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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住人 刃獸異聞(第一卷)》第4章
  壹

  朝陽從破損的屋頂射入,使得凜不由得睜開了雙眼。

  「好冷……」

  她一邊打著哆嗦,一邊爬起身。

  早晨的寒意果然逼人。仔細一瞧,地板上還遍佈著細小的朝露。

  「……咦?」

  本來應該躺在自己身旁的男子現在卻不見人影。

  這裡是寺廟的正殿。

  昨夜營火熄滅後,兩人便潛入此處。凜本來想靜靜等待至天明,卻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江戶的市鎮有八百八十座,每一座都以圍牆圈住,必須通過木門才能進出。

  此外,每一座木門都設有警衛,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為止,都會監視老百姓是否擅自出入。

  雖然並非完全實施宵禁,但沒有經過警衛允許,尋常百姓還是不能通過木門。夜間人們的往來完全在警衛的掌握中,而且必須留下紀錄。

  這種方法雖然麻煩,對於防止犯罪卻是很有效的手段。

  況且,對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這種規定完全不會造成困擾。

  唯一會感到困擾的,就只有半夜還需要在鎮上進出的傢伙而已。

  例如凜與萬次……

  「萬次哥?」

  凜從半毀的正殿前門走了出去。

  耳中可聞遠近不同寺廟傳來的誦經聲。夜晚就像一座死城的宗教市鎮,到了白天則轉變為復活過來一樣。

  唯一沒有氣息的,就只有這座廢棄的寺院了。

  只不過,還是有一點與昨夜不同。

  本來因泥濘乾涸、結塊所造成的不平整地面,現在卻多了好幾處遭人腳步一陣亂踏的痕跡,踩平了不少。

  這是昨夜戰鬥遺留下的證據。

  凜察覺到地面上有著暗紅色的斑斑血跡。

  或許是那怪人逃跑時滴落的。

  正當凜以目光追著血跡的方向時……

  「喔,你醒啦。」

  萬次終於現身了。

  血跡一路延伸去的方向……是正殿後方的樹林。

  「萬次哥。」

  獨眼男「喔」地應了一聲,回過頭以下顎示意樹林的方位。

  「我看到了。」

  就算不問對方看到什麼,凜心中也明白。

  他已經前去確認過昨夜怪人的逃跑路線,他說:

  「比想像中要來得簡單。」

  「是什麼呢?」

  「那個方向通往溝渠。只要想想那傢伙總是沿著河川走,就可大致猜出他的移動方式了。」

  話說回來。

  跟黑衣鯖人打鬥的地點也是在河岸邊。

  「咦?可是那時候他不是逃往土堤的方向嗎?」

  「那是你才會這樣吧,乖乖地沿著河岸走,又乖乖地順著原路回去。這麼一來不是擺明告訴對方自己的路線嗎?」

  確實如此。

  以對方的移動速度,只要從視野中消失片刻,想要再追回來就很難了。

  他一定是先躲起來,之後再設法繞回河川或水道,接著從容離開。

  當然,現身的時候也是一樣。

  昨晚兩人確認過,正殿後方的牆壁已經傾頹並遭到破壞,所以對手也不是突然從裡面冒出來的。

  「總而言之,他不是妖怪羅……」

  「那當然。妖怪會流血嗎?」

  萬次轉過身,滿意地咧嘴一笑。

  「刺進去的感覺跟人沒兩樣啊。」

  他邊說邊從懷中取出那把奇特的武器。

  巨大的十字手裡劍。

  伸出許多隻彎曲刀的這種武器比男子的手掌心還要大。

  「那是……」

  「沒錯,我接收下了。」

  從死去的黑衣鯖人手上。

  「好好運用的話應該能派上用場。」

  「是嗎……」

  這是殺父仇人的武器。

  不……應該說,這把武器曾切裂凜父親的身體。

  她忍不住別開視線。

  萬次對凜說。

  「你昨晚不是說過……」

  他「哼」地嗤之以鼻。

  「只要能報殺父之仇,就算跟鬼怪聯手也不在乎,對吧?」

  的確。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這把武器也是啊。」

  說完後,萬次便以拇指與無名指夾住武器上彎曲的刃並順勢彈了一下。

  他的手腕隨之扭轉,加快武器迴旋的速度。武器中央的圓環套在中指上,四周的刀則變成了一個圓盤。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這種聲音……

  就是父親被殺時凜聽到的討厭聲音。

  萬次啪喳一聲讓武器停止旋轉後,再度開口道:

  「這傢伙也是鬼怪喔。」

  ……啊。

  凜聽了之後不禁擡起頭。

  萬次以令她訝異的溫柔目光望著自己,這時她才察覺到自己眼角早已滲出了淚水。

  凜以上衣的袖口用力拭去淚珠。

  「嗯,我明白了。」

  「很好。」

  「不過,我還是很討厭那玩意兒。」

  「我知道,我會偷偷拿出來用的。」

  「別胡說了。」

  兩人回到寺院境內,太陽的角度比方才更高了。

  「總之先回去吧,我肚子快餓死了。」

  「這我倒是沒意見……」

  凜斜眼睨著萬次。

  「但……你的樣子讓我不太想跟你並肩而行……」

  「嘎?」

  凜指的是萬次的穿著。

  本來光是衣服對半染成黑白兩色就夠怪了,現在還要加上滿身的血汙。

  不論是前胸或後背,都沾染上一大片血跡。而且還半乾未乾的,好幾處都變成了淡棕色。

  萬次悶悶不樂地思索了半晌,才決定返回剛才的溝渠。

  等他再度出現時,渾身的衣服都溼透了,但上頭的血跡也洗清了不少。

  貳

  逸刀流本來就不算嚴格的「流派」。

  他們並沒有固定的規範或劍法,只有必須二對一戰鬥」這點是他們唯一的信念。

  此外,江戶城內為數超過一千人的逸刀流門徒中,也各自身懷種類差異極大的絕技。

  他們之間並沒有師父或弟子之類的關係。

  逸刀流只是單純的劍客集團而已。

  這種特殊的組織架構與逸刀流的誕生緣由有很大的關聯。

  為了保護師父拔刀挺身而出,卻被視為邪門歪道而被無天一流逐出的天津三郎,為了將自己深信的『劍道』傳播給無知大眾,才會發起逸刀流這個門派。

  也就是說,他認為劍道就是要求勝。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餘的目的。為了打倒眼前與自己對峙的敵人,使用任何手段都沒有關係。

