢刳馬安排一個角色嗎?反正還有時間。”
“你還不死心啊?”
翼問道。
“因為她說不定會在暑假期間察覺呀。況且她都跳過好幾次了,這次很有可能會覺悟。”
“要是這樣就好了。”
不是諷刺,翼是真心這麼覺得。這一點,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
齊藤開口應允。
“好吧,那我就先將她安排進故事裡了。反正既然她是《機器人》,無論敵人或是正義的一方都能勝任。”
“既然這樣,那就當我的夥伴好啦!有機器人當夥伴很酷耶!”
“我會考慮的。”
齊藤笑答。
嗯~
既然齊藤能與翼如此相談甚歡,那他和原本不會把我們置於認知外的龍之峰,是不是也意外地能夠相處融洽呢?
要讓個性者從一開始就把我們放在眼裡或許很困難,但他們之間畢竟有著曾就讀同一所國中的關係。
正當我在思考事情為何會演變至此時,電話響了。
這個來電鈴聲是發自我的手機。
我拿起擺在桌上的手機,開啟後看到的是一組陌生的號碼。我心想如果是推銷電話就麻煩了,但又想到可能是班上的某人打來的,於是便對翼兩人說了聲抱歉,轉身按下通話鍵。
“……喂?”
“我是白狼佐。”
突然聽見對方這麼說,我的腦袋一時之間拒絕理解。然而很快地,我就察覺到那是貌似龍之峰家管家的名字。
雖然察覺到了——可是他為什麼會打手機給我?
我的號碼可能是他問龍之峰的,但從來電號碼並未登入在我的電話簿內來看,顯然他並不是借她的手機撥打。
“我現在在府上門前,可以請你出來一下嗎?”
我驚訝地往窗外一望,就見到那臺巨大的轎車停在我家門口。
會認為龍之峰也在車上是很自然的。若真如此——那我平靜的暑假就完全宣告結束了。因為翼一定也會再度燃起勇者魂。
“你請放心,大小姐不在車上。”
“咦,她不在啊?”
如果是這樣,那他把這麼佔位子的車停在我家門前,還打電話給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大小姐吩咐我,要我帶你到某個地方。”
噢,原來如此。
“她有要事與你相談。”
……什麼事?
是關於矢刳馬的事情,她有什麼想法了嗎?還是說,其他個性者對校慶的事情群起抗議、聯合抵制?他們不會向我抱怨,要抱怨的話也只會對龍之峰說,所以這事不無可能。
……沒辦法了。
“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下去。”
我一掛斷電話,闔上手機,
“怎麼回事?”
翼就站在我身旁,皺眉俯視樓下與周遭景觀不搭調的車子。
“聽說龍之峰有事找我。那臺是她家的車。我去去就回。”
“是什麼事?”
“不曉得。大概是校慶,或是矢刳馬的事情吧。”
我才剛轉身。
“等等!你還是先確認好再去吧?這說不定是人類殲滅計劃的一環。你會有危險的。”
這是每次都搜查我的人該說的話嗎!
話雖如此,但翼說得有道理。我再次開啟手機,叫出龍之峰的電話打給她。
電話響了一次……兩次……三次……啊,轉到語音信箱了。
“她沒接耶。”
我闔上手機,塞進口袋裡。
“我還是先去看看好了。畢竟就算放暑假,我還是班上的副班長。”
“啊,二郎!等等——”
“剩下就交給你了,齊藤。”
“咦,交給我?”
我拍拍吃驚的齊藤的肩膀,隨即便出了房間。我跑下階梯,隨便踩著鞋子的後跟穿上,就這樣離開翼的家。
眼前的轎車後座車門已經開啟。時間點和地點都恰到好處。這就是所謂的管家嗎?我一上車,車門立即關上,接著白狼佐不慌不忙卻行動快速地坐上駕駛座,一下子就發動車子前進。
我一回頭,就見到翼衝出家門在叫喊著什麼。
啊,她把固定手臂用的帶子拿掉了啦……她好像在打電話,不過我的手機沒響,所以應該不是打給我——想著想著,車子轉了個彎,再也看不見翼的身影。
但願她不會亂來……還有,也希望齊藤不會被她視而不見。
啊!
