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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執事(第二卷)》第6章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隔天,天河站在安西家門前。

  無處宣洩的怒火以及被誤會的悲哀——混雜在一塊的複雜心情,讓天河難以壓抑。

  昨天安西走了之後,維克托將天河帶到男仕化妝室教訓了一番。

  「幸好本大爺剛好受邀來這裡,不然的話……你還真是個遇事衝動、動手比動腦快的傢伙。你讓僱主丟臉,真是沒有資格當執事。」

  「…………」

  天河無話可說。

  不管理由是什麼,結果就像維克托所說的那樣。

  最後,天河無法回到安西家,只好無奈地回到ButlerSystem。

  (那麼……當時的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

  無論天河如何思考,都找不到滿意的答案。

  隔了一會兒,間宮從安西家走了出來。間宮代表ButlerSystem,前來向安西正式賠罪。

  間宮手上拿著行李箱及小提琴盒子。

  「……喏,你的行李,」

  「謝、謝謝。」

  天河一邊接過行李,一邊遲疑地問道:

  「請問,安西老師……」

  「相當火大。」

  預料之中的答案,讓天河的心糾在一塊。

  「聽說你想動手的物件,是安西先生學生時代最照顧他的學長。」

  「但、但是,那傢伙,不,是那個人說了老師的——」

  如今找再多的藉口都已經無濟於事。

  即使如此,天河完全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錯。

  然而,間宮立即打斷了天河的話。

  「我不想聽你狡辯,反正你帶給僱主莫大的恥辱就對了。這次我們公司以不收任何費用來賠罪,因此,你讓其他執事也沒有薪水可領。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

  「可、可是,我——」

  啪啦——瞬間,天河的臉頰一陣劇痛。

  間宮直接揮出一巴掌。

  「我不想聽你解釋。你好像還是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冷淡的話語,深深刺傷天河的心。

  「我不會因為你是高中生、年紀還小,就對你特別寬待。一旦出了社會,為了賺錢,不管你幾歲,都必須要有社會人士的自覺。」

  間宮話中的道理,天河都明白。

  不過——

  「只要是人——」

  「只要是人?你要記住你是執事。假始僱主陷入了窘困的局面,執事必須盡一切的努力去設法解決。」

  話是這麼說沒錯——

  天河握緊拳頭。

  間宮說的話相當正確。

  但是天河內心吶喊著:光是那樣並不夠吧。

  「我聽過你在第一個派遺地點所發生的事。你對江古田先生說——你會挺身相救是以朋友的身分,而非執事。但我勸你最好捨棄這種想法。」

  所以你認為,我必須說自己是因為執事身分,並非朋友,才出手搭救羅?

  同時,天河想起那個惡劣男人所說的話「認清你執事的身分」。

  (如果是這樣,執事不就像是個機器人……)

  執事也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奴隸。

  「你聽好,我要跟你說的就是……」

  天河還沒聽完,怒氣就已經達到頂點。

  「我不幹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天河便轉身跑走了。

  ☆

  「所以你就跑來我家?你果真是個笨蛋。」

  霧島說完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你怎麼說好了……」

  板著臉的天河,粗魯地將手上的杯子放回茶碟上。

  這裡是霧島家的客廳。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再次拜訪霧島家。

  「你沒有其他朋友啊?真可憐呢!」

  對於霧島的取笑,天河完全無法辯白。

  天河唯一想到的朋友,就是田中博人,但天河卻完全沒想過去找他。兩個人的交情確實不錯,田中也是曉得天河家道中落後,態度沒有絲毫改變的極少數人之一——

  天河最後還是選擇來這裡,或許是因為霧島什麼都曉得,也沒有事情需要對他隱瞞的關係吧。

  「哼!你自己不也是一樣?」

  「但至少我不會讓自己陷入困境。」

  「嗚……」

  無法反駁的天河抱著頭苦惱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走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燕尾服的男人——也就是霧島的執事。

  這男人大約三十歲前後,梳著旁分發型,戴著有些嚴肅的黑框眼鏡,不過眼神相當柔和,感覺是個好相處的人。

  「冬樹少爺,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說完話的執事,鞠了個躬。

  「那麼,請你帶他回房間。」

  霧島輕輕揮手後便站起身。

  「我還得工作,你就自己找事做吧。」

  天河被帶到一間相當豪華的房間。

  裡面所放的附床幔的床鋪及裝飾著古董玻璃的床頭櫃,看似價值不菲。還有一張寫字用的貓腳桌,一看就覺得是知名工匠的作品。

  「請問,這裡是……」

  「這裡是客房。」

  執事似乎回答得很理所當然,但天河不曉得自己為何會被安排在客房。因為自己無緣無故地跑來,並不奢望會被當成客人對待。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不用客氣,請直接告訴我。」

