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玄關踏出一步的七瀨武,深吸了一口還微微留有夜晚涼意的空氣。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
時間是上午六點三十分。
對普通的高中生而言,這個時間去上學,也許還有些早。
不過,武和平時一樣,靜靜地關上玄關的門走了出去。
右鄰的宅邸那氣派的白色門扉自動開啟的時候,武正好經過大門前。
「早上好,武。」
和武穿著相同款式的學生制服的女孩穿過那扇門走了出來,嫣然一笑。
「早上好,五十島。」
武和她——五十島胡桃並肩走了出去。
這也是日常景象。
武家是普通的獨棟住宅,而鄰居胡桃家,則是遠近聞名的被稱為五十島公館的宅邸。
四周被寬廣的庭院所包圍的宅邸,有著武家五倍以上的面積。
每天早上看到白瓷制的白色門扉自動開啟,武就會想起自家只有及腰高度,如同庭院柵欄一般的門,然後不禁苦笑。
而從門裡走出來的胡桃,要說的也許算是千金大小姐,不過對武來說,則是從小時候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稍帶栗色的長直髮,今天梳成了只有鬢角頭髮被紮起的公主髮式。
纖細而兩端上揚的眉毛,給人以嚴厲印象的眼神,還有此時緊緊閉著的粉紅色雙脣和那線條優美的下巴線條,都映入走在她身邊的武的眼中。
除了塗淡粉色的潤脣膏,她並沒有作其它任何化妝,但她一直有著能夠吸引他人眼球的容姿。
如果有同年齡的十個男孩子,十個人都會點頭同意她是美人。雖然很少被人稱為可愛,但要說的話,她是屬於美麗的型別。
也許是注意到自己在看她,胡桃微微擡起了臉龐,看向武。
「怎麼了?」
武輕輕搖搖頭,微笑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第一學期已經快要結束了,真是快啊。」
擡頭仰望初夏的天空如此說道,胡桃也綻放出了笑容。
「是啊,直到春天還因為升學考試而慌慌張張的,不知不覺中第一學期就要過了呢。」
「對對。因為五十島說出不想去私立女子高中而是要考都立高中,伯母他們都急死了,甚至還拜託我去說服你來著,真是太要命了。」
武聳了聳肩,胡桃則有些賭氣地撅起嘴脣。
「我自己能選擇自己想去的學校。」
「那個時候你也這麼說,不願意讓步呢。」
「因為就是那麼一回事嘛,沒辦法啊。而且現在再回頭想想,我父母也覺得這麼做更好。」
武向著如此斷言的胡桃反問道。
「是這樣嗎?」
「是啊。如果去私立的話,就必須坐電車去學校了。那樣反而危險,不是嗎?」
想像了一下胡桃獨自乘坐電車上學的情景,武不禁皺起了眉頭。
「的確。如果要選擇離家近的學校的話,都立也許是正確的選擇呢。」
「對吧!」
胡桃喜悅的笑臉沐浴在朝陽中,閃閃發亮。
光是看到這張笑臉,武也不自覺地高興起來。
在學校的時候也能像這樣微笑的話,交個朋友什麼的也並不是什麼難事。武想到這些,表情變得有些陰鬱。
在這第一學期中,胡桃似乎沒能交到朋友。
雖說班級不同,但就武所看到的情況,他從未見過胡桃和其他女生在一起過。
而武則恰恰相反,在這第一學期裡,交到了許多朋友。
隸屬於劍道部的武,認識了相同社團中各年級的人,班上也有好幾個朋友。
也有從初中起就是朋友的人,武的人際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其實胡桃也同樣隸屬於劍道部,但這個社團一個女生都沒有,經理也只有她而已。說真的,這算不上是能交到女性朋友的環境。
雖然胡桃總是不屑一顧地說自己不需要朋友,但武自己卻覺得如此下去總是不行的,果然還是會覺得不安吧。
每天午休的時候,胡桃都會來武的班上一起吃午飯。來依靠自己也沒關係,不過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胡桃總是獨自一人,讓人感到擔心。
話雖如此,但朋友並不是想交就能交得到的。
特別是男人想要插手女生之間的事情,這是非常需要勇氣的,而胡桃應該也不希望武那麼做。
她反倒是肯定會對自己的多管閒事而生氣吧。
即便如此,武還是偷看了一眼走在身邊的胡桃,不止一次地如此想道。
——如果能有理解五十島優點的女生就好了。
完全不知道武此時的心情,胡桃向平時一直擦肩而過的散步中的小狗輕輕揮手,愉快地微笑著。
☆☆☆
劍道部的晨練結束,當武踏入教室的時候,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齊了。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這份期待讓學生們的表情十分明快,教室中到處都洋溢著興奮。
「七瀨呢?」
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幾分鐘後,前座的人突然轉頭搭話,武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咦?什麼?」
「什麼嘛,你沒聽我說話啊?」
搭話的男生是坐在前面座位的,經常一起聊天的朋友之一。
還有兩個人圍著武和他的座位,站在一旁。
這三人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武。
「所以說,七瀨在假期裡有沒有要去的地方?」
「啊、是哦……」
武的臉上浮現起微妙的笑容。
「我有社團活動呢。」
「啊啊,對哦,七瀨是劍道部的來著。」
三人再次將話題轉回假期。
和家人一起旅行,上補習班,似乎有各種各樣的預定。
武隨便聽著,視線不經意間停落在了稍遲進入教室的學生身上。
誇張的金髮,凌亂的制服,用指尖拎著骯髒乾癟的拖鞋進入教室的那個男學生,來到後排的座位『啪』的一聲將書包扔到桌子上,好幾個學生回過頭來,以厭惡的眼神瞪著他。
他是伊田一三。
在這個學校裡是多餘的人。
不僅學生,就連老師都將身纏各種不好傳言的伊田當作了麻煩人物,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伊田雖然無視了幾乎所有看向自己的目光,但在不經意間與武的視線交合後,卻頗有深意地咧嘴露出了笑容。
看到這些的武也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注意到這安靜交流的朋友之一皺起了眉頭。
「七瀨,還是無視他比較好哦。」
「什麼嘛,怎麼了?」
「剛才七瀨和伊田啊。」
三人鬧騰起來,因此武背對伊田,慌慌張張地否定他們。
「只不過是眼神互相接觸了而已。」
他們三人則「說得也是啊」般地立刻信服了。
「七瀨和伊田完全沒有接點嘛。」
「的確。」
「一本正經和不良少年嘛。」
當然,一本正經的是武,不良少年則指的是伊田。但武還是心情複雜,露出了苦笑。
「我也沒有一本正經吧。」
但是,武的話被立刻全盤否定了。