我身上只有帶手機和我家鑰匙耶。錢包什麼的都在家裡。因為我原本打算送布丁到翼他們家之後就回去,所以什麼都沒帶出來。
“不好意思。”
我朝駕駛座的方向移動,敲敲隔板。
“我沒有帶錢包出門,可以讓我回去拿嗎?”
“沒有必要。”
“這……這樣啊……”
所謂難以親近就是在形容他這種人!拒絕得有夠乾脆。被他用低沉的聲音這麼一說,我一點都不想再拜託第二次。
沒辦法。我還是乖乖坐著好了。
…………
……
“請問……我們要去哪裡?”
“海邊。”
太好了!他回答我了!咦,海邊?
“為……為什麼是海邊?”
“大小姐說你來了自然就會知道。除此之外我也一無所知。”
“這樣啊……”
龍之峰那傢伙,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難不成,她正在海邊擬定殲滅人類的計劃……應該說,只有這種可能!哇啊!我總覺得那不會是笑笑就能了事的計劃!她現在該不會正很認真地在想驚人的詭計吧!
“——我問你。”
聽見他突然向我搭話,我不禁微微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白狼佐依然正視前方,駕駛著這臺有如巨大麩桌子(注:用麩做成的甜點,是日本的傳統點心)的車子。
“你是……大小姐的誰?”
“你……你這樣問我,我也……”
我忍不住傻笑。
“……我跟她是同班同學——還有,龍之峰同學是班上的班長,而我算是班級幹部的助手……也就是副班長之類的……”
“你說之類的意思,是還有其他關係嗎?”
他透過鏡子瞪我!
“啊,不是的!之類是我的口頭禪……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嗎?”
這個人好恐怖啊!他絕對是傭兵出身的!身上的氣質太不尋常了!
“因為大小姐似乎很在意你,所以我還以為你們正在交往。”
什麼交往啊〡—咦!
“不……不是的,沒有那回事!那是不可能的啦!”
“……你的意思是看不上我們家大小姐?”
拜託你,不要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啦!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哦,你還挺了不起的嘛!”
帶刺的嘲諷簡直就#摺疊小刀一樣傷人!
“不……不是那樣的,龍之峰是因為我是副班長,才會把我放在眼裡,還記住我的名字——雖然似乎是這樣,但其實我們的關係淡到她也只叫過一次我的名字!所以我才會說不可能!”
姑且不論個性者與同類如何,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個性者與非個性者交往。畢竟連溝通都不成立了,是要怎麼談戀愛呢?
個性者平常一向把我們當成,說好聽點是貓狗,說難聽點就是路邊的電線杆或小石子,所以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
……絕不可能。
“原來如此。我想也是。”
這個人怎麼也一副看穿我心思的口氣啊。算了,這應該只是他對我的發言所做的感想。
“對你提出這種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
“姑且不提剛才的話題,其實不只是我,就連我家老爺也十分高興大小姐能夠交到朋友。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呃……彼此彼此……”
我低頭致意。
朋友啊……
我彷彿見到白狼佐透過鏡子竊笑了一下,但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重點是,海邊。
一般人聽到女同學在等自己,再加上現在是夏天,地點又是海邊,應該都會覺得興奮不已——可是,我好害怕啊!
啊啊~真是的。
你究竟在計劃什麼啊,龍之峰!
☆
大約一小時後,我們終於抵達海邊。
那是一片可以做海水浴的海岸。從馬路上.可以望見海灘上一整排給遊客用的小屋。
白狼佐技術高超地將車子停在海水浴場的遊客專用停車場內,接著彬彬有禮地替我開啟後座的車門。
燠熱到令人無法置信的熱氣,伴隨著帶點腥味的海水氣味湧來,讓我不禁有些怯步。
我連防晒乳都沒有擦。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曝晒在如此毒辣的陽光下,但我一看白狼佐,就知道我是不可能那麼做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穿燕尾服,難道不會熱嗎?他完全沒有流汗耶!真教人不敢相信。
“請問……龍之峰在哪裡?”
