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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姬嘉依卡(棺姬柴卡)(第七卷)》第2章
  超過某種程度的叫喊,與其說是人聲,反倒比較趨近於音波。

  沒有明確意義。沒有抑揚頓挫。

  單純只是一股勁兒地迸發出來的——音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稱“向某人傳達某事而發出來的聲音”為“人聲”或“言語”的話……那麼,因衝動而迸發出來的慘叫或咆哮,確實不在其範疇之內,反倒算是“精神在震顫”的聲響——或是“精神碎裂成粉末時”的崩潰聲響。

  “——什麼!”

  究竟是誰吼出了這般吶喊?

  他們全都驚愕得瞪大雙眼。在他們的視線彼端——豪華美麗的金髮,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顏色。簡直就像是藥品在漂白衣物一樣,那微妙的顏色變化帶走了一切,留下了一整片的純白。哦不,是“銀白”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

  基烈特隊。

  由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擔任隊長的這個部隊,是東方七國會議下的跨國組織——〈克里曼機構〉所擁有的有效戰力之一。該機構的目的是“提供與戰後復興相關的各種支援”。

  以“戰後復興支援”這種和平目的為己任的〈克里曼機構〉,居然擁有規模不大、卻發揮得出實際效用的戰隊……其原因在於——他們需要盡力驅逐那些有可能打亂現今和平時勢的人、事、物。

  譬如:殘兵敗將淪落而成的山賊。又譬如:戰後剩餘的兵器、流出到市面上的武器所引發的犯罪行為。再譬如:整組軍用物資的暗盤交易……等等。

  因為漫長悠久的戰亂時代才剛過不久,因此每個人都偏向用暴力來解決事情。“商量?等讓對方趴倒了之後再說!”——這種思維,現今仍在人與人之間蔓延。因此,藉由第三者介入來解決糾紛,往往需要“能讓雙方先乖乖聽話”的有效戰力。這方法雖然野蠻,但“論是非對錯”並非基烈特隊的工作。

  “薇薇!”

  “喂……喂!”

  這一年多來〈克里曼機構〉對基烈特隊下達了一個任務。

  而緊接著,就發生了“異常變化”。

  “沒事吧?薇薇!”

  開口如此問的人,正是基烈特隊的機工師“芷依塔·布魯薩斯可”——她尚顯年幼的臉蛋因惶恐而扭曲了起來;眼鏡裡的瞳眸因震驚而睜大。

  她,以及基烈特隊所有隊員的視線,全都落在他們“已經完全蛻變”的夥伴身上。

  薇薇·荷羅派涅——原為暗殺者、現為基烈特隊一員的少女。

  過去她曾被某位貴族當作養女養育,也因為如此,她的容貌確實出落得像是出身於貴族世家一樣——呈大波浪狀的金黃色頭髮、如大粒寶石般的碧藍色瞳孔、無可挑剔的完美五官、白皙滑嫩的肌膚——雖然身上各處都還帶著一股稚嫩,但她確實已經具備了好幾樣堪稱“美女”的要素。

  正因為她長得一副令人鬆懈大意的模樣,想當然耳,便被人徹底磨練成暗殺的“武器”了。養育她的貴族,原本似乎打算要在不久的將來,利用她來解決或操縱自己的政敵。

  是的。薇薇·荷羅派涅的美貌相當非凡。

  尤其是她那頭豪華亮麗的金髮,最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

  “薇薇!薇薇——!”

  緝捕那些自稱是賈茲帝國皇帝“阿圖爾·賈茲”遺孤的少女——“嘉依卡”。

  雖說賈茲帝國已在戰國時代末期滅國了,但身為北方大國,持續君臨了三百多年的賈茲帝國,其影響力依舊未減。因此,有不少好事之徒企圖假借該國正統繼承人的身份,揭竿而起、領頭叛亂。趕在事態尚未發展成如此之前,將“嘉依卡”緝捕起來——或驅逐趕走,便是基烈特隊目前的任務。

  然而——

  “薇薇!薇薇!”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前的情形已經超出他們所有人的理解範圍了。

  大型機動車〈四月號〉既是基烈特隊的“腳”,亦是他們的“家”。

  從刻在各處的基烈特家家徽就能明白:這臺白色大型魔法機關,原本是基烈特隊隊長“亞伯力克·基烈特”的私人物品——然而,它的真正主人“亞伯力克·基烈特”,他人現在卻不在此處。

  哦不,應該說是“已經不在此世了”吧。

  他被捲入了兩座超級巨大的魔法機關——兩座航天要塞的戰鬥之中,結果沒能生還。

  基烈特隊的所有隊員們都回到了〈四月號〉上。這時,與亞伯力克同行的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史特拉”,告知了他們這個驚人的事實。

  人類的頭髮,因操心過勞而化為一頭白髮,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而且,也有所謂的“少年白髮”。還有一種單純是色素不足或缺少色素而造成整體體色偏淡的病症,雖然發病的人數並不多。此外,也有人天生生下來就是一頭白髮。既然她頭髮原本是金黃色的——所以有可能是失去了色素,而讓頭髮看起來像是銀色的吧。

  不過,前述這些變化,都需要耗費一段相當的時間。

  髮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化得這麼明顯,明顯到肉眼可見……這太不合理了。

  至少基烈特隊裡的所有人,都從未聽聞過這樣子的現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薇薇嘴脣裡迸發出來的那道“音波”變得細碎了起來。

  她緊抱著頭、全身開始哆嗦痙攣的模樣,讓基烈特隊的所有隊員不寒而慄。

  薇薇愛慕著身為隊長的亞伯力克·基烈特。

  她那一心三思的思慕之情,著實令人動容。雖然當事人亞伯力克並未察覺到她的心意,但她那流露出來的情意相當明顯,讓其他隊員們自是不言而喻。只要是為了他,薇薇真的可以——絕非比喻或誇飾——毫不猶豫地飛身跳入水火之中吧。

  但即便如此……她反應有必要激烈成這樣嗎?

  就算是恐懼或絕望下的反應,但她這模樣未免也太過……異常。

  “啊啊啊啊——”

  薇薇最後翻了個白眼,然後當場膝蓋著地。

  芷依塔連忙向她跑過去。

  “薇薇,振作點——呀啊!”

  芷依塔呼喚好友的聲音——突然拔了一個尖兒。

  因為在她近旁的獸耳獸尾少年——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史特拉”掃了她一腿。仰躺在地板上的芷依塔壓根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臉混亂的表情——

  “——!”

  這時,有個東西從她的鼻尖擦掠而過。

  又細又尖的——銀色凶器。

  “——呃,喂!”

  原為傭兵的大塊頭——基烈特隊副隊長“尼古拉·阿弗多托爾”出聲大喊。

  他高舉起來的右手、骨節突出的粗壯手指,正抓著一根針。

  其長短粗細跟裁縫用的針不太一樣。那玩意兒要是刺進要害裡的話,足以要人性命。

  在基烈特隊裡,使用這種“武器”,哦不,使用這種“凶器”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薇薇連抽手的動作讓他們看見,便不著痕跡地放出了飛針。尼古拉風馳電掣地在空中抓住了那根凶器。

  “她壞掉了嗎?”

  如此沉吟說道、並在尼古拉身旁備好戰鬥姿勢的人,正是禿頭的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從薇薇全身上下湧現出來的殺氣,絕不是鬧著玩兒的。

  她那殺氣既明確且強烈——濃烈到足以讓李奧納多瞬間做出反應。薇薇並不是……因為精神錯亂,所以才胡亂丟擲自己的隨身武器。她是抱著殺人的打算而擲出了飛針,否則不會產生這般濃烈的殺氣。

  只不過……

  “這傢伙——已經不正常了。”

  尼古拉一邊扔掉飛針,一邊說道。

  她曾經習得的——徹底掌握的暗殺者技能,應該還牢牢地鐫刻在身體裡吧。然而,如今運用該技能的人,心裡卻欠缺著精神中樞。暗殺者本來並不會像這樣不顧周圍的人、逕自散發著殺氣。而是會像剝蛋殼時一樣的平心靜氣、毫無雜念——在竭力收住殺氣的情況下殺人。能夠做到如此,才是所謂的暗殺者。

  “芷依塔,你快退下。薇薇就由我和李奧納多來制住。”

  “咦?啊——好……好。”

  芷依塔一邊藉著馬特烏斯的手站起身來,一邊點頭答應。

  不過,她還是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薇薇有些晃啊晃地站起了身來。

  擡起了她那張原本向下低垂的臉孔。

  “——!”

  連尼古拉和李奧納多也不禁驚訝得暗哼了一聲。

  薇薇臉上的那雙眼睛,並不是大家看慣的藍色——而是已經變成了紫色。銀髮、紫眸。

  這樣子簡直——

  “…………”

  薇薇的右手飛快動作。

  “嗚!”

  尼古拉舉起右手,接住薇薇再度射過來的飛針。

  薇薇的左手倏忽閃現。

  尼古拉耶用左手擋下了接連飛過來的第二根,哦不,是第三根飛針才對——

  “——!”

  下一瞬間,薇薇並未擲出第四根飛針,而是用手拿著針,猛地襲向了雙手不得空的尼古拉。

  畢竟他們人在機動車裡,因此尼古拉原本拿手的武器“長機劍”,正靠立在牆邊。他無法在車裡面使用,是故,尼古拉做好了挨她一擊的覺悟,張開雙臂,打算藉此機會扣住薇薇。

  但下一秒,薇薇一個巧妙的翻轉。

  “什麼!”

  非橫向旋轉——而是縱向。

  她以腳踢地,借力使力,就這樣子當場向後翻了個斤斗——暗藏鐵片的長靴趾尖處正中了尼古拉的下顎。

  “嗚喔……!”

  儘管不是暗藏著利器,但力道和角度相乘之下,鐵片可發揮出跟利器一樣的效果。尼古拉的下顎到左頰被她劈開,他一邊噴出鮮血,一邊向後仰倒。他萬萬沒想到薇薇竟會在室內做出這般超乎常人的特技。尼古拉光是能夠驚險躲過她這瞄準喉頭的一擊,其身手就已經值得好好讚揚一番了。

  薇薇發出“當!”的一聲,落地之後,這次換橫向旋轉。

  當她正用手上的第三根針,重新戳嚮往後仰倒的尼古拉喉頭時——從一旁插刺過來的短劍擋住了她的攻勢。

  “錚!”的一聲,針尖猛烈撞上短劍劍鋒,綻出了火花。

  “危險——”

  是李奧納多。

  這名亞人兵士偏中性的漂亮臉孔上,總是掛著柔和的微笑,永遠帶著一股飄逸超然的氛圍……然而,他現在卻緊張得面露僵硬的表情。

  “技巧就不說了,這速度和力道……!”

  李奧納多呻吟般地說道——他高舉起來的短劍,綻出一次又一次的火花。

  “嗚——?”

  化解薇薇一次又一次接連不斷的攻擊,就已經讓李奧納多拼上全力了。

  亞人兵士大多數都比普通人類的動作還要靈活,在行動速度上佔有較大的優勢。這樣子的亞人兵士——攻擊速度和下手機會居然被普通的人類壓制至斯。

  哦不,不只如此……

  “哦嗚——!”

  未握飛針的另一手——薇薇猛地擊出左拳,正中李奧納多的腹部。

  李奧納多被擊飛出去,同時難看地噴出一大口氣和口水。

  這一拳的力道,壓根不像是身材非常嬌小的少女該有的力氣。

  “唔嗯——”

  馬特烏斯迅速地接住李奧納多被擊飛的身體,然後沉吟說道:

  “這簡直就像是——亂破師所使用的奧義〈鐵血轉化〉。”

  “……!那是……”

  芷依塔吃了一驚,回頭望向馬特烏斯。

  “暫時超越肉體極限的技能——不過……”

  馬特烏斯的表情,隱約帶著一抹顫慄之色。

  “並不是說‘極限’就真的不存在了。一旦超過限度、使用時間過長的話,想當然耳,還是會導致肉體崩壞。”

  “這情況……如果不抱著殺死她的覺悟……”

  尼古拉一邊用左手捂著下顎,一邊站起身來。

  “怎麼這樣,請等一下,薇薇她……”

  芷依塔連忙想要上前——馬特烏斯卻制止了她。

  “那個薇薇,可是打算殺了我們啊!”

  尼古拉如此怒吼完之後,便把備用的短劍,從腰後抽了出來。

  他一邊按壓著腹部,一邊和站起身來的李奧納多,一起攻向了薇薇。

  “…………”

  薇薇依舊沉默無語。

  傭兵和亞人兵士,兩人皆自許自身的高超本領和能力。然而,對上他們兩人,薇薇不僅沒被壓制住,其攻擊甚至越發凌厲——她的速度和力道不斷攀升。

  “嘖——”

  尼古拉一邊咋舌,一邊用短劍抵擋她連續送出的飛針攻擊。

  至於李奧拉多,他已經連開口說話的餘力也沒有了。

  再這樣下去,情況只會更加膠著。這一點,任誰都看得出來。

  因此——

  “芷依塔!”

  看到芷依塔跑入機動車的駕駛座,馬特烏斯揚聲喚道。

  因為機動車裡很狹窄的關係,尼古拉的長機劍就不消說了,馬特烏斯和芷依塔也很難在車裡面妥善運用他們的魔法機杖。只能仰賴擅於格鬥技的尼古拉和李奧拉多去當薇薇的對手,便是出自於這個原因!

  “這車子也是魔法機關!”

  芷依塔如此說完,便把用來操控機動車的連線用繩索,纏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接著,她干涉了機動車這個魔法機關的操縱術式,用口頭上的咒文誦詠重新調整、並重組了該術式的一小部份。芷依塔的魔力雖低……但她調整術式的速度,卻不是其他魔法師所能比擬。一般魔法師,需要耗上半天左右才能完成的術式重組,在她做來——只需要瞬間。

  “卜拉烏·尼古·款魯姆·那堤,特奴——”

  芷依塔最後回頭轉向背後說:

  “快離開薇薇!”

  “——!”

  困惑不解的表情,在尼古拉和李奧納多的臉上一閃而過——不過,他們一個是擅於洞察戰況先機的傭兵、一個是反射神經極佳的亞人兵士。他們兩人像是被彈飛似地跳了開來,跟薇薇拉開了距離。

  “出來吧——〈迴旋者〉!”