「不不,在我們中間最一本正經的是~誰~啊!」
一瞬間,三人全部指向了武。
「看吧。」
「嘛,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呢。」
『哈~』,武故意長嘆了一口氣。
「那,也就是說我也要學著不良一些比較好嗎?」
這也立刻被否決了。
「不行啦。」
「完全無法想象七瀨是不良少年的情景。」
「話說,七瀨看上去就是會度過順利人生的人呢。」
三人一同點頭稱是。
「順利的人生是指什麼啊?」
武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問道。而說出這句話的朋友卻十分困惑地擡頭看向上空。
「呃、所以說……那個……」
就像是在補充說明一般,其他朋友繼續說道。
「所以說啦,繼續練劍道,成為警官,娶個還算漂亮的新娘。」
「新娘不是已經有了嘛。」
「啊,也對哦。」
「那就是個非常漂亮的新娘。」
「這不就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嘛!」
武也心知肚明那三人所想像的新娘是誰,但卻沒有精力去否定這點,而且也不能否定這點。
能夠頂回去的只有這句話。
「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
三人說著「一本正經也許是踏上完美人生的第一步呢」什麼的,還頻頻互相點頭。
「哎呀哎呀,我們只是在羨慕啦。」
「真的超羨慕的。」
「咦?但是,你好像說過想要考法學系吧?」
這時候,話題的矛頭終於轉移了。
「似乎律師最近很難賺錢啊。要不要換個目標呢?」
三人換了別的話題,因此武終於能安心喘口氣了。
話說回來,一帆風順的人生什麼的,對武來說還真是諷刺。
在大大地栽了個跟頭之後,人生剩下的也許只有贖罪而已了。
對武而言,未來實在是過於遙遠,過於虛幻。比起展現在眼前的事物,向身後逼近的黑暗深淵,才是更為切身而現實的問題。
☆☆☆
結業式後還有有劍道部的練習,當武踏上回家的路時,已經接近傍晚了。
將身為劍道部經理的胡桃送到相鄰的宅邸後,武表情陰暗地打開了自家玄關的大門。
「我回來了。」
普通家庭中一般都會說的話語,在對武放任不管的家中空洞地迴響著。
走廊裡燈光明亮。
在應該是母親的鞋子旁邊,擺放著一雙與自己的尺寸差不多的運動鞋。
房屋內部的客廳的磨砂玻璃門上,隱隱約約地映出模糊動彈的影子。
武靜靜地脫下鞋子。
就在這時,客廳中傳來的笑聲讓武嚇了一跳。
慌慌張張地衝上二樓,進入自己的房間。
在進入房間的同時,聽到了樓下母親與弟弟說話的聲音。
晚餐差不多該結束了。
過一會兒再去廚房吃飯吧。武開始換衣服。
流了一身汗,雖然想先去洗個澡,不過接下來是弟弟的洗澡時間。
和平時一樣,必須趁這期間把晚飯吃掉才行。
也許母親還在洗滌餐具,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武每天都儘量小心,不讓自己和家裡的其他人碰面。
自從兩年前發生那件事後,就一直如此。
自從自己成為這家中不需要的存在的那天起,一直都這樣。
武是劍道的有段者。
特長只有這點。而這就已經足夠了。
只要有劍道,就能過得自在。
在這個家中。並且,在這些將自己當作幽靈一般對待的家人中間——
從小學開始學習劍道起,武就和弟弟一起去道場練習。
那個時候的武與弟弟月光,是隻相差一歲的非常要好的兄弟。
但是,因為某次事件,月光開始避開武,而父母也和月光一樣,開始當他不存在。
母親即使看到他也漠不關心,父親每天都到凌晨才回家,而弟弟則完全憎恨著武。
武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在家裡歡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只是儘量避免與他們接觸,靜靜地隱藏氣息生活著。
因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所以無法責備任何人。
換完衣服,武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
如果月光有去洗澡的話,應該會有很大的水聲才對。
那麼一來,自己就可以去廚房吃晚飯,然後再立刻回房間就行了。
當弟弟開始在客廳看電視時,自己就可以去洗澡,然後再回自己房間,一直待到天亮。
一旦習慣,這樣的生活其實也不壞。
就算不能和家人們聊天,只要去了學校,人要多少有多少。
雖然這麼想,也好幾次讓自己要這麼想,武還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明天不能快點到來嗎?」
看向窗戶,種在鄰居五十島公館的庭院中的不知名的闊葉樹隨風搖擺,如同人影一般的巨大樹枝正在上下躍動。
對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影子,武喃喃道。
「如果時間能過得快些就好了。」
樹枝的搖動如同在微微點頭一般。
「如果能離開這個家,無論哪裡我都會去的。就算是地獄都行。」
武在學校一本正經而且待人溫和,朋友也很多,一旦回到家中,就只是個無人顧及的影子。
天亮就是武現在的最大願望。
一旦到了暑假,就算不願意,在家的時間也會增加。
所以比起其他人,暑假對武來說是極為鬱悶的。
☆☆☆
在讓人提不起幹勁的暑假開始的第二天,即使沒有課程但還是來到學校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充滿了活力。
「武,等會兒道場見。」
到學校後,和應該是要去女生更衣室的胡桃分別,武向著活動室走去。
將近上午九點,運動部的練習已經開始,到處都能聽到吆喝聲。校舍中也傳來了吹奏樂部演奏樂器的聲音。
武向著位於運動場旁邊的活動室大樓走去,一名學生從自行車停放處走了出來,來到距離武相當近的地方,揮起手。
遠遠就認出是誰的武打了聲招呼。
「伊田,早啊。」
「早。」
走近自己的是同班的伊田。
一旦距離縮短,就算不情願,對方那閃閃發光的金髮也會映入眼簾。
用髮蠟豎起的金髮,在學校不允許穿著的便服。
看著那顏色誇張的T恤衫,武苦笑道。
「又穿這種衣服,會被老師罵的哦。」
武指著大紅色的T恤衫如此說道,伊田則歪起嘴「切」地一聲。
「怎麼能連假期都要穿制服。又不是軍隊。」
『沒有社團活動的伊田為什麼會在假期裡出現在學校?』武疑惑地詢問道。
「補習啊,補習。七瀨是參加社團活動嗎?還真是辛苦啊。」
「我是因為喜歡才參加的,沒那麼痛苦哦。」
能離開家反倒覺得真是萬萬歲。這點當然不能說出去。
不知為何,伊田對著附近東張西望。
「怎麼了嗎?」
「沒什麼,如果遇到你的熟人,會損害別人對你的評價吧。」
「評價什麼的……」
「哎呀,是真的。」
確認周圍沒有認識的人,伊田不知為何鬆了口氣般地撫了撫胸口。