我一邊下車,一邊問。
“大小姐說她在海岸上等你……啊,我想她可能在那裡。”
語畢,白狼佐指向被人群淹沒的海岸。在海岸的一角,有一個用繩子圍起的開放空間,空間的中央擺了一張類似原木桌的東西。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那種東西?
讓我想想……啊!我知道了!是古文明中,用來奉獻祭品的祭……壇……!
好可怕!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龍之峰!等等,我要去那裡?你該不會是想拿我來獻祭吧!
“好了,快過去。”
等一下,白狼佐!你不要推我啦!
不……不行……我要冷靜。
不可能。就算龍之峰的個性是魔王,跟祭品扯上關係也太離譜了。再說,她是計劃要殲滅人類沒錯,但是並不會做奉獻祭品這種事。
難道她是接受獻祭的那一方?
而祭品是我!
我要在那裡被奉獻給龍之峰?接下來即將要舉行那樣的儀式?就連這座海水浴場的遊客也不是遊客,其實是魔王的手下!
一想到這裡,周遭所有人頓時都變得可疑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
“呀!”
沒錯,我要尖叫了——為什麼是其他人尖叫?
“有鯊魚!”
什麼?鯊魚!
海水浴場的遊客一起往同一個方向移動。人群如雪崩般湧來。
這個情況——好危險!
厚厚的人牆不斷朝這邊逼近!
白狼佐迅速來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他帶著我逆流前進,前方的人牆則像是要避開我們似地分開,流向後方。
為什麼要往前走!
難道——難道他要把我獻給鯊魚?等一下!我還不想死啊!而且我還有失刳馬和校慶的事情還沒解決耶!
我試圖鬆開他的手,但是白狼佐的手就像手銬一樣,絲毫紋風不動!
不久,人牆從我們眼前消失,前方出現汪洋大海。大概是已經形成小海灣的關係吧,海面上風平浪靜。
多虧如此,我才能看見那幅景象。
如同知名電影般,又黑又大,一看便知是鯊魚的背鰭劃破海面而出,正緩緩遊向這邊!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照那背鰭的樣子,以及海面下隱約可見的影子來看,鯊魚的體型相當龐大。
還在水中的人們不停驚聲尖叫,紛紛逃上岸來。
所有人幾乎陷入恐慌。
不過,那張原木臺還是令我猜不透。龍之峰究竟打算做什麼?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有人受傷的!這應該不是你的作風才對呀!
我到處搜尋龍之峰的身影。
假如這是她搞的鬼,那麼她一定在這裡。
你到底在哪兒?
“——大家冷靜靜靜靜靜靜靜靜靜!”
震動空氣的巨大音量,在悲鳴聲交錯的海岸上如雷般響起。
那令耳膜嗡嗡作響的聲音,將慘叫聲全震向海的另一端,海岸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眾人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時,腳下沙子磨擦的聲音。
是光之丘翼!
她的背上雖然一如往常地揹著寶劍恩布里歐,身上卻穿著色彩繽紛的比基尼式泳裝。她用面積微小的泳衣拉住幾乎滿溢而出的豐滿胸部,並在腰際纏上同色的沙灘巾,手裡則拿著麥克風。而在麥克風線的另一頭,提著機械式擴音器的人是——齊藤!
“鯊魚是魚,並不會離開海水,所以已經上岸的人別再大驚小怪了!你們這樣很吵耶!”
她的話是很有道理,可是也太強人所難了。
然而,卻沒有人開口抱怨。
難道這就是勇者的領導魅力?所有人都被翼的氣勢所懾服。
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魔王》,你給我出來!本人,勇者光之丘翼,已經看穿你的企圖了!”
寂靜的海岸上,只有勇者的聲音隆隆作響。
“你以為我掌握不住你的動向嗎!你太天真了!其實隨時都有人在幫我監視著你!只要一通電話,我就能對你的所在之處和行動了若指掌!”
