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透頂。
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
那傢伙是怎樣啊!
分明一點也不懷疑小澤同學嘛!他該不會跟《跑吧!美樂斯》的主角一樣,對朋友深信不疑吧?
整個掃興到極點啊。
《跑吧!美樂斯》本來就只是一段幻想而已吧。那明明就是作者太宰把朋友當做抵押借款的人質,然而他自己非但沒有設法籌錢還債,反倒丟下朋友不管,獨自一人玩得很開心,後來才根據這段往事寫成的小說嘛。
沒錯,現實就是這麼不堪面對的玩意兒。
友情就跟瞎扯淡沒啥兩樣。
可惡的偽君子,實在有夠討人厭。
“歡迎回來。”
一開啟玄關大門,便見涼原小姐出來迎接我們。
我頓時感到有點懷念。上次放學回家就有人出聲迎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畢竟我家的老爸老媽都是上班族啊。
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聽到有人說這句話的感覺實在很不錯啊。
要是身穿圍裙的學姊啪噠啪噠地踩著拖鞋前來迎接我,又補上一句“歡迎回家,親愛的~”的話,我肯定會二話不說當場撲倒學姊吧,啊啊,絕對會!
霹哩!
“喀噗。”
“別在客人眼前露出一張色眯眯的傻笑變態表情啦,丟臉死了。”
……看來我似乎還是一樣會把心裡所想的事情寫在臉上。我側目檢視小鳥遊的反應,他居然“嘻嘻”地忍不住輕笑了幾聲。天啊,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歡迎光臨,方才真是失禮了。”
涼原小姐恭恭敬敬地向小鳥遊鞠躬行禮。涼原小姐在這方面的表現果然跟我及沙耶姊大不相同,顯露出一種成熟穩重的感覺。
“方才是指?”
我詢問的物件是涼原小姐,不過卻是另一陣聲音作出迴應。
“呵呵,我想說既然來了,那與其待在車上,不如先讓我進屋等待,於是便開口與涼原小姐商量此事。結果涼原小姐只以一句‘屋主有令,今天無論何人來訪均不準踏進屋內半步’便將我拒之門外啊。”
哦哦,涼原小姐幹得好!
像這種傢伙,只需讓他待在外面等候就好啦。哈哈合。
“沒想到面對本人,居然還能表現出完全不見一絲動搖的神色果斷回絕……膽識著實過人。真希望能聘請你作為部下呢。你意下如何?我願意出雙倍的薪水給你喔。”
“非常抱歉。個人十分中意目前的職場。”
嗚喔喔,涼原小姐帥呆了啊!
PLAYBIRD可說是日本屈指可數的超一流企業,而她居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領導人的親自挖角,更遑論對方還願意在這個時代出兩倍薪資的優渥條件呢。
“我去換個衣服。涼原,你就花點時間稍微應付一下那個人吧。”
丟下這句話之後,無視小鳥遊的沙耶姊逕自踏上玄關,沿著走廊往前走。就她剛剛說的話聽起來,應該是要回自己的房間吧。
外面真的熱到不像話啊。沙耶姊也是人,八成也流了一身汗吧。如此一來當然會想換個衣服啊。就連我這個男生都有點想了,身為女孩子的沙耶姊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那麼﹒小鳥遊先生,請您移駕至此稍待片刻。”
涼原小姐帶領小鳥遊前往同時也是作為她辦公室的會客室。小鳥遊似乎也沒有異議,這次就很老實地跟著她走。
獨自被丟下的我也脫掉鞋子,先朝向隱約傳出電視聲的客廳那邊走去。我還是想先看看明日香學姊的身影。儘管涼原小姐看起來一如往常,而我也很清楚家裡沒有出事,但畢竟有人企圖要學姊的命,因此我還是希望能親眼確認一下學姊是否平安無事。
“哈哈……”
我一探頭窺視客廳,隨即忍不住脫口發出欣慰的笑聲。
果然不出我所料,學姊人在客廳,連聰裡也在。兩人坐在同一張沙發椅上,互相依偎著一起打瞌睡。而且聰裡也就算了,不知為何,竟然連學姊都換上了女僕裝!
我確認一下客廳的樣子,發現客廳顯然變得比我們出門前還要乾淨。看樣子八成是她們倆聯手打掃了這間客廳,後來因為疲累才打起瞌睡吧。
味喳!猛一回神才發現我已拿出手機,試圖留下這個珍貴的畫面。想也知道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拋下其他事情,專心拍下這個場面才行嘛!
換個角度再多拍幾張。哦,我好像拍到感覺非常不錯的照片囉!下次再偷偷把照片洗出來給她們倆一個驚喜好了。
不過,還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呢。不久前的她們倆明明都還有著會在他人眼前繃緊神經的一面,如今竟能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
看了真令人感到心平氣和啊。
“你杵在這邊發什麼呆啊?”
後腦勺被人輕輕敲了一下。是沙耶姊。
我轉頭瞄了電視機旁邊的電波鍾一眼,發現長針比我進客廳時還要往前多走了五分鐘左右。喂喂喂,我究竟是有看得多入迷啊?
“嗯?唉~~實在有夠漫不經心耶。她真有被人盯上的自覺嗎?”
沙耶姊似乎也察覺到學姊她們正在打瞌睡,隨即雙手扠腰嘆了口大氣。
“不過呢,她們好像打掃得相當用心,就讓她們待在這裡睡覺吧。”
環視客廳一圈之後,沙耶姊輕笑一聲,匆匆忙忙地走進隔壁客房,取來一條尺寸較大的毛巾被,輕輕蓋在她們身上。
沙耶姊臉上明明露出很受不了她們的苦笑神色,卻又蘊含著一絲溫情,感覺就像是個“好
媽媽”一樣。
……要是講出這句話,八成會被狠狠修理一頓,因此我選擇開口不語。
“嗯~~好棒的香氣。涼原小姐連沖泡紅茶的手法也堪稱一絕啊。我真羨慕每天都能品嚐到這款紅茶的高尾小姐,與饒富機智的你對話也相當盡興。如何?還是請你跳槽到我的公司上班好嗎?不對,乾脆請你每天早上為我泡紅茶……”
“嘻嘻,您真愛說笑呢。”
一走進會客室,只見小鳥遊及涼原小姐兩人相談甚歡。老實說,我實在很想講“麻煩別泡妞泡得那麼起勁好不好”。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不過涼原小姐還真是一面銅牆鐵壁呢。小鳥遊起碼也是個年收數十億,總資產更高達數兆日圓,就連用“富翁”這個字眼來形容他都嫌太過馬虎的人物,涼原小姐卻始終面不改色。就算明知只是玩笑話,一般而言應該多少都會感到有點心動吧。
“我才不會把涼原送給你。”
沙耶姊打斷對話,表現出趾高氣昂的傲慢態度,大剌剌地坐到小鳥遊的正對面。
與此同時,並未收到任何指示的涼原小姐隨即起身,對兩人鞠躬致意並轉身走向茶水間。
涼原小姐真實一舉一動都有模有樣,具體表現出職場女強人風範的女性啊。帥呆了。
“說吧,你想得到什麼樣的回報?”