  這就是逸刀流的精神。

  「所以,會對那些人心懷怨恨的物件,應該不是隻有我才對。」

  回到客棧後,兩人在二樓的房間內已備妥了兩份餐點。

  投宿於此的旅客幾乎都在天一亮就出發趕路了。至今仍還留在客棧裡的,就只有萬次與凜而已。

  他們吃著遲來的早飯。

  「或許那個怪人也是其中之一吧。」

  凜說完後便啜飲一口味噌湯。

  「大概吧。」

  相對地,萬次雙膝跪地,拿起烤好的河魚,連筷子也不用便徒手啃食起來。

  他身上一襲就寢時穿著的浴衣。

  原本那套黑白兩色的單衣已經交給客棧的人去清洗了。

  「像他們那樣到處踢館,一定會遭致許多怨恨。」

  逸刀流也是這樣才會日益壯大。

  他們闖入市鎮中的每間道場,展現己方的實力,並將對手的招牌拆下。

  「道場主人被殺之事,應該不只發生在你家而已。」

  「沒錯吧?」

  「不過,你真的想找那個妖怪談一談嗎?」

  「怎麼了嗎?」

  凜反問道,並放下筷子。

  「對了,萬次大哥。」

  「嗯?」

  「我可不認為萬次大哥的實力不足唷。」

  「嘎!?」

  「總之,我不是為了小心起見才想多找一個人幫忙的。」

  「可是,你昨晚不是說就算跟鬼怪聯手也不在乎嗎?」

  沒錯,自己的確這麼說過。

  「那是因為……」

  凜稍微想了想,覺得有必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當時自己並沒有對萬次撒謊。

  只不過,現在這種心情也不能否認。

  「我是說……」

  凜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話。

  「我總覺得對方有點可憐……」

  她指的正是那個野獸假面。

  「可憐!?」

  萬次用力抓起碗,將裡面的味噌湯一飲而盡。

  砰——然後再度放回餐桌上。

  「他已經砍死了六、七個人,而且接下來可能會對你我出手喔。」

  「那是因為他把我們誤認為逸刀流的緣故吧?而且會產生這種誤解也是我的錯。」

  「真的是這樣嗎?」

  「況且……」

  凜終於找出自己想傳達給萬次的心聲了。

  「他看起來好像很悲哀。」

  「嘎!?」

  「我覺得他好像很哀傷。」

  她指的還是那個野獸假面怪人。

  凜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想,或許是因為對方的吼叫聲聽起來很像在慟哭的緣故吧。

  儘管對方的身影極為駭人,但在凜的眼中卻流露出一股哀傷。

  「所以你因此而感到感傷嗎?」

  萬次皮笑肉不笑地嘲諷道。

  不過……

  「嗯,或許吧……」

  凜的回答態度卻讓萬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認真的?」

  「嗯。」

  凜將剩下的味噌湯倒入飯碗,拿起筷子猛然扒入嘴裡。

  「呼。」

  她用力吐了口氣。

  萬次依舊維持雙膝跪地的姿勢,注視著凜。

  喝乾最後一口茶以後,淺野凜才繼續說道:

  「或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總覺得,我好像看見了一個很不得了的東西……」

  她指的並不是那個怪人的外觀。

  也不是其異常的劍法。

  而是另外一樣,聯絡於凜內心深處的「某種事物」。

  一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罷了。」

  這是萬次的結論。他伸直原本跪坐的腿,雖然碗中的飯還有剩,但他好像已經不想吃了。

  「所以,接下來呢?要根據你的希望,去找那個怪人嗎?」

  「嗯,就是那樣沒錯……」

  凜將筷子與碗放回桌上,雙手合十,宣告用餐完畢。

  「目前唯一的情報,就只有對方利用河川或溝渠水道移動而已喔。」

  況且江戶城中有無數條運河縱橫交錯著。

  「而且我們也親眼看見,對方能在陸地上行走。」

  也就是說,僅有的線索完全派不上用場。

  「那我們回到起點開始思考好了。他怎麼找到逸刀流的那些人呢?」

  「只要去道場門口轉一轉,觀察在附近出入的劍客就可以了吧。記得先躲妤就是了。」

  「以他那身裝扮有辦法去嗎?」

  異常的體型,加上他又戴著面具。

  「監視的時候防具應該會脫掉吧。」

  「那當他鎖定目標後呢?」

  「跟在目標的背後,等對方單獨一人時……啊,對喔!」

  萬次終於明白凜想表達什麼了。

  「雖然不知道怪人的巢穴在哪,但他得先回去穿好防具,然後再趕回來——被跟蹤的人怎麼可能乖乖等他嘛。」

  「嗯,在這當中逸刀流的人可能早已走遠了。」

  「……所以才會有那種口哨聲。」

  沒錯。

  那個野獸假面至少還有一名同伴。

  「原來如此,是那個同伴先選定目標,再等待對方獨自一人的時機……」

  「等確定這點,再返回巢穴。搞不好那個假面怪人就躲在同伴附近也說不定。」

  「身上已經穿好了防具嗎?」

  「嗯,是呀。」

  如此一來謎題就解開了。

  怪人已做好隨時可出手的準備,因此讓同伴去確認目標獨自一人的時機。

  「所以說,凜啊,或許你已經跟那個同伴打過照面了。」

  「……耶?」

  「就是在磨刀師的店裡跟凶那小子碰面時啊。」

  「……啊!」

  經萬次這麼一提,或許真是這樣。

  在白天那位「同伴」就已選定凶戴鬥為下一個目標,並尾隨在眾人身後跟蹤,這是很有可能的。

  況且,白天的街道上熙來攘往的,想要跟蹤某人並不難。

  「你記得什麼可疑的人物嗎?」

  「這個嘛……」

  凜邊說邊回溯當時的記憶。

  昨天早上,她依萬次的囑託抱著九把武器上街而來到市鎮。這時,自己理所當然不會去注意什麼可疑人物。

  而且,那個「同伴」跟蹤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凜。

  接著,她就在磨刀師那裡與凶戴鬥巧遇。

  凜與凶一起行動的範圍,只有從那時開始一直到抵達客棧為止。

  在這段期間中……

  「對不起,我想不出來。」

  當時自己正跟殺父仇人站在一塊,腦袋全都被佔據了,根本不會去注意四周的狀況。

  「我就知道。」

  為什麼這個男人老是要嘲笑他人呢?

  萬次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容讓凜冒起一股無名火。

  「呃,那時侯……」

  為了不服輸,她只好按照時間的先後順序拼命回想了。

  「我在磨刀師那裡碰到凶……接著因為他要離開,我就追了出去……」

  然後,凜就撞上路人。

  身子一個站不穩、摔倒。

  好不容易才從地面用手撐起……

  「……咦?」

  「怎麼?」

  「這麼說來……」

  要說對方是不是「可疑人物」,其實凜並沒有自信。

  不過,她確實留意到一個舉止怪異的傢伙。

  當時因為有更重要的目標擺在眼前,所以才會毫不在意對方。假設自己是處於心平氣和的狀態看見那種傢伙,應該或多或少會起疑才對。

  「我從磨刀師的店飛奔出來時,曾經撞到一個路人。」

  對方帶著刀。

  身上披著簡陋的短外套,樣子看起來很隨便,不過應該是武士沒錯。

  自己一股腦兒的撞到這個人身上。

  結果……

  「對方不但沒有生氣,甚至連驚訝的反應都沒有……」

  一般狀況下,對方就算因此而勃然大怒也不奇怪。

  甚至在凜還來不及表示自己是武士之女的身分之前,就當場被對方以無禮罪處決了也不無可能。

  相反地,如果對方是個不拘小節的人,被凜撞上後應該也會溫和地關切幾句才對。例如,走路要好好看前面之類的…,

  不過對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嗎?那撞完以後對方去哪兒了?」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應該說,我根本沒注意。」

  「根本沒注意?」

  「所以我剛剛才會道歉嘛。」

  「你真的完全沒看見對方的去向?」

  「……咦?」

  萬次的獨眼盯著凜問。

  他的眼神並非嘲笑或諷刺,看起來相當嚴肅。

  「應該說對方故意不讓你看見才對吧?」

  為什麼?

  難道對方躲起來了?

  要躲避誰的耳目呢?

  凶戴鬥嗎?