的確,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不良少年的伊田,和一心熱愛劍道,說好聽些是性格認真、說難聽些是生性陰暗的武在一起,也許的確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吧。
也並不是沒有染髮的學生,但大多數都是不會被老師發覺的輕微染髮,而像伊田這樣激烈表現自我主張的打扮是十分少見的。
而且還是大阪腔,眼神也十分凶惡,即使是同班同學,也沒有人想要接近他。
而武則是同班同學中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的稀有人種。
「其實我覺得你沒必要那麼在意。」
聽武說完,伊田挑起了眉毛。
「是你太不在意了!」
其實伊田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說了。
「在意我所不在意的事情,那種人周圍實在是太多了。」
武喃喃自語道,而伊田則皺起了眉頭。
「正因為你不在意,所以我才想替你去在意。而且,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誰都會擔心你的吧。話說,其實只要我不向你搭話就萬事大吉了。」
武向著有些抱歉地轉開視線「嘿嘿」笑出幾聲的伊田搖了搖頭。
「如果你不向我搭話,也只會演變成由我向你搭話而已哦?」
「這麼一來,我的溫柔不就白費了?」
伊田垂頭喪氣地說道。
「那我也試著成為伊田那樣自由的人吧。把頭髮染一染,穿上主題有些工口的T恤衫。這樣一來,就算和你聊天也不奇怪了吧?」
武如同想到了好主意一般地說出口,伊田則吃驚得眼睛都要蹦出來了。
「別這樣!不行!如果你那麼做,別人肯定會以為撞到頭了,然後把你送進醫院的。話說,有些工口的T恤衫是什麼?你有那種東西嗎!?」
「伊田買身上這件T恤衫的店裡應該會有吧。」
武指向伊田那超級誇張的紅色T恤。
但是,伊田的眼睛卻凝視著武認真的表情,就這麼僵住了。
伊田突然「噗」地笑噴了。
「你、你……那張臉,穿著那種T恤衫……不行了,戳中笑點了!」
他冷不防地捧腹大笑。
「伊田?」
「……不、不行了……你,別逗我笑啊……我試著想像了一下,那實在是超奇怪的。」
伊田抱著肚子縮著身子,似乎很痛苦。狂笑一通後,終於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擡起頭。都已經笑出眼淚了。
「我很明確地告訴你,你要是像我這樣打扮,絕對會不適合的,放棄吧。嗯!」
「是嗎?」
「絕對是的!」
在伊田斬釘截鐵地如此告知的時候,從校舍方向傳來了鈴聲。
「嗚哇,糟了!上課鈴響了。遲到就拿不到學分了。七瀨,回頭見!」
「啊,好……」
「真的別做那種打扮啊!工口T恤衫什麼的絕對是在考慮範圍外的!」
話說到這裡,伊田又「噗」的一聲笑噴了,邊忍不住地笑著,邊跑著離開了。
武在原地嘟囔「真的那麼不適合嗎」之後,終於再次向著活動室大樓走去。
當武到達活動室時,和自己同為高一學生的部員已經在裡面換衣服了。
「喲,七瀨。」
「早啊。」
在只有兩坪左右的狹窄活動室裡,衣櫃靠牆擺放著。
武也拿出劍道服,開始換衣服。
其他部員似乎已經換好衣服去道場了。
朋友對急急忙忙開始換衣服的武說道。
「剛才你和伊田在一起吧?」
「既然看到我了,就打個招呼啊。」
是在來活動室之前看到的吧。
他是隔壁班上的,因此才知道伊田的長相吧。當武說起怎麼不打個招呼的時候,朋友卻慌慌張張地連連搖頭。
「不行不行。他可是伊田一三哦?你還真敢跟他說話呢。」
「他也不是什麼壞傢伙。」
武邊穿著藍色的裙褲邊說道。
「也許是那樣沒錯。但他的外表很那個,總覺得有點……應該說,光是和他在一起,就感覺會被老師盯上吧。」
畢竟都立櫻谷高中是升學學校,有很多學生從高一起就在意內部審查。
雖然武也明白這一點,不過,他和因伊田與內部審查有關係而遠離他的同班同學們說出了幾乎相同的話,這讓武有些吃驚。
連其他班的學生都這麼想,伊田還真是有點可憐。
因為武與伊田同班,的確是經常看到伊田被老師批評。不過就是待在一起而已,不可能會影響成績。
「試著和他聊了聊,其實是個很正常的傢伙。今天也說是來補習的,我覺得他本性挺認真的。」
聽到武不經意地維護伊田,朋友聳了聳肩。
「會這麼說的也只有你了。據說那傢伙,在中學的時候加入了不良團體,似乎直到現在還在車站前與其他學校的傢伙打架呢。」
「那都是傳言吧?應該沒什麼可信度吧?而且,先不說以前的事情,如果打架的話,總該會受些傷的,不過他卻從來沒有負傷過,果然只是傳言而已吧。」
聽到這些話,朋友突然作出了以手腕遮住眼睛的動作。
「你這傢伙,真是個好人呢。」
他似乎是在模仿感動到哭出來的動作。
「什麼意思啊?」
武以為自己被瞧不起而露出了生氣的表情,朋友慌慌張張地否定道。
「不是啦不是啦,我沒在挖苦你,真的。連不良都能籠絡的手段!太厲害了,七瀨!」
「你果然還是瞧不起我吧?」
「都說沒有了。」
朋友向著生氣的武露出了苦笑,但還是稍微正了正臉色說道。
「但是啊,還是稍微小心點哦。如果被捲入什麼事件的話就糟了。」
武聽到這些,睜大了眼睛,之後卻緩和了表情微笑起來。
「不要緊的。謝謝你擔心我。」
那是因為明白了對方只是在擔心自己。
「唔哦哦哦哦!」
「怎、怎麼了?」
被突然發出怪聲的朋友嚇了一跳。
「武果然是個好人!」
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朋友向後退了一步、兩步。
然後,突然衝向門,邊開啟門邊說道。
「那我就先走了,最後走的人記得把門窗關好哦!」
「喂!」
朋友就這樣乾脆地向著道場飛奔而去。
「真是的,拿他沒辦法。」
武抱怨著薄情的朋友,擡頭看向時鐘。
差三分鐘九點。
就算跑過去也不可能在九點前到達道場。
如果遲到的話,二年級的學長就會以嚴格訓練的名義,將一整天的雜務都推給自己。
一應道具都放在道場,因此武換完衣服後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活動室。
在毒辣的陽光下,武邊流著汗邊奔跑。
但是沒過幾分鐘,就注意到自己忘記了東西而停下了腳步。
「糟了,毛巾……」
武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嘟囔道。
沮喪地回頭,向著活動室跑去。
此時,武並沒有想到,這會是他命運中的重要分歧點。
如果他知道結果如此,也許就不會返回活動室取毛巾了。
而那個瞬間,在武的頭腦中,就只有肯定會遲到的事實,以及將要被學長們強加的諸多雜務,僅此而已。
☆☆☆
注意到忘帶毛巾而回到活動室的武,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所發生的事情,皺起了眉頭。
早上一直都很小心謹慎,儘量不與家人碰面,不過今天運氣很差。
在洗臉檯與正在整理髮型的弟弟月光碰了個正著。