  執事對著沉默不語的天河鞠躬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霧島要天河隨便找事做,但天河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待在房間裡胡思亂想。

  天河的心情仍舊相當鬱悶,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宴會中發生的事,以及間宮的嚴厲斥罵。

  (哇~好煩啊!)

  天河趴在床上,忍不住敲打枕頭。

  當天色變得昏黑,天河感到昏昏欲睡時,傳來了敲門聲。

  「誰啊?」

  半夢半醒之間,天河反射性地問道。門外傳來了聲音:

  「我是執事袴田。」

  (剛才的執事?又怎麼了?)

  「打擾您一下,我送晚餐來了。」

  袴田推著餐車進來。

  空氣中飄散著切碎的洋蔥和牛排一起煎過的味道,還有龍蝦湯的香氣。

  「請坐,我立即幫您送上料理。」

  掛著餐巾的袴田,以手掌比向桌子。

  天河已經很久沒有接受這樣服侍了。

  但是,如今的天河卻坐立難安。

  「我現在就過去。」

  天河帶著煩躁的心情,穿上丟在床邊的拖鞋,走到桌子前。

  用完前菜、湯、奶油鮭魚後,天河以為下一道出現的會是主食的肉料理時,卻送來了蘋果冰沙。霧島家對料理實在非常講究。

  「這杯冰沙所使用的蘋果,是屬於較早收成的津輕品種。您覺得如何呢,天上少爺?是否合您的口味?」

  袴田在適當的時機,自然地解說著料理的食材。

  (真是稱職的執事,下次我也要……不對,我已經辭掉執事的工作了。)

  話說回來——

  (……霧島幹嘛對我這麼好?)

  或許是因為沒有心情好好用餐,天河連料理的好味道都嘗不出來。

  雖然如此,天河還是將晚餐都吃完了。

  「那麼,我幫您送上飯後的飲料及甜點。」

  袴田一說完話,便準備離開房間。

  「啊,等一下!」

  天河不禁抓住執事的手。

  「好痛啊……」

  袴田皺著眉頭說道。

  (難道他是在暑假時受傷的那位執事?)

  天河想起,暑假來霧島家工作,看到那個用來惡作劇的稻草人時,女傭曾告訴他:「之前的執事為了將外圍牆上的稻草人拿下來,不小心受了傷而住院。」

  因此,梶代替受傷的執事來到這個家中,之後又多僱用了天河。

  「抱歉,你沒事吧?」

  「讓您嚇一跳,我才要跟您道歉。請您不用擔心。」

  袴田深深地鞠躬。

  「那個傷,是暑假時——」

  「啊,您也聽說了嗎?所以天上少爺才會代替我前來這裡當執事。」

  根據袴田的說法,當初他所受的傷並不嚴重,可以立即出院,但是霧島卻要他好好休養到八月底,也順便當作是放暑假。

  「明明是我不夠小心而受傷,冬樹少爺卻對我這麼好……」

  「原來是這樣啊……」

  霧島當初明明說要找一個替死鬼……

  (莫非他是擔憂袴田的身體嗎……?)

  霧島給人的印象是冷漠、一切以效率為優先,但卻有這麼一面……

  「冬樹少爺年紀比我輕那麼多,卻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

  袴田挺起胸膛,臉上浮現出驕傲的笑容。

  「啊,我怎麼這麼多話……真是抱歉。我立即幫您送上甜點。」

  袴田走出房間之後,天河嘆了一口氣。

  因為袴田是一個成功的執事,所以霧島才會給予袴田特休。

  但是,自己卻被安西開除。

  (未來,我該怎麼辦才好?)