  萬次問道:

  「那傢伙的外表如何?」

  「我不是說了我沒注意嘛!」

  不過……

  「啊,等一下。」

  萬次又要嗤之以鼻前,凜突然想起:

  「我記得他身上衣服的花紋非常奇特。」

  「哪種花紋?」

  「嗯……上衣跟短外套都一樣……該怎麼形容,中間圓圓的,外頭伸出幾根像鬍鬚的東西……」

  對,就是那種花紋……

  「我想那是太陽吧。」

  好極了——萬次頷首後站起身。

  他穿著浴衣走向玄關,原本那套衣服現在正晒在庭院裡。

  不知客棧的人是怎麼洗的,血跡跟髒汙現在都已消失了。

  參

  老人從鼻腔中發出「呼嗯」的聲音,嘴邊的鬍鬚一歪。

  眼鏡底下的眼珠子則轉了一轉,向上仰望著。

  老人啞然失笑道。

  「沒有骨折嘛。」

  砰——他用力敲了一下,凶戴鬥忍不住慘叫一聲。

  「好痛!!太過分了吧!」

  「不要像個一大早就想喝奶的乳娃一樣亂哭亂叫好嗎?難看死了。」

  此處為市鎮的某個角落,從大馬路旁拐進的一條長屋小巷中。

  有間診所就在此處開業,其中的老醫者名為水科。

  當然,這只是老人的化名罷了。

  包括這間長屋的住戶在內,愈靠近老者的人反而愈不清楚他的底細。雖然很諷刺,但世間的真實面往往如此。

  「那只是扭傷罷了。我幫你敷上膏藥吧。」

  水科邊說邊在房間內側的藥櫃摸索。

  「真是的,居然還誇張地用木條固定起來。」

  「咦?扭傷不是要用木條固定嗎?」

  「外行人別胡說八道了。」

  水科指責著,但櫃子裡似乎遞尋不著敷在受傷處的藥草。老人開始從下方拉開每一個抽屜。

  真是的——凶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

  趁著這個空檔。

  「對了,凶,關於這件事,你要怎麼向統主報告?」

  他指的是野獸假面的事。

  當然,假如凶想要隱瞞的話,就不會找老人討論了。不過若是要直接向上頭一五一十地表明,也未免過於草率。

  尤其是淺野凜與萬次的存在,更是麻煩。

  殺死土持的人是萬次,黑衣也是因為跟萬次打鬥後負傷,才會被那個野獸假面補上致命一擊。

  而且凜跟萬次都想找逸刀流的統主·天津影久報仇。

  「凶啊。」

  「關於這件事我不想多做置喙,對於統主我也不會多說什麼。至於你想怎麼向他報告,更不關我這個老人的事。」

  「那真是太感謝了。」

  「不過,動了多餘的感情可是會害死大家喔。」

  凶當然不會如此。

  老人或許察覺到自己固定傷口的手巾是女用物品吧。

  「已經失去的親人是無法替代的……」

  凶說到一半。

  「喔,找到了找到了。」

  老人拿出幾片臭氣沖天的樹葉。

  他以藥鉢將樹葉搗爛,並加上膏油調勻,這下子臭氣更為逼人。

  「喂,這玩意兒真的有效嗎?」

  「唔。只要把這東西塞進鼻孔裡一晚就可以治好了。」

  「嘎……!」

  鼻孔!?

  「拜託!那樣會臭死人的!!」

  「開玩笑的,蠢蛋。腳踝扭傷關鼻子什麼事。」

  老人將異味十足的膏藥塗在凶的腳踝後再以白布纏住。

  等包紮好後,凶感到受傷的腳踝一陣清涼,疼痛感也比原本減輕不少。

  「哎,真是太謝謝你了,居士。」

  凶戴鬥走下泥土地,老人則轉向藥櫃,背對著他說:

  「對了,凶啊。」

  「啊?」

  「呃……那個什麼,戴著野獸面具的男子,身上有味道嗎?」

  「……味道?」

  「藥味之類的,沒有嗎?」

  凶不懂對方問這個的用意。

  不過他還是努力回想。

  「沒有。」

  凶如此回答。

  「或許有吧,但我也聞不到。」

  「那是因為你用布蒙著口鼻的關係啊,真是沒用。」

  老人正在批評他的蒙面。

  凶聽了以後也只能苦笑。

  「把那邊的柺杖順便帶走,刀可不是讓你用來支撐身體的!」

  「感謝。」

  凶踏出診所後來到了後巷。

  這裡的寬度窄到只要伸出雙手就可以同時摸到兩邊的牆壁。一戶戶簡陋的住家就依序排列在兩側。

  傳說中的幻術師竟然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開設小診所。除了逸刀流內部的少數人外,恐怕很少人知道這件事吧。

  說實話,凶也很難相信那個老人就是真正的果心居士。

  但他很清楚,那位老者絕非等閒之輩。

  關於對方剛才的問題。

  怪人身上有沒有藥味。

  老人大概已經瞧出幾分端倪了吧。

  但老人卻沒有對自己多加說明,這代表了一件事:

  「怪人身上有沒有藥味不知道,但要對付他想必很棘手吧。」

  凶來到正面的大街。

  市鎮的喧鬧聲打在他的耳膜上。

  行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組成一連串毫無間斷的噪音。

  「那麼,接下來……」

  凶戴鬥撐著居士借給他的竹製柺杖,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該怎麼辦呢?」

  他自問道。不過,有一件事自己非做不可。

  就是必須向統主報告。

  自己遭遇了連續殺害逸刀流成員的凶手本人。

  此外,淺野道場的獨生女僱用保鑣尋仇一事也不能隱瞞。

  「實在是很不想說啊。」

  凶喃喃地嘆了一聲,接著便邁步前進。

  時間快接近正午了。

  太陽高掛於天空,看來今天會是很熱的一天。

  凜回到與神祕男子相撞的磨刀店前面已是中午時分了。

  強烈的日射將街道照得一片慘白,灑在地面上的水出現海市蜃樓。街道兩側的屋檐下則因處在陰影中而顯得黯淡無光。

  大馬路旁的飯館早就座無虛席。

  這種時候,就連商家都懶得派人到馬路旁招攬生意。街道因而顯得空空蕩蕩的,很容易在其間往來穿梭。

  當然……

  「這樣根本找不到嘛……」

  萬次對凜的感慨深有同感。

  往來的行人愈少,愈難進行跟蹤。況且他們也不知道那個神祕男人今天盯上了逸刀流的哪個成員。

  搞不好對方現在正與追蹤的物件在同一間飯館吃飯呢。

  「早知道我就先換過衣服再出門。」

  萬次抱怨著自己的衣著之事。

  這種大太陽底下,大概再等一刻就幹了吧。結果他卻懶得等衣服晾乾,直接穿著浴衣就出門了。

  加上這頭亂七八糟的頭髮,萬次簡直就像是哪裡來的浪蕩子一樣。

  應該說,更像個地痞流氓吧。

  「這種服裝也沒辦法帶刀。」

  「真的需要的話,可以用這把呀。」

  凜不知為何得意地如此表示。她雙手將父親的遺物抱在胸前。

  這是一把經由※蝦夷地傳來的中國刀劍。(譯註:即北海道。)

  「庫多內西利」似乎是凜取的名字,但萬次並沒有問她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真的能砍人嗎?」

  「真沒禮貌耶!」

  凜橫眉豎目地瞪著萬次,就在這時……

  「啊。」

  她突然完全無視於萬次,朝著馬路另一側輕輕地驚歎了一聲。

  「找到了嗎?」

  萬次也不禁發出緊張的詢問聲並跟著凜的視線望去,結果凜卻再度不理會他,直接橫越馬路。

  「嘎?」

  對面有一個賣※小袋子的攤販。老闆撐起兩具大概有一個小孩子高的四腳竹架,上頭擺著各式各樣的布料與商品。(譯註:以前歌舞伎表演服裝附屬的布制袋子,可以放各種小道具和雜物。)