武為事發突然而感到困惑,還猶豫著是否應該打招呼。與此相反,月光低著頭,蠻橫地用肩膀撞開他,向著廚房走去。
與在暑假早晨有劍道部練習的武不同,身為初三學生的月光每天都要去補習班學習,不管怎樣,早上的時間安排總會碰到一塊兒。
在不是暑假的平時,武會為晨練而在六點半離開家。月光的學校離家很近,在那個時間甚至還沒起床。
因為異常接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所以彼此就沒有碰過面。
武走在返回活動室的路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明天起也許要更小心,儘早離開家比較好。
即使知道自己被月光討厭,但當面被瞪眼並無視,仍然讓人感到痛苦。
即使那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
武抓住了活動室的門把手,在想要旋轉的那一瞬間,身體突然震動了一下。
「————?」
感覺聽到了些什麼。
「……求……救。」
雖然能聽出那是人類,而且是女性的聲音,但因為太過輕微而聽不清楚。
「有誰在嗎?」
好像是與劍道部活動室相鄰的其他活動室中傳來的。
武打開了左側的柔道部的門。
柔道部的門並沒有上鎖。
但是,看了一下里面,沒有任何人。
只有讓人不得不屏住呼吸的濃郁汗臭味。
「喂,有人在就回答我啊。」
接著武敲了敲更左側的排球部活動室的門,已經聽不到剛才的聲音了。
「是錯覺……嗎?」
武歪著脖子,打算返回劍道部活動室。聽到距離自己大約五米的門被用力開啟所發出的巨大聲響,再次回過身去。
「……求求……你,救救我……」
從那間淋浴室中跌跌撞撞走出來的人,口中如此呢喃著,突然就向著地面倒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的黑髮。
如同烏鴉羽毛般地反射著早晨的陽光,閃閃發亮,還蓬鬆地散落在地面上。
然後是從未見過的制服。
短袖襯衫的泡泡袖上,鑲著三道藍色線條。
從袖中伸出的極為白皙而纖細的手臂,無力地橫放在地面上。
悄悄接近一看,她那淺紅色的雙脣微張,緊閉著眼睛。
年紀應該差不多吧。
武蹲下身子,碰了碰她纖細的肩膀。
「那、那個……你沒事吧?」
從碰觸到的地方感受到她如同在燃燒一般的熱度。
仔細觀察,微張的嘴正在拼命的不斷喘息。
就好像剛進行過拼命狂奔一般。
再看向她的腳邊,武發現她的膝蓋在流血。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武再一次搖晃她的肩膀。
「喂,你沒事嗎?」
但是,她只是一味粗重地反覆喘息。
「真沒辦法啊。」
就算想要叫人,但社團活動都已經開始了,附近根本找不到人。
武抓住了她的左臂。
「能站起來嗎?總不能躺在這裡吧。」
強行將她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膀。
然後,慢慢地架著她站起來。
幾近昏倒的她,筋疲力盡地靠在武的身上。
「嗯唔唔唔唔唔!」
就這樣向前走了一步,但果然以這種姿勢是很難走的。
武再次蹲下,將她拉上自己的後背。
雙臂無力地垂在武的胸前。
武好不容易膝蓋發力站起身來,猶豫著該不該抱住她的腳。
雖然她比武矮一些,但以現在的姿勢,她的腳還是會拖到地上。
而且,也許是因為手臂繞到了脖子上,那部分吃到重量會讓自己難以呼吸。
「果然不行。抱歉,我要抱起你的腳了。」
姑且先說一句類似藉口的話,武的左右手向後繞,尋找她的大腿。
右手架起右腳,左手架起左腳,再往上一擡,讓她緊緊地靠在了背上。
這樣一來,比起拖著走要輕鬆得多。
不過,這幅模樣被別人看到之後會作何想象,想想還是挺可怕的。
保健室在校舍的另一側。
武急急忙忙地跑了起來。
——請保佑我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武如此祈禱著,揹著素不相識的少女,向校舍中趕去。
☆☆☆
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雖然武真的覺得這樣做很對不起她,但是在炎熱、重量、莫名的害羞和內疚的緊張感驅使下,武不得不一路猛跑。
畢竟,似乎已經昏過去的她,呼吸一直在武的耳邊吹拂,而託著的大腿則是意想不到的柔軟,軟綿綿地陷入手掌中。
而自己在這種狀態下,已經因為在超過三十度的高溫中狂奔而大汗淋漓了。
如果她醒來的話,就算因為自己的汗臭味而叫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當保健室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時,武的心中頓時充滿了安心感。
「不好意思!!」
用腳靈巧地踢開房門。
「老師!?不在嗎?」
保健室沒有上鎖,裡面卻看不到任何人。
武無奈地揹著她進入保健室,向著並排擺放在裡面的兩張床走去。
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單手撩開被子。
然後背對著床,讓她滑落到床上,武不禁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哈啊,好重……」
不經意間,映入眼簾的時鐘讓武大吃一驚。
「啊,糟了!練習!」
低頭看向床,仰面躺在床上的她,如同參拜似地手掌合在一起。
「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我必須要走了。」
再和她扯上關係,也只會給自己添麻煩而已。
因為高三學生已在夏天前的大會後引退,現在劍道部已經成了高二學生的天下。
剛剛握住實權的高二學長們,比起高三學生更為嚴厲。
武正打算離開保健室,身後傳來了她痛苦的呻吟聲。
「嗚……嗚……」
不假思索地轉過身去,她的睫毛正在微微顫抖著。
「醒來了……嗎?」
武回到床邊,向她搭話。
「……哥。」
她如同在說夢話般地呢喃著什麼。
「哥……哥……」
「哥哥?」
為了聽清楚她所說的話,武靠近了她的臉龐。
「別走,我不要你走……」
突然她的手動了,一把抓住武的劍道服的袖子。
「喂,等等。」
雖然試著拉了拉,但被她緊緊抓住而無法拉開。
從她的眼角浮現出一顆透明的水滴,然後順著臉滑落了下來。
「哥哥…………不要走……」
『唉……』,武嘆了口氣。
在這狀態下甩開她的手,事後回想起來肯定不是滋味。
「都這樣了,遲到十分鐘和遲到三十分鐘也沒什麼區別。」
聳了聳肩,武再一次低頭看向她。
她閉著眼睛,給人有些朦朧的感覺。不過,如果她醒著,一定會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
黑髮如同剛梳理過般的柔順,面板則如同嬰兒般嫩白,和覆蓋在額頭上的黑色劉海形成鮮明對比。
