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的門沒有上鎖。
武知道現在母親在家,大失所望。
弟弟應該在補習吧,父親在上班。
竣工大約十年的獨門獨戶住宅,是靠不經常回家的父親拼命工作賺錢買來的。
不過,如今對於武來說,這個家實在不是個舒心的地方。
相當於不被這個家承認的武,還是第一次將胡桃之外的女生帶回家。
要是沒人在家就好了,不過在這麼想了之後,武反而改變了想法。
也許把她帶回家之後,母親會對她有些表情和言語吧。
有點想見識一下這情景。
身上還是逃離學校時穿著的劍道服,走進玄關,向身後的客人招手。
也許是因為要進別人家吧,六的神色有些緊張。
正當六要走進屋子的時候,通向客廳的走廊中部的門打開了。
「啊,下、下午好。」
六站在武的身後,以對她來說已經很大的聲音打了招呼。
不過母親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那個,打擾了。」
母親走近低頭行禮的六,小聲地嘟囔了一聲「請進」。
然後從武和六的身邊走過去,穿上鞋,拿起掛在鞋櫃上的遮陽傘,很乾脆地出門了。
從她肩上掛著的環保袋來看,應該是去附近購物吧。
武沒讓六看到自己沮喪的表情,脫下鞋子,走進走廊。
「不要在意。那個人總是那樣。」
「哎?是麼?」
六看著武的母親消失在門外。當武回過頭看時,六將視線轉向了武。
「那是你媽媽吧?」
「是的,我母親。」
武冷漠地回答道。於是六就沒繼續追問,慢慢地關上門。
「我的房間在二樓的左側。你先過去,我去拿些飲料。」
「……明白了。」
武把六丟在玄關,向著廚房走去。
——即便兒子穿著劍道服回家,即便兒子帶著素不相識的女孩回家,母親的表情也……
武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早已經習慣了母親的漠不關心,但早知道她會有那樣的反應,還是不見她為好。
武搖頭數次之後,重新打起精神,打開了冰箱的門。
☆☆☆
六按照武所說的,走上樓梯,進入武的房間。
這是個沒多少物品的整潔房間。
靠牆橫放的床,放在窗邊的書桌,還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書櫃。完全沒有海報和擺設之類的裝飾品。
雖然走進了武的房間,但六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於是就一直站著。
因為椅子只有書桌附帶的那一把,而且坐到床上又覺得不好意思。
六回想起剛才在玄關處遇到的武的母親。
也許是因為她不太親切吧,散發出冷冰冰的氣場,不過總覺得武和她非常相像。
——總感覺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人……
六縱穿房間,把房間裡唯一的窗簾拉上。
為了不讓追兵輕易發現自己。
在幾乎下意識地這麼做了之後,她輕輕地坐在經過細緻整理的床上。
然後又再次回想起武的母親,腦袋微傾。
——她是名人麼?
——如果她是魔法使,在見到她的瞬間應該就能察覺。
六放鬆肩膀,垂下頭。
與哥哥相同的琺琅質感的豔麗黑髮輕輕滑落,遮住了六的臉。
「受夠了,我還真是沒用啊。」
六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
六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也明白事情的重大。
就算自己受到何等處罰,現實也不會改變。
一想到自己必須對救命恩人說出無情的事實,就難過得想哭。
「抱歉,讓你久等了。冰箱裡只有茶和可樂。」
武將杯子放到托盤上,走進了房間。他沒能察覺到六的苦惱。
「啊,沒事,請別在意。」
擡起頭看武的六,在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絨毯上的托盤後,呵呵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
「你看你,把茶和可樂都拿過來了。」
托盤上放著三個杯子。
兩杯可樂和一杯茶。
比兩人份多了一杯。
「不好意思了,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
武有些生氣地說道。
拿起書桌旁的椅子,放到坐在床上的六的面前,坐了下去。
「謝謝你。那我就喝茶吧。」