  「有沒有搞錯啊……」

  凜果然走近了攤販。

  「嘿,歡迎來看看喔。」

  戴著※米店頭巾的老闆,滿臉笑容地上前招呼客人。(譯註:米店搗米時為了防止米糠灑到頭上,將手巾以特殊方式綁在頭頂。)

  竹架子上吊著三筋立(布料花紋的一種,以三根直線為一組所構成)、童子格子(布料花紋的一種,以粗格子加上細的平行線構成)、灌縞(布料花紋的一種,以寬度逐漸變細的一排粗直線構成)等樸素的布料,甚至連市村格子(歌舞伎演員愛用的一種布料花紋)、斧琴菊(布料花紋的一種,以斧、琴、菊三種圖案構成,取其諧音吉利)等華麗的種類都有。

  但凜卻拿起了掛在竹架擔子一端的小袋子。

  那個袋子呈四角形,大小相當於※半紙,還有一條可以掛在肩膀上的提帶。布料上的圖案是三個並列的菱形,有著濃厚的中國風味。(譯註:日本一種紙的尺寸,長約25公分、寬約35公分。)

  「這個好漂亮喔。」

  攤販也自豪地說:

  「那是樣品啦,表示我也可以做出那種東西。」

  「我好想要這個。」

  「哎呀,那可不行,樣品是不賣的。」

  萬次在遠處看著凜與攤販的交涉,忍不住苦笑一聲並嘆了口氣。

  關於淺野凜這個小姑娘,雖然才相處兩天,但萬次已能漸漸理解她的個性了。

  總之,他們雙方的交涉會有什麼結果,萬次大概也能想像得到。

  果不其然。

  凜絲毫不退讓,終於開始跟老闆討論起小袋子的價格,而且大獲全勝。

  「嗯呼呼~」

  凜把戰利品掛在肩膀上,心滿意足地走了回來。

  「你這傢伙……」

  「有什麼關係嘛!」

  說完之後,凜便把原本抱在胸前的刀插入袋子的提帶下方。

  提帶的底部的確有一圈筒狀的空隙。

  「變成刀綬了嗎?」

  「嗯,所以我才會那麼想買嘛。」

  「刀子插在腰部旁邊不就得了。」

  「那怎麼行呢……!」

  凜的話說到一半就突然打住了。

  「啊?」

  萬次忍不住皺起眉。

  「又來了?這回又是賣什麼的?」

  但她的答案卻出乎萬次意料之外。

  「……找到了。」

  凜站定腳步,拉了拉萬次浴衣的袖子。

  「什麼!?」

  「找到了,我發現那個人了。」

  凜正想伸手去指,卻被萬次一把攔下。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牽手的姿勢。

  「不要指,用嘴巴告訴我。他人在哪?」

  「……大概在前方六間處,馬路的右手邊有條小巷子,他的人就在儲水桶的後面……」

  「我看到了……」

  原來如此。

  「是那傢伙嗎?」

  正如凜所言,儲水桶後方有個如她之前形容的人物。

  對方穿著簡陋的上衣與短外套,但兩者都染著相同的圖案:一個大圓圈,外圍伸出波浪狀的三角形。看起來應該是太陽的象徵沒錯。

  而且對方的頭髮似乎才剛剃過,因為太短以致於無法紮成髮束。

  「嗯,我想應該是他。」

  這麼看來……

  這傢伙似乎不怎麼好對付——萬次打量著。

  他的眼神不像普通人。就算離這麼遠,也可以感覺到對方那如蛇或蜥蜴般的爬蟲類目光。

  「好……」

  萬次向前走了出去。

  結果他卻被凜牽著的手給拖住了。

  「等一下!」

  「嘎!?你不是想找假面怪人聊聊嗎?」

  「可是……現在還不行,稍微再等一等。」

  萬次察覺出凜的掌心滿是汗水。

  這似乎不是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

  「到底是怎麼了?你在害怕嗎?」

  「不是……」

  她說到一半。

  「呃,或許是害怕吧。」

  凜終於放開萬次,並將手擱在自己剛買的刀綬旁邊。

  父親的遺物正收納在袋子裡。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該怎麼說呢……好像跟對方討論也沒用,似乎不要對他開口比較好……」

  「這種事應該在你昨天看到那個怪人的那副模樣就該知道了吧!」

  「這跟外表沒有關係。」

  凜的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那名神祕男子。

  他好像在等人。只見他若無其事地靠在儲水桶旁,望著道路的另一側。

  也許當下他正在監視目標也說不定。

  「雖然昨晚的怪人戴著野獸假面、全身纏著布,模樣十分詭異,加上他不太會說幾句人話……不過,那個傢伙……該怎麼說……我覺得應該是人類沒錯。」

  「難道現在這個男的就不是人嗎?」

  「這我不敢說……」

  過了一會兒。

  「嗯,我想不是。」

  「那你決定怎麼辦?要這樣繼續大眼瞪小眼嗎?」

  當萬次這麼問著凜的同時……

  男子突然開始移動腳步。

  他背對著兩人,逐漸混入人群當中。

  「快跟上去。」

  「什麼!?」

  凜拋下萬次,獨自邁開步伐,連頭也不回。

  「真受不了啊。」

  萬次嘆了一口氣,這才動身趕上前方的凜。

  淺野凜第一次拿起木劍,是在她八歲的時候。

  那把木劍是以黑橡木製成的,練習的地點也不是在父親的道場,而是在自家庭院中早晚對空揮刀。

  不過,凜依然記得,當她能摸到自己之前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準碰的「刀」時,還是讓她興奮地雙手發抖。

  之後,她每天練習,不停地鍛鏈自己。

  但那頂多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假使父親還在世,凜也不可能繼承道場。她很清楚父親並沒有放棄生個兒子來繼承家業的期望。

  她總有一天會嫁出去。父親現在讓她練習,只是為了將來能稱職地扮演武士之妻的角色,絕不是為了成為劍術高手。

  不過……

  早知道會有今天的話。

  自己當初就應該加入道場的那些門生,一起揮舞木劍或是竹刀才對。

  這麼一來,至少今天就不會有那麼沉重的無力感了。

  現在才想拼命鍛鏈也太遲了。在劍道的世界中,有很多東西不是光靠修練就可以彌補回來的。

  那種東西,多半被稱之為才能。

  況且,所謂的才能,也必須從小努力加以培養、琢磨,不然也無從發揮。類似的例子,身為道場主之女的凜在十四年的人生中不知親眼目睹了多少次。

  凜在孑然一身的這兩年才終於徹底領悟。

  自己並沒有劍術的才能。

  即便拼了命苦練黃金蟲兩年,在實際戰鬥中也只使出過三次。而且在這三次裡,甚至沒有一次能成功取下對手的性命。

  所以……

  「先說好,等下如果情況不對,我就會動刀喔。」

  聽了萬次的提醒後,凜只能點點頭。

  真的到了緊要關頭,該怎麼做她也無從判斷起。

  只能全部交給萬次。

  身披短外套的男子正筆直地走向※木場。(譯註:交易木材的市場。)