有些圓潤的鼻尖和下方的小嘴,給人一種年幼的印象。
恐怕從孩童時期起,臉型就沒什麼變化吧。
這時候,武回想起剛才揹著她時的感觸,不禁挺直了後背。
「不要不要不要。」
獨自呢喃著,不停搖頭。
背後隱隱約約感受到的柔軟觸感也好,陷入手中的大腿也罷,還是趁現在把這一切都擠出腦袋比較好吧。
武坐到床邊。
雖然很想拿把椅子過來,但她拉著自己的劍道服,所以沒能實現。
「……哥哥……嗎?」
是和哥哥吵架了嗎?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還是儘早和好才不會出事。
為了不像自己兩兄弟這樣。
有可以修復的事物,也有不可以修復的事物——這是武的親身體會。
就算是兄弟,也並不可能一直無條件地互相原諒。
和月光最後一次交談是在什麼時候,武已經想不起來了。
雖然與母親談過有關學校的面談和各種通知,但和父親卻一直沒有談過話。
自己就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外人。
對武而言,即使能夠看見家人在那裡,他們彷彿也只是在其他次元中的影子般的存在。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武,突然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鬆開了,於是武擡起頭。
躺在床上的少女,睫毛微微顫動著。
突然,她一下子睜開了雙眼。
看到正在觀察她情況的武,少女的身體如同彈簧一般,飛快地坐起身來。
「你是誰!?」
說完,少女膝蓋著地跪在床上,拔出掛在裙子腰際的黑色鐵塊,指向武的面門。
「什、什麼啊……那是……」
武從床上站起身,凝視著那黑色物體,後退了一步。
「玩具?」
不過,這也未免太沉重而漆黑了。
搭在扳機上的手指白皙而纖細,不過與那份柔弱正好相反,她銳利的眼神與緊握的槍中飽含著相同的殺氣。
在瞄準自己的槍面前,武只是茫然地凝視著它而已。
就在武僵硬的時間裡,似乎少女的頭腦終於漸漸清醒,眨了眨眼睛。
「這裡是哪裡?」
被如此詢問,武勉強回答道。
「櫻谷高中的保健室。」
「保健室?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
槍口始終沒有移動,瞄準著武的胸口,不過情況太過非現實,武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
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所救的少女為什麼會突然舉槍對著自己?
無法感到現實感也是無可奈何的。
隨之而來的是不爽。
自己辛辛苦苦將她送到保健室,還擔心地陪著她,對方卻突然——雖然肯定是玩具——想以子彈來回報自己。
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因為你特地倒在我的面前,我才把你搬到這裡來的吧?」
武有些挖苦地說道,而少女聽到這些則皺起了眉頭。
「是你帶我來的?」
武不打算反覆回答同樣的問題,無視她的槍,轉身背對著她。
反正只是玩具,就算能打出子彈,應該也不痛不癢。
「看起來你的腳受傷了,還是消毒一下比較好。我去把藥箱拿過來。」
就當武打算離開床邊,少女卻在原地站起身,想要追過來。
「等等!」
不過,在立足點不穩的床上,剛站起來的身體就不聽使喚地失去了平衡。
「啊……」
聽到她的驚呼聲而轉過身來的武,立刻伸出了雙手。
「危險!」
但是,那雙手並沒能止住猛撲過來的她的勢頭,連帶著武也一同踉蹌。
「呀啊!」
「嗚哇!」
想要盡力接住少女的武也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倒在地上。
一瞬間,臉頰被柔順光滑的絲質物體拂過,武的嘴脣也被溫軟之物壓住。
奇怪的觸感令武瞠目結舌。
那是至今從未體驗過的質感。
被壓住好一會兒之後,跌入懷中的少女手扶著武的胸口,支撐起身體,與武拉開距離。
武用力地眨著眼睛,想要確認一下剛才發生了什麼。
「…………啊……那個……」
手還撐在武的胸膛的少女,正在眼前瑟瑟發抖。
兩人都花了大量時間,才理解剛才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先醒悟過來的人是她。
「不要啊~~~!!」
少女突然大聲叫喊。
然後將依然握著的槍對準前方,扣下了扳機。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武只能看見一道閃光。
而且,當看到閃光在自己額頭前方炸裂的瞬間,身體如同失重般地飛上天空,緊接著後背一陣劇痛。
「……嗚嗚…………」
武不禁呼吸一滯。
武被擊飛到保健室的中央,撞倒桌子,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痛……這算什麼啊。
相對於武因為疼痛和不知發生何事而混亂不堪,少女則完全陷入了恐慌。
她以顫抖的手用槍對著武,膝蓋著地跪在原地。
她用左手壓住正在不停顫抖的右手,擺好架勢,讓槍口不偏離武。
少女的腦中只有從劍道服上所傳來的武的汗味,以及依然殘留在嘴脣上的難以置信的觸感。
除此之外的思考則是一片空白。一切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武一時間保持著被擊飛的狀態,動彈不得。強忍著疼痛,也只能勉強支撐起身體,看向少女。
她依然拼命地緊握住**。
為什麼她會拿著那種東西?她的受傷和昏倒都與這東西有關係嗎?武在一瞬間湧起了許多疑問,不過眼前的情景是在過於異常。在疼痛的刺激下,頭腦漸漸清晰起來。
「我說啊。」
武說道。然而少女卻沉默著。
「我被射擊了對吧?明明被那把槍射中了……」
武的手摸著自己的額頭。
「這裡並不怎麼疼。為什麼?」
如果是真正的槍,那自己就死定了。少女依然舉著槍,瞪著武。
「剛才完全是事故吧?那我們就別把它當回事吧,就當它沒發生過。」
此時少女終於開口了。
「居……居然說出這些話……其實你是在想下流的事情吧?我不會再讓你靠近我了!」
少女撅起嘴,如同發怒的貓一般繃緊了身子。
武則不停地眨著眼睛。
「下流的事情?不。完全沒……有……」
但是,就在想要否定的時候,因為她剛才的那番話,突然就回想起了剛才的觸感。
「什麼嘛!為什麼要結結巴巴的啦!」
「不,那個……抱歉。」
即使坦率地道歉,她依舊在憤怒中而不停顫抖著肩膀。
「差勁!果然在想吧!」
槍口劇烈地上下顫動,少女繼續對武大發雷霆。
「這是無可奈何的吧。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
武一步步從大發脾氣的少女身邊退開,如此說道。
聽道他這麼說,少女的槍口終於不再顫動,十分驚訝地反問道。
「……是第一次嗎?」
「是的。」
武點點頭。