  下一瞬間,空氣便以薇薇為中心——猛烈地颳起了漩渦。

  “嗚喔!”

  “——!”

  尼古拉和李奧拉多一邊旋轉著,一邊七歪八扭著。雖然他們的確跟薇薇拉開了距離,但在狹窄的車內——他們沒能完全收回各自手上的短劍,因而被薇薇四周所產生的渦流給彈飛了出去。

  然後——薇薇她……

  “…………!”

  則在颳起漩渦的迴旋空氣中,任氣流擺弄著。

  芷依塔所弄出來的效果,來自於機動車驅動術式的調整改動。

  這回旋魔法,原本是施展在串起車輪的車軸上、以及和車軸串在一起的齒輪上。效果雖然單純,但力量也相對地非常強大。芷依塔將魔法效果的展現位置,重新設定在薇薇的所在之處,而且還調整了旋轉的圈數、及其力矩的大小。

  這魔法能發揮出足以驅動機動車的力量。因此想當然耳——以薇薇一個人的力量,不管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抵抗得了這道魔法。

  接著——

  “…………”

  芷依塔解除魔法的瞬間,薇薇趴倒在地。

  尼古拉和李奧拉多立刻過去按住她的手腳。

  不過……薇薇似乎已經昏厥過去的樣子。並不只是轉到頭暈眼花而已,在強大力量的擺弄下,想必她渾身上下都累積了不少劇烈的疲勞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尼古拉暫且先用馬特烏斯遞過來的手銬——本來是要用來抓捕“嘉依卡”的工具——銬在了薇薇的雙手上,同時說道:

  “因基烈特殿下的死訊而精神錯亂?”

  馬特烏斯說。

  “但光只是這樣,還是無法說明她的瞳孔顏色啊。”

  李奧納多對馬特烏斯搖了搖頭。

  “銀髮,再加上紫眸——這簡直就是‘嘉依卡·賈茲’嘛。”

  李奧納多一邊垂眼望著不省人事的薇薇,一邊說道。

  “…………!”

  聽了他的這番話,尼古拉、馬特烏斯、以及芷依塔三人,紛紛面面相覷。

  不消說,這正是因為他們三人的腦中,也飄過了一樣的念頭。

  不過……

  “這究竟是哪門子的玩笑啊!”

  尼古拉一邊按押著薇薇,一邊沉吟說道。

  當然——這臺〈四月號〉裡,並無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

  ——————————

  與此同時——在〈四月號〉車外。

  “——嗯哼。”

  有一對眼睛從距離有些遠的山丘上往下望,望著那臺停在街道邊的白色大型機動車。該說是冷淡、還是無情呢……那雙透明的眼神裡,不帶任何感情上的擺湯或混濁。

  具有亞麻色頭髮與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高雅漂亮的五官。他的容貌,任誰都會如此贊同吧?然而——同時,他的姿態,任誰都會覺得有些異樣吧。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很古怪、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足。彷彿欠缺著人類理所當然該有的、理所當然該具備的某些東西。有如人偶、又有如幻影,完全沒有活人該有的味道——給人如此的印象。

  是故,初次對上他的人,大抵都會先問:“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接著,這名少年會對問話的那方,只報上自己的名字:“奇伊”。

  “那個個體的‘覺醒’還沒完全,就已經結束了啊?”

  他以食指、大拇指摩娑著下巴,然後歪著頭說道。

  雖然他的動作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但他的表情卻有種空洞的感覺,遠遠稱不上有什麼發自懊惱的顫抖或扭曲。看起來就只像是“明明沒在煩惱,但卻故作懊惱”的模樣。

  “不過,這次的案例還真是有意思。或許利用這邊這個,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奇伊如此喃喃自語著——接著,便開始悠然地朝〈四月號〉走了過去。

  ——————————

  湧過來、又退回去。湧過來、又退回去。

  陸地的邊界——沙灘上,水不停地如此反覆著有如在膽怯害怕般的動作。

  那也像是世界的脈動一樣。這個世界還活著——而這廣大的水流,也可以想作是它體內流動的鮮血。

  世界如果也是個生命體的話——那麼,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感想呢?

  對於那些待在自己體內的愚蠢人們、以及他們的悲喜交加。

  “……這……”

  少女站在沙灘,兀自茫然地眺望著眼前的景色。

  在海風中飄湯的銀色長髮。雙眸裡是有如寶石般的紫色。

  年紀約在十五歲上下吧。面板白皙、身材嬌小、纖細玲瓏,簡直就像是出自名匠之手的洋娃娃一樣,非常可愛——如果粗暴地抱住她的話,很有可能會馬上碎掉——全身籠罩著這般夢幻易碎的氛圍。這名惹人憐愛的少女,簡直就像是以幻想維生似的,欠缺著凡人該有的俗味。

  不過……這是在只看她“本身”時的評語。

  在她的背上,有個東西強烈地破壞了她外貌給人的印象。

  棺材。

  少女背上正揹著用來容納死者的黑色容器。

  是要用來裝她自己呢?還是要用來裝其他人呢?抑或者,那只是看起來像棺材,但其實是別的什麼東西呢?不管怎樣,那個極為不吉利的“附屬品”,為那位惹人憐愛的少女,另外增添了極為奇異的感覺。

  “……什麼?”

  少女伸指詢問的是……眼前遼闊的大量水流。

  從視線的一端綿延至另一端,看起來彷彿無邊無際的廣袤水域。

  那是——

  “居然問這是‘什麼’……”

  開口如此答道的是——站在少女背後的兩名人物之中的一名。

  黑髮黑瞳的年輕人。

  這人的年紀看起來比少女略長個幾歲,大約將近二十歲——或許在十七八歲左右吧。

  雖然這年齡應該稱得上是“尚屬少年”,但這人身上卻帶著一股非常老成的感覺。彷彿世間裡的所有悲歡離合都已經大致領略過了,因而倦極般地擺出了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以及懶洋洋的安詳態度。雖然長相端正,但卻也將這名少年襯托得像個大人一樣。

  “嘉依卡……”

  年輕人無奈地說道:

  “你該不會沒聽過‘海’吧?”

  “……海!”

  銀髮少女——嘉依卡睜圓了大眼。

  “海……………這個?全部?”

  從她歪頭納悶的反應看來,她似乎原本至少就知道“海”這個單字。

  “是吧。大概。”

  “大概?”

  嘉依卡似乎有點介意對方的這個用詞,於是開口質問。但那年輕人卻兀自說道,而未多加理會她。

  “你舔舔看那個水,應該很鹹。”

  “應該?”

  嘉依卡又質問。

  “………………”

  “………………”

  有種微妙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託魯,該不會,第一次,見到海?”

  “………………”

  託魯皺了好一會兒眉頭,彷彿在搜尋著適當的回答。

  “哎,畢竟我是在山間的亞裘拉村裡長大的啊。”

  被喚作“託魯”的年輕人,一邊用指尖搔撓著臉頰,一邊回以藉口般的話語。

  “託魯,海,初次,體驗?”

  “……算是吶。”

  託魯有些難為情地從嘉依卡的身上撇開了視線。

  “我,海,初次,體驗。一樣、一樣。”

  嘉依卡突然綻放出如花開般的笑靨,同時用手指來回指著自己和託魯。

  她那張表情裡,滿是明顯的安心與興奮。簡直就像是在說著“跟你一樣,我好開心”的表情——對著她那張坦率的笑顏,託魯面帶著些許困擾,再度搔了搔臉頰。

  “真是的——”

  至今都默默地看著他們兩人如此互動的第三人——嘉依卡背後的另外一人,一邊刻意地嘆著氣,一邊聳了聳肩。

  “哥哥真是不知世事,真讓人困擾呢。”

  “這算是‘不知世事’嗎?”

  託魯半眯著眼,睨瞪著身旁的人……跟他一樣黑髮黑瞳的女孩。

  整體的氣質冷若冰霜,容貌比例均勻,應該不會有人稱讚她為“可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美麗”吧?而通常大多數的人,應該都是稱她為“冰山美人”吧。她的黑色長髮綁高在後腦勺,這種髮型看起來不僅便於行動——也為這女孩更增添了凜然的氛圍。

  “不過,這般純真無知的哥哥,也很不錯呢。”

  女孩一邊大力地點著頭,一邊說道。

  雖然她每個動作都很刻意誇張,但相反地,這名女孩的臉上,卻不太顯現出什麼表情。

  她現在也一樣是面無表情。這女孩身上有著非常奇妙的特色——語氣和表情都淡定到可說是空靈透明的地步,但動作和臺詞卻正好相反,有點像是演技很差的演員一樣。

  “不錯個頭!”

  託魯呻吟般地說。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

  “我當然跟哥哥不一樣啦。”

  女孩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哦不,等等。如果哥哥覺得‘妹妹不知世事、純真無知到總是抓著哥哥的袖口,跟在哥哥的屁股後面’比較好的話,我很樂意變成不知世事的人!”

  女孩緊緊地握了握拳頭。但臉上仍舊是面無表情。

  “我不是在說這個。阿卡莉,你應該跟我一樣,都是在山間小村長大的吧?你什麼時候來看過海了啊?”

  “唔……?”

  被喚作“阿卡莉”的女孩歪頭疑惑: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有看過海’了?”

  “呃,剛才我跟嘉依卡說我沒看過海的時候,你不是高高在上地斷然說:‘哥哥真是不知世事,真讓人困擾’嗎?”

  “唔嗯。但我連半句話都沒提到過‘我有看過海’之類的主張啊。”

  “…………”

  託魯啞口無言。

  阿卡莉一邊凝望著張口結舌的託魯,一邊聳了聳肩,說道:

  “真是的,哥哥太早貿然下結論了啦。”

  “都是因為你老愛用一些奇怪的迂迴說法啦!”

  “不過,這種糊里糊塗的地方,也是哥哥的魅力所在呢。”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在褒揚我。”

  “那作為褒揚,就讓我來摸摸你的頭吧。哥哥。”

  阿卡莉將兩手攤開,擺出一副“來吧!”的樣子。但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

  “不需要。”

  “呣唔。與其被摸,哥哥果然還是比較喜歡來回撫摸別人吧?”

  “你的語言表達,真的老是很猥褻耶!”

  託魯的表情驟然心灰意冷地蔫了下來,並垂下了頭。

  “對了,嘉依卡。”

  “——呣咿?”

  被人一喚,嘉依卡便擡起了頭來。

  她不知從何時起,就一直蹲在海邊———動也不動地凝望著在沙灘上漫步的小小螃蟹。

  託魯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有時候會有大浪撲過來,你要小心一點——啊。”

  “噗嘎啊啊啊!”

  託魯的話還沒說到最後,嘉依卡便被從身後撲過來的大浪捲了進去。她的背部被湧過來的波浪壓著、腳跟被退回去的波浪拖著,於是嘉依卡“撲通”一聲跌了一跤,濺起了一道水花。

  “……說得太遲了啊。”

  “超……超鹹!”

  渾身溼透的嘉依卡,一邊吐出口中的鹽水,一邊大叫。

  因為她背上揹著棺材的關係,因此現在就像被倒翻過來的烏龜一樣,手腳不停吧嗒吧嗒地拍打著。託魯一邊注視著這副模樣的她,一邊用無奈的口氣說:

  “所以我剛才不就跟你說過了嗎?”

  “超乎想像!”

  嘉依卡大喊。而螃蟹則像沒事般地從她的額頭上——漫步而過。

  ——————————

  漫長悠久的戰亂時代結束了。

  人稱“戰亂中心”的北方大國——賈茲帝國。

  該國支配者〈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背後有眾多紛紜的傳說。他的死,降下了戰國時代的布幕,而勉強可稱作為“和平”的時代,總算造訪了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以東方七國會議為中心,各國建立了表面上的合作體制,試著復興這塊因長久戰亂而凋敝不已的世界。

  然而,另一方面……生長於戰亂之中的人們,對“和平”這個概念認知薄弱,因此,也有人時時懷念著戰亂的時代。由暴力來解決所有事情的時代,實在是太過漫長了。是故,人們對這種由法理來處理事情的世界,不禁感到有些異樣——甚至覺得焦躁難安。

  在他們之中,也有不少人企圖復興賈茲帝國。

  在此情況下,有一個傳言開始流遍了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各個地方——似乎刻意針對著“復興賈茲帝國”一事。

  嘉依卡·賈茲。〈禁忌皇帝〉的女兒。

  直至賈茲帝國滅亡之前,世人都從未聽聞過這個名字。由此可見,“賈茲皇帝遺孤”這個存在本身,應該是捏造出來的吧?雖然也有人這麼想,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至少有遺孤的可能性存在——有人打算將賈茲皇帝的正統繼承人拱上臺,以圖復興賈茲帝國。而後者無疑會成為戰亂的火種。

  因此,直屬於東方七國會議的〈克里曼機構〉動用了好幾個部隊,開始逮捕、或驅逐名喚為“嘉依卡·賈茲”的少女。

  然而……在此情況下,有一位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巧遇了一位亂破師。那位亂破師不僅因和平時代的到來而失去了棲身之所,也因為在這個時代下找不到生存目標,因而每天過著抑鬱煩悶的日子。

  經歷了一些周折之後,該名亂破師“託魯·亞裘拉”和妹妹“阿卡莉”決定一起追隨嘉依卡,並和嘉依卡一同踏上了收集〈禁忌皇帝〉遺體的旅途。

  而他們也不曉得——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

  ——————————

  水面從眼下緩緩地流過。

  “…………”

  託魯一邊從船緣眺望著海面,一邊皺著臉。

  雖然他本身有搭過船的經驗,但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被水環繞的情況,卻還是第一次體驗。腳下沒有可供牢牢踏實的大地,就這層意義而言,雖跟當初航天要塞時——他被拋在空中時的情形一樣,但卻有種不太一樣的不安感。

  並非“墜落”於虛空的恐懼,而是來自於“有可能被拖入水底”的畏懼。墜落而死就只在一瞬間而已,但溺死不僅要經歷漫長的痛苦,而且屍體大致上都會變得慘不忍睹。

  在亞裘拉村裡,作為亂破師訓練的一環,託魯當然也曾接受過游泳教育——泳技訓練。當時,他也曾經聽說過:“單純只是游泳的話,海其實比較容易浮起來”這個說法。因此,他腦袋裡很明白,他根本無需如此地不安。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哥哥。”

  忽地有人喚了他一聲,於是託魯轉過頭去。

  他的妹妹“阿卡莉·亞裘拉”——恰好正繞過了甲板上堆得有如高牆般的好幾個箱子,然後朝著他走了過來。

  “怎麼了嗎?你的臉怎麼繃得老緊啊?”