沙耶姊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
小烏遊並不是那種會免費奉送情報的天真男子。而他八成也早已看出我們極其渴望得到有關信司那樁事件的情報,這大概會是一筆很昂貴的買賣吧。
“其實也沒什麼,我一開始不是就說過了嗎?我想跟你好好聊上一聊。請把這份情報當作勞煩你撥出這段談話時間的代價即可。”
“還真是慷慨大方呢。只不過總覺得似乎另有隱情,令我實在無法照單全收。”
“當然,我並不否認其中自有盤算,但這算不上是所謂的隱情啦。總之先賣個人情給你,絕不會害我吃虧嘛。這只是為了將來打算的佈局及投資罷了。”
小鳥遊的口氣及態度明明很溫和,卻令我不禁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甚至產生彷彿有一個黑洞出現在眼前的錯覺。
一肩挑起,率領、支配著數萬——甚至數十萬人的人生。由這份自負衍生而成的霸氣,果然化作了這名男子身上所散發的氣勢顯現出來。
這股視線的壓力大概足以讓一般人嚇得直打寒顫,然而……
“哦~~?”
沙耶姊毫不客氣地作出一個冷淡的迴應。不過,她的口吻雖然顯得輕佻,視線卻宛如刺探對方意圖似地冰冷尖銳。
涼原小姐像是算準了雙方交談暫告中斷的時間一樣,將紅茶端至我及沙耶姊前面,隨即行禮轉身離開。
沙耶姊端起茶杯啜飲一小口,再放回桌上接著說道:
“算了,沒關係。好啦,可以將你所掌握到的情報說來給我們聽聽了嗎?”
“暸解。只不過內容有點可笑就是了,那麼,該從何說起比較好呢——”
小鳥遊像是陷入沉思似地轉移視線望向天花板。嘖,就只會吊人胃口。真是個一舉一動都讓人看不順眼的傢伙。雖說那八成是他的生性使然……
“反正即便再互探對方心思也只是浪費時間,因此我就直話直說吧。綿……抱歉,高尾聰裡的心電感應、觀田明日香的未來預知……”
“你果然也早就知道有關明日香的事情了呢。”
面對沙耶姊邊咂舌邊說出口的這句話,小鳥遊以點頭作為迴應。
“當然。那麼,這些超感官知覺,也就是俗稱ESP的能力,一般而言,其存在都頗受人懷疑。”
“嗯,沒錯。”
“像是在電視節目上,也時常能看到自稱超能力者的人士現身說法,但老實講,這些人的真偽簡直可疑到極點。”
連我也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
以某個用超能力搜查為題材的電視節目為例好了。雖說只要一看到“連FBI也承認的超能力者”等事前宣傳標題,就很容易不自覺地心想“總算來了個真貨也說不定”(我以前也是這樣)。但後來因為認識學姊的關係,我上網搜尋有關超能力的網站做了許多調查,結果老實說就連參加那出電視節目演出的超能力搜查官,也都只是一群相當可疑的貨色。
首先關於超能力搜查官這個名稱,根本就只是日本的電視臺在製作節目時所取的稱號,FBI既沒有那樣的職位,而且美國法律更明令禁止隸屬於FBI的人士在國外進行任何活動。這些人毫無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們曾經加入FBI,終究只是自稱罷了。
列舉出這麼多問題後,就會覺得這些人身上只充斥著濃濃的冒牌貨氣味。
“其中或許也有真的超能力者。但若換個說法,就等於現有這些被稱為‘超能力者’之人的《力量》,只不過﹒是連世人疑慮都消除不了的三流花招罷了。”
“嗯……”
沙耶姊似乎從小鳥遊這番話當中領悟到某些事情。
“原來如此,這樣看來,明日香及聰裡的《力量》就未免顯得太過突出。”
“一點也沒錯!”
小鳥遊附和地提高聲調說道。
“她們是截然不同於舊有超能力者的‘超超能力者’——只不過這種形容有點不倫不類,所以為求方便起見,我個人將其稱作《越界奇才》就是了。近幾年來,這類人物的報告數可是突然爆增了許多呢。不對,說爆增或許有點語病,實際的數量其實非常少。我所掌握到的名單,頂多也才只有八個人而已吧。但由於十年前的案例數為零,因此應該還是可以說成爆增吧。”
小鳥遊至此頓了一頓,像是要滋潤乾涸的口腔一般,開始喝起涼原小姐沖泡、那杯讓他讚譽有加的紅茶。
“《越界奇才》……嗎?”
我自顧自地嘀咕一聲。超越了舊有超能力者所屬境界的存在啊……
假使相信小鳥遊的說詞,那就代表最起碼還有六人身懷像明日香學姊或聰裡一樣的《力量》……嗎?
“這八位人物全都擁有令我相當感興趣的獨特能力。我以自己的方式徹底調查過這八名男男女女的事,可惜至今仍未查明發生原因為何。但就現階段而言,他們倒是擁有四個非常奇妙的共通點喔。”
“哦?”
沙耶姊微微揚起下巴,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雖然明明很討厭小鳥遊,不過卻仍舊錶現出這種態度,大概代表沙耶姊對這傢伙的話相當感興趣吧。
“第一,我再重覆一遍,就是這些人身懷與他人完全不同次元的絕對《力量》。”
說得也是,雖說像沙耶姊可以靠她那天才般的頭腦,對未來作出某種程度的精準預測,但卻不像明日香學姊一樣絕對準確。由於受到突發事態影響而導致預測被推翻的狀況,其實也算經常發生。
另外,沙耶姊雖能憑著她那天才般的觀察力洞悉對手心理,然而卻也並非如同聰裡一般,能百分之百地說中對方心中的任何念頭。既然身為人類,就無法理解對方的一切,而且若換成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八成就會變得更容易猜錯吧。
“第二,《力量》顯現時期,只會侷限在十二至十一年前的這短短一年期間。”
若是十二至十一年前的話,剛好就是二十世紀結束,正式邁入全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也就是所謂的世紀末吧?