武目不轉睛地看到六拿起杯子並抿了一口,然後說道。
「你的制服……」
「哎?」
「沒什麼,只是覺得從來沒見過。」
「…………」
六低頭看向自己的制服。
短袖襯衫的袖子上有三道藍色的線條,胸前是綠色的方格花紋蝴蝶結。
從深藍色的百褶短裙下伸出的玉腿上,穿著指定的白襪子。
「我是哪所學校的……你想知道麼?」
六意味深長地望向武,武則將頭扭到一邊。
「不,不必了。」
六也早就感覺到,武不希望自己做出說明。
他一定不想繼續受到牽連吧。
如果可能的話,六也想就此與武道別,回到自己的世界裡。
不過,就算六想這麼做,也已經辦不到了。
六將喝了一半的杯子輕輕放回托盤上。
「還能看得到?」
六剛剛提問,武就反問道。
「看到什麼?」
「就像這樣…………能看到麼?」
六站起身,拿出槍並立即開了一槍。
「住手!」
武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後仰。
從距離右耳數公分處疾馳而過的勁風,令武毛骨悚然。
猛烈擊中牆壁的光點,在一陣嗶哩啪啦聲中擴散開來。
不過,當武回頭去看時,發現牆壁毫髮無傷。
牆上沒有嵌入子彈。
取而代之被髮射出來的鮮豔的黃色閃光,似乎還帶著電火花。
光點向著四周飛散,衍生出小型閃電般的光線,然後消失不見了。
「你果然能看到呢。」
六的聲音中包含著明顯的失望。
「看得到哦。那個靈氣般的光點。」
「這是特殊粒子。」
六將槍收回到裙帶上,再次坐到床上。
坐在對面的武又轉移了視線。
「說明什麼的,還是不必了。」
武的確為突然被射擊而怒上心頭。不過,當她開始以下定決心的眼神看著自己時,武感到了不安。
什麼都不想聽。
關於追兵,關於她的制服,關於那把槍——關於這些超常現象的一切。
但是,六沒有放棄,繼續往下說。
「這是隻有魔法使才能看到的粒子。」
「都讓你別說了!」
武從椅子上站起身,拒絕般地怒吼道。
她依然直率地看著武。
「如果真不需要我說明的話,我也不會這麼做。但是,現在已經是不得不說了。」
武挽起胳膊,轉過臉。
「其實,我是魔法使。」
六說出來了。異常乾脆地。
就好像在說『其實,我是女高中生』之類的話。
「追趕我的那些傢伙們也是魔法使。」
現在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回去,武僅僅在想著這些。
「那個啊,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聽,只是看到你被追趕,所以就把你帶到這裡來了而已。如果已經沒事的話,你還是回去吧。」
六有些嚴厲地向把頭扭向一邊的武問道。
「剛才你沒認真聽我說的話?」
「…………」
「你所看到的靈氣、煙霧什麼的,都是隻有魔法使才能看到的粒子。也就是說,你也已經成為了魔法使。」
武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包括她說的話在內的一切都頂回去。
「不好意思,我真的非常困擾。你快回去吧。」
「認真聽我說!」
「我沒有宗教信仰的。我不知道你想勸誘我加入什麼宗教,也沒興趣加入。」
「這不是宗教。」
「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佛教徒。雖然只有在葬禮上才是佛教徒。而且,我們家怎麼看都不富有吧。雖然是獨門獨戶,但也只是勉強維生而已。」
面對不斷說著毫無關係的話的武,六站起身,抓住他的肩膀,想讓他扭開的臉面對自己。
「認真聽我說。也許你自己沒有察覺到吧,但你已經使用過魔法了。」
被緊緊握住肩膀而轉回頭的武,皺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麼?」
「你在學校裡將劍向著視窗投出的時候,瞳孔變成了紫色。」
近在眼前的六臉上的表情極其嚴肅。
「荒……荒謬至極。如果你是認真的話,我覺得你腦子簡直有問題。」
武想要逃脫她的手,於是晃動肩膀,和她拉開距離。
即便如此,六還是緊咬著嘴脣,直盯盯地看著武。
「什、什麼啊。」
被她的眼神壓倒,武回瞪了她一眼。然後她再次靠近武,手摸著他的胸口。
「這麼一來,就算你不情願,也肯定能理解了吧。」
瞬間,武的身體從輕飄飄地從地面上浮起數公分。
「嗚哇!!」
腳尖離地數秒之後,又再次回到地面上。
「……騙……騙人……的吧…………」
「你也可以做到。」
六收回觸控著武的手,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難為情之意。