原來那通電話是那個用意啊。
仔細一瞧,齊藤身後停了一輛計程車。想必翼是在掌握狀況後,就立刻攔下計程車,驅車趕往這裡了。
……不過,她是在哪裡換裝的?是在計程車上嗎?
太可怕了,她的確很可能這麼做。
若真如此,那我就可以理解齊藤的臉為何微微泛紅了。
……那個傢伙。
待會我再好好逼問你。
這件事就先姑且擱在一旁。因為此時此刻,鯊魚依然緩緩且筆直地朝海岸游來。
但是……
這次的計劃竟然連我也懂。簡直單純到不像是龍之峰想出來的。
她是看了恐慌類的恐怖電影嗎?
這種場景是那類電影常有的模式。鯊魚或食人魚,有時連章魚和烏賊也有,那些動物因為某種緣故突然巨大化、進化之後,個性也變得凶暴起來,開始對人類展開襲擊。
以龍之峰的作戰策略而言,這次的計劃非常直接,是首次出現的型別。難道她改變方針了?這種方式的確能夠直接讓人感到害怕……但是似乎很難殲滅人類。
翼再次吸了一口氣:
“——你的目的是破壞這個夏天的觀光!”
什麼?
“——你想利用鯊魚禁止人們游泳﹒把遊客趕出海水浴場,不僅破壞觀光經濟,更企圖藉著奪走孩子們的夏日回憶,讓他們的心靈荒蕪失序,最後變成不良少年!尼特族!家庭暴力!
在網路上抗議宣洩對社會的不滿!接著從革命演變成內戰!這便是從這區區一隻鯊魚開始的恐怖連鎖反應!”
…………
……
……哎呀呀。
海岸雖然依舊安靜無聲,意義卻與剛才截然不同。這次的沉默,應該說是傻眼,或是無法理解的那種沉默。
但是,她的話也不無可能。
如果是龍之峰,就有可能這麼想。
乍看直接了當的攻擊,或許正是其獨到之處。
她在作戰上的煩惱,是到頭來都會被人們感謝。然而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會有人感謝她。
倘若如此,那是否表示龍之峰的人類殲滅計劃又進化了一步呢?
“——但是,魔王!”
翼對依舊不見人影的龍之峰怒吼。
“——你的這個作戰策略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遠大迂迴的計謀,解決方法也相對單純明快!”
翼用穿著涼鞋的腳底,靈活地朝背上的恩布里歐的劍鞘未端一踢。寶劍在反作用力下脫鞘而出。接著她用舉到一半的手接住寶劍,並順勢轉動一圈。
從她避開舉手的樣子來看,她的肩膀似乎還有些疼痛。
“——也就是說,只要消滅鯊魚,你的計劃便會就此中止!”
翼水平舉起寶劍,指向大海。
“食人鯊就由勇者我來打倒!”
喝采叫好聲如地鳴一般從人群間湧現。真難得。應該說,這好像是翼第一次如此受到歡迎!
哇啊,她的神情超陶醉的!
不過,龍之峰是怎麼了?
她在此時現身說話,照理說合情合理,場面氣氛也會更加熱鬧。而且如果不這麼做,她應該會不痛快吧?
翼似乎也正在期待龍之峰的出現。只見她依然保持舉劍的姿勢不動,很顯然正在等著。
我也轉頭尋找龍之峰的身影,卻沒有看見她。
海水浴場裡的遊客眾多,她或許是混在人群之中﹒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實在不懂她為何還要躲起來。現在不正是表現的時候嗎?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遊客們開始議論紛紛。
無可奈何的翼,一臉不滿地把麥克風交給一旁的齊藤,環顧四周。她似乎正在尋找通往沙灘的階梯。不過就算她跳下來,下面也擠滿了逃到那裡的人們。
等一下喔?
該不會……那隻鯊魚就是龍之峰?
假如翼說得沒錯,那麼龍之峰就沒有必要準備真正的食人鯊。因為她只要以鯊魚現身的傳聞來威脅眾人即可達到目的,所以那隻鯊魚很有可能就是龍之峰。
不對,肯定是龍之峰沒錯!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登場方式了!她之所以沒出來,絕對是因為她在水中聽不見翼的話!