  “啊——……”

  託魯嘆了口氣然後轉過身,背靠在船緣。

  “萬一情報有錯的話——哦不,應該說萬一是陷阱的話,那可就糟了吶。”

  海上可自由行動的範圍——可逃之處,極為有限。

  “確實如此。不過,你說的情況,應該不僅止於這一次而已吧。”

  阿卡莉也同樣把身體倚靠在託魯旁邊的船緣,然後眺望著海。

  “哎,是沒錯啦。”

  “再說了,就算在水裡又怎樣?只要有那隻龍少女和嘉依卡在的話,怎樣都行得通吧?之前在航天要塞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我們太依賴芙蕾多妮卡了啦。”

  託魯苦笑。

  他忽然調轉視線,只見一名少女正在船頭附近的船緣悠閒地坐著。

  嬌小玲瓏的身材、再加上永遠光澤動人的金髮、以及又大又圓的紅色瞳孔,外型著實可愛得很——然而,這些都只不過是擬態而已。對她而言,所有的形態都只是擬態。而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真正姿態”也說不定。

  人稱“裝鎧龍”的魔法生物。

  她的名字是芙蕾多妮卡。沒有姓氏。名字也是託魯為了方便起見而為她取的。

  “時不時就咻地不見人影,也不清楚她最後關頭會是在想些什麼。哎,畢竟她不是人類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透過人類的語言,而讓對話得以成立。正因如此,才不知不覺地產生了“應該互相理解了吧”之類的期待——抑或是誤解。但究其根本,人類與裝鎧龍本就是不同的生物。聽說夜行性動物、或某種爬蟲類,可以透過與人類相異的視覺,看清人類眼裡只覺得清一色黑的一團漆黑——而芙蕾多妮卡的眼裡,說不定映照著跟人類眼裡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在棄獸之中,確實只有裝鎧龍和大海魔可以跟人類互相溝通吧?”

  “村裡是這麼教的啊。”

  阿卡莉點了點頭。

  雖然作為知識,他們早已知道這世上有裝鎧龍的存在,但託魯和阿卡莉都是直到最近才親身遇上了這種生物——在離開村裡以後。裝鎧龍的數量原本就很少,也因為難得一見的緣故,因此關於它們的知識,難免摻雜了傳聞。

  “聽說大海魔遠比裝鎧龍還要更像怪物呢。”

  “畢竟裝鎧龍可以變身成人類啊,原本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姿態呢。”

  外形相同的話,就會讓人不由得感到很親近。

  人類啊——很容易產生這種錯覺呢。

  “……”

  託魯忽然皺起眉頭。

  在他的知識和經驗之中,卻有一個可說是恰與這個道理完全相反的存在。

  明明形貌不管再怎麼看、不管從何處觀察,看起來都像個人類,但那個存在卻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雖然用同樣的語言說話,並能夠進行表面上的溝通,但與那個存在正面相對的時候,總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彷彿自己正在做著非常不對頭的事情。

  “叫做……奇伊嗎?”

  向託魯等人提供情報的謎樣少年。

  來歷不明,其心中的盤算亦是謎團重重。儘管他所提供的情報大致上都正確,但即便如此,要把他想作成是自己的同伴:心裡還是會覺得有些抗拒。箇中因素雖難以用言語表述——但託魯的說法:“總覺得很古怪、很噁心”,應該是最切中核心的表現了吧。一旦承了命令,不管是怎樣的物件,都能夠不分差等、冷靜如常地殺死——這即是人們蔑稱為“戰場走狗”的亂破師。而身為這樣的亂破師,當他對上奇伊時的情況,真的非常可恥丟臉。

  “我們可以信他信到哪種程度呢?”

  “他目前為止的情報,應該都是正確的吧?”

  “是啊,所以才更傷腦筋啊。”

  一般來說,若想要欺騙某個人,那麼,在那之前必須要先取得那個人的信賴。

  在使出真正的詭計之前,先告知對方正確的情報,讓對方深信“自己不是敵人”——此乃謀略之根本。就算一開始抱著懷疑,但只要收受過兩、三次正確的情報之後,對方就會漸漸地卸下心防,而不再去多做那些檢證情報真偽的功夫。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這次才特意繞了遠路啊。”

  託魯回過頭,越著肩膀,再次將視線投向那汩汩流動的海面。

  這次的目標——聽說就在那海面的下方。

  ——————————

  事情發生在剛逃出加瓦爾尼領地的時候。

  託魯一行人乘著嘉依卡所駕駛的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行進在街道上。

  總而言之,航天要塞墜落之後的一團亂,雖然讓他們一行人全都疲憊困頓,但在那團混亂之後,他們總算成功回收了“遺體”——其中也包括了曾被對方奪走的部份。

  嘉依卡手上的“遺體”,這下就總共有四份了。

  如果八英雄真的把賈茲皇帝的遺體切割成八分,並分別帶回家的話,那麼剩下還有同樣的數量——四份,換言之,“回收遺體”之旅,可說是總算來到了折返點。

  但是,他們既不曉得“遺體”究竟是否真被八英雄均等地分割開來,亦不曉得“遺體”被英雄們帶回家之後,是否還保持著當初的狀態——還是已經又再被割成更多塊了呢?

  當然,那些被分割開來的屍塊,很有可能被轉賣、或讓渡給許多不同的人。

  “好啦——接下來怎麼辦?”

  嘉依卡坐在機動車的駕駛臺上——託魯坐在她的身邊,一邊眺望著天空,一邊說道。

  “…………”

  嘉依卡不發一語。

  她用一種有些抑鬱消沉的表情,凝望著前方。

  託魯嘆了一口氣之後,稍微增大音量說:

  “好啦,接下來怎麼辦?我的僱主?”

  “……呣咿?”

  嘉依卡略顯慌張地轉頭望向了託魯的方向。

  “商量?議題——為何?”

  “呃,關於下一個‘遺體’……”

  託魯一邊對著她苦笑,一邊說道。

  “尋找。當然。”

  “是沒錯啦。但剛才在那鎮上得來的訊息值不值得相信,卻是個問題吶。”

  託魯一行人適才為了補充食材等物,而順路去了一趟沿途的小鎮。

  然後,他們在那兒——打聽到了關於“遺體”的事情。

  據說……“〈禁忌皇帝〉遺體的其中一份,在海運途中,因船隻沉沒而沉入了附近的海域。”

  託魯和阿卡莉在鎮裡好幾個地方部份別確認過了,但所有的傳聞內容幾乎都大同小異。

  每個傳聞都僅僅止於“船隻沉沒的位置並不明確,但大概就在這附近”。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言,在人與人口耳相傳的過程中,其細節總是會漸漸地變得模糊曖昧。

  當然,沒人能保證“這傳言是真的”。

  再說了,說什麼“海運途中”,那究竟原本預定要從哪裡的誰,運往何處、誰人的手上呢?這點也不明確。雖然聽說是附近交易港口的作業員親眼所見,但那名作業員是誰、那船隻的名字是什麼、擁有者是誰……這些細微的資訊,都很曖昧不明。

  “呣唔。為弄清楚,確認看看?”

  “我們沒時間去理會這些毫無根據的傳聞——不過,也沒辦法斷言這傳聞絕對不正確。”

  託魯皺起臉來,說道:

  “慢慢找——雖然我們最初是這個打算……”

  託魯當初決定受僱於嘉依卡的時候,幾乎沒有“遺體”的相關情報。老實說,託魯也沒有把握嘉依卡是否能夠成功地回收全部的遺體。

  或許會耗上好幾年,甚或好幾十年。

  他既有了這般覺悟,反而便覺得沒有什麼時間限制了。然而……

  “然而——現在卻有好幾位你的‘姐妹’迭出。”

  “不是,姐妹……!”

  嘉依卡拼命地左右來回搖著頭說。

  “我知道。這只是比喻啦。”

  確實不是“姐妹”。

  畢竟她們全都不分長幼,通通主張著“自己才是嘉依卡”。

  他們首先遇上了“紅色”嘉依卡。接著是人在加瓦爾尼領地的“藍色”嘉依卡。她們每個人都是本尊——至少她們本人都是如此主張。而根據“藍色”嘉依卡所言,這世上似乎還有無數位“本尊嘉依卡”。

  她們也都在收集著“遺體”。

  換言之,這是一場競爭。

  收集完“遺體”之後要怎麼做?關於這點,每個嘉依卡的想法,似乎都有些微的差異……但不管怎樣,她們都不可能感情融洽地互相平分吧。如此一來,今後很有可能會演變成“遺體”爭奪戰。而在這種情況下,無疑是手上已先得到較多“遺體”的一方,會比較有利。

  “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時間限制。那明天離開山區,去附近的漁港城鎮晃晃看吧。我們如果要去確認傳聞的話,應該可以在那兒把船隻弄到手吧。”

  “船……購入?”

  “怎麼可能啊?船類的專門技術到底是需——喂,看前面啊!前面!”

  託魯一邊這麼說,一邊把視線轉回到前方。

  然後——

  “——”

  倒抽了一口氣。

  〈斯維特萊納號〉在街道上以一定的速度賓士著。忽然,有一道人影出現在車子的前方。筆直綿延的道路並無任何曲折。而且,直到剛才為止,明明除了託魯一行人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他們附近原本應該沒有任何人影才對。

  “笨蛋,快停車!”

  “呣咿?”

  聽了託魯的大喊,嘉依卡連忙操作機動車的駕駛杆。

  〈斯維特萊納號〉一邊發出“嘰嘰嘰”如慘叫般的刺耳金屬聲響,一邊急遽減速——即使如此,車子還是無法完全停住,因而打滑了起來。〈斯維特萊納號〉雖在街道的路面上留下又大又亂的轍痕,但幸好沒有翻車,安全地停住了。

  “可惡……!”

  託魯從機動車上飛身跳下。

  輾到人了。

  不知道是嚇到愣住了嗎?那人影完全沒有逃,就這樣子呆呆地站著沒動。而且,剛剛〈斯維特萊納號〉連一半的車速都來不及煞住,就這樣子從正面筆直地撞了上去。鋼鐵製的車身,再加上託魯等人、以及他們的行李重量,若從正面被輾過去的話,想當然耳,下場肯定很慘。

  “喂!沒事吧?”

  雖然託魯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蠢,但他還是一邊詢問,一邊探望著車身下方。好一點的話就是骨折——慘一點的話,恐怕連人類的外形都沒了吧。

  託魯是名亂破師。人類的死亡,對他而言,雖稱不上是“日常”,但也畢竟算是他的本門生意。然而,也因為如此,要他在毫無意圖、毫無覺悟的情況下殺死毫無關係的其他人,他多少會有些抗拒。如果沒有分清楚工作與濫殺的區別,那麼亂破師就豈止是刺客,根本就連人都不是了。

  “喂……!”

  “——關於下一個遺體……”

  極為唐突。毫無任何脈絡。

  簡直冷靜沉穩得不合此時此景的聲音,輕輕地撫上了託魯的背部。

  “……!”

  託魯一邊愕然回頭,一邊把手探向掛在腰間的兩把小機劍。

  那人安然地站在託魯的背後——對方身在這個位置,如果真有殺人的意思的話,應該可以馬上致託魯於死地吧。

  亞麻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瞳孔。精緻漂亮到可怕的地步——有如人偶般的臉孔。

  年齡不明。外表看起來雖像個少年,但他的動作卻沒能讓人揣測得出年齡。既不幼稚、亦不顯得滑頭。讓人不禁想質疑:“這真的是發自人類的言談舉止嗎?”——從那人的身上,可以感覺到他就像是作工極佳的人偶,彷彿被人用細線操控著,而“沒有人類的內在”似的。

  “——奇伊。”

  託魯曾經見過這名人物。

  他似乎對託魯一行人的——哦不,應該是對嘉依卡的——行動很感興趣,因此常常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給了情報之後就馬上消失離開。本名不明、所屬組織不明、經歷不明。他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張五官、以及“奇伊”這個稱呼而已。

  然而……

  “親切的人!”

  嘉依卡在駕駛臺上發出驚訝的聲音。

  嘉依卡似乎單方面地欣然接受了提供情報的奇伊,認為他是個“親切的人”。但套句託魯的話來說:太過信任這來歷不明的傢伙,實在是太危險了。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了嗎?”

  ——從機動車中冒出來問話的人,正是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

  “持有遺體的人,在哈爾特根公國那邊。”

  奇伊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差點被〈斯維特萊納號〉輾過去了——雖然很顯然他應該有被輾過去——但他卻一副從頭到尾都沒發生過這個事實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著話,也毫不把託魯等人的訝異放在心上。他那說話的方式,簡直就像是從剛才就已經聊了一會兒,而現在正在話題的途中似的。

  當然,雖說他們之前已經有打過照面,但也不是什麼彼此寒喧問候的交情——

  “哈爾特根公國的公王‘巴爾塔扎·哈爾特根’。他是八英雄之一。”

  “還是老樣子,連點預兆都沒有,就莫名奇妙地跑出來了吶。”

  託魯將手撤離開小機劍,然後一邊轉過身來,一邊說。

  “嚇到你了嗎?”

  “非常。”

  託魯如此迴應,同時用手向阿卡莉、芙蕾多妮卡打暗號,叫她們“不要亂動”。

  “總之,這次的情報就只有這樣而已。期待你們的奮鬥。”

  奇伊一邊面露靜謐的微笑,一邊如此說道。

  “——我要問個問題。”

  託魯目不轉睛地盯著奇伊。

  就算像這樣連眼睛眨都不眨地猛盯著對方瞧,他也沒自信能看得住對方。該怎麼說呢?他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常識,根本就無法套用在這名少年的身上。

  “奇伊。你知道嘉依卡有複數以上的存在嗎?”

  “…………嗯哼?”