若要說是轉折的話,或許也真的是個很驚人的轉折年,不過那一年有發生過什麼大問題嗎?畢竟那是我才剛懂事沒多久的時期啊。該說我幾乎都不記得嗎?若要我提起突然想到的事,人概就是‘諾斯特拉達姆士預言’吧?
我曾因明日香學姊的關係而卯起來閱讀那方面的相關書籍,所以那首‘著名預言詩’我也背得滾瓜爛熟。那首詩的內容如下:
‘一九九九年七月。
恐怖大王從天而降。
祂會使安哥爾摩亞大王復活——
在這段時期的前後,戰神將以幸福的名義進行統治。’
與其說完全無法理解內容,倒不如說這根本就只是一首廚二病全開的悲劇預言詩嘛!我雖然也曾這麼想過,但由於這是講過許多則精準應驗之預言,堪稱史上最著名預言家所留下的話語,因此在關鍵的一九九九年前後似乎也鬧得沸沸揚揚的。畢竟這首詩歌,也能說是預言世界末日將至的預言詩嘛。
只不過末日根本就沒降臨,世界還是持續運轉。
“第三,從出生不久至幼年時期,也就是大概到六歲左右的這段期間,都曾受過某種心靈創傷。”
在我陷入沉思之際,小鳥遊豎起第三根手指頭說道。
“嗯,明日香及聰裡確實符合這個條件呢。”
沙耶姊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這點是在先前幫忙學姊及聰裡的時候,早就已經被沙耶姊解開的謎團。並不是什麼新奇的情報。
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
明明沒什麼好在意,但好奇怪啊?我的內心竟不斷冒出一股不祥預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呵呵,不單隻有那兩位吧?”
小鳥遊豎起手肘拄著桌面,彷彿某單位的指揮官似地交握雙手,隱藏住他那不懷好意的微笑嘴角,目不轉睛地投射出一道意有所指的視線。(吐槽:司令中槍了)
望向坐在他面前的——沙耶姊。
此時,我腦海中浮現出幼稚園時代的沙耶姊。
當時的她絕非什麼神童,或者該說無論讀書也好、運動也罷,她應該都只是個沒什麼出色表現的小女孩才對。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讀的那間幼稚園以早期教育為賣點,等升上大班就會被強迫背誦九九乘法表。結果,連我都能在幼稚園期間背熟的九九乘法,十一年前的沙耶姊居然直到升上小學之前都還記不住。
然而到了我升上小學的時候,沙耶姊卻搖身變成了連電視節目都爭相採訪報導的天才兒童。我還清楚記得當時年紀尚小的我感到相當驚訝,甚至有過“沙耶姊在跟我分開的這段期間究竟出了什麼事啊呷”的念頭。
“你什麼不說,偏偏想說身為超天才科學家的本小姐是個超能力者嗎?哈,真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沙耶姊雖一笑置之,不過臉上表情卻顯得有點僵硬。既然連我都有辦法察覺,而且又跟她自己脫不了關係的話,沙耶姊自然不可能沒聯想到這件事。
與他人不同次元的絕對力量——這儼然如同用來形容沙耶姊的字眼,另外沙耶姊也確實擁有極可能造成心靈創傷的過去。
說符合嘛……的確是符合。
“不是超能力者,而是《越界奇才》。”
語畢,小鳥遊端起杯子啜飲紅茶。他闔上雙眼,神情陶醉地微微晃動下巴,獨自一人優雅地享受著紅茶的滋味。
“嘖!”
沙耶姊則彷彿要驅散心中的焦躁一樣,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光紅茶,便粗魯地舉起茶杯狠狠砸向托盤。陶瓷茶杯發出尖銳的啪哩聲響裂成碎片。
啊,坐在辦公桌前的涼原小姐好像擡頭仰望著天花板說。我稍微觀察一下自己的茶杯,發現外觀設計似乎有點老氣。不過卻散發出既沉穩又格外深邃的風味,且夾帶著一股直入人心的氣息。這玩意兒該不會是相當貴重的古董貨吧?
……我再也不會伸手觸控這個茶杯了。如果不慎損壞,對身為一介小市民的我來說,那後果實在太過可怕。
但小鳥遊卻表現出一副沙耶姊發火與他無關的態度,喝下最後一口紅茶。
“第四,不知為何,《越界奇才》全部都是出身於這座城市的人喔。”
“嗄?等等,聰裡並不是吧?”
我忍不住插嘴提問。由於對小鳥遊而言,我就跟路邊的小石頭沒啥兩樣,因此他露出有點不耐煩的眼神望向我,但我才不在乎咧。
“不,聰裡雖然在東京出生,不過從伴隨父親調任,直到父母親決定離婚的期間——具體而言就是三歲到六歲的這三年間,她應該是住在這座城市之中才對。”
沙耶姊果然厲害啊。雖然臉色還是有點糟,不過卻已在這短短几秒鐘之內恢復冷靜。
聰裡今年十四歲,代表十一年前,她人剛好住在這座城市裡頭。
附帶一提,聰裡的生日是四月二日,用學年來劃分的話,她似乎是小我一屆的國中二年級學生。
再附帶一提,學校固定會將四月二日到隔年四月一日之間出生的孩子統整為一個學年。只是由於在法定入學日之前出生的孩子,在學業及運動等各方面都會比較吃虧一些,因此雖然這樣做其實不太好,但據說在生日介於二月下旬到四月二日之間的孩子們當中,被當作是四月二日出生而向區公所提報戶口的案例似乎也不少。聰裡也是其中一人,聽說其實她的真正生日是四月一日才對。
一想到聰裡剛出生的時候,是個備受祝福,雙親也有替她設想到這種事情的女孩,就不禁感到心痛。
“哼,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就代表很有可能還有不少‘超超能力者’,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越界奇才》潛伏在這座城市當中,是吧?”