就在此時——
“啊!”
某人驚呼一聲。好幾個人像被吸引過去似地指著大海。
我也望向他們所指的地方。
只見海面隆起,鯊魚——八成是在泳帽上裝上鯊魚背鰭的龍之峰櫻子終於要現身了!
“咦……?”
我錯了。
劃破海面現身的,既不是鯊魚,也不是龍之峰。
擱淺在淺灘上的,是大得驚人的黑鮪魚的龐然巨頭!是鮪魚!
而在後方推著鮪魚上岸的人——是龍之峰!
“嘿咻!”
把巨大黑鮪魚推上淺灘後,龍之峰站起來。
喔喔!
龍之峰身上穿的,是布料面積非常小的藍白條紋比基尼。而且下半身還是綁繩款式!上半身則沒有完全包覆住胸部!哇嗚……她好瘦。前陣子她在個性者專用店換衣服時,因為場面有些混亂,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現在在太陽底下一看,她的身材果真十分纖細。
“那套泳裝是我選的。”
白狼佐?你居然讓主人穿成那樣!
一聲小小的“啊”傳來。
龍之峰注意到我了。
她面帶微笑,有些害臊地向我微微揮手。她的舉動令海水浴場裡的男遊客們為之騷動。男遊客的女伴們則沒好氣地瞪著她。
然而不論何者,都不被龍之峰看在眼裡、聽在耳裡。她對一切置若罔聞。她拉著長度比自己身高多出近一倍的黑鮪魚尾巴,轉了個方向,
“白狼佐!”
接著喚道。
白狼佐終於鬆開我的手,彈跳似地跑到龍之峰身旁。龍之峰對他耳語一陣之後,就見到白狼佐點點頭,像在舉重似地將巨大的黑鮪魚舉起,橫扛在肩上。真是厲害!
然後,走向這邊。
啊!
我知道剛才看見以為是鯊魚背鰭的東西是什麼了!不是鯊魚。那是黑鮪魚的尾鰭!長近三公尺的黑鮪魚,其尾鰭的確會大到讓人認錯。
那條鮪魚到底有幾公斤啊?白狼佐每走一步,腳都陷進沙子裡。
龍之峰大概是擔心他會讓鮪魚掉下來吧,她亦步亦趨地配合白狼佐的步調﹒朝這邊走來。
“……她真的成功捕到了呢。”
“哇啊!”
忽然從一旁傳來的說話聲,害我嚇得跳了起來。
“……你好。”
冢耶舞莉!怎麼連你也穿上那麼小的黑色比基尼——為什麼你手上要拿那麼大一把菜刀!和你的打扮一點也不搭!而且貓咪們還在腳邊繞來繞去,不停地喵喵叫!話說回來,她的身材也好單薄喔……
“咚”的一聲巨響,白狼佐將黑鮪魚放在原木臺上。
…………
……那張臺子是用來放黑鮪魚的?
什麼跟什麼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小冢,我辦到了。”
龍之峰走上前來,握住冢耶的手。
“雖然魚重到連船都沉了,不過你看!我還是成功捕到了喔!”
“……你真了不起。那麼,解體就交給我吧。畢竟這對死靈法師而言,也是一項很好的修行。我已經請老闆介紹我認識剖魚專家,好好學習過技巧了。”
說完,冢耶舉起長得驚人的菜刀。
應該說,那真的是菜刀嗎!簡直就像把武士刀!
“——等一下!”
啊,我都忘了。
翼像在人群問游泳般,硬是擠了過來。因為她手裡還握著寶劍,所以才能突破重重人牆。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什麼意思?”
龍之峰訝異地微微傾首。
“居然還反問我什麼意思!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是鮪魚哩!這時候出場的應該是鯊魚才對吧!你應該扛著大白鯊從海里出來,要不然,至少也要在帽子上裝上鯊魚的背鰭,放聲大笑著現身啊!”
“為什麼我非得演那麼累人的戲碼不可?”
好奇怪。
龍之峰的舉上既不若以往怪異可疑,態度也沒有驟變。
“竟然還問為什麼!”