雖然對武還有些懷疑,但少女終於慢慢地放下了槍。
然後,無精打采地低頭嘀咕道。
「……這、這樣啊……我也是……第一次……」
在小聲嘀咕後,少女立刻滿臉通紅,並非是出於憤怒的亢奮,而是因為害羞。
看到她害羞的表情,連武也不禁害羞起來。
「好、好吧!我們就當作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吧。」
少女也用力點頭,同意武的提議。
「是呢。那樣比較好。嗯嗯。」
她將手中的**插回腰間,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頰。就像要忘記剛才的事一般,緊緊地閉上眼睛。
「然後……那個,你叫什麼來著?」
想要為她治療腳上的傷口而打算呼叫少女,武問道。
「我沒報過名字。」
她回答道。
「啊啊,這樣啊。還沒來得及報名字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我叫七瀨武,是這所學校的高一學生。」
然後,她眼睛向上瞟,有些困惑地問道。
「…………我也一定要報上姓名?」
「如果把你當無名的權兵衛就行的話,我就叫你權兵衛同學了。我的初吻物件原來是權兵衛同學啊。」
聽到這些,她似乎又回想起剛才的事情,害羞地用力拽住自己的裙子,轉移視線,生硬地說道。
「六,我叫相羽六。」
聽到她的回答,武稍微鬆了口氣,對著她微笑。
「那,我要給你消毒,到這邊來……」
就在此時,武注意到了其它異常事物。
「那、那是什麼!?」
房間的上方漂浮著朦朧的如同發光的塵埃一般的東西。
發出淡黃色的光芒,漂浮在空中。
「光的……煙塵?」
煙塵輕飄飄地上下浮動,武用指尖輕輕碰觸落到眼前的一部分。
然後,那東西就像真正的煙塵一般,在手指上輕鬆消散。
就在武不知自己是否已經碰到那些煙塵的時候,煙塵就崩解消失了。
「……騙人的吧……怎、怎麼辦……」
雖然六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但武的視線依然凝視著空中。
仔細觀察那發光的煙塵,如同筋絡般筆直的某些東西似乎被空氣所推動,開始漸漸分散。
就像從六所在的地方向著武,拉出一條筆直的航跡雲。而航跡雲如今才開始消散。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並沒有這種打算的…………」
六頻頻地左右搖頭,驚慌失措。
追著煙塵,將視線轉向她的武終於注意到了。
「是從那把槍裡發射出來的。那淡黃色的……發光煙塵一般的東西。」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
武以為六在為剛才開槍射擊而道歉。
但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在事後才發覺,此時的六是在為更深刻更嚴重的事情道歉。
武看著發光煙塵所形成的直線慢慢失去光芒並融化在空氣中。不經意間,他發現六的背後也有發出淡淡光芒的東西,不禁歪了歪脖子。
只不過那並非黃色,而是紅色的。
「那是什麼?蟲子?」
那東西輕飄飄地上下左右舞動,從門的附近向著六漸漸靠近。
就像是隻小飛蟲。
但是,那也和剛才的煙塵一樣,發出淡淡的紅色光芒。
六也順著武的視線轉頭看向身後。
然後,她反射性地繃緊身體。
「是搜尋敵人用的蟲子。」
六的聲音十分緊張。
「被發現了,必須逃走才行。」
「被發現了?咦?被誰?」
她一下子衝到還在房間中央呆站著的武的身邊。
「別問那麼多了,快跟我走!」
那是極為強硬的口吻,武不假思索地照辦了。
此時門突然開啟,黑影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
聽覺比視覺要更快地捕捉到了來者。
「捉迷藏已經結束了。」
那是冷淡而低沉的聲音。
六在武的身邊不停顫抖。
「哥哥。」
聽到六說的話,武滿臉驚訝地看向來者。
「『哥哥』?」
在逆光中完全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出那是個男人的輪廓。
那是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僅從這點來看,應該可以認為他是隨處可見的型別吧。
但他並不普通。
從那個男人的手中,也散發著那種發光煙塵般的東西。
如晴空般的淡藍色發光煙霧,從他的兩手中噴射而出。
「到這邊來。」
男子走進房間裡。
六突然抓住了武的劍道服。
因為拉的太為用力,道服的前襟被拉開,幾乎要從肩膀上滑落下去。
「不要。」
她的聲音與所說的內容正好相反,十分微弱。
而那男人的黑影更加靠近了過來。
「哥哥,求求你……清醒過來吧。」
六低著頭。
更像是在對著地面說話。
「……哥哥並不是《先導者》啊。」
武來回看著依然低著頭的六的頭頂和站在門口的男子。
男子回答了她。
「你想讓我說幾遍?我不是你的哥哥。」
六觸電般地擡起頭,大喊道。
「你就是我哥哥啊!是我……最重要的……」
但聲音又慢慢轉向地面。
「你的記憶被《先導者》改寫了。為什麼不相信我呢?你應該多少對我有所感覺吧!」
然而,男子並沒有回答。
「十,太吵鬧的話可是會有人來的。」
那是因為別的聲音插了進來。
在門另一邊的走廊裡,站著其他黑影。
那是纖細而瘦小的人影。
走近叫做十的六的哥哥,人影看起來更小了。
一瞬間,武還以為是初中生的男孩。
那毫無凸起、骨瘦如柴的身體,穿著樸素的黃褐色連帽衣和藍色及膝短褲。頭髮是有些天然卷的鬆軟短髮。
從那尖細的聲音和大眼睛來看,她是個女孩子。
她水靈靈的大眼睛看到六和武之後,笑了起來。
但是她的笑聲中混雜著冷漠。
「趕快完工回去吧。在這邊可是各種麻煩呢。」
少女說著就去摸十的手臂,而看到這些的六的表情扭曲了。
與此同時,又有兩名男子從十背後的走廊中走了進來。
六立刻拔出了掛在腰間的**。
瞪著六的舉動,十說出了危險的話語。
「沒辦法,靠武力強行帶走她。」
「瞭解。」
「了~解~」
「明白了。」
剩下的三人則迴應了他的命令。
武完全無法把握當前的狀況。
他說『靠武力強行帶走』,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黑髮青年是六的哥哥,那剩下的三人又到底是什麼人。
還有,眼前從未見過的四個人,全都放出的那如同發光煙塵一般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被稱為十的青年是六的哥哥,這點恐怕是真的。
溼潤而有光澤的黑髮,白皙的肌膚,連眼角都與六很相像。
既然如此,他卻為何以如此冷酷的眼神看著六,武無法理解這點。
不管怎麼看,他的眼神都不是看待妹妹的眼神。
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月光。
月光不也是用這種眼神看待自己的嗎?