也對,所謂的八名,終究只是小鳥遊所掌握到的人數罷了。
像分不清楚實際講話聲及內心聲音的聰裡,或許很難隱瞞自己的《力量》,不過明日香學姊的《力量》則是隻要當事人不說溜嘴,基本上就不會被人發現。縱使套用在沙耶姊身上,只要她本人不動用那股《力量》,也就不會顯得太過醒目。
正如有句成語說“樹大招風”一樣,人類——尤其是日本人,都有著會想盡辦法要排除掉異己份子的一面。那麼,肯定還有不少小鳥遊尚未掌握到的《越界奇才》,為了自身安全而隱藏《力量》過著平凡生活。
然而——
其中八成也有那種會反過來利用“世上根本沒人擁有那種特殊《力量》”的一般常識,濫用《力量》為非作歹的貨色吧。
“這起案件的真凶,也是隱而未現的其中一人……對吧?”
因為六點有一場無法缺席的會議,小鳥遊便起身打道回府。還留下一句“真希望日後有機會再與你暢談一番呢”的臺詞。
真是夠了,我們可是打死都再也不想見到你那張嘴臉。
不過,《越界奇才》……嗎?
心中那股彷彿被迫聽了一段信口雌黃,很怕自己會不會是受騙上當的疑慮,這陣焦慮至今仍舊揮之不去。
但由於就常識而言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因此反倒衍生出真實感。
小鳥遊想把沙耶姊拉進自己公司上班,這一點肯定無庸置疑。那麼,他理應不會採取瞎掰這種無稽謊言來降低好感度的舉動。既然要說謊,他應該會掰出更像樣一點的謊言才對。
而最能印證那人所言不虛的鐵證,便是在這家裡就已經有多達三名身懷超常能力的人物。
等等,像剛田學長顯然也已凌駕於一般人類之上了吧?或許他也是那種人物?
在這座人口不到五十萬的地方都市,就有四個人身懷舉世罕見的驚異能力……?
的確很反常呢。照理來說,應該要認定這座城市發生了某種現象才對吧。不對,會不會其實早就已經發生過了呢?
“一九九九年……嗎?”
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這件事似乎值得深入探討一番。不過現在應該思考的,是有關真凶的問題。
當我整理好想法,不經意地轉頭往旁邊一看,只見沙耶姊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天花板。
她嘴角所浮現出來的,是一抹自嘲的笑容,這跟沙耶姊的作風實在太不搭調。
說得也是。雖然平常總是冷靜沉著且一派從容,不過沙耶姊也是人,而且只不過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女孩子罷了。
被說成與人類截然不同的《越界奇才》,不覺得受傷才怪,一定會心生動搖吧。
“我說沙耶姊啊。什麼《越界奇才》的,你可別放在心上啦。對我而言,沙耶姊是比任何人都還值得信賴,是世界上最可靠,最讓我引以為豪的表姊喔。”
儘管句句屬實,不過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卻有種超級庸俗的感覺。
可惡,氣死人了。總覺得光靠言語,根本就無法完整表達出我心中那份對沙耶姊的感情。
我們打從懂事之前就相處在一起。開心時也好、悲傷時也罷,她都一直一直陪伴著我。
當我有煩惱時,她總是願意扮演我的商量物件;我遇上麻煩時,她也總是馬上伸出援手;我做錯事情時會好好責備我,總是在我身旁守候著我。
多虧有這個人,才有現在的我。
無論發生任何事,這一點都絕不會有所改變。
明知無論如何都非得將這份“感情”傳遞給我最重視的表姊知道,但我卻完全束手無策。
“……有更勝姑丈及姑姑嗎?”
就這麼仰望著上方的沙耶姊輕聲脫口問道。
她的表情也好、聲音也罷,都虛弱到不像平常那個自信滿滿的沙耶姊。
但我對沙耶姊的絕對信賴,自然也不可能因這種程度的轉變就產生動搖。
“當然!”
我強而有力、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也勝過明日香?”
幹嘛偏偏挑這個節骨眼間這種問題啊!?這是個完全令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耶!而且現場還瀰漫著一股非回答不可的氣氛!
話雖如此,除了具備絕對預知能力之外,明日香學姊其實只是個相當普通的女孩子。不但會犯錯,也會失誤,個性還滿迷糊的,不過連這些特質也都超級可愛就是了——
“嗯,如果要說值得信賴且可靠的話,沙耶姊肯定是首選啊。”
畢竟沙耶姊也是人,因此或許無法事事都處理得完美無缺,然而在“萬一”之時,若問我可以把背後託付給誰,那我就只會想到這個人。
“總覺得好像話中有話耶——算了,老實算是你的優點之一,現在我就姑且接受這個答案放你一馬……你想得美咧!”
我的領帶突然被用力扯了一下。咦?總覺得我對這一幕有相當強烈的既視感!?
“嗯嗯!?”
一張有別於日本人,且散發出高貴氣息的美麗容貌佔滿我整個視野。象徵著沙耶姊“強悍”的雙眼如今已然闔上,而且此舉又使她那修長的睫毛顯得格外醒目,讓我突然強烈地意識到她的“女人味”。
滑溜!
“嗯嗯嗯嗯!?”
有個溫熱柔軟的物體穿透上脣與下脣之間的空隙,直接入侵我的口腔。那個不明物體纏住我的舌頭,更進一步單方面地征服了口中的每一寸空間。
“呼……”
那雙脣總算伴隨著一聲輕嘆離我遠去。
有意炫耀的沙耶姊像是品嚐完美食似地輕舔上嘴脣。一看見那個既水嫩又鮮豔的紅色物體,我瞬間感到滿臉發燙。
方才在我口中肆虐的不明物體,該、該不會就是……那玩意兒吧?
也就是說剛剛那是……深、深吻!?
“小—————數—————學—————弟—————?”
就就就只有現在!!
我現在最不希望聽到的就是她的聲音啊!!
“你~在~做~什~麼~~呢呢呢呢呢呢?”
“咿!”
見到明日香學姊宛如幽魂般悄然佇立在會客室入口處的身影,我差點嚇到兩腿發軟。
兩排牙齒“咔喳咔喳”地直打寒顫。
奇、奇怪了。聰裡所使用的腦波控制系列,明明就還沒推出假髮版本才對……但我總覺得學姊的每根頭髮都彷彿擁有意志一般,搖搖晃晃地蠢動不已!?