  天河懷著想哭的心情,默默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

  隔天,天河起床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

  「呃?慘了!已經這麼晚了?」

  天河慌忙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卻在走廊上遇到了女傭。

  「哦?天河……呃,天上少爺。」

  她是在暑假時與天河一起工作的女傭,所以認識天河。

  然而天河只記得她的臉,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叫我天河就好了,你叫……」

  「我叫裕子。」

  「裕子,霧島呢?」

  「少爺已經去學校了。他交代我不要叫醒你,因為他說如果你想去學校的話就會自己準時起床,如果不想去的話,勉強你也沒用。」

  「是哦……」

  (真像他的風格。)

  天河覺得有些沮喪,不禁垂下雙肩。

  裕子沒有察覺到天河的心情,滿臉笑容地說:

  「雖然不知道天河發生什麼事……不過,冬樹少爺對你很好呢。」

  「很好?」

  天河認為,霧島是覺得麻煩,才將自己放著不管吧。

  「那麼,接下來您想做什麼呢?」

  裕子的話,讓天河回過神來。

  「——要做什麼呢……」

  不知為何,天河完全不想上學。

  天河吃過早午餐後,又回到昨晚的房間打混。

  然而,只要一想起宴會的事,天河就覺得煩躁……

  (可惡!)

  天河發現自己愈來愈煩悶後,便拿起放置在貓腳桌上的小提琴,專心地拉起來。

  他演奏的是哈察都量(AramIl-ichKhachaturian)的《劍舞》(SabreDance)。

  如果能靠這首激昂的曲子,將不滿的情緒全部宣洩掉,該有多好……

  天河一邊演奏著小提琴,一邊回想起這次的事。

  那個男人說了安西的壞話,自己一氣之下與他發生口角——雖然自己的做法需要反省,但完全被矇在鼓裡的安西一味地責罵自己,還開除了自己,自己實在無法接受。

  而且,間宮還告訴天河,「你要以執事的身分」並不是以「人的身分」,更讓天河火大。

  (契訶夫正在擔心我吧……)

  不過,自己一點都不想回去ButlerSystem。

  天河愈想愈不甘心,小提琴也流露出刺耳的聲音。

  (不行……以這種心情演奏,根本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天河將小提琴放下之後——

  「不拉了嗎?」

  「噓!」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說話聲。

  天河一轉頭,便看到女傭三人組正從門縫中窺視自己。

  「你、你好啊……天河。」

  「嗨~」

  偷聽的女傭,和肆無忌憚演奏的天河,只能互相以尷尬的笑容來打招呼。

  「天河,要不要喝杯茶?」

  在女傭的邀約下,天河與她們喝起了下午茶。

  回想起來,在這裡工作時,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與她們聊天。

  女傭——裕子、佳代子、典子——將天河帶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以紅茶及餅乾招待他。眼前的大吉嶺紅茶雖然與勞倫斯所泡出來的茶香有著天壤之別,但是她們的熱情招待卻讓天河的心溫暖了起來。

  「對了,梶還好嗎?」

  「啊……嗯,他依舊對打掃一事相當講究。」

  之前,天河與梶一起來到這個家裡工作。說起來,當時她們曾說:「雖然梶看起來也不錯,但是我覺得他也蠻帥氣的。」讓當時的天河不禁臉紅。

  「梶真的是一個有趣的人呢!」

  「明明很年輕,卻顯得有些老成。」

  「很少有男人會這麼愛打掃吧?」

  天河也非常認同她們的話。

  「但是,多虧了梶前輩,ButlerSystemn起來非常乾淨。例如宿舍的餐廳、共用的空間,都被梶前輩整理得一塵不染,他真的很厲害。」

  「哇,真好呢。對了,來家裡做幕之內便當的那個人也蠻酷的。」

  「你說高邸前輩嗎?」

  「對~那個人看起來很熱情,是個氣勢十足的人。」

  「他啊,只要一說起料理,整個人就變了樣。無論是日式、中式還是西式料理,都難不倒他。啊,味道當然也是一流的。」

  「那遺有其他執事嗎?」

  「還有對紅茶相當講究的勞倫斯。」

  「咦?是外國人嗎?」

  「嗯,但是日文說得相當流利。勞倫斯是留學生,來日本求學。對了,講到求學,就會想到早見前輩,他可是相當厲害的家庭老師……」

  天河淘淘不絕地說著ButlerSyste的同伴。

  「啊,還有一個擅長照顧寵物的執事。」

  「嗯?寵物專家的執事?」

  「不,有些不同……啊,還有原本是一流美髮師的執事,以及現在擔任占卜師的執事……」

  ButlerSystem的執事,基本上是全能的,不過,他們多半會被派遣到能發揮專長的僱主家。

  「天河在ButlerSystem,好像很快樂。」

  佳代子望著天河說道。

  「嗯?」

  「因為你一說起ButlerSystem的事情,就非常有活力呢。」

  天河嚇了一跳。

  已經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天河明明心裡這麼想,卻在不知不覺中,對ButlerSystem的事情引以為傲。