然後,她突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跪在武的腳邊。
「抱歉。」
額頭貼著地面。
武目瞪口呆,向下方望去。
六像貓一樣蜷著身體,再次深深地低頭。
「真的很抱歉!」
說完這句話,六慢慢地擡起頭,看向滿臉困惑的武。
她的眼中浮現出淚花。
「我把你變成了魔法使。」
就算是開玩笑也太過火了。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後悔之意。
六的表情和聲音,還有顫抖的雙拳,都一心一意地表現出後悔。
她如此竭盡全力,甚至都動搖了武想要千方百計把她趕出家門的想法。
「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我說真的。我沒打算給任何人添麻煩。我只是……想要奪回我的哥哥而已。」
強忍在眼角的淚水,化為大顆的珍珠,滴落在地毯上。
看到她這樣,就連武自己都覺得難受,深深地嘆了口氣,在她的面前坐下。
女孩子在面前低頭、哭泣,如果有人看到這番情景還能不由分說地將女孩趕出去,還真想見識一下這樣的傢伙。
武勉勉強強地說道。
「嘛~,盡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且還有不能理解的地方,不過我還是儘可能地聽你說說吧。」
六再次淚流滿面。
她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想要強忍住淚水。這麼一來她反而愈發可憐,於是武轉過臉說道。
「我會認真聽你說話的,所以你別哭了。拜託了。」
「嗯嗯。」
她回答道,不過都是鼻音。
——不對,你還在哭吧。
也不能對她如此吐槽,於是武只是輕輕點頭。
☆☆☆
「魔法使有兩類,天生的和並非天生的。」
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又再次坐到床上說道。
「說到底,所有人類都擁有微量的魔力。不過,隨著人的成長,魔力也會逐漸衰退。大致分界線是二十五歲左右吧。成人之後,釋放魔力的氣孔將會關閉,就無法成為魔法使了。如果在年幼時接受了他人的魔法,身體中的細胞將會被活性化,氣孔也會開啟,於是就能將魔力釋放到外部。這就算是成為魔法使了。」
「難道說…………」
武想到了一些事情。
在學校的保健室裡,六開槍時的情景。
當武也坐到椅子上的時候,發現她的表情為之一暗。
「沒錯。我的槍擊中了你,使你的身體活性化了。也就是說,可以認為是我將你變成了魔法使。」
武滿臉愕然地注視著她。
「追趕我的人之一是我的哥哥。你也見到了吧。」
「是那個叫十什麼的人?」
回想起那名高挑的黑髮男子,武輕輕說道。
「嗯,那就是我的哥哥。不過現在不太對勁。」
六垂下頭,悲傷地說道。
「他被《GhostTrailer》修改了記憶。」
「Ghost……?」
「《GhostTrailer》。一個被稱為『亡靈之先導者們』的組織。」
聽到六的平靜聲音,武感到自己也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
坐在正對面的她,肩膀狹窄纖細,低垂的頭部比武的單手完全展開還小。
武依然猶豫著,是否應該相信她。
不管六是什麼人,既然已經聽她說到這個地步了,也許聽到最後,猶豫的想法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們想要顛覆魔法使的理念。」
六正逐步恢復冷靜。
對於武的罪惡感並沒有消除,不過對於六來說,如今有更現實的問題。
「你見到魔法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害不害怕?」
被六問起,武一時語塞。
六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人類見到魔法時的反應,大體上都是相同的。恐懼,膽怯,對於無法理解的事物的拒絕。最終,一切情感都將化作憤怒和侮蔑。從很久以前開始,人類就一直畏懼著魔法使。因此我們就隱藏了自身的存在。不過,也有人認為這樣不好。就像他們、《GhostTrailer》那樣。」
武並沒有真正相信魔法使之類的事情。
不過,武沒有打斷她說話。
「大部分魔法使都希望與人類共存。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在昴宿魔法學院裡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不能在人類面前使用魔法』『如何處理好與人類的關係』等等。」