宛如頭髮被雅典娜女神變成毒蛇的妖女梅杜莎一樣!或者該說既然事到如今,我反而很想變成石像啊!拜託來個人對我施展※阿斯○隆好不好!(譯註:電玩勇者鬥惡龍的咒文,效用為完全防禦,但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這也沒什麼吧~~?反正你跟聰裡也都曾偷親過小數嘛。我只不過是依樣畫葫蘆而已。”
沙耶姊雖然若無其事地說道,但她的臉蛋卻顯得比平常還要紅潤。
縱使是這個人,在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當然也會感到害臊啊。我現在八成也是面紅耳赤吧。臉頰燙得要命。
“總之呢,如此一來明日香兩次、聰裡也兩次、我也兩次,次數上也扯平囉。”
“啊、啊哇哇,我才只有一次而已啦!”
學姊彷彿跟方才判若兩人似地開始驚慌失措起來。由於自己的親吻場面被當成討論話題,想也知道會感到難為情嘛。就連我也一樣啊!
跟明日香學姊的親吻,對我而言也是值得紀念的初吻,因此我至今仍舊記得一清二楚。
沒錯,當時因為“死亡預言”降臨在學姊自己身上,所以那成了最後道別的回憶之吻。
在那之後,學姊送來的簡訊上面,也帶著‘至少希望能在死前來場約會’這樣一行字句。
當然啦,能夠一親芳澤固然令我感到非常開心,不過回想起來,呃~?總覺得好像有點只是作個人情的樣子,頓時感到相當心酸啊。
“哦~~?一次嗎?好吧,既然你都那麼說,那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沙耶姊意有所指地露出微笑神情。
不過沙耶姊的說詞還有後續。字裡行間還留有一個非同小可的炸彈。剛剛沙耶姊不是說過嗎?說我跟她接吻過兩次。
“啊,附帶一提,你跟我的初吻是發生在你兩歲的時候。給我記清楚了。不管是深吻也好、輕吻也罷,你的第一次全部都被我奪走了啦!”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擺設在電視機旁邊的時鐘外觀,是以獨棟民宅為題材設計而成的造型。那種令人感受到一絲古老氣息且穩重祥和的紅褐配色,著實散發出古董品特有的感覺。
嗯,或許是因為這樣,秒針移動的聲音才會格外響亮吧。所以說古董品真是有夠傷腦筋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請容我先行告退。”
哇!別走!千萬別走啊,涼原小姐~~~~!!
求求你、請你設法改變這股氣氛好不好~~~~~!
學姊跟沙耶姊不發一語的感覺,實在是很恐怖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聰裡還在睡夢當中。要是現在吵醒這小鬼的話,我當真會直接掉進無法脫困的泥沼深淵啊!
剛剛雖然才說過沙耶姊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不過在如今這一瞬間,在當下這個場合……涼原小姐,我只能靠你了啊!
“嗯?哦哦。”
或許是我拚命以眼神示意的舉動發揮功效了吧,只見涼原小姐臉上浮現出像是頓悟的釋迦牟尼佛一樣的古典笑容,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得、得救了!涼原小姐同時也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戀愛經驗應該也相當豐富才對。相信她必能靠著像我這種小毛頭根本還完全想像不到的成年人智慧,設法替我化解這個僵局才對。
“自己撒了什麼種,就自己承擔後果吧,性·少·年~那麼,各位辛苦囉~!……嘻嘻,撒種撒種的……哎唷~”(吐槽:涼原小姐,咱萌上你了!)
……我真搞不懂涼原小姐這個人。
上班時雖然非常冷靜,但原來她私底下是個這麼淘氣的女性啊!?
“啊!?”
突然察覺三道冷淡視線同時集中至我身上。
“居然也對涼原小姐送秋波,變態。”
“要是敢對涼原小姐出手的話,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已經出現第四名物件啦?聰裡知道唷,有句成語叫英雄難過美人關。真不愧是小數哥哥呢。”
怎麼連聰裡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睡醒了啊!?還有哪來的“真不愧是”啊!?不不,還是算了。我一點也不想追問。
奇怪!其中顯然大有問題!
我明明從來就沒主動對女孩子做過任何事情,連一次也沒有喔!沒錯,我根本就未曾主動出擊啊!(吐槽:你這是在晒吧?在晒吧?)
但為何偏偏受到這種宛如只要見到女性就不放過的色胚待遇啊!?咦?該不會是剛剛用來求救的眼神遭到誤解了吧?
“話又說回來,沙耶姊,事態有什麼進展了嗎?”
聰裡翻身起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開口詢問。
這、這小鬼實在有夠我行我素。她也曾說過自己只要能當第三名就好,果真是個毫不在意這種事情的小鬼啊。
“……這個嘛,一些想法大概也都已經整理妥當,接下來就開始舉行第二次的對策會議吧。”
“……對嘛,畢竟那件事也很重要啊。”
哎唷?我好像獲救了?
聰裡,謝謝你!沒想到居然會被你救了一命!要是處在那種緊張氣氛當中,總覺得我肯定早已窒息身亡了啊。下次等我有錢的時候,我絕對會請你吃飯的!
“……耶,好感度上升了。”
沙耶姊先將小鳥遊所提供的情報扼要地說明給學姊及聰裡聽。
兩人雖然相當吃驚,不過關於《越界奇才》那一部分的描述,她們倒沒像沙耶姊那樣表現出大受震撼的樣子,都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個名詞。
我認為這方面,跟她們倆都早已意識到自己身懷顯然不同於常人之‘異能’一事,有很大的關係。
聽完所有對談內容之後,學姊噗嗤地輕笑出聲。
“雖然知道這樣不太正經,但若要我老實說出現在作何感想,我會說我有點開心。”
“開心?剛剛那段話哪有什麼值得開心的要素?怎麼,難道你崇尚選民思想?”
“不是啦~~我是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尊敬的最要好朋友,原來也跟我相同的這件事感到開心啦。”
“什麼?”