  女傭們沒有察覺到天河的反應,繼續開懷地說道:

  「但是,天河好厲害呢,才高中生就成為了執事。」

  「冬樹少爺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要兼顧工作和學業很辛苦吧?」

  「……嗯?」

  「對了,為什麼你會成為執事啊?」

  「啊,我也很想知道!」

  佳代子與典子將身體往前傾,一副興致勃勃地問道。似乎知道實情的裕子則對兩人便了個眼色。

  「嗯?」

  「怎麼了?」

  房間裡充滿了尷尬的氣氛。

  天河苦笑後,平靜地說:

  「暑假時,霧島的同班同學中,不是有人家裡破產嗎?」

  「嗯,對。」

  「那個家裡的笨蛋兒子,就是我。」

  「…………!!」

  佳代子與典子說不出話來。如今她們終於瞭解裕子使眼色的涵義了。

  「對、對不起……」

  「我們都不知道……」

  女傭們一臉抱歉的模樣。她們大概是想起了天河來到這個家時,她們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過這件事吧。

  「沒關係,反正這是事實。」

  天河雖然毫不在乎地說道,但是尷尬的氣氛卻抹滅不掉。

  (這下該怎麼辦……)

  就在天河苦惱時,袴田執事走了進來。

  「你們打算休息到哪時候呢?」

  即使他看到四個人的臉色有些怪異,仍舊說道:

  「差不多該回各自的工作崗位羅。」

  三人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回到工作岡位。

  天河也準備站起身時,袴田小聲地說道:

  「天上少爺,嗯……」

  「啊,叫我天河就好了,不需要加少爺兩個字。」

  袴田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點頭說:

  「我從冬樹少爺那裡得知,天河對音樂相當有興趣吧?」

  「嗯?……嗯,是有點興趣。」

  「請您跟我來。」

  袴田將天河帶到屋內一角的音樂室。

  房間的正中間放著一臺平臺式鋼琴。四邊的牆壁上都掛著架子,上頭排列著數百片音樂CD以及鋼琴用的樂譜。

  之前天河在這工作時,完全沒發現到這間房間。

  「難道霧島也彈鋼琴?」

  那傢伙看起來毫不關心工作和學業以外的事情,竟會對音樂有興趣,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袴田似乎看出天河的想法,微笑地說道:

  「不是,這是大小姐的興趣。」

  「大小姐?」

  天河極為吃驚。不過話說回來,天河從不知道霧島的家庭成員有哪些人。

  「大小姐是指……」

  「是比冬樹少爺大五歲的大小姐。目前人正在美國留學。」

  「呃,原來他還有一位姐姐啊!」

  天河原本以為霧島也跟自己一樣是獨生子……

  「話說回來,天河是不是喜歡古典音樂?」

  「該說是喜歡嗎?或許該說是比較熟悉這個領域吧……」

  天河一邊搔搔頭,一邊走向平臺式鋼琴。

  這臺鋼琴保養得非常好,外表的黑色亮漆甚至可以清楚映出天河的臉。

  「我可以彈嗎?」

  「嗯,當然可以。冬樹少爺交代,您待在這裡的期間,可以隨意使用鋼琴。我才剛叫調音師來調整過而已,所以請您無需掛慮,盡情演奏。」

  「這樣啊……謝謝你。」

  愉悅的心情,讓天河笑逐顏開。

  以前的家中,也有一臺平臺式鋼琴。

  當時的天河並不覺得有必要特別珍惜,但隔了這麼久還能彈到鋼琴,天河覺得相當興奮。

  天河坐在琴椅上,開啟琴蓋,輕輕地按了一個琴鍵。

  (嗯,音色真棒。真不愧是霧島家。)