  奇伊微傾過頭。

  那動作在託魯的眼裡看起來,簡直做作至極。彷彿模仿人類動作的人偶一般,動作裡面並未放入疑惑納悶的情緒。

  如果奇向多位嘉依卡提供相同的情報……

  那麼,他很有可能知曉嘉依卡“們”存在的背後內幕——

  “那我反問你。”

  奇伊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動搖。

  “你自己又是如何呢?”

  “什麼?”

  “這世上真的只有一個託魯·亞裘拉嗎?”

  “…………”

  “你真的覺得‘我’是之前跟你見過面的‘我’嗎?”

  “……總之,你就是不打算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囉?”

  託魯蹙眉說道。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託魯·亞裘拉。”

  奇伊如此說罷,接著——便以飄然的輕盈動作踏出了一步。

  從託魯的角度看來,他就像踏入了〈斯維特萊納號〉的陰影中一樣。

  “喂,等——”

  託魯也跟著踏出腳步。

  然而……

  “…………”

  奇伊的身影已然不在那兒了。

  “——嘉依卡。”

  “呣咿?”

  “你剛剛有看著他嗎?奇伊那傢伙往哪兒去了?”

  “……”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

  她似乎思索用詞思索了好一會兒……

  “……突然,消滅。”

  然後才如此說道。

  “阿卡莉,芙蕾多妮卡。”

  “在我看來,也是如此吶。”

  這麼回答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換言之,奇伊不只人類的視覺而已,就連裝鎧龍的視覺,也能同時欺瞞得了。

  還是說,他根本沒在欺瞞——他其實可以在一瞬間化身影於無形?雖然也可以想作成他是使用了魔法,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應該會察覺得出來才對。

  “真是——棘手的傢伙吶。”

  託魯喃喃碎念。

  現在應該還不是敵人吧?不過——那玩意兒一旦成了敵人,將會如何?

  老實說,他根本想不到該怎麼樣對付他。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託魯嘆了口氣——然後向嘉依卡如此問道:

  “奇伊那傢伙叫我們去那個叫做哈爾特根公國的地方,但那個沉沒傳說的‘遺體’要怎麼辦?”

  基本上,為了防止腐壞,“遺體”大多被封在密閉的容器裡面。因此,就算真的是在海運時隨船沉沒,其“遺體”本身安然留存下來的可能性依然很高——如果那個傳聞真的‘屬實’的話。

  “哥哥——”

  阿卡莉單舉起一隻手,對託魯說道:

  “如果那個叫奇伊的傢伙,真如哥哥所懷疑的一樣,也向其他‘嘉依卡’提供情報的話——那麼那個‘紅色’什麼的,應該已經先一步去取得哈爾特根公園的‘遺體’了吧。”

  “嗯哼?”

  “雖然‘嘉依卡們’收集‘遺體’的動機,抑或背後內幕,似乎都有些不一樣,但她們應該不會只滿足於‘一份’而已吧?”

  “……啊啊,原來如此。”

  託魯點了點頭。而嘉依卡則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歪頭納悶著。

  “呣咿?滿足?”

  “換言之,我們——你已經擁有四份‘遺體’了嘛?哎,雖然我們不曉得‘遺體’是不是真的只被分成了八份,但你所擁有的份量,不容小覦。如此一來,我們可以以此為餌,將其他人引誘過來。在故意放出風聲之後吶。”

  託魯聳了聳肩。

  “這樣的話,我們就先讓別的嘉依卡去回收哈爾特根公園的‘遺體’好了。我們可以之後再去從旁奪取或想辦法做些什麼就行了。這邊的傳言,很有可能還未傳入其他嘉依卡們的耳裡。畢竟我們現在明明人在傳說中的港口、海域附近,但奇伊剛剛卻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呣咿。”

  “那麼,我們就先以傳言為優先,應該也沒關係吧。而且,每一次、每一次都照著奇伊的話起舞,感覺真有點不爽呢——呃,我是說:或許有點危險呢。”

  他們不清楚那個叫做奇伊的少年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的目的依然不明。雖然到目前為止,他提供了不少頗有助益的資訊,但如果太過依賴他的話,也不曉得何時會被他一腳絆倒。

  “好。就這麼決定了。”

  資訊一旦齊全。旋即當機立斷——時常在戰場上單獨行動的亂破師,往往有‘確認事情優先順序’的習慣。反過來說,如果事情在邏輯上已經有了結論的話,那麼託魯便會馬上行動,而不再繼續傷腦筋。

  “以傳言——沉入海中的‘遺體’為優先吧。好嗎?”

  “呣咿。當然。”

  嘉依卡大大地點了點頭。

  ——————————

  一回過神,她發現自己的脖子正被人緊緊地勒著。

  “去死吧。”

  與勒脖子的強勁力道相反,對方以平靜安詳的口吻如此說道。

  明明是正面相對,但對方的臉受黑影遮蓋,因此她無法看個明白。不過,她似乎在某處曾經聽聞過對方的聲音——她有些微的印象。

  對方究竟是誰?

  她一邊感到呼吸困難,一邊掙扎抓著對方的手。那雙勒著自己脖子的手。

  那雙手並不粗壯。她覺得——就算憑自己的腕力,應該也可以拉扯得開吧?

  然而……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你可以死了。這樣比較輕鬆哦。”

  對方簡直就像是在開導她似的,以冷靜沉著的口氣對她說:

  “至今為止,辛苦你了。接下來就換我了。僅此而已。”

  淡然的語調,反而更增添她的不悅。

  勒著別人脖子的同時,說話方式卻像在進行著無關緊要的單純工作一樣。雖然說著聽似體貼著想的話語,但另一方面,其聲音、語氣,卻有如絞殺家畜一般——毫不帶任何的感慨。

  “……別……開……玩笑……了……!”

  她加重手上的力道,意欲將對方的雙手拉開。

  然而——對方的手卻絲毫未動。明明對方的手臂看不出來有什麼肌肉,但她不管怎麼推壓、拉扯,就是沒能讓對方的手指離開她的脖子。

  “沒用的。因為你已經沒有什麼歸宿了。是你自己毀去的啊。你一旦知道了事實,反而會希望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吧。”

  “……!”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人類無法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因此,當完全失去了家人、戀人、好友、夥伴之類的物件時,便會感到絕望。並不只是單純‘再也見不到’而已,而是當人類用自己的手完美地排除掉他們的時候,便會放棄‘繼續活下去’。”

  那語氣、那聲音,簡直就像是在述說著理所當然的大道理一樣。

  完全不容置喙似的——沉著平靜,卻也異常的獨斷專行。

  “所以呢,你瞧——”

  凝結在對方背後的漆黑,忽然變得稀薄了起來。

  “什……!”

  那兒……出現了同伴們的遺體。

  芷依塔、尼古拉、馬特烏斯、李奧納多。

  還有——

  “亞伯力克——大人!”

  她急喘般的呼喊了這個名字。

  啊啊。確實跟對方所說的一樣。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他們是她的全部。把自己養育成暗殺者的養父、連臉孔都不復記憶的親身父母,對她而言,根本就什麼都不是。可是,他們——他們是自己出生以來第一次結交到的好夥伴,哦不,是她的“家人”才對。

  可是……

  “騙人……”

  所有的遺體,在喉嚨、眼睛、嘴巴、額頭——致命的部位上,都深深地插滿了飛針。

  那眼熟的武器,是她自己的所有物。

  是她自己殺死的。是她自己毀掉的。毀掉了所有的可歸之處——

  “所以啊,我就跟你說了吧。”

  對方那張被影子掩蓋住的黑色臉龐,淡淡地對她說道。

  既沒有取笑,亦沒有嘲諷。

  單純只是——真的就像是在進行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的規定工程一樣。

  “你就去死吧。就此消失吧。之後就由我來替你……”

  對方的話語忽然紊亂了起來。

  “……!”

  對方的手——勒住她脖子的那兩隻手臂,離開了她的脖子。

  而那兩隻手臂,正分別被應該已經死掉的兩個人緊緊地抓著。

  “……芷依塔!副隊長!馬特烏斯!李奧……!”

  他們強硬地拉開了對方的手臂,甚至將對方拽倒在地。

  她一邊因急遽恢復的呼吸而急喘著,一邊站起身來,想要俯視對方如今終於暴露在光線下的面孔——

  “咦?”

  但映在眼前的,卻無疑是——自己的臉。

  在鏡中已經看慣的五官,就這樣子原封不動地映在眼前。然而—

  “為……什麼……?”

  紫瞳銀髮。

  唯獨這兩點,與自己——與薇薇·荷羅派涅的有所不同。

  ——————————

  “——!”

  她瞬間清醒了過來。

  像是被惡夢的衝擊彈出來似的,薇薇倏地一躍而起。

  “呼哈……哈啊……呼啊……”

  剛剛的夢境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連清醒了之後,也還殘留著非常生動鮮明的難受後勁。

  薇薇按壓著胸口,遏制心臟激烈的悸動——然後……

  “…………?”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到底變成怎麼樣了。

  眼熟的〈四月號〉內部——在這之前,她似乎被迫睡倒在臥鋪的上面。〈四月號〉的裡面,設有小巧、但數量恰與人數相同的臥鋪。此外,隔間也設計成近似單人房的樣子,讓基烈特隊的隊員們可以在自己的空間裡好好地休息。

  然而——

  “……怎……怎麼了嗎?”

  用來隔間的東西現在全都被推到了牆邊,而熟識的夥伴們正圍在薇薇的四周。

  他們——都紛紛擺著備戰的姿勢。

  雖然他們沒有配備著武器,但很顯然地都是戰鬥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在面對著敵人一樣。而他們的視線,全都朝向著薇薇。

  “大家是怎麼了——嗎?”

  莫名其妙。

  大家為何像如臨大敵般地渾身警戒呢?彷彿她——是個敵人一樣。

  “……!”

  這時,薇薇才終於發現到了。

  自己雙手的手腕上,正銬著手銬。

  “搞什麼啊?這個!”

  “薇薇——”

  喘著氣出聲喚她的人,正是芷依塔。

  “你睡了十天……呃,先別管這個了,你現在沒事了吧?”

  “你說‘沒事’,是什麼意思?”

  薇薇以慍怒的聲音問道。

  這究竟是哪招?警戒以對的態度就先姑且不管了,但銬手銬之類的,絕非一句“開玩笑”就可以了事的吧。

  “所以說,那個——”

  芷依塔有一瞬間似乎感到有些困惑般地頓住了言語——

  “你恢復正常了?”

  “‘恢復正常’?你在說什麼——”

  薇薇皺起臉來,環視著夥伴們。

  然而,別說芷依塔了,就連尼古拉、李奧納多,甚至連從不開玩笑的馬特烏斯,也都毫無笑意,且並未搖頭,就只是以嚴肅的表情凝望著她。

  “你在說什麼啊!到底是怎麼了?”

  從她腦海中閃掠而過的聯想。

  渾身戒備的夥伴們。手銬。沒事。恢復正常。

  換言之——

  “難道我做了什麼了嗎?”

  “……馬特烏斯?”

  尼古拉揚聲詢問。

  “我想應該是沒事了吧。”

  馬特烏斯點頭說道。

  他既精通於通訊系的魔法,亦擁有優秀敏銳的觀察力。要用最低等的魔法來精密操控大量的鳥獸,光靠同時發動的術式,是萬萬不足以達成的。必須配合每個個體來調整術式,因此,需要有好眼力,以分辨操控物件的個性。

  “言行、眼神、動作,全都跟平常的薇薇·荷羅派涅一樣。”

  “…………”

  馬特烏斯如此斷言的同時——基烈特隊的所有成員,都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而唯獨薇薇不懂他們嘆息的意義何在。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了嘛!”

  薇薇焦躁地問道。於是芷依塔解開了她的手銬,並將一面帶著把兒的小鏡子遞給了她。

  “你看看——自己的臉吧。”

  薇薇一聽,便探頭望向鏡子裡面。

  鏡面上是——

  “…………!”

  薇薇忍不住把鏡子丟了出去,同時探手摸索著懷中的武器。

  然而,她卻找不到自己身上總是帶著走的飛針。

  “對不起,我們卸除了你的武器裝備。”

  尼古拉說道。

  他忽然側身讓薇薇看向他的背後。包括針袋在內,薇薇平常藏在全身上下隨身攜帶的暗器——暗殺用的隱密武器,全部都在他的背後。那些武器全都堆在固定於牆上的架子上。

  “話說回來,你平常到底藏了多少東西在你那副小小的身軀上啊?”

  尼古拉話中的語氣,蘊含著一絲無奈——以及總算安下心來的情緒。

  不過,對薇薇而言,現在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這——這個……”

  薇薇反射性地想要攻擊鏡中的人物——但她發現那並不是在夢中勒住自己脖子的敵人,而是她自己現在的模樣。

  “誰……誰?呃,不對。這是我?怎……怎麼會!”

  “我們才想問你呢。”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說道:

  “你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突然就變了,然後就猛然向我們發動了攻擊。”

  “發動了攻——你……你說我嗎!”

  “還會有誰?”

  李奧納多苦笑。

  “不過,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是暫且恢復正常了吧。”

  “…………”

  薇薇頓口無言。

  “真是太好了……”

  芷依塔對薇薇如此說道。她眼鏡裡的雙眼,正汪汪盈著淚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真的不懂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銀髮紫瞳。這副模樣,簡直就是那個——

  “真的是……搞什麼鬼啊……!”

  薇薇一邊掬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喘著氣說道。

  ——————————

  託魯一行人所搭乘的大型帆船——具備著兩個以上的縱帆與橫帆。

  帆柱共有四根。站在如巨木般的柱根處向上仰望的話,可以看到在日光照射下呈亞麻色的巨大船帆,正鼓滿著風,大大地膨了起來。

  這艘船是巡邏運船——定期用海路來運送物資和乘客的一種船。

  不過,基本上這種船是用來運送商人們的物資,或馬車因重量、體積等問題而無法運載的行李。讓乘客搭乘,反倒比較偏向於“順便”而已。

  當然——也沒有客房、指定席之類的高階服務。航海途中,乘客們便待在不會打擾到船員們的地方或坐或躺。甲板上堆了無數的木箱,因此在船上放眼望去的視野並不是很好……在木箱與木箱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乘客身影。

  “——啊。在耶,在耶。”

  一名嬌小的少女,突然從木箱的陰影處探出了臉來。

  芙蕾多妮卡。

  這個裝鎧龍的化身,似乎覺得船啊海啊很稀奇似的,一刻也閒不下來地到處走走看看。剛才還看到她未經允許就爬上了帆柱,被不知她真實面貌的船員大罵了一頓……不過,看來她好像還沒有受夠教訓的樣子。順道一提,嘉依卡老早就開始暈船了,所以阿卡莉現在正在船尾那邊照顧著她。

  “託魯沒事?”