翼用劍尖指著黑鮪魚。
“這是你的人類殲滅計劃對吧!利用鯊魚破壞觀光經濟!同時也破壞孩子的夏日回憶!進而使他們變成不良少年!尼特族!接著從抗議示威演變成革命!沒錯吧!”
龍之峰與冢耶面面相覷。
然後,她恍然大悟地拍拍手。
“原來如此……不過,很抱歉。你弄錯了啦。”
“你的意思是,我的推理錯了嗎!”
“你的計劃非常吸引人……讓我很想作為下一次的參考——”
拜託千萬不要。
“——不過,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不然是什麼!”
龍之峰不知為何瞥了我一眼。
“這個嘛:應該算是歉意的證明吧……我一直很想以行動和有形的方式,為我打了佐——村民A同學的事情表示歉意,可是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後來因為前陣子,他聽說我們在我家解體黑鮪魚,並請師傅現場捏成壽司的事情後,表現出羨慕得不得了的樣子,所以我才會想到這個方法……”
我才沒有羨慕成那樣!
“難……難……難……難道說——”
翼的手抖個不停。
“你捕來這玩意兒,就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是的。”
真的假的!
周圍人群一陣騷動。這也難怪,畢竟這樣的贈禮實在太厚重了!
“既然這樣,那你用買的不就好了!你家不是很有錢嗎!”
“用買的話,不就等於用錢請他原諒我?那樣太沒有誠意了。”
儘管如此,一般人也不會自己去捕鮪魚啊。
龍之峰轉身面向我。
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前陣子那件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雖然不曉得這種東西能否撫平佐——村……村民A同學的心靈創傷……不過這是我的一番心意!我會將這條鮪魚做成壽司,今天就請你盡情地享用吧!”
冢耶舉起武士刀一般的菜刀,像在說“交給我吧”似的。
好沉重的謝罪心意!
“咦?所以呢?這真的不是殲滅人類的計謀嗎……?”
龍之峰一臉抱歉地點點頭,迴應翼的問題。
“怎麼會……”
翼沮喪地垂下頭,
“好痛!”
隨後又痛得擡頭大叫。
看來似乎是影響到肩膀了。不過她會淚眼汪汪,恐怕不只是因為痛的關係。
面對齊藤的關切詢問,翼雙眼含淚地點頭示意。齊藤大概是被她強迫帶來的吧。
一定是事出突然,翼的那群追隨者才沒能趕上。行動組與監視組可能是分開的吧,我想。
“翼、翼。”
“……什麼啦!”
“——你身為勇者,弄錯了很丟臉耶。”
“少囉嗦!”
翼用膝蓋輕輕踢了我一下。我一面看著齊藤抖動肩膀、忍住不笑的模樣,一面望向龍之峰,對她說:
“謝謝你。”
表達謝意。
龍之峰被陽光微微晒紅的臉龐,又更添上一抹紅暈。
我是真的由衷地感謝她。
這樣驚人的行為是超乎常理沒錯,但我的確感受到她滿滿的心意。見到她不是用買的而是為我親自捕捉,這教人怎能不高興呢?
不過……這條鮪魚究竟能做成多少壽司啊?不管怎樣,也不可能一個人吃完吧?
“龍之峰,我問你。可以把這條鮪魚做成的壽司,分給這裡所有人吃嗎?”
周圍傳來“哇”的驚呼聲。
“咦?”
龍之峰露出困惑的神情,緩緩地環視四周。在她目光巡視的期間,臉上的困惑逐漸轉變成驚訝。
很好,她看見大家了。
龍之峰每次在完成計劃之後,都能聽見在場學生的聲音。因此我早就知道她能夠視條件或狀況,將周圍的人們認知為人,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儘管現在這個狀況並非殲滅計劃,不過因為感覺有點類似,所以我就稍微試探了一下——結果似乎相當順利。
大概是被嚇到了吧,龍之峰一溜煙地躲到白狼佐身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看在她眼裡,可能就跟有幾十個人突然出現一樣。
“你覺得如何?”