  「天河不只會演奏小提琴,連鋼琴也會彈啊。」

  袴田站在天河身後詢問。

  「嗯,這沒什麼。」

  「實在是太厲害了。」

  「只要懂音樂的人,大致上都會彈鋼琴。這是很基本的事。」

  天河的手,隨性地在鋼琴鍵盤上滑動。

  房間中充滿了清脆的琴聲。此時的天河,完全將家裡破產的事及被安西開除的事拋到腦後,只是專注地彈著鋼琴。

  演奏結束,天河彷彿像甦醒過來般地將手離開琴鍵的瞬間,房間內響起了劇烈的鼓掌聲。

  「嗯?」

  天河回過頭,袴田後方的門縫間,女傭三人組正在偷窺著。

  「天河,你好厲害哦。」

  「不只小提琴演奏得好,鋼琴也十分拿手呢。」

  「好迷人哦~~」

  (迷、迷人……)

  天河正在思考該如何迴應時,袴田立即責備女傭:

  「你們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哦~現在正要去做呢~~」

  「聽到這麼美的琴聲,就忍不住跑來看了。」

  「天河,下次再彈給我們聽喲!」

  女傭用著撒嬌的口吻說完後,便離去了。

  袴田將手放在額頭上,嘆息了一聲。接著他將門輕輕合上後,朝天河走去。

  「天河,剛剛的曲子是?」

  「這首曲子叫《向星星許願》(WhenYouWishUponAStar)。」

  那是天河母親喜歡的曲子。

  在天河還未上小學之前,母親曾經細心地教他這首曲子。

  (……為什麼這時候,我會想起母親的事?)

  孤苦伶仃的氣氛,又再次包圍住天河。

  小學開學典禮時,母親失蹤,十六歲的生日時,父親也接著失蹤,昨天自己又辭掉執事的工作,現在連ButlerSystem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就跑來我家?你果真是個笨蛋。

  霧島的話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我確實是個笨蛋……)

  我不能一直賴著霧島。

  這是天河之前就曉得的事。

  「天河……?」

  袴田望著低頭沉默不語的天河,顯得有些擔心。

  然而,天河卻沒有擡頭的意思。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

  「那麼——」

  「抱歉,可以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嗎?」

  天河靜靜地將鋼琴蓋合上。

  「把自己關在鋼琴室中?」

  當晚,袴田將天河的模樣有些怪異一事,向晚歸的霧島報告。

  (真是的,那傢伙還沒走出陰霾啊……)

  霧島家在服飾業界是不容忽視的一間公司,霧島本身也管理著幾家分店,有時放學後還得去視察分店。時間不夠用的他,幾乎沒有空閒管別人的事,但是——

  (原本以為讓他彈一下鋼琴,可以抒發他的情緒……)

  雖然霧島心裡這麼認為,口中說出的話卻完全不同。

  「不用管他。肚子餓了,他自然就會出來。」

  「可是……」

  「如果這樣做可以讓他平靜下來,就隨他吧。」

  「啊,是……」

  袴田帶著不太認同的神情離開了房間。

  (竟然要本少爺來照顧你,真是膽大包天的傢伙!)

  霧島解開袖口的鈕釦,嘆了一口氣。

  ☆

  過了幾天。

  早晨,霧島一醒來,聽見家中有些騷動聲。

  (搞什麼?)

  既然傭人沒有來叫我,那大概不是什麼大事吧——

  霧島走到客廳,看到天河正努力地擦拭窗戶,而袴田執事拼命地阻止他。

  「天河,請你不要再擦了。」

  「讓我做啦,一大早從打掃開始做起,令人心情舒暢呢。」

  天河開朗地笑著說道,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

  「一大清早就這麼吵鬧,你們在做什麼?」

  霧島走過去後,天河才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嘟著嘴說:

  「你沒看到我在擦窗戶嗎?」

  看天河的模樣,大概是今天早上終於恢復精神了吧。

  「真是的,是誰叫你做這些事的?」

  袴田趕緊搖著頭,表示不是他指使的。

  天河停下了手,微笑地說:

  「沒有人拜託我,只是因為受你的照顧,有些不好意思——」

  「我並沒有付錢給你。」

  天河話還沒說完,霧島就無情地反駁。

  「冬、冬樹少爺……」

  袴田驚慌失措地輪流看著霧島和天河的臉。

  「我又不打算拿你的錢!」

  天河突然變了臉,拿著抹布,筆直朝著霧島走去。

  「你這傢伙,凡事都要以金錢來衡量嗎?」

  霧島卻回答:

  「啊,你說得沒錯。」

  對這麼直截了當的回答,天河不知該怎麼迴應。

  「…………——」

  「喂,幹嘛不說話?你之前也是用金錢來解決事情的,不是嗎?」

  「我覺得你這個人……」

  天河咬了咬雙脣後,說出了霧島完全預想不到的話:

  「真的是一個很體貼的人。付給鈴木先生的那筆五百萬圓退休金,雖然你嘴上說是封口費,但我事後回想,那應該是你為了補償他所受的傷才給的……我沒說錯吧?」

  不過,霧島卻噗嗤一笑。

  「哼,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才不像你會感情用事。」

  霧島以不屑的眼神看著天河繼續說:

  「我可先宣告——那筆錢,是為了了事才付的。」

  「為了了事?」

  「嗯,如果你沒有阻止他,我大概就會被他刺傷而住院吧。那個男人這時應該因傷害罪而在蹲苦窯吧。」

  蹲苦窯,指的就是關進監獄裡。

  天河困惑地看著霧島。

  「不、不過……鈴木先生若被逮捕,也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你指什麼?」

  「你曾說過『經營公司,難免會遇上棘手的事情』,所以,才付他封口費五百萬……」天河的聲音漸漸變小。

  隔了一會兒,霧島不耐煩地手插腰說:

  「氣死我了,同樣的事,你要我說幾次才懂?我當時只為了解決事情。因為你的關係,讓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而在當時,給錢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讓他刺傷你……?」

  霧島不想再重複同樣的答案,便撥了撥瀏海,故作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相信!」

  天河覺得自己很笨,怎麼會認為他是好人,甚至認為他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才特地請人來調琴——

  無法再待在這種地方了。

  天河將手上的抹布丟在地板,飛快地離開了客廳。

  天河回到客房,粗暴地整理行李。

  (原本還在擔心,他要是被刺傷該怎麼辦!)

  如果他死掉的話……?

  鈐木將刀子刺向霧島的瞬間,霧島真的認為「被刺傷是最好的結果」嗎?

  「……我不懂。」

  反正,自己真的好呆。

  自己的頭腦不像霧島這麼好。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我完全不曉得……)

  當天河將行李箱收拾好,準備離開房間時,他的視線停留在小提琴盒子上。

  這把小提琴,是霧島送給自己的。

  天河認為,既然和霧島的友情已經決裂,就沒有必要拿走小提琴了。

  轉身背對樂器,天河大步走向房門。

  然而——

  「可惡!」

  天河在門前又轉過身,將小提琴的盒子猛然抓住。

  如果將小提琴留在這裡,就代表自己和霧島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雖然兩個人也稱不上有什麼交情——即使如此,天河仍舊不想斷了這份友誼。

  就在天河緊咬嘴脣猶豫時,突然聽到敲門聲。

  「……進來。」

  天河粗魯地回答道。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

  接著,進來房間的人是?

  「契、契訶夫?」

  「小少爺~」

  契訶夫的眼眶滿是淚水,一副想要擁抱天河的樣子。

  此時天河的內心,充滿了驚訝、放心、丟臉的複雜情緒,只好避開契訶夫的目光。

  「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少爺抵達這裡的那一天,霧島少爺就已經通知我了!」

  契訶夫太過於高興,再也無法壓抑感情。

  「雖然霧島少爺說讓您待在這裡沒有關係……不過我還是好擔心、好擔心,晚上都沒辦法好好入眠~」

  契訶夫一邊以手帕擦拭眼淚,一邊發出「嗚嗚嗚……」的哭泣聲。

  天河原本以為自己將ButlerSystem所配發的手機關掉,又不去學校,大家就不曉得他在何處了。

  (霧島這傢伙——!)

  明明裝作漠不關心,卻讓自己住下來,還聯絡了契訶夫。

  對於作風成熟且周到的霧島,天河感到有點不是滋味。

  「來,我們回家吧。小少爺~」

  契訶夫伸出手,打算接過天河的行李箱。

  然而,天河卻閃開他的手,往旁邊走了一步:

  「我才不要回去!我已經辭掉執事的工作,所以不能再回去那裡了。」

  「怎、怎麼會呢……?請您再次三思啊。小少爺~」

  契訶夫悲傷地凝視著天河說道。

  「昨晚,安西先生打電話來。」

  「咦?老師打來?」

  天河聽到這個名字,不禁做出迴應。

  宴會那一晚之後,天河以為安西已經不會再想和自己有所牽扯了。

  「安西先生要我轉告您:『天河,是我不好,誤會了你,抱歉。』」

  「啊?」

  天河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代表,安西雖然沒看到事情的經過,但已經知道了真相羅?