  “阿卡莉也沒有暈船啊。哎,雖然不習慣坐船,但調整身體狀況是亂破師的基本技能吶。〈鐵血轉化〉正是這種技能的終極代表呢。”

  託魯苦笑著說道。

  “也就是說:‘可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身體的感覺’囉?真是方便呢。”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吧?”

  託魯他們能夠用自我暗示或精神統御之類的方法所操控的,僅僅只是“感覺的方法”,一種延伸身體感覺的運用——而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裝鎧龍的魔法,卻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身體形狀,簡直毫無道理可言。如果有人問說哪個比較方便的話,顯然是後者才對吧。

  “對了,託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頭詢問。

  “那個船隻沉沒的地方啊,你已經弄明白在哪兒了嗎?”

  “還沒。只知道個大概。所以得想個方法搜尋。”

  託魯一邊看著在船頭附近工作的船員們,一邊說道:

  “所以得找個適當的時間點,瞞過船員的眼睛,偷偷地下船才行……”

  “下船?”

  芙蕾多妮卡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又問。

  海的正中央——放眼望去,什麼東西都沒有。就算可以下得了船,但下了船之後,也沒有可供雙腳站立的地面。

  “話說回來,你在水中要怎麼搜尋?託魯你們應該沒辦法遊那麼長的距離,呼吸也沒辦法撐那麼久吧?光是要抵達深深的海底,就已經夠嗆了吧。”

  “哎,畢竟有嘉依卡的斥水魔法嘛。在一定時間內應該多少撐得住吧。而且——”

  託魯眯起雙眼,望向海平線。

  “這附近——再往北邊一點的話,似乎有一些零星的島嶼。聽說興許是因為海流的關係,所以島嶼四周全都是陡峭的懸崖。因為太難登陸了,所以全都是些無人島。要回去的時候,可以暫且先登上那附近的島嶼,在島上等待可搭的船隻經過——這樣應該比較實際吧。”

  當要攀登島嶼的時候,要麼使用嘉依卡的飄浮魔法,要麼就活用託魯他們的峭壁攀登技術,反正最後總該有辦法成功登陸的吧。

  “……託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不‘拜託’我運送你們過去嗎?”

  “…………”

  託魯皺起臉來,陷入了沉默。

  老實說——他並不是沒有想過要仰賴她的幫忙。

  如果芙蕾多妮卡願意以龍的形態為他們飛翔的話,那麼他們甚至無需特意坐船了。不過,正如先前託魯也曾說過的一樣,他們並不清楚芙蕾多妮卡在最後關頭會是在想些什麼。就這層意義而言,這名龍少女其實就跟奇伊一樣。不過,她的來歷,並沒有曖昧不明到跟奇伊一樣。因此,託魯就漸漸地沒再那麼地警戒她了——但即便如此,託魯還是儘量避免擬出那種“非有她在,否則會無法成立”的計劃或作戰。

  “我就趁這個時候問你一個問題吧。”

  託魯一邊以正面重新迎對芙蕾多妮卡,一邊問她:

  “你究竟是我們的敵人?還是夥伴?”

  “我本來——當自己是託魯的敵人。可是!”

  芙蕾多妮卡將手臂交叉抱胸,然後歪頭說道:

  “我並不討厭嘉依卡和阿卡莉。殺了託魯的話,她們應該會不開心吧……從這層意義出發的話,我就也不怎麼討厭託魯囉。”

  “……聽你這麼說,我該感到高興嗎?”

  託魯苦笑。

  “對我來說,所謂的‘夥伴’,就只限於我的契約物件而已。”

  芙蕾多妮卡說。

  “因為我們——用人類的說法來說的話,即‘本身的自我很薄弱’吶。”

  “自我很薄弱?”

  “因為我想不到有什麼其他更適當的說法了。裝鎧龍啊,跟人類相比之下,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很薄弱唷。不過,我想大部份的棄獸應該都是如此。所以呢,我的表情既是抽取自多明妮卡的記憶,而我的言行舉止中比較偏情感的部份,也有很大一部份都是模仿自多明妮卡。”

  “……難道你的輕佻,其實也是來自於多明妮卡原本的個性?”

  託魯這麼說著。同時,他的胸口深處湧出了晦暗的情緒。

  如果多明妮卡原本的個性真如這個芙蕾多妮卡一樣開朗的話——那麼,應該是上戰場之後,沒能守護住妹妹、看不破妹妹的死,才導致多明妮卡的個性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至少現在的芙蕾多妮卡,和託魯他們所知的多明妮卡,這兩人之間,很難找得出共通點。

  或許失去重要的人,會讓人喪失至今為止的自我吧。

  或許託魯只是沒有自覺罷了。失去了哈絲敏的他,在阿卡莉眼裡看來,搞不好也是變得判若兩人了呢。

  “雖然我說我只不過是因為想要和託魯再戰一場,而一路跟著你們……”

  芙蕾多妮卡端詳著託魯的臉,然後說道:

  “但這只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是人類的話,多半是這麼樣的心思吧’。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雖然我的確是想要和託魯戰鬥、想要殺託魯,但我並不想要你死掉啊。”

  芙蕾多妮卡以爽朗愉快的語調,說著令人不安的話語。

  “所以總之就是……那個啥?你整天喊著要殺我、要跟我打,其實只是在模仿人類而已,並不是自己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或許吧。”

  芙蕾多妮卡微笑。

  真是出乎意料——她本身說不定也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吶。

  “哎,我就是因為也想要區分清楚夥伴與否的事情,所以我才問託魯要不要跟我締結契約嘛。”

  “……雖然這是個很難得、很值得感激的提議……”

  託魯聳了聳肩。

  “但我在加爾瓦尼領地時也已經說過了。你所提的契約,確實極具吸引力,但我總覺得現在的我,會耽溺於契約的力量。畢竟我現在還——太過半吊子了。”

  “嗯哼。”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仔細地端詳著託魯的臉。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總可以等到那個‘總有一天’吧?”

  “啊——哎,應該……可以吧。”

  託魯曖昧地苦笑。

  簡直就像是被人求婚了似的,他微妙地感到有些害羞,或類似於害羞的奇妙感覺。

  託魯為了要躲開她的視線,便自船緣起身——

  “……哎呀。”

  他差點就要撞上了剛好從木箱陰影處走出來的其他乘客,於是他閃避了一下。

  對方也在剎那間避開了託魯——託魯跟對方兩人互相擦肩而過,然後都紛紛回頭越肩望向對方。

  視線——相交。

  “——!”

  託魯——以及對方……

  不知道是哪一方先伸手探向了武器。

  “——!”

  託魯一邊將右手探向腰上其中一邊的小機劍,一邊伸出左掌。

  他用左掌按住對方正欲拔出的武器——劍的柄頭。這個招數,只有在雙方手臂碰得到對方、雙方几乎密貼的距離下,才能夠使得出來。

  “嗚……”

  因柄頭被託魯壓住,而無法將劍拔出劍鞘的對手,一邊以右腳為軸心旋身,一邊用左腳放出了一記飛踢。不過,託魯以“踏近對方”來對付這記飛踢。飛踢最強的威力,即在於腳尖。所以只要踏近對方,壓縮彼此的距離,即能大幅減低被腳踢中的威力。

  “——!”

  託魯又再踏近了一步。

  對方亂了姿勢,而且又因為飛踢而失去了平衡,於是當場倒下——哦不,是摔成了屁股著地。

  “痛……”

  跌在地上的劍士,已不足為懼。

  託魯不給對方半點站起身來的空隙機會,他以凌壓其上的姿勢,將飛鏢對準了對方的鼻尖。在這種密貼的狀態下,果然還是這種機動性佳的小型利器比較好用。

  “…………”

  那名劍士一臉僵硬地瞪著託魯。

  託魯以一臉厭煩的表情——

  “……哎,雖然我原本就有在想,我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再遇上了吧。”

  對著對方如此說道。

  “但沒想到竟會是在此處吶。”

  “這句話,該是我向你說才對。”

  那名少女一邊用紫色眼眸直瞪著託魯,一邊這麼說著。

  嘉依卡·布芙丹。

  身穿紅色衣裳的——另一位嘉依卡。

  ——————————

  “…………”

  她重新凝望著自己在鏡中的臉孔。

  銀髮紫瞳。

  極具特徵的色彩配置——比起五官上的特徵,顏色往往會率先烙印在觀者的意識之中。

  到目前為止,“銀髮紫瞳”、“〈禁忌皇帝〉女兒”的特徵云云,她都已經聽到快煩死了。而她看她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個“嘉依卡”啊。

  “真的是……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薇薇茫然地喃喃低語。

  憤怒、悲傷……諸如此類的感情,一旦超過了一定限度,便會為人帶來虛脫的感覺。

  雖然她不復記憶,但聽說她在得知亞們力克死亡的那一瞬間,因精神錯亂而攻擊了自己的同伴們。而且,她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還變成了別人絕對會以為是“嘉依卡”的顏色。

  感覺她之所以站立的基石,好像全部都被根除、全部都被挖掉了似的。

  她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薇薇只能束手無策地凝視著眼前的現實。她甚至連長吁短嘆的力氣也沒有了。

  現在——基烈特隊正將〈四月號〉停放在街道的一旁。

  尼古拉和馬特烏斯正在車內等待著定期聯絡的時刻到來,準備要向機構本部詢問今後的行動方針。而芷依塔和李奧納多則陪同薇薇走出了〈四月號〉,一起在車外休息著。〈四月號〉是貴族的所有物,因此以機動車來說,其內部裝潢可說是相當的豪華舒適。不過,即便如此,如果一直待在車子裡面的話,還是會越待越悶。

  總而言之——

  “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啦………”

  薇薇垂著頭喃喃說道。

  雖然芷依塔跟李奧納多就在她的身邊,但他們兩人都沒吭聲。因為他們心裡很清楚:隨便說些毫無責任感、毫無可信度的話語,反而只會讓薇薇更加混亂而已。

  然而……

  “正如你所見的一樣。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就只是那樣而已。”

  她並未預料到會有人迴應,然而背後卻忽然響起了這番話。

  “……!”

  薇薇愕然回頭。

  簡直就像是忽然從天而降一樣。在此之前,完全沒有感覺到聲音主人的氣息。哦不,就連現在,她也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而他的聲音,則有如風聲、雨聲之類的自然現象。

  “你是什麼人?”

  從李奧納多把手放在腰上短劍的情況看來,身為亞人兵士的他,應該也感受到一樣的感覺了吧。聲音的主人顯然非比尋常。早在目視確認到他的身影之前,他們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古怪。

  “‘奇伊’。目前姑且使用著這個名字。”

  聲音的主人如此報上了名來。

  亞麻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眼睛。對方是一名臉蛋十分漂亮的少年。

  不過,長得太過漂亮,反而有種空洞虛偽的感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人工造物似的。

  人類只要活著,就會經歷喜怒哀樂、或各式各樣的經驗,從而在心裡生出某種偏斜或扭曲——這些心理變化會逐漸形成為個性。

  然而,這名少年並沒有前述的心理狀態。薇薇完全感覺不到。被人刻意培養成暗殺者的薇薇,已經練就了這樣子的反應:先觀察他人的個性——以及從個性衍生出來的習性,然後再下意識地以此摸索出最佳的對策應對對方……但是她現在卻完全做不到。對方明明確實就存在在那兒,但她卻無從想出個頭緒來——對方壓根沒有個性,她到底該怎麼應對,才能夠引出這個人什麼樣子的反應呢?

  “不能跟你們說明來歷。這個是不能說出去的事情。”

  奇伊如是說,說得好像是在講旁人的事情一樣。

  “真是有趣的結果。不過,這說不定也是企圖之中的事情吶。”

  奇伊重新審視了一下薇薇,然後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他並未配備著任何武器,就只是佇立在那兒而已。看起來雖然並不像是個敵人,但是——

  “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在說:你的‘覺醒’,在尚未完成的情況下就已經結束了。”

  對於薇薇的問題,奇伊如此回答。

  “本來啊,你應該要把在此之前的羈絆——在此之前的人格消除得一乾二淨;把身旁的人,呃,基本上就是家人、友人、戀人之類的,全部都剷除、全部都殺光才對。”

  “……!”

  薇薇愕然無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剷除?殺光?你說的‘覺醒’是?”

  芷依塔代為問道。

  “對人類而言,自身與周圍之間的關聯,非常的重要。人類以關聯——以名為‘羈絆’的絲線,織成自己的‘棲身之所’。不過,只要用自己的手破壞掉全部的關聯,就再也回不去那個‘棲身之所’了。等於完全否定了至今為止的自己。最後,‘覺醒’便能順利地進行。然而——”

  奇伊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薇薇,一邊說:

  “發生在你身上的‘覺醒’卻失敗了。所以,你在此之前的人格,得以保留了下來。”

  他那講話方式,簡直就像是從遠遠的——哦不,是像從遙不可及的高處向下俯視著人類一樣,超然淡遠,且極為乾硬。

  這名少年——突如其來地跑出來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他只是個恰巧經過、且腦袋有病的路人吧?

  不——絕不可能如此。

  “你剛剛說了‘覺醒’,對吧?”

  芷依塔一邊用眼鏡裡的眼眸直盯著奇伊,一邊問道:

  “所以說,薇薇究竟是覺醒成什麼呢?”

  “正如你所見,她當然是覺醒成‘棺姬嘉依卡’——名喚為此的存在啊。”

  奇伊靜靜地這麼說著。

  “——!”

  薇薇、芷依塔、以及李奧納多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李奧納多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能說啊。”

  奇伊轉頭望向李奧納多所在的方向,並對他如此回答。

  “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告知你們。並沒有被賦予相關的許可權。”

  “換言之,你的行動,都是奉更上位的某人之意嗎?”