  他似乎完全沒察覺自己被人跟蹤,連頭也沒有回。

  凜與萬次就走在對方背後十間的距離。

  兩人的速度不急不徐,就算對方真的回頭,也必須裝出若無其事的自然態度才行。

  「吶。」

  「啊?」

  「那個人……好像真的在跟蹤逸刀流的人耶。」

  「或許吧,誰知道。」

  萬次從懷中伸出手臂,用力搔著脖子。他剛才穿上浴衣時好像有抱怨過,浴衣漿得太硬了。

  「或許他現在正跟蹤到一半。」

  「現在?」

  「是啊。」

  「也就是說,他跟蹤逸刀流的人,我們又跟蹤他?」

  「只是可能罷了。」

  萬次說到這裡時,男子的腳步好像突然踢到了什麼。

  原來是個小孩。

  大概是出來跑腿吧。一名年約十五歲的少年撞上男子。

  「對不起!」

  少年邊說邊跑開了,男子只是瞥了對方一眼。

  「搞什麼,這傢伙走路就非得撞上人不可嗎?」

  跟凜那時候完全一樣。

  雖然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武士,但至少他毫不動怒,放了對方一馬。

  「凜啊,我們會不會完全看走眼啦?」

  「嗯……」

  事實上,凜也漸漸失去自信了。

  或許男子只是個對他人無心之過毫不在乎的溫和人物。至於那種異樣冰冷的目光.也只是他天生長得嚇人罷了。

  「總之,先跟著再說。」

  「是啊,我知道。至少先確定他要上哪兒吧。」

  然而對方的目的地很快就揭曉了。

  男子迅速離開馬路,走進一旁的某棟建築物中。

  建築物的屋檐下掛著畫有弓箭的招牌。

  射弓箭(弓射る)……也就是洗澡(湯入る),取其同音之意。

  那是間澡堂。

  「喂,他想去洗澡啊。」

  「好像不是耶。」

  「怎麼說?」

  面對疑惑的萬次,凜指著澡堂的屋頂。

  鋪設瓦片的屋頂上豎起一根高高的煙囪。

  「沒有冒煙呀。」

  也就是沒有人在生火燒水。

  一般澡堂的營業時間是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雖然有些也會開到晚上九點,不過不管怎樣,現在都不是休息時間。

  所以疑點又多了一個。

  這間澡堂根本就沒有營業。

  「真奇怪,接下來該怎麼辦?」

  萬次先徵求凜的意見。

  不過凜很清楚,他心中早有打算了。

  「進去看看吧?」

  「是啊,這樣比較省事。」

  「走吧。」

  「好。」

  近幾年來已經禁止男女混浴了,所以澡堂入口都必須劃分為男湯與女湯。其中一道門……也就是女湯,現在是緊緊閉上的。

  至於神祕男子走入的男湯入口,既沒有關上門,也沒有掛門簾。

  走入室內後,原本已習慣室外強烈光線的眼睛頓時感到一片昏暗。

  櫃檯沒有人,更衣室亦空空如也。

  男人的蹤影就這麼消失了。

  此外,難道這間澡堂有藥浴嗎?不知為何,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微微的藥草味。

  「你看那邊。」

  萬次提醒著凜。轉頭望過去,該處有個鞋架。

  「好像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喔。」

  上頭掛著三雙草鞋,還有一雙腳跟高得出奇的木屐。

  也就是說,這裡有四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女性吧。

  凜與萬次對看一眼。

  萬次揚起眉角,聳了聳肩。

  他大概是在詢問凜的意見。

  凜已下定決心了。

  她輕輕咳了一聲後,用力吸了口氣。

  有人在嗎……她大聲喊道。

  「喔喔。」

  附近突然有人出聲迴應,讓凜嚇得跳了起來。

  「呀!」

  她不自覺緊靠在萬次的胸口上。

  萬次也瞬間攬著她的腰,將她抱住。

  「小姑娘,何必這麼大聲呢。」

  剛才那個穿太陽圖案外衣的男子輕輕跳上櫃臺。

  「怎麼,你們有事需要跟蹤我到這裡嗎?啊?」

  「是有點話想找你聊聊。」

  萬次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回答著。

  這時凜才首度察覺,萬次的動作並不是為了摟住自己。

  他是為了將手放在自己腰邊的小袋子上。

  萬次的左手已經解開放在刀綬中的刀鞘了。

  「至少我現在沒興趣跟你們動刀動槍。先端杯茶出來吧,等我把話說完後自然會離開。」

  你們?

  萬次剛才說的是「你們」?

  「這個嘛。」

  櫃檯上的男子望向房間內部的暗處。

  「隨便你。」

  耳中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仔細一瞧,在通往二樓的階梯後方還有一個禿頭的身影。

  「百呢?」

  又有另一人回話了。

  「這個妹妹是誰啊?還滿可愛的嘛?」

  聲音出自凜的正後方。

  凜回過頭去。

  「喵。」

  對方學起貓叫。一名女子以令人瞠目結舌的美麗笑容迎向凜。

  她有著一頭金髮。

  肆

  想要逮到逸刀流統主天津影久,的確是一件相當棘手的工作。

  因為他行蹤飄忽不定,而且只會在必要的時候現身。

  事實上,據說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掌握天津每日的動向。

  凶戴鬥會前往位於向島的天邦道場,也只是因為那是天津影久的根據地。

  即使是神出鬼沒的逸刀流統主,也不會離開距離向島一天以上路程之處——至少凶是這麼聽說的。換句話說,無論天津影久身在何方,只要有需要,一天之內都能趕回向島。

  等凶走進道場的正門時,已經過了中午。

  「打擾了!」

  「來了。」

  有位打雜的少年現身了。

  不過他居然是從凶剛才通過的門口跑進來的,想必剛才是奉命去跑腿了吧。

  「喔,是真琴啊。」

  「是啊,凶大爺,好久不見。」

  少年恭敬地低下頭。

  「請您等一下,我馬上進去為您通報。」

  正當少年要跑進玄關時,凶叫住了對方:

  「啊,不必了。我跟你先確認一下,統主在嗎?」

  如果不在的話,凶打算直接掉頭回去。

  自己這副拄著柺杖的模樣,實在不想讓其他同門的劍客看見。如果事情可以馬上解決,那他真是求之不得。

  「統主……?他不在。」

  「果然。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吧……」

  「您是問統主目前人在何處嗎?」

  「不,算了。打擾了。」

  說完後凶轉身便想離去,沒想到背後卻傳來一聲:

  「我有聽說喔。」

  這個答案令凶感到很意外。

  「真的嗎?」

  「是的,統主好像前往古河了。」

  雖然少年不知道其目的,但統主的確於半個月之前帶著隨從,前往該處。

  「對統主而言,這回走得還滿遠的。」

  「是啊,不過只要騎馬趕路的話……」

  原來如此。

  統主的確出門很久,不過假使有事發生,也不是一天內趕不回根據地的距離。

  但是統主應該是因為有要事,才會離開向島這麼長一段時間吧。

  「那麼統主對於最近發生的事……」

  也就是逸刀流門下劍客一個個慘遭殺害的情況……

  「統主很清楚那件事。」

  真琴如此答道。

  「使者早已前往古河通知了。我想統主大概明天就會回來了吧。」

  他會返回根據地向島。

  「是嗎?那我明天再來一趟好了。」

  「好的。那等統主回來後,我再轉達凶大人要來拜訪之事。」

  「喔,那就麻煩你了。」

  語畢,

  凶突然發現。

  「……古河……半個月前?」

  他努力動腦思索著。

  等等。

  逸刀流的劍客一一被殺害,不就是大約從半個月前開始的嗎?