「……魔法、學院!?」
「沒錯,專門為魔法使建立的學校。我身上的就是學院的制服。」
浮現在武的頭腦中的,是在魔幻電影等作品中看到的魔法學校。
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這些事物會是現實。
「學院由《WizardBless》這個最大的組織來運營。我們有數個組織,魔法使可以按照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來選擇想要加入的組織。其中,《WizardBless》是強調與人類共存的最具代表性的組織。建立了學校,還與我們世界的政府進行對話。」
「你們的世界?」
「沒錯,我們的世界。昴宿魔法學院的所在地,是已經崩壞的另一座東京。」
「…………」
說實話,已經到極限了。
感覺已經多次親眼見識了六的魔法,接著又聽說了魔法學院和另一個世界什麼的。自己又不是小孩,不可能隨意點頭。
「總感覺……話題太跳躍了……」
發覺武一臉茫然,六也不由得苦笑。
「也是呢,要讓你突然間理解一切想必會很困難。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經成為了魔法使。我不能就這樣丟下你不管。」
「你在開玩笑吧。你和我又沒什麼關係。」
「那是從前,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六慢悠悠地站起身。
「《GhostTrailer》是為了追蹤想要奪回哥哥的我才過來的。不過我認為,如今他們也把你當成了目標。」
「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們也已經知道,你成為了魔法使。」
武從正面擡頭望向站起身的六,兩人互相注視著。
武看到了,映照在六的漆黑眼眸中的自己,表情是何等一籌莫展。
六輕輕嘆息,說道。
「《GhostTrailer》在抓到魔法使之後,會篡改他們的記憶,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同伴。恐怕我的哥哥也遭到了如此對待。畢竟,我的哥哥不可能會出於本意,去加入那些傢伙的行列。」
「稍、稍微等一下。這就是說,那些傢伙也會來追蹤我?」
武好不容易才打斷想要越說越遠的她。
比起她的哥哥,如今更重要的是要了解自己的狀況。
她說的事情簡直難以置信。
那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居然還盯上了自己……
六平淡地點點頭。
「是的。如果你被抓住的話,肯定也會被消除記憶,然後植入其他記憶吧。」
讓人呼吸停止般的打擊。
武很想抓住她的肩膀,大聲叫喊『這是為什麼』。不過,六搶先一步發出最後通牒,這就沒辦法了。
「就算你再怎麼不情願,我還是希望你能和我待在一起。為了保護你的安全,我只能這麼做了。」
「保護、我?」
「如果你被《Trailer》抓住,肯定會失去自我。我不希望你落得如此下場。對於將你變成魔法使的我,你討厭也好,憎恨也罷。不過我還是想說,求求你,請你跟我一起走吧。」
六深深地低頭,懇求道。
「…………拜託了。」
六在自己面前保持著低頭狀態,武無話可說。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雖然武並沒有完全相信她所說的話,不過那些傢伙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在追趕著六。
『他們也在追趕自己』,這是六所說的話當中,唯一具有現實意義的話語。
武露出有些灰心的表情,混雜著嘆息聲說道。
「照你這麼說,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六慢慢擡起頭,然後環顧房間。
「有大鏡子麼?穿衣鏡之類的。」
「鏡子?洗漱間裡有塊很大的。」
看著滿臉驚訝、似乎在問『為什麼會問起這些東西?』的武,六說道。
「在這之前,如果你想換衣服的話,還是去換掉比較好。因為你這身裝束很顯眼。」
武的確還穿著劍道服。
在六的勸告下,武最終還是莫名其妙地換了身衣服。
其間,六走出房間,在走廊裡等著武。
武換上T恤衫和棉褲,走出房間,六也開始走動。