“……這麼一來,”冢耶開口。“你能分到的量就會變得很少,這樣沒關係嗎?”
“我先拿一人份就好。我想,光是這樣應該就會吃得很撐了。”
反正我在為翼做布丁時,就已經試吃過不少。
冢耶轉身詢問龍之峰。
“……你打算怎麼做?”
“既然佐——村民A同學覺得無所謂,那就這麼辦吧。因為這是你的鮪魚,你想怎麼吃都可以。”
就這麼決定了。
白狼佐從燕尾服的內口袋取出手機,與某人聯絡。結果不一會兒,立刻就有幾十名男子抱著桶子現身。是醋飯的味道。我想他們應該是壽司師傅。
什麼嘛!
白狼佐,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他微微一笑。
“小姐有吩咐,要我絕對不可以說出來。”
你們真的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那麼,我這就開始了。”
冢耶舉起菜刀。
在強烈的夏日陽光下,每當有如武士刀的菜刀刀刃俐落地進出鮪魚的身體,油脂便閃耀出美麗的光澤。大到幾乎可戴在頭上的鮪魚頭被切下,一轉眼,魚肉便成了平日見慣了的板狀鮪魚《片》。好驚人。就連我也看得出來,這條鮪魚可是上等的好貨。
冢耶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則是換壽司師傅們,將片好的鮪魚捏成美麗的壽司。
“請用。”
見到壽司被放在木板上遞到我面前,我不禁嚥了口水。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看起來太美味了。
“上面已經抹了醬油,請直接享用即可。”
我點點頭,用手拿起大腹肉。
放進嘴裡——嚇死我了。好吃!太好吃了!如果說這才是大腹肉,那我以前吃到的究竟是什麼?
其他部位也都好美味。
才沒兩三下我就掃完眼前的食物,然後喝下招待的茶水,大大地吐了口氣。
就在剛才,我看見了天堂。
我轉頭望著龍之峰,豎起大拇指大大讚揚。什麼歉意的,才沒那回事。這可是好吃到我想跪下來道謝的美味呀!
幸好這件事與殲滅人類毫無關係!打耳光萬歲!
在白狼佐的指示下,其他師傅也開始捏起壽司,遊客們也瞬間排起長長的人龍。壽司陸續飛也似地被交到人們手中。
翼像是要一雪猜測落空之仇般霸佔住一位師傅,狼吞虎嚥吃著。你的嘴角沾上飯粒了啦。
齊藤也在接過盤子吃下壽司後,發出由衷的驚歎聲。
“好吃!哎呀……之前被光之丘同學硬推上計程車時,我還以為我會沒命,沒想到居然能吃到這種壽司,真是幸好有被推上車啊。”
“說到這裡,木村真是可惜呀。雖然我們本來也沒有預定要來。”
“就是啊。之後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不甘心。”
就在我倆談笑之時,我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一回頭,我就見到還躲在白狼佐身後的龍之峰正往這邊瞧。她那像在瞪人的眼神,透露出“他是誰?”的訊息。
我只用手肘推推齊藤,他就立刻會意過來,朝龍之峰低頭致謝。
“謝謝招待。”
“不……不會……”
哦,她回話了。
“他是我們班上的齊藤。你不記得嗎?”
龍之峰想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比出像在捏東西的手勢。她的意思大概是一點點吧。她微微點頭致意後,就轉身去找冢耶了。
她的反應不出所料。
總之,照這個樣子看來,她對班上同學應該有似曾相識的記憶。儘管她可能記不得名字,也不知道下次還會不會把對方放在眼裡,但總比什麼都不記得來得好。
冢耶正在不遠處,用鮪魚碎肉餵食黑、暗、炭這三隻貓,龍之峰則走過去撫摸貓咪們的背。雖然聽不見內容,但冢耶不知說了什麼後,就見到龍之峰焦急地搖手又搖頭,一副很忙的樣子。
“再來一盤!”
翼自暴自棄似的聲音在小小的海岸邊響起,我忍不住噗哧一聲,隨即為了掩飾笑意,於是又請師傅捏了一貫大腹肉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