  簡直就像看準了統主不在的時機嘛……

  「喂,喂喂,真有這種事?」

  如果是真的。

  「那可就不太妙了……」

  所謂的澡堂,是指江戶時代平民百姓的社交場所。

  除了一樓的浴室外,澡堂的二樓還設定了客房。洗好澡的客人可以上來讓腦袋冷靜一下,或是選擇飲酒談天。

  萬次與凜被對方引入之處正是二樓的房間。

  萬次一屁股坐在對方遞出的坐墊上,凜則在他身旁正襟危坐。

  對方的人數就跟萬次利用鞋架推估的一模一樣。

  凜與萬次跟蹤的男子現在正坐在窗緣上。他褪去丁短外套,但上衣同樣染著太陽的圖案。

  另一名年輕男性則小心翼翼地靠坐在牆壁邊。

  在他對面……則是靠在樓梯扶手上的禿頭男子,也是剛才在一樓躲在階梯後的那個身影。

  禿頭男則以墨鏡遮住眼睛。

  接著,那位金髮女子才端著一個盤子回來。

  她將盤上的茶碗遞給在場每個人,最後同樣在年輕男性的身邊靠牆而坐。

  「那麼……」

  身著太陽圖案的男子先開了口。

  「大家先喝一杯再說吧。」

  他臉上浮現的笑容總讓人感受到一股寒意。搞不好剛才他開口帶給人的印象,才是正確的也說不定。

  凜握著茶碗,偷偷瞥了身旁的萬次一眼。

  萬次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他大概判斷喝下去不會有問題吧。凜也對自己懷疑飲料有毒這件事感到很驚訝。

  沒想到自己竟會擔心遭到初次見面的人下毒殺害。

  她看著已經冷掉的茶水錶面,模仿萬次一口氣喝乾。

  「那麼。」

  太陽圖案男子同樣喝乾茶水,將手肘放在膝蓋上前傾著身子說道。

  「在聽你說話前,有一點我要先確認一下吧?」

  他質問的物件並不是凜。

  而是萬次。

  「喔,你說說看。」

  「你昨天是不是去過靈嚴寺附近的廢棄寺院?」

  凜的肩膀緊張地抖了一下。

  她竟然動搖了。

  「是啊。」

  萬次若無其事地坦承。

  「你也在吧?」

  男子並沒有回答萬次的問題。

  他只是歪著嘴角繼續說道:

  「這位仁兄,你就是百人斬吧?」

  ……耶?

  那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凶戴鬥也是如此稱呼萬次的。

  還說這是他所犯下的罪。

  萬次聽了之後只是回瞪男子。

  那大概就代表肯定之意吧。

  「果然沒錯。我在河岸邊看到你時就這麼懷疑了。你殺了※旗本,又殺了追捕你的官兵。殺了又殺,總共幹掉了一百人。哎呀,還真了不起啊。」(譯註:江戶時代俸祿未滿一萬石的武士。)

  「那又怎樣?」

  「沒什麼,只是我之前一直沒想清楚。」

  看來男子是在敘述昨夜的經過。

  「起初你先跟逸刀流的劍客對峙,接著等我們的人現身後,你又馬上轉向與逸刀流聯手。我還真搞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是因為……」

  萬次瞥了凜一眼。

  「打得正精采的時候你們突然插手。我最痛恨有人趁我認真打鬥時進來攪局。」

  「可是,先出手的人,不是那邊的那位姑娘嗎?」

  凜的背脊一陣發涼。

  眼神。

  穿著太陽圖案上衣的男子,正以冰冷的眼神盯著自己。

  「廢話。」

  萬次不屑的口吻,將凜從對方的眼神中救了出來。

  「這位小姑娘是我的同伴。我無法忍受的事,她也同樣忍受不了。」

  男子如同爬蟲類般的目光轉向萬次,接著又輕輕「哼」了一聲。

  萬次緊追不捨地繼續說明:

  「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逸刀流也是我們的敵人。要不是你們出來礙事的話,昨天那個傢伙早就被我幹掉了。」

  男子的眼睛突然一亮。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

  他笑了。

  「你有意見?」

  「不,沒有。」

  男子說道,臉上繼續貼著那種令人不快的笑容。

  「不過,如果運氣好的話,你想說的那些『話』,搞不好能趁機實現我們的目標喔。」

  男子的那抹笑容。

  使得凜忍不住再打了個寒顫。

  不知萬次有沒有注意到凜的反應。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對方:

  「你先講清楚你們的『目標』再說吧。」

  「是你先闖進來找我們的哩,竟然敢開口要我們先說明!?」

  對方的怒氣讓萬次瞬間站起身。

  「我明白了,打擾啦。喂,我們走吧。」

  萬次立刻對凜這麼說。

  「咦?啊,可是,呃……」

  凜也跟著慌忙站起身,但她依然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金髮女性也開口之後,她才明白陽才萬次是在進行交涉。

  「有什麼關係嘛?」

  女性扭動脖子的關節,發出一陣聲響,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如果這位大爺真是百人斬,不就正合上面人的心意嗎?況且,逸刀流也是他的敵人,對吧?」

  金髮女性環顧在場所有人一圈。

  沒有半個人開口。

  正當凜以為空氣已經凍結的時候,穿著太陽圖案上衣的男子終於咧嘴道: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男子笑了。

  「我叫屍良。」

  他報上自己的姓名。

  「金髮的是百琳,戴墨鏡的是偽一,年輕小夥子則是真理路。」

  接著。

  「我們是……無骸流的人。」

  雖然這個組織的名稱加上了『流』字,但其實他們並非是一個流派。

  而且無骸流與逸刀流的架構大為不同。

  這裡沒有道場,也沒有師父、門生。據百琳所言,那只是一群烏合之眾聚集在一起罷了。

  不過,這些人卻擁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那就是……

  將逸刀流徹底殲滅。

  「至於理由,你就別問了。我想我們的關係還沒好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屍良這番話是針對萬次而說的。

  仔細想想,從兩人走進這問客房後,他的態度就一直是這樣。

  萬次本人則重新坐了下來,邊聆聽邊翹起腳來。

  「不過,如果你願意多談一點關於你自己的事,那我們或許也可以對你表明目的。」

  「這種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萬次如此回答對方。

  「不管是跟蹤你,或是偷看這間澡堂,都不是我的興趣。」

  黏在屍良臉上的那種思心笑容消失了。

  他瞪大眼睛,露出初次見面時那種驚訝的神情。

  「是這個傢伙。」

  說完後,萬次努著下巴指向凜。

  「……因為她對你們一直不死心。說實話,有事要跟你們談的人也是她,不是我。」

  淺野凜這才知道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劍術方面的天賦。

  然而就算是這樣,她也能在現場「看」到無骸流這四人身上散發出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緊張的停滯、沉重的氣息……