「那我們走吧,前往只有魔法使才能去的地方。」
走下樓梯,母親外出之後的家裡靜悄悄的。
武將洗漱間的位置告訴六,之後六從玄關拿來兩人的鞋子,站在浴室與洗衣機之間的鏡子前。
武也站在她身邊。
映照在鏡子中的武和六,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如果兩人是同班同學,那幾乎不和女生說話的武,也許整整一年都不會與看起來很成熟的六說上幾句話吧。
仔細看看六,她有著漆黑的大眼睛,微微上翹的鼻尖,隱隱泛著紅霞的圓臉蛋,緊閉的小嘴。再加上她散發出的氣場,讓人覺得她還挺可愛的。
是那種會被男生暗戀的型別。
回過神來,武發覺自己剛才對鏡子中的六看得入迷了。
稍長的劉海下,她凜然的黑眼眸筆直地注視著鏡子。
六將手伸向腰間,拔出槍。
武不由得後退一步。
「……難道說,要用那把槍……」
武的預料立刻成為了現實。
六將槍口對準鏡面,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槍口噴射出特別鮮明的黃色圖案。然後,如閃電般迅速的粒子擊碎魔法陣,向著鏡面衝撞過去。
反覆彈射的粒子擴散開來,將武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黃色。
「跟我來。」
她剛說完這句話,就把腳搭在洗漱臺上,爬上去,然後就像被吸進去般地飛身進入鏡子中。
「哎哎!?」
鏡子表面就像水面般地泛起波紋,六消失在其中。
武嚇得向後仰,禁不住叫喊起來。
「稍等、要從這裡、進去麼?騙人的吧!」
武提心吊膽地伸出手,嘗試著以指尖輕輕觸碰鏡面,鏡面再次泛起水滴滴落水面般的波紋,還出現了銀色的漩渦。
「趕快!要是在通過鏡面的時候通道關閉了,身體會斷成兩截的。」
對面傳來六的聲音。
「身、身體斷成兩截……」
武嚥了口唾沫。
心臟劇烈跳動著,就連自己都能清楚地聽到心跳聲。
——就算你讓我跳進去……
——我還沒能完全理解事態,也沒說要和你一起走……
手依舊放在洗漱臺上。武非常困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突然間,魔法什麼的學院什麼的……另一個世界什麼的……
——要讓我理解也太勉強了吧。
對面傳來的六的呼喚聲,盡是「趕緊」之類的話語。
武慢悠悠地將腿搭在洗漱臺上,緊閉雙眼。
完全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了。
自己的確親眼見到了超常現象,如果那只是魔術,並且可以用科學來解釋的話,也許自己就會相信她。
除非如此,否則就是六在胡說八道。
雖說武在懷疑六,但當她說起她的哥哥時,她那極度悲傷的表情和陰鬱的眼神,絕對不可能是演技或說謊。
要讓武相信魔法、另一個世界什麼的非常困難,不過她想要奪回她哥哥的想法,卻直接傳達給了武。
武跪在洗漱臺上,頭撞向鏡子,想象著自己摔到地面上的情景。
感覺會非常痛。也許頭部會破裂。
即便如此,武還是狠狠一咬牙,猛地投身進入鏡子之中。
☆☆☆
就在武穿越鏡子的大約兩小時以前。
位於櫻谷高中的體育館地下的道場中,劍道部、柔道部和空手道部正在進行暑假裡的社團活動。
為了預防最近多發的中暑,校方作出決定,將練習都安排在早上。
在劃分成三個區域的道場一側,劍道部正要開始訓練。
「喂,七瀨他怎麼了!?」
半個月前才當上部長的高二學生,向著匆匆忙忙趕過來的高一學生問道。
「他已經到活動室了。」
聽到高一學生兼武的朋友的回答,部長立刻皺起了粗大的眉毛。
「他想遲到麼?」
手中的竹刀啪啪敲著另一隻手套般的手掌。
似乎已經決定要重新教育懶散的部員,部長表情凶惡地命令部員們開始訓練。
為了不自找苦吃,所有人都慌慌張張地開始動作。
其中,獨自靠在牆上的胡桃正歪著腦袋。
「武真是的,到底在幹什麼啊。」
身為劍道部經理的胡桃,今天也和武一同上學。到達學校的時間,應該完全來得及過來練習。
話雖如此,平時都穿裁判服來道場的胡桃,今天卻還穿著制服。
胡桃看了一眼掛在道場牆壁上的時鐘,然後靜悄悄地離開了道場。
在去更衣室換衣服之前,胡桃打算先去一趟活動室,提醒遲到的武趕緊去道場。
不過,當胡桃離開體育館,走在校舍旁的林蔭道上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向自己搭話。
「那、那個!五十島胡桃同學!」
胡桃回過頭,看到一名身穿柔道服的體格健壯的男生。
「請問你是哪位?」
「哦,我、我是……那個……」