沙耶姊露出了相當罕見、彷彿不曉得學姊在講什麼的表情。
對自己抱持著堅定自信的沙耶姊而言,大概很難理解這種感情吧。一般人通常都不太可能對自己那麼充滿自信。假使落單的話,就會心生不安。而在那種時候,只要知道某某人跟自己一樣,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放心。
據說女性尤其比男性更加渴求所謂的共鳴感。
要是那個“相同”的人,也正巧就是自己最喜歡的人,欣喜的感覺自然也會倍增。
“聰裡也很開心自己跟沙耶姊姊相同唷。”
聰裡一如往常,搬出了毫無抑揚頓挫的平靜口氣說道。但她的尾巴卻很高興地搖來搖去。
“呵,跟你們相同嗎?那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囉。”
“啊,總覺得好像被講得很糟糕一樣。”
“嗯,沙耶姊姊好過分。”
“抱敝抱歉。呵呵,啊哈哈哈哈。”
這段對話明明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沙耶姊卻不停擺動雙腳捧腹大笑。
當然啦,學姊及聰裡雖對沙耶姊表現出來的這種態度感到不太高興,但我希望她們能夠原諒她。相處時間夠長的我很清楚。這八成是沙耶姊的個人作風,是在自己心中跟此事作個了結的步驟吧。
最好的證據,就是捧腹大笑了整整一分鐘之後,沙耶姊臉上浮現出彷彿已經擺脫某種煩惱的輕鬆表情。
“呼~~笑得好過癮。自從看過小數在國中二年時所寫的那本妄想筆記以來,我大概就再也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了吧。”
什麼!?這個人剛剛說了什麼?總覺得我好像聽到一件超級難以置信的事情就是了。
“沙耶同學,請提供詳情!”
“嗯,聰裡也有興趣。”
你們倆幹嘛都緊咬著這件事不放啊!?
沒有!絕對沒有!那玩意兒應該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才對!因為那是我親手丟進篝火燃燒殆盡的過往歷史啊!
“蘭斯=天行者。最強,總之就是最強。化不可能為可能的龍騎士,為亞瑟王旗下十六翼將的首席兼屠魔英雄。無論何種技巧,只要看過一次就有辦法完全複製……”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了啊啊啊啊!!”
我激動地失聲尖叫。我怎麼可能不發飆啊!
沙耶姊所背誦出來的,是一段連身為作者的我都選擇埋藏在記憶深處加以遺忘的黑歷史。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你看過了嗎?你看過了對不對!?當時我明明相當謹慎,而且還謹慎到把筆記本藏在抽屜的夾層底下耶!究竟是何時被你發現的啊!?
“你也用不著感到丟臉啦。這種現象叫作廚二病,只不過像是心病之類的玩意兒而已嘛。嗯嗯,這表示你的確有所成長,真令我高……”
“主題!趕緊進入主題吧!這起殺人案件的真凶,好像是《越界奇才》。應該說幾乎錯不了!所以呢!沙耶姊大人,有勞您出馬解說咳咳咳咳!”
總之我一口氣大聲地講出這串又臭又長的臺詞,最後嗆得猛咳不止。
嗚哇!好痛好痛!咳嗽的衝擊傳到手臂這邊了啊啊啊!(吐槽:活該)
可惡啊啊啊!這算什麼嘛,分明就跟平常那個沙耶姊沒啥兩樣嘛!害我白擔心一場!
“好好好,就這麼做吧。”
沙耶姊無視完全燃燒殆盡,整個人頹然斜靠在沙發椅上的我,直接開始進行說明:
“說到這起案件的最大謎團,那就是‘犯人怎麼有辦法完美地偽裝成連我們都區分不出來的信司’。照片也清楚地顯示出信司的身影,集體催眠這條線索又太匪夷所思。雖說以現有技術根本解釋不通,但假如還有其他跟明日香及聰裡一樣超高水準的超能力者存在,事情自然就另當別論。”
“……我倒覺得沙耶同學比我跟聰裡還要誇張許多就是了。”
學姊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一旁的聰裡則有如搗蒜似地猛點頭。
儘管照理說應該不可能沒聽見,沙耶姊卻是無視這聲嘀咕,逕自接著說道:
“我猜犯人的《越界奇才》能力,恐怕就是能將自身相貌變成跟別人完全相同的模樣吧。”
“……換句話說,就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自己長相的能力囉?”
該不會就像好萊塢電影一般,整張臉會如同史萊姆一般蠕動變形吧?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有點噁心啊。
“那傢伙偽裝的部位不單僅止於長相。連體格也是。而且唯妙唯肖到連你我都分辨不出來的程度。我是眾人公認的超級天才,而你練空手道已達到一定水準,起碼也會運用遠山目光才對吧?”
“……那是什麼?”
聽我這麼回答,沙耶姊整個人隨即自沙發椅上滑了下去。抱歉,但我真的沒聽說過這個字眼啊。
沙耶姊重新坐回沙發椅上,邊嘆氣邊解釋給我聽。
“就是彷彿眺望遠處山脈一樣,隱約地觀察對手的整體架勢啦。你應該也會在無意之間運用這門訣竅才對。”
“模糊地觀看整體……哦~~哦哦~~”
我在腦海中想像比賽時的自己是如何觀察對方舉動,隨後心領神會地拍了拍手。
也就是說——格鬥技的外行人,通常都會凝神注意對方的武器。例如空手的話就是注意拳腳,劍道則是注意竹刀。
但只要變得內行一些,便不會犯這種錯誤。因為等到對手武器有了動靜才作出反應,就算為時已晚了。
那麼,究竟該看哪裡呢?答案就如方才沙耶姊所說,要隱約捕捉對手的整體架勢,透過肩頭動靜、腳掌挪移、重心、呼吸、視線等各種不同情報,來預測對方行動並採取對應行動。
另外,對手的體格與出手時機及攻擊距離有直接關連,若掌握得不夠確實,就無法識破對手攻勢。練了好幾年空手道之後,的確會下意識地練就出那種觀察方式。
“再加上物件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信司,而且案發前一天也在學校見過面。要是體格方面有什麼變化的話,我們肯定早就發現箇中差異才對。就像察覺到他聲音不太對勁一樣。”
“原來如此。意思是說他能自由自在地改變全身上下的身材結構嗎?那人簡直就跟怪物沒啥兩樣了嘛。”
“但若這麼想的話,便會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徵結點啊~~”
“什麼?”
“就是聲音啦。既然能那麼自由自在地改變肉體構造,那隻要連同聲帶也變換成信司的嗓子不就得了嗎?”
“嗯~~他會不會就只能偽裝外貌而已啊?”