  或許就跟所謂的殺氣很類似吧。

  雖然如此,萬次卻絲毫不放鬆。

  「快說啊。」

  他用手背敲敲身旁凜早已僵硬的手臂。

  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凜身上。

  「耶,啊……呃……」

  她感到胃中一陣抽搐。

  擱在膝蓋上的手也在不知不覺中緊握拳頭。

  「我是……」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察覺到後又馬上用力仰起脖子。

  結果正好與百琳四目相視。

  她正以笑容面對著自己。雖然她的雙眉向上吊,嘴脣兩端也只是微微浮起,但那確實是個笑容沒錯。

  凜的心情這才稍微舒緩下來。

  「我是……」

  她說到這,輪流看著眼前這四人的臉,胃部的痙攣也停了。

  「我是淺野凜,也是無天一流統主淺野虎嚴的女兒。」

  喔呵——偽一輕輕發出感嘆聲。

  「為了報殺父之仇,我才會僱用萬次哥為保鑣。所以,我的目的可以說跟諸位一樣。」

  誰也沒有開口。

  他們四個人的視線都持續集中在凜身上。

  「但是話說回來,我還沒有決定要跟諸位聯手。這麼說雖然有點不客氣,但我很相信萬次哥的武藝。」

  「咻——」

  百琳故意吹了一聲口哨。

  「好像有人看上了這位大爺呢。」

  不過萬次只是瞪了她一眼,便將目光栘向天花板,微微聳起肩。

  一片短暫的沉默。

  凜察覺眼前的沉默是百琳所引發的。

  也就是說,這個人其實暗地裡在協助我羅……凜這麼想。

  所以……

  「有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

  她稍微鼓起勇氣問。

  「昨夜那個戴著野獸假面的人呢?我想見見他。」

  真理路「耶」了一聲,隔壁的百琳則用手肘頂了頂他。

  偽一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微的低吟。

  只有屍良。

  「什麼!?」

  他笑了。

  「竟然不是找我,要找那個傢伙!?」

  屍良終於忍不住爆笑起來。

  他依然坐在窗緣上,身體用力往後仰,幾乎快要碰到背後的欄杆。

  「是嗎,是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終於有人打斷他的笑聲。

  「哪裡好笑了?」

  那是萬次。

  百人斬低聲問道。屍良聽了後立刻停止發笑,簡直就像聲帶被切斷一樣。

  接著他將手肘擱在膝蓋上,身子向前傾。

  「這件事沒得商量啊。」

  他的眼神。

  「你不想讓他跟我們碰面?」

  「不,也不是這樣。」

  他的眼神簡直就像削落的冰塊直接嵌在上面一樣。

  「那傢伙除了殺人之外什麼都不會。如果不給他一個目標去殺,他連活著的意義都沒有。」

  「哪有這種事……」

  「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是人啊。」

  「你叫……凜妹妹對吧?」

  百琳的語調跟方才截然不同,顯得低沉許多。

  「你還是放棄吧。連我都不想跟那傢伙扯上任何關係。」

  凜從百琳的語氣中聽出了厭惡與恐懼。

  「屍良雖然也是個暴躁的傢伙,但跟那傢伙比起來還算可愛呢。說實話,我早就想跟那傢伙斷絕一切往來了。」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

  凜完全搞不懂。

  她只聽懂了一點,那就是怪人的實情比她想像中還要脫離常軌。

  「不過既然你們要跟我們攜手,總有一天還是會再見到那傢伙的。」

  「我可不想跟那傢伙再碰面。」

  萬次斬釘截鐵地表明。

  「我知道那傢伙的劍術確實高明,遠勝常人,但也不可能憑他就打倒擁有一千名以上徒眾的逸刀流吧。」

  「確實如此。」

  「最快的解決方式,就是直接找逸刀流統主下手。但聽你們的形容,如果不全部幫那傢伙安排好的話,他根本無法自行去找尋目標,對吧?」

  屍良以鼻腔「哼」了一聲,那是他在苦笑。

  「是啊,你說得沒錯。」

  「而且戰場的位置也受到了限制,對吧?首先,必須靠近水路,而且不會被閒雜人等干擾。最好是那種偏僻又沒有行人的地方。」

  凜突然覺得怪怪的。

  萬次所列舉的條件中,似乎還少了什麼。

  可是她一時也想不起來。

  「我是不知道那傢伙會不會有所長進,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只能對付那些湊齊一切條件的對手。如果目標是逸刀流統主,就沒那麼容易了吧。難道,你們要這樣一直等待所有條件都備齊的時機嗎?」

  萬次像是要趕跑蟲子般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天曉得那種時機要多久才會降臨啊。」

  屍良聽了這句話後立刻迴應。

  「今晚就是了。」

  「……什麼?」

  「我說,今晚剛好就有個天賜良機。事實上,在明天黎明之前都可以行動。」

  萬次的雙脣緊閉。

  凜以前也曾見過他這種表情。

  那次是……

  「你還真有自信啊。」

  「我們當然也有可靠的情報來源。」

  「告訴我。」

  「沒得談。」

  「我不要你告訴我情報來源是誰,只是要你拿『情報內容』跟我加入你們做條件交換。」

  萬次要的只是逸刀流統主的出現情報。

  「對我來說,如果能靠你們打倒逸刀流,那是再幸運不過的一件事。至少能省下我拔刀的麻煩。相反地,如果你們被對方打倒,我也可以裝作完全不知道。」

  凜望著萬次的側臉,不禁看傻了眼。

  她覺得萬次很了不起。

  他現在正企圖扭轉雙方的立場。

  「不過,假使我出手幫你們,你們被對方打倒的機率就會降低,對吧?就讓我看看你們為雙方攜手願意付出的誠意吧。」

  「如果我說在你答應幫忙前都不告訴你呢?」

  「那交涉就到此為止。我的主子可能找不到她的仇家,你們也無法獲得我的協助。總之,就跟原先的狀況沒有兩樣。」

  屍良沒有回答。

  萬次也閉上了嘴。

  真理路不安地看著眼前這兩人,百琳則好像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似地靠在牆壁邊嘆氣。

  接著有人開口了……

  「這樣好了。」

  ……是從剛才就一直默默觀察兩人對話的墨鏡男。

  他叫偽一。

  「屍良,你把地點告訴他。」

  「什麼?」

  一瞬間,這個叫屍良的男子終於顯露出本性。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眨眼,但他剛才嘴角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動的殺氣。

  不過,偽一還是不為所動地接著說下去:

  「萬次兄,知道地點以後,你想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我們雖然不要求你出手幫忙,但如果你妨礙我們的話,我們也不會客氣。」

  然後,偽一又轉向另一個人說道:

  「小姑娘。」

  「……是、是!」

  「我想,你之前至少也遇過『那傢伙』一次吧。碰上了他之後你想怎麼做,就看你自己的決定了。」

  「非、非常感謝您……」

  話才說到這。

  「不過。」

  偽一打斷凜的話語。

  「正如屍良所說,那傢伙已經不能以人類稱之了。遇到他之後你會發生什麼危險,我們一概不負責,可以嗎?」

  凜忍不住嚥下口水。

  「好的。」

  她如此回答。

  屍良聽完後偷偷咋舌,但依然被凜察覺了。

  日光街道……這是從屍良口中透露出的唯一情報。

  凜的心中是這麼解釋的。

  今夜,天津影久將會經過這條路進入江戶城。

  恐怕在明天一早,對方就要返回江戶城附近的某個地點吧。所以他才會在前一夜進入江戶城投宿,隔天早上再朝目的地移動。

  至於天津影久最後的目的地,屍良則不願透露。不過至少可以猜出來,天津影久是要趁夜走日光街道進入江戶,並在城中暫住一宿。

  町木戶的關閉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這兩年來,凜為了追尋天津影久的住所,盡了所有可能的努力。但除了偶爾聽見的謠傳外,她完全無法掌握對方的行蹤。

  也就是說,這位逸刀流統主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完全不透露半點風聲。

  所以他也不會故意在門限後進出町木戶羅?