  不過……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都太遲了。」

  「安西先生還說,希望跟小少爺見面,當面賠罪。」

  「……不用了啦。」

  並不是天河在鬧脾氣。

  天河只是不想再回想當天的事,而且自己也已經沒有信心再當執事了。

  契訶夫以強硬地口吻對著輕輕搖頭的天河說:

  「這不是用不用的問題。」

  「契訶夫……?」

  「您打算糟蹋安西先生的好意嗎?我當然曉得小少爺這次所受的創傷相當嚴重。您打不打算再當執事,可以隨您的的意願,但是……」

  契訶夫停頓了一會兒,又恢復了慈父的眼神說:

  「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很多人會將正義人士看成是傻子……然而,我相信真誠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對方。我希望小少爺能夠了解這一點。」

  當他們拿著行李來到走廊時,霧島已經站在玄關處。

  「霧島少爺,感謝您的照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謝意……」

  契訶夫迅速走過去,深深地鞠躬。

  不過,霧島還是擺出一張撲克臉。

  「您不需要在意。不過是讓同班同學投宿,不算什麼。之後,如果我家還需要執事,屆時再麻煩你們了。」

  「嗯,這當然沒有問題。」

  天河沉默不語,假裝若無其事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霧島這傢伙,少了一個賴在家中的麻煩人物,一定感到心情暢快吧。)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天河默默不語地跟在契訶夫身後。

  就在天河無視霧島,經過他身邊時,突然聽到霧島輕聲地說:

  「……明天,學校見。」

  「嗯……計程車怎麼都不停啊。現在這個時間,是不是最難招到車呢?」

  天河阻止了拼命招車的契訶夫。

  「我們用走的。坐計程車浪費錢。」

  「啊?小少爺……?」

  「快走吧。」

  契訶夫趕緊迫上拉著行李箱的天河。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約一百公尺後,契訶夫突然有感而發地說:

  「霧島少爺,真的是一個值得深交的好朋友。」

  「啊?那小子根本不把我當朋友看待。」

  天河背對契訶夫著說道。

  「但是,剛剛霧島少爺說小少爺是他的同班同學,所以讓您投宿呢。」

  對於契訶夫的堅持,天河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轉頭說:

  「你只看到他的外表而已,他只是在你面前裝好人。雖然那傢伙讓我住了幾晚,但我覺得,他其實是當作有隻野貓闖進家裡而已。」

  天河原本預想契訶夫可能會贊同自己的話,而說「的確是這樣」,但契訶夫卻歪著頭問道: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啊。他很過分哦!我因為受他照顧,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擦窗戶來回報,結果那傢伙竟然說『我並沒有付錢給你』——霧島那傢伙,只會用金錢來衡量別人的心意。我雖然從小在富裕的家庭長大,有些任性,但那傢伙卻是另一種情況——」

  天河說服的話才說到一半,契訶夫便笑了出來。

  「我說錯什麼了?幹嘛笑啊?」

  心情被破壞的天河嘟起了嘴巴。

  「沒有,只是我認為『並沒有付錢給你』這句話,有別的涵義在呢。」

  「咦?」

  「依霧島少爺的講話風格來看,他的意思應該是『你現在是客人,幹嘛去擦窗戶。你又不是我們家的執事。』」

  天河睜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不可能吧!」

  「那到底會是什麼意思呢?」

  契訶夫凝視著天河,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所以,如果照你的說法……難怪那傢伙剛剛對我說『明天,學校見』。他明明知道我不想去學校——」

  說到這,契訶夫的笑容更深。

  「那句話,應該是從旁為小少爺鼓勵吧。即使再怎麼痛苦,也希望你能好好去上課。霧島少爺,真是一個說話不懂得修飾的男人啊。」

  契訶夫打從心底為天河高興。

  「小少爺有這樣的同學,真是幸福。嗚嗚嗚~小少爺~」

  「哇,不要在這裡哭啊!契訶夫!」

  天河一邊安撫著以手帕拭淚的契訶夫,一邊回想起剛剛的事。

  ——明天,學校見。

  (……可惡,我會去的!我一定會去的!)

  完全被霧島玩弄在手掌心。

  雖然天河心有不甘——但是這種感覺,其實還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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