“要偽裝體格,就非得連同肌肉及骨骼也一併作調整不可吧?既然有辦法偽裝到這種地步,那麼聲帶應該也難不倒他才對。另外,一旦體格產生那麼劇烈的變化,照理說應該連走路方式也都會變得極不自然才對。然而在他身上卻完全沒見到類似跡象。換句話說,這代表犯人身懷的能力,並非物理性質的肉體變化喔。”
“咦?但實際上我們分明就看見了跟信司長得一模一樣的犯人嘛。”
“沒錯,那只是看到而已啦。”
“抱歉,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也就是說,那個信司是幻影啦!”
“幻影?不過我的手臂確實被人刺傷……”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沒錯,這股痛楚是如假包換的現實。絕不是什麼幻覺。刺傷我的犯人應是具有實體的人類才對。
“啊啊,看來是我措辭不當呢。應該說犯人身披信司的幻影,才比較符合事實吧。話說,你知道人類是透過什麼樣的科學程式來執行‘觀看’這個動作嗎?”
“呃~~就是透過視網膜來處理進入眼睛的光線……抱歉,再來我真的就不知道了。”
“嗯。以你的水準而言,能回答到這已經夠了不起了。”
沙耶姊對我的回答輕輕點了點頭,接著筆直豎起食指。這似乎已經變成她最近進行“講解”時的習慣動作了。
“更正確一點來說,是進入眼鏡的‘光線’會依序通過眼角膜、瞳孔及水晶體,然後投射至視網膜。接著光線情報會在此被視網膜轉換成神經訊號,也就是電氣訊號,並沿著神經傳遞至腦部。最後腦部再分析所接收到的這些電氣訊號,將之定義為影像。”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那是不是有點像電腦的影像處理程式呢?”
學姊略欠自信地講出她所聯想到的看法。
沙耶姊頓時會心一笑。
“沒錯。透過掃瞄器等裝置將類比影象轉換成數位,也就是以0及1構成的情報資料,接著再分析並定義成影象重新輸出至熒幕上。處理程式其實是一樣的。”
“啊,我就知道。”
“那麼,犯人真的有辦法讓我們‘看見’信司的模樣嗎?”
“啊!說不定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學姊像是靈光乍現似地出聲說道。
“會不會是那樣呢?就是處理聰裡一事時所提到的量子遙傳!換句話說,就是犯人用自己腦袋想像出來的信司同學影像情報,取代了其他人的視網膜傳送給腦部的電氣訊號!”
語畢,明日香學姊展現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哦——!原來如此,學姊真聰明。
由剛剛所提那個電腦的例子,亦可得知位於腦部的影像情報似乎是由0與1所構成,而人類體內的情報傳輸則是透過電氣訊號來進行。既然如此,那好像就可以原封不動地套用聰裡的心電感應理論。
“答錯囉——!”
然而沙耶姊卻用雙手食指打了個叉。
“這雖是個很有趣的意見,不過那樣一來,照片的事情豈不是就解釋不通了嗎?”
“啊!”
也對,照片也很清楚地拍下了信司的模樣啊。
最近的數位相機好像也是採用電氣訊號來進行影像處理。若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話,因為基本上都是以同樣的方式來定義影像,所以總覺得應該就像移植手術一樣具備某種程度的互換性才對。但換成有機物的人類對無機物的機械,似乎就有點……
即便是電腦與電腦之間,只要作業系統不同就會導致軟體無法執行的狀況也相當常見,因此再怎麼說都太過不切實際了。
“如此一來,自然可以透過消去法鎖定犯人手段。電氣訊號……好啦,說穿了就是既然我們的認知機能一切正常,那麼問題便出在影像……也就是‘光線’上面囉。”
講到這裡,沙耶姊伸手指向天花板的照明裝置。
附帶一提,那些全都是發光二極體——LED。價格雖比普通螢光燈貴上好幾倍,但這玩意兒似乎就算長期不予更換也沒關係。下次我也把自己房間的燈泡全都換成LED好了,畢竟動不動就得換燈泡也很麻煩啊。
聽說,節省工夫還不是最主要的好處,LED中無用的紫外線或紅外線含量遠低於一般螢光燈,這似乎才是促使沙耶姊決定更換LED的決定性因素。也是啦,畢竟女人都會在意紫外線的影響嘛。
“那麼,光線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在上個世紀初期似乎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論。光線到底是身為能量的‘波’呢,還是身為物質的‘粒子’呢?替這個問題推匯出答案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愛因斯坦。他說光既是粒子也是波,同時具備粒子及波兩者的特性……”
講到這裡的沙耶姊稍微頓了一頓,彷彿很受不了似地聳聳肩頭。
啊~~其實我也隱約預料到了。
俗話說有二就有三啊。既然這是一起由《越界奇才》所引起的案件,那代表就跟明日香學姊及聰裡的情況一樣——
“換句話說,就是‘量子’。”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氣爽呢。”
我也只能面露苦笑。轉眼望向身旁,只見明日香學姊臉上也浮現出有點難以言喻的類似笑容。
哎,我好像開始有點懂了。《越界奇才》的《力量》,似乎是一股由量子力學管轄的力量。以前沙耶姊也曾說過,量子力學就是我們的常識派不上用場的一門學問。那麼,量子力學跟同樣超脫常識之外的超能力彼此契合,恐怕也是天經地義的必然結果。
“總之啊,我想想看喔~~首先必須更進一步地從‘光線’面來說明‘觀看’這個動作呢。剛剛我也說過,光線同時具備‘波’的性質。也就是說——”
沙耶姊開啟擺在桌面上的筆記本,在紙上畫下一條高低落差相當大的曲線。
“若用淺顯易懂一點的海浪來舉例,那麼這個山頂部位就是‘湧現’,山谷部位則是‘消退’。”
“嗯嗯。”
我一邊看著沙耶姊指出山頂及山谷部位的筆記本,一邊點了點頭。
“而從這座山頂到另一座山頂之間的距離就叫作波長。因為光線也是波,所以當然就有波長。或者該說光線的波長種類多到根本數不完。雖說當然會有個人差異,但一般人類頂多只能看見波長數值介於38O~780奈米之間的光線。波長數值高於或低於這個範圍的光線,人類雙眼都無法看見。”
接著沙耶姊在方才畫的曲線山頂之間寫下“380”,然後又畫出一條起伏比較平緩的曲線,再補上“780”這個數字。
“另外呢,其實色彩就是取決於這個波長的長度喔。380~450奈米之間的光線為紫色,620~750奈米之間的光線則為紅色。附帶一提,由於波長比人類可視光域還短而無法看見的光線位於紫光外側,因此稱作紫外線;波長過長而無法看見的光線位在紅光外側,所以稱為紅外線。”
“哦哦——!”