  凜做了如此的猜測。

  「那麼,老兄,再會了。」

  屍良說道,站在階梯上對兩人揮手。

  凜終於懂了。

  屍良笑的時候只有嘴角在笑,他的眼睛絕對沒有笑意,所以他的笑容才會令人感到不快。

  跟受到外頭日照的二樓客房不同,澡堂的一樓依舊一片昏暗。

  木頭地板也讓人感到腳底發冷。

  「總之,好好考慮後再決定吧。」

  後來百琳送兩人下樓。如果單看這位女性,大概會認為無骸流想殲滅逸刀流只是句玩笑話吧。

  她這副悠閒的態度,再扣除掉那頭金髮,根本就是標準的「長屋大姐」嘛。

  只不過如果真的是長屋大姐,想必不會像這樣穿著露出手腳的服裝吧。

  「雖說想要報仇,自己就得有一定的覺悟才行。不過在殺人不講情面的世界裡,有時候光覺悟也沒用。」

  「……是。」

  儘管凜如此回答,但她心中依然無法釋懷。

  她有一種被對方敷衍的感覺。

  那個假面男真的跟這群人在一起嗎?或者,他根本就在別的地方?

  說不定,剛才在二樓的真理路或偽一其實是昨夜遇到的怪人真面目。

  仔細想想,對方除了恐嚇自己外,只說了一些模稜兩可的話而已。難道說,他們出言嚇唬自己,是為了轉移話題的焦點?

  雖說凜不認為萬次會被那種話唬過去,但話題被對方成功轉移也是事實。

  「那麼就此拜別吧。為了大家好,希望以後不要再碰面了。」

  百琳站在鞋架前這麼說道。

  萬次抽出自己的草鞋,扔在地板上。他用力將腳塞進去後便離開澡堂。

  「打擾了。」

  凜也急忙將腳尖伸入鞋中,並對百琳低頭致意。

  百琳笑著「喵」了一聲。

  凜趕緊飛奔至街上,看看道路左右兩旁。現在時候剛過中午,馬路上的人群應該已經漸漸散去了。

  萬次就站在如此空曠的街上,以散步般漫無目的的方式,緩緩朝遠方走去。

  凜馬上追上他。

  「等、等等我嘛。」

  她拉了拉萬次的浴衣袖口說道:

  「怎麼了?你在生氣嗎?」

  結果……

  「凜。」

  ……萬次依然直直地盯著前面,並對凜低聲回道。

  「我的鼻子比想像中還要靈光啊。」

  「……嗯?」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你沒有聞到嗎?剛剛走進那間澡堂的時候。」

  話說回來。

  「嗯,我也聞到了。」

  「我原本以為那是澡堂藥浴殘留下的氣味。」

  「啊,思,我也是。」

  那種氣味還挺香的。當兩人上樓與對方進行交涉後,她的鼻子也漸漸習慣這種味道,所以便失去感覺了。

  直到下樓來到更衣室前,兩人都忘了這件事。

  「那種味道怎麼了嗎?」

  「凜啊。」

  萬次停下腳步。

  凜也跟著停下腳步,轉向萬次。

  「什麼?」

  「搞不好真的被你猜中了。」

  「到底是什麼嘛?」

  「那個味道並不是藥浴。」

  萬次回過頭。

  看著兩人剛離開的澡堂。

  「是鴉片。」

  澡堂的弓箭招牌正好隨風一轉,將箭頭指向兩人。

  那是「上頭」的指示。

  當然,屍良一開始也感到很不快。那簡直就等同認定無骸流對任務力有未逮。

  不過,當第一眼看到被帶來的這個「男人」後,屍良就改變想法了。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太了不起了。

  那些新番頭聘來的醫生們竟然可以製造出這種玩意兒!

  即便是胸中沒有半點學問的屍良,也可以看出這個傢伙是傑作。

  於是他對其他害怕、逃避的同伴們作出表示。

  這傢伙就讓我來看管吧。

  到了今日,已經是第十日了。

  但很遺憾的是,那傢伙一直無法記住屍良。不過屍良對此毫不在意。

  只要給予這傢伙應有的獎勵,他就會展現出驚人的戰力。

  如果要說他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缺乏反應吧。

  不過這樣已經夠了。

  屍良對這傢伙非常滿意。

  「他們走了。」

  聲音是從石榴口外傳來的。

  是百琳。

  浴槽就位於沖洗身體處的後方,兩者用一塊板子隔開。板子下半部開了口,客人可以從這裡鑽進鑽出。那就是所謂的石榴口。

  「我知道了。」

  屍良在浴槽中回答。

  只是裡頭並沒有放熱水。

  「那位大爺好像聞到羅。」

  「是嗎?那也是當然的。」

  把這間女湯封閉起來,只留下男湯那邊的出入口,就是為了避免味道洩漏出去。

  不過,氣味會隨著空氣移動,不可能完全阻隔住。只要稍微飄出去一點點,應該就會被人發現了吧。

  「屍良。」

  他轉過頭,從石榴口只能看見百琳的腿。

  因為她的裙襬很短,所以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

  真漂亮的腿啊——屍良心想。

  讓人想把她的腿切下來。

  「今晚要動手嗎?」

  「要啊。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真的可以嗎?」

  她指的是這傢伙。

  「天曉得。」

  這是屍良的真心話。

  「我對他並不抱任何期望。不過既然是上頭的指示,那我們也只能照辦。」

  百琳在板子的另一邊「哼」了一聲。

  不知那是苦笑,

  還是嘲笑呢?

  「上頭的指示?我還以為那是你的興趣呢?」

  話說到這,那雙美得令他想切斷的腿就不見了。

  屍良聽見赤腳走在木板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轉過頭。

  「我的興趣……」

  銀色的野獸假面就在眼前。

  「才不是哩。」

  黑色窟窿裡頭的雙眼已經閉上了。

  怪物用白布裹住的手腳都上了枷鎖,還以有小孩手臂那麼粗的鐵鏈綁著。

  至於鐵鏈的另一頭,則固定在浴槽鐵製的框架上。

  屍良將手中一管金屬製的圓筒湊到眼前。圓筒的尖端有一根銀色的細針。

  那是注射器。

  連這種南蠻傳來的醫療器材自己已經都用得很順手了,這讓屍良不禁覺得可笑起來。

  他解開怪物手腕上的白布,露出底下的銀色金屬板。

  金屬板上頭開了一個小拇指大小的洞,屍良將注射器的銀針插入其中。

  銀色野獸假面突然抖了一下。

  「對吧,是不是感覺很舒服啊?」

  屍良咧嘴微笑著。

  「等太陽下山後,我馬上讓你出去。到時就拜託你羅,犬神。」

  這是屍良為怪物取的名字。

  除了藥以外,這是他唯一被「給予」的事物。

  伍

  當晚,千住的客棧中出現一名男子。

  雖然那是個奇怪的客人,但客棧老闆似乎早就知道男子會大駕光臨了。

  在半個月以前,就有自稱是那男子的使者前來,要求老闆在某日和某夜空出一個房間。

  老闆起初婉拒了。

  客人啊,我們是不能提前預約的。

  千住這個地方,剛好是從日光街道前往江戶的最後一個休息站。

  當然,也是從江戶出發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所以這裡的客棧總是塞滿了旅客,根本沒有必要接受客人的預約,

  不過老闆在聽到要求者的大名後就改變態度了。

  而那位提前預約的客人,終於在今晚現身了。

  「抱歉。」

  他一走進門就如此說道。

  「我預約了一個房間。」

  雖然他帶著刀,但很明顯不是武士。

  這位客人的頭髮向後梳,並沒有結成髮髻,穿著打扮就像街上的浪蕩子。

  但是,他的眼神卻與常人大不相同。

  那絕不是鎮上普通百姓的眼神。

  當客棧老闆親眼看見對方的目光後,才終於理解客人提早半個月預約絕對不是開玩笑或故意找碴。

  男子將手輕鬆地擱在腰際的傢伙旁,報上姓名。

  「我叫天津影久。」

  他正是逸刀流的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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