——不,那傢伙的眼神是……
充滿憎恨的刺眼眼神,反而帶著一絲熱度。
絕不是如此冷淡無情的眼神。
四人都進入了保健室,走在最後的體格健壯的男子,反手關上了門。
被六拉著,武也一起後退。
在六的哥哥背後的兩名男子中,身材較高而且有些吊眼梢的男子,穿著品味奇差的綠色變形蟲花紋的襯衫。
然後,另一個人是關鍵問題。
雖然似乎和自己年紀差不多,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身穿黑色的無袖背心和同為黑色的直筒牛仔褲這種很常見的服裝,大概個頭比武要稍微高一些。
似乎學過什麼格鬥技,一眼就能看出手臂和胸部上都有著結實的肌肉。
他那鋒利的眼神和歪曲的嘴角,讓人無法想象他微笑的情景。
如果他站在便利店前,恐怕誰都會避免和他眼神相交,匆匆忙忙地離開的吧。
即使是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武,也已經明白了他們不是普通人。
男子的腰際,掛著不常見的東西。
纏在腰間的皮革帶子一眼看上去像是普通的皮帶,但掛在上面的卻是收在鞘中的劍。
武看到過幾次真劍,憑劍鞘和劍柄就能分清楚玩具和真貨。
那毫無疑問是真正的劍。
而且還並非日本刀,而是西洋劍,劍鞘彎曲的幅度極大。
六的哥哥的腰間也繫著同樣的皮帶,插著的則是特別細長的劍。
而且,最讓武感到不安的,則是四人都放出了那種發光的煙塵。
雖然與六所發出的東西相同,但所有人的顏色都有所不同。
從少女背在肩上的雙肩包、體格健壯的男子腰間掛著的劍、另一人手中的公文包上,都各自釋放出綠色、白色和紅色的發光氣體。
而六的哥哥則從雙手戴著的白色手套中放出了淡藍色的發光氣體。
而在武身邊的六的臉色,已經從鐵青升級成了慘白。
緊抓著武的袖子的手,此時為了讓自己冷靜而壓在胸口不再動彈,雖然想要說些什麼而張開口,卻無法說出話來,她只是沉默著。
武能夠感受到六正在害怕。
而身為哥哥的十,居然說要靠武力強行帶走她。
也就是說,他們對她來說,是敵人。
在困惑的武身邊,六隻是直直地凝視著自己的哥哥。
她沒有愚蠢到會認為以一敵四還有勝算,而且她認為,現在首先應該解決的問題是讓身邊的武從這裡逃出去。
然而,武卻在考慮其他的事情。
就在六決定至少讓武一個人逃走而展開行動的前一刻,她被強硬地拉向後方。
「等等,你做什麼啊!?」
拉起驚訝的六的手,武向著自己身後的窗戶跑了過去。
「沒必要去硬碰硬吧?」
六立刻明白了武所想的事情。
並非從他們所在的大門,而是打算從窗戶逃走。
保健室在一樓,是可以從窗戶逃掉的。
但是,六也明白不可能那麼容易得手。
果不其然,十拔出掛在腰間的軍刀,以刀刃指向兩人。
武並沒有看到這些。
只是,當伸手想要開啟窗戶的瞬間,指尖傳來了觸電般的刺痛。
雖然立刻放開了手,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已經發紅了。
「快看!」
六對武說道。
此時武才注意到。
窗戶周圍被厚厚的冰牢牢地覆蓋住了。
「怎、怎麼會這樣?」
因為碰到了冰,才會感到冰冷帶來的疼痛。
和情緒動盪的武相反,六再次面對他們。
「哥哥,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走錯一步就會失去力量的。」
四人中有三人都失笑起來。
沒有笑的只有十,他將軍刀插回鞘中並回答道。
「我並沒有攻擊。只是把這裡封閉起來了而已。」
就在六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武依舊茫然地注視著窗戶。
劍和槍,發光的奇妙煙塵,這些勉強還能理解。
但這完全不一樣。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從窗戶再次轉向四個男女的武,以畏懼的眼神看著他們。
「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啊?」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明顯在顫抖著。
「我要叫人了哦!!」
雖然很丟人,但要說到這些,武已經竭盡全力了。
即便大聲呼喊,武也不認為在這個時間段裡會有誰能立刻趕來,總之只能先虛張聲勢。
「十,讓我上吧。」
走上前來的,是體格健壯眼神凶惡的男人。
「只要抓住那個男的,相羽六應該就不會逃走了。」
伸手按住掛在腰間的劍柄。
「也行,不過別用魔法哦。」
武聽到十如此告誡道。
——魔法?感覺他的確這麼說了。
——是錯覺吧?
窗戶的情況確實並不普通。
直到剛才為止,還是平淡無奇的窗戶。
即便如此,武還是在想有什麼更為合理的說明方式。
更科學,更現實的說明——
但是,沒有人會來回答武的疑問。
不僅如此,事態已經發展到不容爭辯的地步了。
如今,就在此時。
看到四人當中看似最難溝通的眼神鋒利的男子拔出劍,向著這邊走近,武的視線在房間中游移不定。
只能做些什麼來引開男子的注意力,去尋找逃出生天的道路了。
這時候,視野角落裡出現了被拿出來的打掃工具。
沒有時間去多想了。
武橫著跨出幾步,抓住了靠在牆上的掃帚。
用腳踩住掃帚的稻草部分,用蠻力將杆扯了出來。
如果要認真揮舞的話,那些只會礙手礙腳。
這樣一來,掃帚就成了像是棍子一般的長棒型武器。
「雖然搞不清楚情況,但不管怎麼看你們都是壞人。」
在武擺好架勢的瞬間,男人似乎看到那掃帚變化成了武器一般。
「…………」
「…………」
與武互相瞪視的男人,雖然直到現在,他那不愉快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似乎第一次被引起了興趣一般,抿嘴一笑。
「哼,有趣。」
男子的表情更加凶惡,笑了起來。
身旁的六似乎有些不安地看著武,突然像想到了什麼辦法般地說道。
「能為我稍微爭取一些時間嗎?在這期間我會想辦法開啟窗戶的。」
雖然沒想到過六能解決完全被冰覆蓋的窗戶,武也只能點點頭。
男人已經拔出劍,揮舞著衝了過來。
出鞘的劍在武的眼中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和日本刀完全不同,這是把雙刃劍且劍身極厚,看起來不是用來砍,而是用來叩擊。