我對這兩個名詞感到非常耳熟。聽說紫外線對面板不好,而電暖爐或被爐也時常打起紅外線如何如何的廣告。
原來,是代表著這樣的意義啊~!我也聽過所謂的遠紅外線,但那其實就是指離可視光域較遠,也就是波長更長的光線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麼,接下來要進行有關‘色彩’的說明囉。你應該有聽過所謂的色彩三原色吧?”
“呃,我記的是紅色、藍色跟……”
雖然記得這個字眼,但卻想不起第三個色彩。天啊,遜斃了。我記得這應該是小學生水準的基本知識才對吧?
“最後一個是綠色啦,小數學弟。”
學姊笑嘻嘻地開口幫我解圍。
嗯,雖然此舉本身讓我感到開心得要命,但卻也反而覺得無地自容,或者該說萌生出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念頭……
“其實,這跟密集分佈於視網膜中心的黃斑有關,更正確地說,則是黃斑當中的錐狀細胞。錐狀細胞分成三種類型,分別為對長波長光線產生反應的紅錐體、對中波長光線產生反應的綠錐體、以及對短波長光線產生反應的藍錐體。換句話說,這表示人類本質上能夠辨識的色彩就只有紅藍綠三色。因此才稱作原色。”
“哇~~”
在跟小鳥遊交談過後,這個人既沒特地開啟電腦查詢資料,應該也沒伸手碰過書本才對。真的是無所不知耶。
“對其他色彩的認識,就是紅藍綠三色錐狀細胞各自依照所受的刺激而傳送訊號,再由大腦進行最終分析並判別色彩。我看看喔,那邊剛好有香蕉,就拿香蕉來舉例好了。”
沙耶姊指著擺在桌上的香蕉。嗯,當然啦,香蕉非紅非藍亦非綠,而是裹著一層黃色外皮。
“假設有一道均勻地包含著介於38O~78O奈米這個區間之波長的光線,也就是這個客廳所使用的日光色燈光照到這串香蕉。如此一來,香蕉會吸收掉介於380至500奈米以下的藍光,反射介於5OO~780奈米之間的光線。”
沙耶姊將指著天花板燈具的手指緩緩挪向香蕉,中途暫停片刻,接著再挪至我眼前。
這個動作就是代表遭到香蕉反射的光線射進了我的眼中。
“這陣有選擇性的反射光線,幾乎不會對藍錐體細胞造成刺激,只會帶給紅綠錐體細胞強烈刺激。而由於所帶來的刺激大概一樣強烈,腦部才會作出香蕉是黃色的最終判斷。”
“……我本以為用眼睛看東西是非常單純的一件事,實際上卻是十分複雜的步驟呢。”
這是我的率直感想。
因為就連現在這一瞬間,我也很稀鬆平常地在執行著“觀看”這個動作嘛。實際上除了香蕉之外,還有其他各種不同物體雜七雜八地存在於我的視野當中,而如此一來,當然就表示有著數以萬計的情報正源源不絕地被送往我的腦部唧。
想想看嘛,像網路圖片檔的顯示過程不是都比文字來得更花時間嗎?就連電腦都時常發生這樣的遲延現象了,那我這顆能同時處理許多影像的腦袋,難道其實是個很厲害的東西?
……哎呀,我當然也很清楚每個視力正常的人其實都辦得到啦。
“根據這項原理來推測犯人的能力,恐怕就是將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光線,自動吸收反射成自己腦海中所想像之他人相貌的能力。透過這種方式讓周遭眾人,甚至連機械都看見幻影的能力……差不多就這樣吧。”
作出結論後,沙耶姊一口喝光杯中紅茶,潤潤乾渴的喉嚨。
我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模樣,內心同時竄出某個念頭。嗯,我舉雙手贊成明日香學姊及聰裡的意見。
這個人果然才是最非比尋常的角色!!
她也只有在廟會上跟犯人面對面接觸了一下下而已耶?然後再參考各式各樣的情報,就相當漂亮地分析出了犯人的能力耶!
可是呢,嗯,可是啊。
總覺得心裡有股超級不祥的預感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啊。
“我說沙耶姊啊。那……該怎麼做才能識破犯人的擬態呢?”
沒錯,過去兩次,沙耶姊居然都撒手將該怎麼解決問題的重要關鍵丟給我負責,此事至今仍讓我感到記憶猶新。
相信這次應該不會再對我提出那麼無理的要求了吧?沒錯吧!?
收到我那由期待與不安交織而成的視線,只見闔上雙眼的沙耶姊大方地點了點頭,然後聳聳雙肩。
“我無能為力啊。”
“嗚啊啊啊啊啊!又來這套啊——!”
我雙手抱頭,忍不住放聲大叫。
難道真的有二就有三嗎——!
你又打算把問題丟給我嗎?真的決定把問題丟給我嗎?先前我只是碰巧幸運地想到解決方法,但這種偶然根本就不可能一再發生好不好!
如何是好,我該如何是好啊!?
“呵呵,別緊張、別緊張。”
見我大驚失色的沙耶姊淘氣地笑了出來。這個人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樣子,居然還能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這代表她胸有成竹嗎?
“放心啦。雖然無法識破,還是能夠逮捕犯人到案。因為我手中有一張王牌可用啊。雖然另一個問題在於如何洗刷估司的冤屆,不過只要直接偵訊犯人,應該也就能找到突破口才對。”
沙耶姊若無其事地斷言道。從她斬釘截鐵地斷定只要展開偵訊就能解決問題的表現,便可看出她真的是個充滿自信的人啊。
的確,洗刷信司的冤屈固然也很重要,但就緊急性而言,還是逮捕企圖殺害學姊的犯人一事比較優先啊。總之就先這麼做吧。
附帶一提——
其實聰裡也不曉得是搭不上話,還是一開始就沒有想搭話的意思,只見她早已躺在沙耶姊的大腿上,再度發出了香甜的睡眠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