長著稀疏鬍鬚的男生,滿臉通紅、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我正在忙著社團活動,如果不是什麼急事的話,能以後再說麼?」
胡桃的態度有些冷淡,正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一下!」
「呀~」
肩膀被抓住,胡桃立刻甩開背後的手。
「不要碰我!」
被胡桃狠狠瞪了一眼,男生顯得更加畏畏縮縮了。
「非、非常抱歉。」
看著將雙手藏在身後、垂頭喪氣的男生,胡桃嘆了口氣。
「哈~,你有什麼事?」
「我、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五十島同學,很、很、很漂亮。」
「是麼?」
「啊,我、我是七班的後藤。不過你應該不認識我,我現在是柔道部的。」
「都說了,什麼事?」
於是胡桃皺起眉頭,擡頭看著男生,男生的臉越來越紅。
「我喜、喜、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在緊張得就快窒息而死的面紅耳赤的男生面前,胡桃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冷冰冰地說道。
「我正在和二班的七瀨武交往。」
不過男生卻擡起頭,直截了當地否定了胡桃的話。
「我知道的!不過我聽說你們是假裝在交往。」
胡桃的嘴角微微抽動。
「這話是誰說的?」
「這、那個…………」
「武和我真的在交往哦。」
「是這樣的麼?那個,不過……」
胡桃冷靜的表情中浮現出少許怒意,不過男生並沒有察覺。
「而且,就算武和我沒在交往,我也不會和你交往的。」
「為什麼呢?我比那傢伙更高,身體也比他健壯。」
胡桃用黑色的平跟鞋狠狠地蹬了一下地面。
「看來你還沒明白呢。我可沒有出演『美女與野獸』的打算。」
男生眨眨眼睛。
「哎?那個……」
胡桃想要儘快結束對話,於是背對著他。
在此之前,他看到了胡桃臉上的極其明顯的冷笑。
「我在說,我沒打算與非人類交往。再見,我在趕時間。」
丟下茫然若失的柔道部部員,胡桃向著活動室大樓快步走去。
對她來說,這類事件簡直是家常便飯。
『我喜歡你。』『我愛你。』『希望你能和我交往。』『交往之後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一直以來,男生們都是說著這些差不多的臺詞來追求她。
「真令人失望。武之外的男生都應該滅絕。」
有些煩躁地開始小跑的胡桃,在來到可以看見活動室大樓的地方時,突然歪著腦袋向校門方向看去。
「武?你在那裡做什麼……」
感覺跑出校門外的人的確是武。
而且還拉著女生的手。
胡桃向著劍道部活動室的方向瞟了一眼之後,就改變方向,向著校門走去。
☆☆☆
從學校到武家或相鄰的胡桃家,徒步走大約需要二十分鐘。
胡桃在目擊到武帶著女生離開學校之後,就急忙追上去。但不知為何,那兩人一直在拼命奔跑,結果沒能追上他們。
雖說現在還是早上,不過當被迫在盛夏中奔跑的胡桃來到自己家門前時,她一陣眩暈。
「……簡、簡直……難、以置信……」
胡桃『哈~哈~』地劇烈喘氣,手扶自家的圍牆,然後跌坐在原地。
「到頭來,都回到自己家門口了。武真是的,到底在幹什麼呢。」
不過為了去追問武,胡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正好在這個時候,圍牆中央的大門向兩側打開了。
胡桃家被附近的人稱為五十島公館。
從宅邸中走出來的,是與祖母年紀相仿的女傭佳代。
「啊啦,大小姐。今天回來得真早呢。」
看到她手中拿著掃帚和簸箕,她應該是在打掃宅邸周圍吧。
不過,胡桃調整好呼吸之後就離開了家門口。
「佳代女士,抱歉。我現在有急事。」
胡桃走近武家,挺直後背。
不想讓武以及他的家人看到喘著氣而且還搖搖晃晃的自己。
「話說回來,那女孩……到底是誰……」
很在意和武在一起的那個女孩。
只是在一瞬間看到了她的側臉。胡桃不認識她。
「啊啊,真是的。」
胡桃知道胡思亂想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就像平時那樣直接問武就好了。
按下玄關處的門鈴。
巨大的門鈴聲響了兩下。
等了一會兒之後沒人迴應,胡桃又繼續按下門鈴。
感覺再繼續等下去也不會有人出現。
胡桃的腦中浮現出不好的想象。
就算家人全都外出了,不過武和那女孩的確是向著這裡跑動的。
——難道說,發生了不能馬上出來開門的情況?