看起來無比巨大的劍,目測重量就在兩公斤以上,然而男子卻單手持劍。
在頭頂上接住高舉劍砍過來的第一擊,掃帚杆立刻「啪嚓」一聲裂開了。
鐵與竹子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沒有被砍成兩段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武明白還是不要硬接住攻擊比較好,以滑步後退幾步。
緊接著的是瞄準中段的突刺攻擊。
武側身避開,用力將比劍更長的掃帚杆前端刺向對方的腋下。
但也只能讓對方稍微搖晃幾步,並沒有很明顯的效果。
「哼嗯,他還挺能打的嘛。」
「居然能壓制住狼神,還真是少見呢。」
在門旁邊化身為觀眾的夥伴們隨心所欲地說著,但男子已經聽不見這些了。
被掃帚刺到這個事實已經點燃了他的怒火。
因為並沒打算真的砍下去,所以才使出了拍擊來進行攻擊,但現在卻為了改變角度而改變了劍的握法。
雖然武注意到了這點,但他背對著他的夥伴們,他們都沒有看見。
「吃我這招!!」
男子跨出一大步,以劍尖指向武,刺了過來。
武以兩手用力握緊了掃帚杆。
然後,凝視著刺過來的刀身所描繪的軌跡。
刀身敲擊在掃帚杆的前端上,如同落雷般的劇烈轟鳴響起。
掃帚杆在武與男子之間一分為二,碎片飛散在空中。
「什……麼……」
在男人露出愕然的表情之前,武放開了掃帚。
掃帚杆一直刺到發出銀色光輝的刀根處,被切開的部分從兩側包裹住刀身。
「你這個混蛋,做什麼啊!!」
男人揮劍想要將掃帚杆甩下來,但掃帚杆牢牢地套在劍上,很難取下來。
武后退幾步,環視周圍想要尋找其他武器,不過並不順利。
轉眼看向六,她正用槍向著窗戶射擊。
但是,完全沒有聽到電視裡的那種槍聲。
從槍口中出現的是鮮豔的黃色光芒,每次擊中窗戶就會有少許冰沫飛濺開來。
——照這樣下去,看來還得花很長時間才行啊。
武將手伸入防止打掃工具的櫃子,這次取出了拖把。
和掃帚不同,杆部似乎是塑料制的。
雖然強度不怎麼值得期待,但現在可不是能夠抱怨的從容不迫的狀況。
剛從櫃子轉過身來的武,就必須間不容髮地以拖把杆承受住劍刃的攻擊。
站在正後方的男子就像在上方壓制般地,用力往下壓。
雙方的距離之近,幾乎能夠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剛覺得男子在放鬆力氣要往回收的時候,男子的全力一擊再次降臨。
武讓拖把在手中一滑,想避開有裂縫的地方來承受攻擊。在下一瞬間,武腦中浮現出完全不同的光景,頓時陷入混亂。
男人抽回劍,身體退後一步,將砍改成了刺。
但是,武已經知道了他的行動——
側著身子輕鬆躲開了。
此時又看到了別的場景。
這一次,武相信了自己的所見之景而行動。
提前避開了男子接下來的刺擊,以拖把杆上破碎而充滿尖刺的部分撞向了對方的手背。
在聽到男人的慘叫前,武拋開自己拿著的拖把。
男子鬆手放開的劍落入武空空如也的手中。
將沉甸甸的劍飛快地握入手中,武向六喊道。
該怎麼做,武都已經看到了——
「六,低下頭!!」
然後,看到手拿著劍的武,六反射性地彎下身體。
武將劍向著凍住的窗戶投擲而出。
冰和窗戶玻璃同時被貫穿,如雪崩般地接連不斷地碎裂掉落,六立刻翻過了窗框。
武也飛奔過來,兩人翻過窗戶,來到如同另一個世界般的炎熱夏日中的室外,頭也不回地奔跑著離開了。
☆☆☆
留下的四名魔法使,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不追嗎?」
最先開口的,是操縱搜尋敵人用的蟲子的牛若。
然後,唯一的少女——螢也撅起嘴說道。
「那傢伙也是魔法使吧?吶,對吧?」
四人都已經發覺武也是魔法使。
倒不如說,沒發現是奇怪。
與狼神鷹熊對決卻能輕鬆避開他的刀法,這是普通人不可能做到的。
就算他身穿劍道服而且伸手還不錯,但剛才的動作也已經超越了人類範疇。
如果不知道的話,應該是不可能避開的。
「牛若,用你的蠅來繼續追蹤。」
十沒有回答螢的問題,只是拜託了牛若。
增加了一名魔法使是十分重大的事情,但讓他逃掉則更是重罪。
「知道了。」
牛若點點頭,將手中的公文包放在地面上,從裡面取出了箱子。
「順帶一提,不用蠅,用蝶好不好?蠅的搜尋範圍太狹窄了。我覺得,如果他們跑得很遠的話,還是一開始就用遠距離的索敵昆蟲更好。」
「隨便你吧。」
聽到十的回答,牛若露出了冷笑。
「那,就以今天的心情來決定,使用黑鳳蝶好了。相羽六也很適合黑鳳蝶。」
聽到這些的螢抱緊自己的肩膀喊道。
「嗚哇,好惡心!!」
似乎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噁心,連臉都扭曲了。
「你的這種地方真的很噁心。」
「我對雌螢火蟲沒有興趣,你放心吧。雌性不怎麼發光,很土氣的。」
螢向著還嘴的牛若擰起了眉毛。
「你是挑釁我麼?是想吵架對吧?那我就接受了哦。」
十抓住了螢伸向雙肩包的手。
「住手,螢。」
「因為……」
螢不服氣地抱住十的手腕想要抗議,卻被狼神鷹雄的低吼聲打斷。
與此同時,倒在地上的桌子之一,從中間裂成兩半。
他的劍還在躺在窗戶下方。
張開敲壞桌子的拳頭,狼神以幾乎想把十咬死的表情瞪著十。
「那是迴避能力。」
十保持著手臂被螢抱住的姿勢,向著在怒火中咬牙切齒的狼神笑道。
「沒錯,是和你相同的使用迴避魔法的能力者。要不然,區區普通人類怎麼能避開你的攻擊。」
還在憤慨的狼神漸漸露出了笑容。
那是會讓見者渾身顫抖的邪惡笑容。
看到他的笑容,螢不禁更用力地抱緊了十的手臂。
「先不說這些,剛才那聲肯定傳遍學校了。」
「也是啊。」
聽到螢的忠告,十轉身就走。
「我可不想惹麻煩。走吧。」
「好~」
彎腰撿起劍的狼神走在最後,再次環顧室內,看到裂開的掃帚滾落在地上。
劍的尖端分毫不差地砍中掃帚杆的時候,武的瞳孔還是黑色的。
而當武奪劍向窗戶投擲的時候,瞳孔已經染成了暮色般的濃厚紫色。
也就是說,既然作為魔法使發動迴避魔法的時候瞳孔才會變色,那武在使用那一手絕招的時候,還只是個普通人。
狼神露出無法剋制的笑容,走到走廊,想象著被相羽六帶走的新魔法使將會怎樣,相信再次相會的時刻很快就會到來。
而且他確信,到那個時候,自己將是這場魔法使之間的戰鬥的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