  “我不能說啊。”

  就連對李奧納多的試探話語,奇伊也毫無情緒上的表示,就只是淡淡地如此宣告。

  “那問你別的事情。所謂的‘嘉依卡’,究竟是什麼?”

  芷依塔問道。

  “……”

  奇伊凝視著芷依塔、以及她身旁的薇薇。

  “我認為——此次乃特殊案例,故可說明。”

  過了許久之後,奇伊才如此喃喃低語。說罷,他的右手便高高舉起,以他蒼白的指尖指著薇薇。

  “〈禁忌皇帝〉原本沒有‘女兒’。”

  “女兒”一事,是在戰後——即“嘉依卡”出現的同時,才在四處各地流傳了開來。

  話說從頭。在戰前,並無人聽說過有〈禁忌皇帝〉女兒的存在。甚至連帝妃、側室之類的存在,也從來都沒有人聽說過。敵國就不消說了,但聽說就連賈茲帝國的藩屬國或同盟國,也對賈茲皇帝的家庭關係毫不知情。

  正因為這樣,所以從之前就有著這麼一說:所謂的“嘉依卡”,只不過是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殘黨所拱出來的偶像罷了。

  “名喚‘嘉依卡’的存在,作為〈禁忌皇帝〉的繼承人、作為負責收集遺體者,早就已經被人著意安排好了。當然,只有一個人的話,恐會因應付不了不測,而或死亡、而或無法行動。是故,在世界各地播種了多位‘嘉依卡’。若要精確地敘述的話,那麼就是——已事先在世界各地的孤兒身上,植入了成為‘嘉依卡’的‘要素’。”

  “植入了‘要素’……?是……是誰做的?”

  芷依塔以喘不過氣般的聲音問道。

  奇伊以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口氣,如此回答她:

  “當然是〈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皇帝本人。”

  “…………為……為了……什麼目的?”

  “為了讓她們收集自己的‘遺體’、讓他自己復活。”

  “復活——”

  “賈茲皇帝完成了復活的技術。我確信他已經完成了。而復活的技法全都沉睡在‘嘉依卡’的身體裡。當所有遺體全都收集齊全了之後,‘嘉依卡’身體裡的技法便會覺醒,讓〈禁忌皇帝〉復活過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薇薇話說到一半——便發現她身旁的芷依塔,正低垂著頭,默默地沉思不語。

  “記憶寄宿在遺體之中……”

  芷依塔——魔法機工師少女開口說道:

  “修復肉體之後,只要再跟記憶全部連線在一起,或者……?”

  所謂的魔法,原本就是藉由消耗生物的記憶以引發出奇蹟的一種技法。

  據說賈茲帝國大幅改良了魔法,讓魔法變得更為發達——而如果真是本身即為大魔法師的賈茲皇帝本人,那麼,就算他真的完成了那樣子的技術,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芷依塔——”

  薇薇仍舊直勾勾地瞪視著奇伊,同時側問芷依塔:

  “只要有遺體在,就能夠讓死者死而復生。真的有可能……真的有這樣子的技術嗎?”

  “理論上——大概可以。雖然幾乎都是空頭理論……”

  芷依塔說完之後,忽然察覺出了她的意圖,因而睜圓了眼鏡裡的雙眸。

  “薇薇,你該不會……”

  芷依塔驚訝地回頭望向薇薇。

  “……假如只有一隻手臂的話,若勉強使用了這種復活死者的技術,會變成怎樣?”

  薇薇舉起一隻手,止住了芷依塔的話。然後,又開口向奇伊這麼問道。

  “記憶或許會變得不完整,又或者人格會產生缺陷。老實說,關於這部份,都只留有尚不完整的資訊。畢竟開發這技術的賈茲皇帝本人,已經死掉了啊。”

  “…………”

  薇薇緊咬著嘴脣,沉思了好一會兒。

  不曉得奇伊對這副模樣的她,究竟是做何感想——他依然以平靜的口吻告之:

  “當然,你要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

  ——————————

  嘉依卡以一臉蒼白的臉孔呻吟著:

  “嗚——………………”

  起初剛登上船的時候,因為她是初次體驗搭船,因此有些興奮了一下——然而,出航之後,過沒多久,她就開始深受強烈暈船之苦了。再描述得更具體一點的話——嘉依卡現在正靠在船尾的船緣。面對著大海,將胃中的所有東西傾吐一空。

  “午餐……沒有意義……”

  嘉依卡一邊擦拭著嘴角,一邊喃喃低語。

  她彷彿力氣已然耗盡似的,任雙臂逕自懸在船緣。

  順道一提,她很難得地將棺材放在了自己的腳邊,而沒有把它背在自己的背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勉強自己忍住嘔吐感的話,會更痛苦哦。”

  阿卡莉如是說。

  讓嘉依卡卸下棺材的人,正是阿卡莉。因為會妨礙到她幫嘉依卡按摩背部。

  “阿卡莉。託魯,沒事?”

  “我也是第一次在海上搭船。不過,以前修練的時候,要麼被狂搖、要麼被折騰,所以早就習慣………………哦不,等等。裝作暈船的樣子,然後要求哥哥來照顧我——這招說不定也行得通哦?”

  阿卡莉一邊歪著頭思考,一邊皺著眉如此低喃。

  “……!”

  嘉依卡仍維持著癱在船緣的姿勢——聞言,她的身子微微地顫了一下。

  “就佯稱解開胸口會比較舒服,然後哥哥就會在這個時候趁機偷窺胸部的溝槽。”

  “…………溝槽?”

  嘉依卡一臉落寞的表情,低頭將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胸口。

  阿卡莉瞥了她一眼之後——雙臂交叉環起,並且說道:

  “唔嗯。頗值得一試。”

  “阿卡莉!我——真的,暈船!阿卡莉,假的,暈船!所以,我先!”

  嘉依卡似乎忘記了暈船,一蹦一蹦地跳著。

  “我才不管什麼怎樣了、或嘉依卡先不先的問題……”

  阿卡莉望著蹦蹦亂跳的嘉依卡,對她如是說:

  “但你應該要先把胃液的臭味解決掉再說吧。”

  “呣咿!”

  “哥哥應該沒有變態到會因為嘔吐物的臭味而感到興奮吧。”

  阿卡莉如此說完之後——忽然歪著頭思索:

  “……不過,或許也有這樣的萬一?”

  “…………”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把手指戳進喉嚨裡催吐吧。”

  兀自點頭的阿卡莉。

  “呣唔……”

  出聲沉吟的嘉依卡。

  託魯本人如果也在場的話,恐怕又會大叫或怒吼了吧。不過,不巧的是,周圍別說是託魯了,就連船員們也不見蹤影。哎,畢竟應該沒人會出於喜好,而自願去接近素昧平生、猛吐著胃裡食物的人吧。

  “話說回來,哥哥去了哪兒?也沒看見芙蕾多妮卡的蹤影呢。”

  阿卡莉說完,便一邊左顧右盼,一邊開始在堆積如山的木箱之間走著。

  嘉依卡連忙背起棺材,追在她的後面。被人用稻草繩固定著的大量木箱,讓甲板上變得像是個迷宮一樣。兩人搜尋著託魯的身影,走在貨物之間的縫隙——

  “——嗯?”

  “呣呣?”

  兩人停下腳步。

  在她們的視線彼端——出現了託魯的身影。

  他正以凌壓在上的姿勢——壓制著倒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的少女。

  “哥哥!”

  “——阿卡莉!”

  託魯擡起頭來大喊。

  下一瞬間,發出嗡嗡震吟的飛鏢高速飛來,託魯將一隻手高舉至眼前——隔空挾住了飛鏢。

  “雖然你老是這樣,但我還是要問:‘你這是在幹嘛啊!’”

  “雖然哥哥老是這樣,但我還是要說:‘哥哥,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才對。’”

  阿卡莉回嘴說:

  “當我在照顧嘔吐的嘉依卡時,哥哥究竟是在做什麼啊?”

  “什麼‘做什麼’?——啊。”

  託魯眨了眨雙眼。

  看來他總算察覺到自己跟少女的姿勢,從旁觀者看來會是怎樣子的感覺了吧。

  “我……我沒有!你看了就該知道了吧!”

  “居然拋下自己的妹妹不管,還撲倒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可疑女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仔細看清楚啊!”

  託魯說完,便伸指指著腳邊的少女。

  阿卡莉眯著雙眼,歪頭思考——

  “這樣啊,哥哥特別喜歡銀髮嗎?”

  “託魯,喜歡銀髮?”

  嘉依卡不知何故,一臉開心地如此說道。

  “你們難道都沒有記憶力嗎?”

  託魯大喊。

  “當然,我記得很清楚。不過……”

  阿卡莉一邊走近託魯,一邊伸出了一隻手。託魯嘆了一口氣,然後一邊把挾在手上的飛鏢交還給她,一邊往後退了一步,並伸展自己的身子。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才想問呢。剛剛突然就撞上了啊。”

  託魯嘆息。

  另一方面,嘉依卡——

  “——!”

  似乎直到現在,才總算髮現到託魯的對手是誰。

  她慌慌張張地放下棺材,開啟棺蓋,從棺材裡面取出已拆解的魔法機杖零件,然後開始組裝了起來。她平常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很遲鈍緩慢,但唯獨這件事情別有不同,手法快速利落得連託魯都不禁訝然。

  “託魯,阿卡莉,退開!”

  嘉依卡一邊大喊,一邊把魔法機杖的前端,指向了那名還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的名字是嘉依卡·布芙丹。

  託魯他們喚稱為“紅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嘉依卡。

  雖然同樣都是銀髮紫瞳,但她的眼種有些銳利,頭髮也比較短。因此,“白色”——跟託魯一起行動的嘉依卡和她,兩人給人的印象反而恰恰相反。

  “住手,你想幹什麼啊!”

  託魯一瞼無奈地轉頭望向嘉陝卡——白色嘉依卡。

  “在這裡使用魔法——”

  ——他話才說到這兒……

  “——!”

  託魯和阿卡莉便分別往左右跳開,將紅色嘉依卡留在了原地。

  下一瞬間,響起了“當!”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取而代之地降落在他們兩人適才的所在位置上。

  “唷……”

  是個男人。那男人一邊微笑,一邊旋轉著長長的武器——長槍。在牽制託魯和阿卡莉的同時,男人站起了身來。

  他恐怕是從帆柱上飛身跳下來的吧。

  縱長的臉孔和下顎前端的傷口,都是很特別的特徵。一旦遇上過一次,便會牢牢記在腦海裡了吧。

  名字確實應該是叫做“大衛”——紅色嘉依卡的同伴。

  “真是太巧了吶,白色的。”

  大衛一邊說道,一邊伸手給紅色嘉依卡,助她站起身來。

  “託魯、阿卡莉……!”

  白色嘉依卡將機杖朝向大衛。

  “就跟你說‘住手’了!”

  託魯大聲喊道:

  “隨便亂使出魔法‘互相攻擊’的話,船會沉的啊!”

  “…………!”

  白色嘉依卡突然一副“我想起來了!”的樣子,來回張望著四周——然後,她在距離有些遠的木箱上,找到了一名魔法師。那名魔法師正採取著伏擊的姿勢,將機杖對準著託魯這邊。

  特徵為淺黑色肌膚、紅色毛髮的年輕女孩。

  紅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同伴——這一位的名字,確實應該是叫做“賽爾瑪”吧。

  沒錯。既然紅色嘉依卡和大衛在此,那麼這名魔法師少女,理所當然地也會出現在這附近啊。

  “…………”

  託魯、阿卡莉、及嘉依卡一邊稍作應戰的姿勢,一邊和大衛、紅色嘉依卡、賽爾瑪三人對峙。只是……在場者之中,唯獨芙蕾多妮卡一副興味盎然地觀望著雙方,毫無任何警戒的樣子。

  “……誒?要怎麼辦啊?”

  大衛反倒一副很享受這般情況的樣子,如此問道。

  因為他們身在貨物的陰影處,因此船員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察覺到託魯等人的劍拔弩張……一旦進入了真正的戰鬥狀態,就沒可能不被發現了。而且,他們肯定不會放任、也不會無視這一切吧。船員們並不曉得他們之間的曲曲繞繞,那麼到時候必定會演變成三方大亂鬥。

  真是棘手的情況。

  “馬上就在這兒繼續上回的戰鬥嗎?”

  大衛一邊環視著甲板上,一邊說道。

  “雖然是個有點不太一樣的舞臺,但這樣子應該也挺有趣的吧。”

  “我可不打算和你們一起死在海底呢。”

  託魯維持著備戰姿勢,同時如此迴應:

  “……原來如此,你們也打聽到一樣的傳聞了吶?”

  “嗯?你在說什麼事?”

  大衛佯裝不知地歪頭反問,但恐怕八九不離十了吧。

  在海運途中連船帶“遺體”地沉入海底——他們應該是來找這個傳聞所說的“遺體”。不過,紅色嘉依卡一行人,應該也沒有想到會碰巧撞上託魯他們吧。

  所有的人都一個個互相瞪來瞪去,過了好一會兒,都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託魯”

  發出這道聲音的人,是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紅色嘉依卡。

  她的手離開了蛇咬劍的劍柄——她背在背上的武器,然後放鬆肩膀的力道,並且說道:

  “總之暫時,雙方一起,放下武器。同意?”

  “…………好吧。”

  託魯慢慢地再往後方退了兩步,而當紅色嘉依卡等人隨之進入他可視眼界的同時,他將手抽離開了小機劍。而阿卡莉也同樣將手抽離開了她背在背上的愛用鐵錘。

  “……真巧。”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就是說吶。”

  紅色嘉依卡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殺氣、戰意之類的氛圍了。她如果無意戰鬥的話,那麼大衛和賽爾瑪應該也會遵照她的意思吧。

  託魯和紅色嘉依卡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鬆緩了下來。

  白色嘉依卡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來來回回——

  “……呣唔?”