接著,胡桃又固執地按了數次門鈴。
依然沒人迴應。
「武?你在家的吧?」
胡桃擅自走進玄關,開始敲門。
從上小學的時候起,兩家人就有來往。
雖然有些猶豫,不過當胡桃握住門把時,門就徑自打開了。
「門開著的……」
偷偷向著屋裡張望,發現玄關處沒有武的鞋子。
也沒有本應該和武在一起的女孩的鞋子。
「難道他沒有回家?」
『也許不小心沒鎖門就外出了吧』,胡桃越想越覺得可疑,於是向著二樓大聲喊道。
「武,我進來了哦!」
雖說武的家人都不在家,不過胡桃很有把握,就算自己擅自進入,武也不會生氣。
脫下鞋子並整齊地擺放好,向著二樓走去。
早已熟悉的武的房間裡沒有人影。
「沒有……人?」
不過,胡桃明白有人來過。
放在絨毯上的托盤裡有三個杯子。
「武在哪裡呢?」
走近拉上的窗簾,猛地拉開。
從這裡應該能看到自家庭院裡的樹木。
不過,映入胡桃眼簾的,是從未預想過的情景。
窗外有兩名男子浮在空中,正看著自己。
「呀~」
胡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慘叫。窗戶玻璃突然碎裂,向著她襲來。
舉起手臂擋住臉。
已經做好被玻璃碎片劃傷的覺悟了,不過手臂卻沒有被劃傷的痛覺。
伴隨著盛夏的悶熱空氣,兩名男子從窗戶進來了。
體格健壯眼神凶惡的男子抓住胡桃的手臂,讓蹲坐在地上的胡桃站起身來。
胡桃將閉上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了男子肌肉虯扎的粗壯手臂,還有他腰上的某件物體。
收在皮革套中的物體,應該是一把劍。
「不好意思,你沒受傷吧?」
緊接著從窗戶鑽進來的另一名男子,像是在窺視自己般地詢問道。
他穿著噁心的綠色變形蟲花紋的襯衫。
「哦哦,是個美女啊。」
那傢伙似乎在感嘆。
胡桃再次向著抓住自己手臂的男子看去。
這次是毫不畏懼地從正面擡頭看他。
男子沒在看胡桃。
而是肆無忌憚地掃視著整個房間。
「放開我!!」
剛想要甩開他,男子就輕易地放開了胡桃的手。這次輪到男子凶狠惡煞地俯視著胡桃。
「你……你們……飄、飄在空中……」
自己親眼見到的情景簡直難以置信。
從孩童時代開始,胡桃就自詡為現實主義者。
從不看動漫和幻想電影。
自己才不會任由大人們虛構的投機主義擺佈。
不過現在,胡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有兩名人類漂浮在窗外。
然後窗戶玻璃粉碎,將房間弄得亂七八糟。
胡桃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實現這樣的效果。
後退數步,與兩人拉開距離。
兩名男子在房間裡四處翻查——拉開書桌的抽屜、檢視衣櫃內部什麼的。
不過,當他們明白這裡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時,又再次將注意力轉移到胡桃身上。
腰上佩劍的男子走了過來。
「不、不要……別過來。」
胡桃逃到了房間的角落裡,但立刻就被抓住了手臂。
「好痛。」
胡桃的手臂被緊緊抓住,不由得叫苦。
「那兩人在哪裡?」
「那兩人?」
胡桃反問道,然後聽到另外的人的聲音。
「狼神、牛若,夠了。走吧。」
順著聲音看去,看到還有一名男子浮在窗外。
那名黑髮男子看起來比另外兩人年長一些。
緊抓著胡桃手臂的男子鬆開了手,正準備從窗戶離開。
此時,胡桃硬拉住剛才抓著自己手臂的男子的衣角。她自己都對於這個行動感到驚訝。
「稍微給我等一下。」
憤怒戰勝了恐懼。
男子回過頭,然後被胡桃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很痛啊,臭婊子。」
男子猙獰地露出牙齒,舉起手臂。
胡桃不服輸地瞪著他。
總是捱打可不是五十島胡桃的風格。
一直都是這樣。
捱打之後就躲在被窩裡哭泣——胡桃不想讓人以為她是這種懦弱的人,她也不認為自己是這種人。
單方面被攻擊後夾著尾巴逃走,事後還不斷回想『這麼做是對的』——這是胡桃最討厭的一類人。
就算會遭到凶狠地報復,只要自己不後悔就行了。
舉起拳頭的男子,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嘖嘖,聽說美女都很要強的,果然是真的啊。」
男子放下手臂。
「你這樣的女人,我可不討厭哦。」
就在他背對著胡桃準備離開的時候,男子突然迅速轉過身,給了胡桃的頸脖一記手刀。
「……啊…………」
胡桃的視野急速扭曲,倒在了地上。
在臉頰感受到絨毯上的短毛的觸感的同時,胡桃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