  同時,不知為何有些莫名不滿的樣子。

  ——————————

  從平常的洋裝換穿成其他的衣服,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勉強來說的話——換裝就只是一道劃分差異的程式罷了。

  “…………”

  她帶到〈四月號〉車上的手提行李箱中——有一件衣服沉睡在裡面的最下層。

  那是她被人當作暗殺者來養育時的東西。

  當然,欺騙他人、在他人輕忽大意時從背後刺殺,便是所謂的暗殺者,因此,並沒有一定要穿些什麼特別的衣服。平常的衣服,往往就是暗殺者們所謂的工作服。

  不過,就算這樣,有時候還是得穿上非平常穿的衣服去工作,譬如趁夜行動時等等。有時候為了躲在暗處,穿行於窄路,然後悄然逼近目標的背後,她就會選擇穿上和平常洋裝不一樣的衣服,即所謂的“暗殺裝束”。

  養育她的貴族養父失勢並自殺之後,薇薇便成了自由之身。然而,她為何還留著這件可說是象徵她暗殺者時期的衣服,其實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不過,一旦拿出來穿穿看,便會發現那裝束反而比她平常的洋裝,還要更合於她的身體。

  彷彿就是連那裝束都在告誡著她:不管她多麼地想要忘記,她都已經是個“已完成”的暗殺者了。而那告誡的聲音,正是她已故養父的聲音。

  “……基烈特大人。”

  薇薇按壓著胸口,喃喃自語。

  為了活下去,薇薇到處去找工作,最後受僱於〈克里曼機構〉——之後,薇薇便被分配辛由亞伯力克·基烈特所率領、並且有在實際工作的部隊之中。

  當然,這是在她一身的暗殺技能受到認可之後的事了。

  而想當然耳,關於她的事情,亞伯力克·基烈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明知她那段暗殺者的過去,他依然把她當作普通的少女來看待。薇薇很快地就發現到:每每遇上動武的場面,他總是儘量不讓她上場——總而言之,他就是費盡心思不要讓她使用到暗殺的技能。

  這種麻煩的心思,或許是來自於貴族少爺才有的天真價值觀。

  不能讓女性去戰鬥。若是少女的話,更是如此。

  他似乎是這麼想的。

  不過——正因為這樣,薇薇在發現到這件事情之後,反而更積極地使用她的暗殺技能。實際上,在此之前,即便她用不著殺死對手,她依然連看見暗器都會心生厭惡。然而,她卻因為想要幫上亞伯力克的忙,而展現出身為暗殺者的自己。

  真的——薇薇她真的很高興。

  基烈特隊中的其他人,也都不會輕蔑她是個暗殺者。她不曉得這是他們每個人自己原本的想法,還是效法亞伯力克隊長的結果。不過,薇薇認為:正因為亞伯力克的想法如此,所以他們才會集結在亞伯力克的麾下——然後便這樣順順當當地組成了部隊行動。

  沒錯。這都是亞伯力克的功勞。至少薇薇是這麼想的。

  懂事以來,薇薇第一次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自己並非作為某個道具,而是作為一個人活著——她獲得了身為“人”的“棲身之所”,而不是身為“暗殺道具”的“擺放之處”。被分配到基烈特隊之後,她第一次得以以人類的身份重新降生於世。

  “所以,我———定……”

  亞伯力克給了她新生命。

  所以,這次換她還亞伯力克一條生命。只要能讓他復活,她什麼事都願意去做——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就算要她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以作為代價,她也在所不惜。

  ——————————

  船上雖然載著大量的貨物行李——但甲板上,靠近船頭的附近,並未堆著木箱,因此算是個比較空曠的空間。

  託魯,以及紅色嘉依卡。

  兩人在船頭的尾端面對著面。

  船員們在旁邊忙碌地來來去去,偶爾對託魯、紅色嘉依卡的身影投以疑惑的一瞥……但卻沒有出聲叫喚。對他們而言,這兩人不管哪方,都只是乘客——運載貨物時順便一起運載的陌生人罷了。

  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白色嘉依卡遠遠地圍著兩人,注意觀察著他們。而大衛和賽爾瑪亦是如此。

  “我們也還沒到‘好久不見’的程度吶。”

  “……嗯。”

  當然,彼此都還沒消除掉緊張感。不過,她現在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敵意之類的情緒。儘管他們總有一天會為了“遺體”而互相爭奪,但原本對對方就沒有抱持著什麼憎惡或嫌厭的心情。

  “我還以為你們在那之後肯定會糾纏不休地追上來呢。”

  託魯苦笑。

  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先前為了奪走託魯他們——白色嘉依卡所持有的“遺體”,而向他們發動了襲擊。那時候經歷了一番周折,託魯他們才總算擊退了紅色嘉依卡等人……因為託魯並沒有趕盡殺絕,所以一直提防著他們日後又來挑戰。

  然而——

  “我們找到了……新的‘遺體’。”

  紅色嘉依卡說道。

  跟白色嘉依卡相比之下,她還是老樣子,有種很強的氣勢、抑或莫名緊繃的氛圍總是圍繞在她的身上。雖然五官一模一樣,但她給人的印象卻與白色嘉依卡相差甚遠。與其說是頭髮長短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這股氛圍所導致的吧。雖說她們兩人都一樣莽撞無知,讓人光只是在一旁看著,就無法丟下她們不管。

  “除了我們手上的遺體之外的部份?”

  “沒錯。當然,‘白色’手上的‘遺體’,總有一天,拿到手。”

  “這句話,該是我們這邊對你說才對……真的是……”

  “……?”

  紅色嘉依卡面露詫異,似乎很驚訝託魯居然不受自己的挑釁。

  “我們過見了另一名自稱‘嘉依卡’的傢伙。聽說那傢伙說了‘自己也是真正的嘉依卡’。”

  託魯用指尖搔了搔臉頰,然後說道。

  “……‘自己也是’?”

  “那個嘉依卡——姑且稱之為‘藍色’。那傢伙說:嘉依卡有很多個,而且全部都是本尊。”

  “……不足為信。”

  紅色嘉依卡很乾脆地否定。

  “哎,沒親眼見過的話,果然是會這麼想吧。”

  託魯聳了聳肩。

  老實說,名喚蕾拉的女人即為“藍色嘉依卡”——這件事情託魯也只是耳聞罷了。蕾拉並未在他眼前自稱為“藍色嘉依卡”。

  “你——你們……”

  託魯眯起眼睛,看著紅色嘉依卡。

  “就連你們自己,似乎也沒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事情吶。”

  “……記憶缺陷。”

  紅色嘉依卡垂眼說道:

  “沒辦法。”

  “…………”

  託魯猶豫著是否要再繼續追究。

  白色嘉依卡也跟她一樣。她們的記憶裡,都有一定程度的空白。

  因此,驅使她們的動機——過去的記憶,與她們的現在,並未連串。

  她們記憶裡的空白,如果真是某種刻意而為的設計安排呢?

  (……追問下去好嗎?)

  這個想法忽地從託魯的腦海中閃掠而過。

  不論是白色嘉依卡還是紅色嘉依卡,如果追究得太過火的話,那就會很像是在否定她們自身的人生目標。如果對她們說:“其實只是其他人對你們添加了手腳,並讓你們深信是自己主動想到的。”——最後,嘉依卡她們是否會接受這種說法呢?

  活著的意義。這如果是其他人所暫時賦予的話……

  (如果——全部真的都是“本尊嘉依卡”的話……)

  好幾個灰暗的未來預想圖,閃過了託魯的腦海。

  接著——

  “——”

  雙方的反應幾乎同時。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託魯稍微快了一些吧。託魯猛然抽出兩把小機劍,向前踏出一步。就在這個瞬間,蛇咬劍發出了唰唰作響的獨特出鞘聲響。

  “怎麼了!”

  阿卡莉等人不禁愕然,而大衛他們也同樣吃了一驚。

  大衛備妥長槍,而阿卡莉則從背上抽出了鐵錘。

  “這些傢伙……!”

  十幾個人影突然出現——圍住了託魯等人。

  “……什麼時候?”

  事情的發生,突然得讓人不禁有此疑問。

  那些人全都身穿著如風衣般的灰色裝扮,掩著兜帽,將頭部遮藏了起來。兜帽下的樣貌因為藏在微微的暗處,而讓人看不清楚。五官便不消說了,甚至連性別、年齡也看不出來。

  他們並沒有如奇伊般稀奇古怪——沒有莫名缺少某種氣息。

  這些不知為何人的傢伙們,似乎只是擅長於體術,尤其是體術的延伸技能——控制氣息的技巧。他們消除掉自己的氣息,然後靜悄悄地包圍住託魯、以及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就“擅於祕密行動”這一點而言,可說是近似於暗殺者、或託魯他們這類的亂破師。

  “——!”

  穿風衣的傢伙們,短短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一齊拔出了劍來。

  刀身微彎、厚度微薄的曲刀——俗稱新月刀的武器。雖比騎士、劍士所用的長劍還要脆弱,但相對地,這種刀子的鋒利度極佳,揮舞起來的速度也會很快。

  他們將之拿在手上——攻上前來,也全都發生在同一時間。

  簡直就像是閉攏陷阱口一樣,十幾只凶器一起朝託魯一行人揮舞而來。

  “嘖!”

  託魯和紅色嘉依卡馬上背靠著背,同時揮起了他們的劍。

  紅色嘉依卡所使用的蛇咬劍,一邊蜿蜒起伏,一邊牽制殺將過來的風衣傢伙們,而託魯的那對小機劍,則一次又一次地格擋掉對方砍下來的新月刀。

  然而——

  “——!”

  另一邊,賣弄般地以單手拿著長槍的大衛以及手拿機杖的賽爾瑪——完全被無視了。芙蕾多妮卡也是。穿風衣的傢伙們有一半針對著託魯和紅色嘉依卡,剩下的一半則朝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的位置而去。

  “——哥哥!”

  阿卡莉大喊。她迅速地拔出鐵錘,一邊揮舞著,一邊退避那些穿風衣的傢伙們。

  “這個感覺是——”

  “我知道!”

  對方一個大步上前,託魯用左邊的小機劍朝他斬擊過去。

  這一招攻擊,反過來利用了對方擡腳上前的時機。

  以速度相對加倍的利刃,瞄準對方的——膝蓋。對方擡腳上前的那一瞬間,會難以迅速地抽回腳、或抽回膝蓋。就算馬上躲避,其膝蓋以下的部份還是會有些偏遲。當然,那部位並非什麼要害,但斬擊如果擊中該部位的話,那一瞬間,對方的行動事實上就等於被封鎖住了。

  不過……

  “——!”

  託魯的這一擊,被對方輕易地躲開了。

  亦非躲向右邊,亦不是躲向左邊。更不是退至後方,那名身穿風衣的對手,踢了一下甲板,然後輕飄飄地浮了起來,簡直就像是沒有體重似的——接著,他便降落在託魯手握小機劍的手臂上了。

  “——!”

  託魯迅速收回手臂。但對方順著託魯的動作,反而更接近他了。對方以單腳跳起,瞄準著託魯的下巴。

  “可惡——”

  託魯傾倒身子,閃躲對方的這一踢。

  即便託魯躲過了他的踢擊,穿風衣的傢伙也依然毫不動搖,反而繼續出招砍人。

  託魯用左邊的小機劍接下了對方的砍擊,同時——逮著了機會似地,用小機劍強行擊落了對方的新月刀。透過氣脈,可以將機劍耍得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一樣。這是使用機劍者才做得到的精妙動作。託魯就這樣子朝著對手,又踏上前了一步。接著,馬上就用右邊的小機劍放出了一記戳刺。

  穿風衣的對手一個反身。

  雖然這記戳刺被對方躲開了——但小機劍的劍尖卻將對方風衣的兜帽部份,大大地劈裂了開來,一路劈到肩膀的後面。

  在海風的吹刮之下,對方的臉孔暴露了出來。

  雖然還殘留著些許稚嫩,但那眉毛、眼睛、鼻子、嘴脣、下顎,全都端端正正地長在一張少年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部份。或許是他那眼梢微微吊起的雙眸吧?讓他散發出些許剛毅好強的感覺……不過,就構成要素而言,他的樣貌是極為自然的人類臉孔。

  唯獨有一點除外——他的臉孔外側,有一對長著獸毛的尖耳,從黑色頭髮之間向上豎著。

  因為只有那對耳朵、以及耳朵周圍的部份被亞麻色的獸毛覆蓋著,因此看起來就更為顯眼了。

  具有雙色毛髮、以及獸耳的人類。

  仔細一瞧,他那雙瞳孔是金色的,而且反射出來的光彩也跟平常人不一樣——簡直就像是夜行性的肉食動物一樣。

  “亞人兵士……!”

  紅色嘉依卡一邊揮舞著蛇咬劍,一邊低吟般地說道。

  透過魔法向孕婦胎內的胎兒施以干涉,創造出具有高度能力的個體——在戰國時代末期,各國都在進行著這樣子的實驗。

  實驗結果,便是創造出了亞人兵士——長得跟人一樣,但卻有著非人的能力、並長著獸耳和尾巴,是個有如異形般的存在。

  亞人兵士的相關技術,屬於魔法技術的應用。而亞人兵士的相關技術做得最進步的,果然還是賈茲帝國。據說其他國家也都努力地達到了實際應用的階段。然而,戰國時代結束之後,各國在亞人兵士開發一事上,事實上遇上了重挫——可以無視倫理道德的理由已然消失。在這種和平的時代裡,沒有他們的棲身之所,而聽說試作階段的亞人兵士們,後來都被某些組織給領走了。

  至少沒有國家敢公開以部隊的規模來操用亞人兵士。

  不過……

  “…………”

  既然有一個人已經暴露出外貌了,那麼就無需再繼續掩藏下去了——或許是因為這麼覺得吧……

  其他亞人兵士們也紛紛掀開了風衣的兜帽。有的人是獸角、有的人是獸耳,雖然有些細微的差別,但每個人都有一個共通點——都長著一副跟人類一樣的面孔,並且都具備著跟人類明顯不同的“部份”。

  “搞什麼啊,你們……!”

  數名船員聽到了騷動之後,紛紛跑了過來。

  但下一瞬間——

  “嗚……!”

  他們全都一邊噴著血,一邊趴倒在甲板上。

  亞人兵士們所做的好事。

  他們彷彿嫌船員們礙事,而回頭砍了船員們。他們的動作正確無比,簡直就像是鋤頭一樣,對船員們的脖子一個橫砍——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是當場死亡吧。

  “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啊——”

  大衛表情扭曲地說道。

  當然,他所質疑的並非倫理道德上的問題。傭兵對於殺人,本就沒有什麼禁忌。若有其必要的話,傭兵可以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就殺死毫無抵抗能力的小老百姓。不然的話,不就沒辦法承接正規士兵所厭惡的骯髒工作了嗎?就這一點而言,傭兵可說是亂破師的同類——哦不,倒不如說:“亂破師只不過是一部份的傭兵專門化之後的職業罷了”。

  大衛他現在所質問的是“在航行中的船上殺死了船員”這件事情。

  剛才託魯等人和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即便撞上了,也還是按捺下來,而沒有戰鬥。因為這裡是船上,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很有可能會大家一起葬身於海底。而殺死操縱船隻的船員們——即代表船隻本身將會失控。

  總而言之——現在已經離開陸地有一段距離了,要麼就是得要有駕船的技術,再不然的話,就是得讓別艘船隻守在附近。在這些全都沒有的情況下殺死船員,無異於是自殺的行為。

  (沒時間讓我使出鐵血轉化嗎?)

  託魯一邊拿著兩把小機劍牽制著周圍的亞人兵士,一邊慢慢地朝白色嘉依卡、以及阿卡莉的身邊移動過去。從剛才就一直跟託魯互擊了許多次的亞人兵士,也跟著他追了上來。不知道他是有備用的還是撿來的,剛剛應該已被擊落的新月刀,再度握在了他的手裡。

  (可惡——)

  託魯不認為一對一的打鬥他會輸掉。

  但這對手,絕不是什麼好對付的傢伙。而且,亞人兵士那邊人數較多,且每個人的基本能力似乎都很高強的樣子。一旦被他們包圍,到時候肯定會慘敗。

  這種情況真的很難突破。

  這時——

  “喂喂,託魯。”

  裝鎧龍的化身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船桅上去。她現在正坐在船桅的支條上,俯視著他們的戰況。她一副完全狀況外的樣子,以優哉遊哉的語氣出聲叫喚:

  “要我幫忙嗎?”

  “你願意幫忙嗎?”

  託魯一邊用小機劍格擋著右右左左、層出不窮的新月刀,一邊說道。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過頭——

  “我覺得這情況還真有點——不太公平吶。”

  她是在說“多數對少數”呢?

  還是指“對手是亞人兵士”這件事呢?

  託魯思索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

  “——!”

  有水柱從船舷的彼端噴湧了上來。

  哦不,不對。確實有大量的水湧了上來、有無數的飛沫被濺到了半空中——但那隻不過是餘波罷了。從水面下出現的那個是……

  巨大的——白色觸手。

  一條觸手的粗細,粗達一個成人的一合抱左右。而且那觸手竟有十餘條之多。

  如柱子般朝天屹立的觸手群,在下一瞬間一齊揮了下來,擊打在船舷上。刺耳的聲響響起,木製的船身到處都塌陷了下去,可以看到甲板上出現了明顯的龜裂。木箱轟隆轟隆地倒落了下來,被壓在下面的船員們,發出了痛苦的哀鳴。

  然後——

  “是棄獸——大海魔嗎?”

  雖然那觸手的主人有一大半都還在水面下……但應該沒有錯。

  在七種棄獸之中,與裝鎧龍並列為特殊種類的巨大海中棄獸——大海魔。根據傳聞所說,這種棄獸擁有高度的智慧,而其強大的魔力,不管是多麼大型的船隻,都可以輕易地弄沉。據說有的地方,必會攜帶一名奴隸上船,在遭遇到大海魔的時候,便將該奴隸當作活祭品丟入海中。

  (芙蕾多妮卡所說的,就是這個嗎?)

  本來情況就已經很棘手了,現在又來了個大海魔,這下可真的只能束手無策了吶。

  而且——

  “——!”

  新月刀揮了下來。

  託魯馬上交叉小機劍,接下了這一擊。本來應該可以彈掉的一擊,居然變成從正面硬生生接下。這是因為託魯有一瞬間,被大海魔引走了注意力。

  反過來說——

  “…………”

  眼前這名亞人兵士,竟絲毫不因大海魔的出現而驚慌。

  (這些傢伙該不會……!)

  換言之,這些傢伙早就已經知道大海魔會來襲擊了。

  事先就已經預測到了?不對,若只是如此的話,他們反倒不會來發動襲擊了吧。

  換句話說——

  (和大海魔合作——不,難道是操控?)

  大海魔和裝鎧龍一樣,都擁有高度的智慧。因此,精神支配的魔法對它們起不了作用。那麼——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還是說,大海魔——跟芙蕾多妮卡一樣——因為某種利害一致的關係,所以和這些亞人兵士們一起來襲擊嘉依卡們?

  “這情況是怎樣啊!”

  託魯左右手的小機劍被人牽制著。另一名亞人兵士趁機從託魯的背後襲擊了過來。

  託魯放開小機劍,身子一沉,朝背後的亞人兵士送出了一記後踢。

  “呀啊——”

  亞人兵士的正面胸口硬生生地吃下了託魯的這記後踢,然後就這樣子飛了出去。

  不過,託魯自己也放開了武器。剛才與他交鋒的亞人兵士,這次送出了一記銳利的突刺。託魯一邊側身躲過這一記突刺,一邊以赤手空拳,擊向了對方的臉孔。

  “嗚哇——”

  亞人兵士短促地呻吟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擊打的力道並沒有很重,但這樣就已經很夠了。不論是多麼剛猛的傢伙,只要被打到鼻尖,通常都會退怯個幾秒鐘。而且,鼻子的正下方,是人體的要害之一。如果打擊正中那兒的話,肯定會痛苦得昏迷過去。

  託魯一邊撲向甲板,一邊撿起甲板上的小機劍。

  這時,剛才被託魯用後踢踢飛的亞人兵士,又再度攻了上來。

  “可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新月刀的攻擊,接連不斷地緊逼而來。託魯一邊焦躁地大吼———邊巧妙地接著招,並在他的四周迸出好幾朵鐵與鐵相撞的火花。

  ——————————

  蛇咬劍發出聲響,柔軟地彎繞。

  “嗚——”

  紅色嘉依卡也焦躁地呻吟了一下。

  蛇咬劍——由鋼絲將十幾個小型利刃連線在一起,伸長則可為鞭,縮短則可為劍——哦不,是“可變為鋸子”才對。這武器依使用方法的不同,而能發揮出各種巨大的威力。不過,事實上,只當成鞭子來揮舞、或只當成劍來砍擊,會比較單純且靈活。

  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乃機劍的一種。

  通過氣脈讓某種感覺從烙印在手掌上的刻印通過——然後藉此操控此劍。如果使用者真有那個意思的話,也可以讓它像一條觸手一樣,依照使用者的意思彎折扭曲、甚或攻擊敵人。不過,這些都是在空曠場地上才能發揮得了的功能。

  在這片甲板上,到處都是堆得高高的木箱。如果隨便把蛇咬劍伸長揮甩的話,鋒利的部份會嵌入木箱之中,而導致整把劍再也動彈不得。但話說回來,就算她用劍的形狀去揮砍,而一旦對上了複數以上的敵人,那麼她身上就一定會有破綻出現。若要擊退敵人,那麼反而是攻擊距離較長的大衛還比較吃香。

  “啊啊,可惡!”

  然而——大衛的聲音裡也蘊含著濃濃的焦躁。

  大海魔的出現,害甲板上變得溼淋淋的,一不小心腳就會打滑。相較於他們,亞人兵士們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有設想到這個狀況了,因此他們每個人都穿著附有防滑釘的鞋子。邁出的步伐時而向右、時而向左,有時候為了躲避大衛的長槍而翻翻斤斗,但他們完全沒有因打滑而姿勢不穩的樣子。

  “嘉依卡!”

  大衛大喊。

  紅色嘉依卡被他一喊,驀然回頭一望。木箱在濡溼的甲板上滑到了她的眼前。紅色嘉依卡正拿著蛇咬劍,擋接著亞人兵士的新月刀,根本無暇去閃避它。

  “嗚——”

  大衛迅速地用長槍尾端的金屬帽戳入木箱,將它從紅色嘉依卡的眼前挪開。

  然而——

  “嗚喔!”

  不過剎那,亞人兵士的新月刀便在他的側腹剜了一刀。

  “大衛!”

  賽爾瑪揚聲大叫。

  應該是她在下一瞬間擊出了魔法吧?——銳利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透明不可見的利刃劃破了空中飛濺的水花及木箱,並朝那亞人兵士飛去。不過,或許是因為水花及木箱的關係而看出了那道軌跡,所以亞人兵士得以輕易地躲過了這道攻擊。

  而且——

  “——!”

  “賽爾瑪!”

  這次換大衛大叫。

  大量的海水撲天蓋地地衝到了她的身上。

  這景況——真是太神奇了,海水從海面噴湧上來,在空中斜了個角——以非常銳利的角度彎折而下,準確地瞄中了她。雖說是水,但大量的話,會是種非常厲害的凶器。賽爾瑪坐在木箱上,全身被海水衝擊、彈飛。

  “嘎啊……!”

  這恐怕是……大海魔的魔法。

  “嗚……”

  賽爾瑪一邊呻吟,一邊想要站起身來。但她在木箱上手腳打滑,連起身都沒辦法做到。不僅如此,連她伸往機杖的指尖也打滑了,機杖從她的手邊滑了開來。

  糟了。只有亞人兵士的話就算了,但連大海魔也一起合作向他們發動攻擊,這下紅色嘉依卡一行人,根本沒有與之較量的方法了。哦不,就連託魯他們是否有方法——

  “託魯!”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亂破師青年所在的方向。

  託魯他們不知何時跑到了離紅色嘉依卡有些遠的地方戰鬥。

  用來固定木箱的繩子早已斷裂,而因為海水導致地上溼滑的關係,木箱都滑聚到了甲板上的某一處,讓空間變得比較開闊了一點。不過,船也因此而大大地傾斜著,在原本就已經濡溼易滑的甲板上,也就越來越難以維持筆直站立的姿勢了。

  而且——

  “——!”

  這個世界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慢慢地越變越傾斜。

  呃,不對。這應該是——

  “船……!”

  這艘船就快要裂成兩半了。

  剛才大海魔擊打上來的觸手,導致甲板上出現了巨大的龜裂。船身正從那龜裂處開始分裂。

  “——!”

  恐怕已經有大量的海水流入了船艙之中吧——紅色嘉依卡回望四周,看到了各處連通至甲板下的門扉、蓋子,全都彈飛似地掀翻了開來。這是甲板下被水侵入,而導致空氣被壓縮的結果。

  木箱忽然滑動——不但以破竹之勢滑行過來,而且還撞上了某個東西,彈跳般地飛了過來。如果和它正面撞上的話,全身的骨頭應該會被撞碎吧。

  紅色嘉依卡為了閃開木箱,而往一旁跳去。

  然而——

  “——”

  等在那兒的是巨大的白色觸手。

  “嗚啊!”

  紅色嘉依卡企圖用蛇咬劍切斷那纏繞上來的觸手。

  但是——從木箱陰影處飛出來的新月刀,卻撥掉了她手上的武器。

  蛇咬劍離開了她的手,一邊在空中旋轉著,一邊和水花一起閃閃發亮著。接著,她甚至看到另一名亞人兵士接住了她的武器。

  “——大……大意了。”

  紅色嘉依卡伸手探向備用的武器——她腰後的短劍。

  但在下一瞬間,捲住她身體的觸手,使勁地勒緊了她。

  “哈呼……!”

  紅色嘉依卡因肺部空氣被擠壓而急喘了起來。

  大衛和賽爾瑪也被觸手高高地舉起到她的身旁,陷入了同樣的險境之中。

  如此一來——

  “託魯……!”

  眼前因窒息的痛苦而染成了紅霧。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託魯他們剛才所在的方向。

  然而——船隻的後半部已經幾乎沒入了水中。託魯他們也跟著一起沉了下去……船身一邊在水中冒著泡泡,一邊沉入了海里。船身後半部的附近周圍,都沒能照到他們的身影。

  “託魯……!‘遺體’……!”

  紅色嘉依卡以有些哀慼的聲音大喊。

  雖說應該不會有人迴應她的大喊——但有一條觸手從水面下伸了上來。

  拿著一副黑色的棺材。

  那是紅色嘉依卡平常拖著走的棺材。當然,那副棺材裡面,放有一份她好不容易到手的“遺體”。

  “喝……喝嗚……!”

  紅色嘉依卡激烈掙扎。

  但觸手卻絲毫沒有放鬆,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個巨大的塊狀從水面下慢慢地現出了身影。

  儘管那塊狀因海水而濡溼著,但那堅硬材質的反光卻更加清晰明顯了。

  巨大的身軀上繪有漂亮的圓形和螺旋,漂亮到很難想像是自然的造形——簡直就像是某種人工結構似的。這個比地上任何動物都還要巨大的塊狀,是個螺旋狀的貝殼。

  那殼上相當於“嘴巴”的部份,有個如蓋子般的三角形甲殼。

  那甲殼之下,有顆眼球正在咕嚕嚕地轉動著——雖然明顯異於地上的生物,但光看形狀便知道那是顆眼球。而觸手全部都連線在那顆眼球的下方。

  巨大的鸚鵡螺。

  所謂的大海魔——從外表來看,大致上就是這樣子的生物。

  “沒用的。”

  ——紅色嘉依卡拼命地掙扎著。一名“站在”另一條觸手上的亞人兵士,在她的身旁對她如此說道。紅色嘉依卡的記憶如果沒有出錯的話,他正是最初和託魯互相斬來擊去的那名亞人兵士。

  “大海魔的觸手,你是掙脫不了的。放棄吧——‘嘉依卡’。”

  “…………!”

  紅色嘉依卡一臉愕然地望著那名亞人兵士的臉。

  他知道她——她們是“嘉依卡”,所以才襲擊了她們?

  “……你是何人!”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亞人兵士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紅色嘉依卡,一邊如此宣告。

  “你們,操縱——大海魔?”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亞人兵士重複了這句話。

  “…………”

  漸漸沉下去的船隻——看起來顯然正越來越遠。

  並不是船隻被海流沖走。而是大海魔正在移動著,同時緊抓著紅色嘉依卡一行人,並讓亞人兵士們搭乘在其他觸手上或螺旋殼上。

  “…………託魯。”

  紅色嘉依卡四肢無力地喃喃低語。

  過沒多久——船隻便完全沒頂,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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