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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執事馬克(影管家馬爾科)(第二卷)》第1章
  咯噔咕咚——

  不知是不是進了彎道的緣故,車身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對,對不起。”

  正好在過道上走著的女性,朝座席倒了下去。大概是和戀人在旅行吧,她穿的是綴有荷葉邊的可愛服裝。座席是以雙人椅子面對面的形式設定的,椅子背上有小小的扶手,不過她好像是沒有抓住的樣子。

  對著由於害羞而滿臉飛紅,驚慌失措的女性,有一隻手輕柔地伸了過來。

  “您沒有受傷吧,小姐?”

  伸出手的,是身穿長擺黑色服裝的青年。雖然有著中性的端正面孔,但表情中卻帶著憂愁的陰影。作為男性來說稍微長了些的金色頭髮和藍色眼睛。可以說是能不問性別讓所有人都回頭的容貌。

  他的胸前掛著大小兩個圓圈和十字架相重疊的歐魯達教的玫瑰念珠,是一個二十歲前後的神父。被扶起的女性宛如在做夢一般一臉恍惚。

  “這輛列車的行駛太粗暴了。真是讓人嘆息啊。”

  神父這樣說著向她投以溫柔的微笑,女性很慌張似地整理好了裙襬。

  “真,真是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列車好像還會搖晃的樣子。請您千萬注意。要是再跌倒——發生了可悲的事情的話那就不好了。”

  “好,好的。……這是可悲的事情嗎?”

  一度點頭之後,又像稍微有些困惑般回問的女性。神父誇張地仰起了頭。

  “是的,是可悲的事情。跌倒的話會說不定會受傷呢。說不定好不容易穿得漂漂亮亮的卻弄髒了呢。萬一弄成這樣了,無論之前計劃著多麼快樂的事,也只能以灰暗的心情度過了。這樣一想就……好悲傷啊!胸口都快要被撕裂了!”

  毫不顧忌是在列車中,以一臉馬上就要哭出來般的表情大聲喊叫的神父。女性就像說不出來話般,嘴巴不斷地一張一合。

  “呀啊啊——”

  緊接著發出小聲悲鳴的女性的視線,落在了神父對面的座席上。

  那裡穩穩地放置著一個人形的巨大雕像。作為人類來說實在太大了。就算採用坐著的姿勢腦袋也已經蹭到車廂頂了。或許是慶典活動還是什麼時候的擺設吧,它身上穿著燕尾服,胳膊交叉著抱在一起。面孔則是模仿了貓頭鷹或者別的什麼的木雕面具,還像在打盹般一頓一頓地搖晃著。

  女ML互地看著那個雕像和神父,然後似乎多半是感到自己惹上了不該惹的東西,猛地一翻裙襬,以超猛的勢頭走掉了。神父無能為力地向她伸出手,然後耷拉下了腦袋。

  ——太可悲了。果然是這個貓頭鷹的緣故嗎。

  神父完全沒有認為是自己的言行舉止太可疑了。

  神父正在那裡失落,擺設品的頭啪嗒一下定住,然後咕嚕轉了過來。惹得周圍的旅客們都對它投以“這機關做得真好啊”的感慨目光。

  “您醒了嗎,阿隆先生。”

  被稱呼為阿隆的雕像“咕嗚嗚嗚嗚——”地發出了像是貓頭鷹叫聲般的聲音。恐怕是在打呵欠吧。乘客中發出些許的鼓掌聲,神父則感到輕微的頭痛。

  注意到鼓掌聲,阿隆擡起一隻手,很和藹地低下了頭。這一下鼓掌猛然停止了,取而代之地,大量困惑的眼光向他看去。

  毫不在意這些乘客們,阿隆將貓頭鷹面具轉向了神父。

  “還沒到嗎?‘傳教士’大人。”

  和貓頭鷹面具完全不相配的粗重聲音。這回乘客們好像終於注意到那不是雕像而是人類了,都慌忙挪開了視線。

  “請不要用通稱來叫我啊。我的名字叫做約哈埃爾。您差不多也請記住我的名字好不。”

  “唔唔。那個什麼‘藕盒礙耳’的發音實在太難了啊。而且‘傳教士’不是又好說又好懂麼?”

  “所以說我叫約哈埃爾……唉,還是算了。”

  隨著神父——約哈埃爾發出嘆息,阿隆的貓頭鷹面具歪了一下。光看這個樣子的話果然還是隻像一座觀光勝地的裝飾品。

  “而且,只要閣下掛著那個項鍊,那‘傳教士’這個稱呼就沒有錯呀。”

  “什,什麼項鍊啊,這可是來歷正宗的‘精杯’(Grail,就是“聖盃”)的玫瑰念珠哦?是我們由主歐魯達的血獲得祝福的證據!”

  “吾對宗教不是很瞭解。你所說的那個‘精杯’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這一句話讓約哈埃爾愕然了。“精杯”光是名字的話,就連小孩子都知道。就算不信仰歐魯達教,也應該是誰都至少聽過一兩次的。

  ——多麼可悲啊……。這是挑戰嗎?這個男的,想要考驗我的信仰心嗎?

  “不,名字吾倒是聽說過,可是詳細的由來卻未曾有過耳聞。所以不清楚那個形狀究竟那裡像是杯子。”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來給您講解一下吧。”

  似乎在佛朗提那一般的認識就是這樣。約哈埃爾把這當作傳教活動來重新振奮起精神,開始瞭解釋。

  “——本來我們的主歐魯達是可以聽取神的聲音,治癒生病之人,糾正不實之事,給不幸者以救贖的。但是,因為不忠的信者背叛而受難之時,他違背了‘懲罰他’這個神的聲音,原諒了背叛者。”

  “唔唔。真是一位偉大的人物啊。”

  “就算如此,可悲的是,我們的主始終是違背了神的意志。”

  “哦,他被懲罰了嗎?”

  “哎,類似這麼回事吧。”

  “真是不講理啊。”

  “等等!認真聽我說啊!”

  不知怎麼感覺像是變成了在酒館裡說老婆壞話的客人一樣,約哈埃爾抱住了腦袋。說起來,是向“契約者”宣揚教義的自己本身就錯了嗎?

  就算如此,約哈埃爾還是重整精神堅強地繼續講了下去。

  “神說要懲罰他是有理由的。無視了這一點的主歐魯達不僅自己要遭受劫難,連使徒們也要一起跟著受難了。預見了這件事的主歐魯達將自己的鮮血注入了一個杯中——無論疾病之時亦或健康之時,吾之血均將流於爾等之身,守護爾等——主這樣說道。”

  “唔唔。這句話吾也曾聽說過。”

  這既是教會的集會中必然說出的句子,也是巡禮的信徒在旅途中不斷吟唱的語句。當然聽到的機會很多了。

  “然後使徒們也把自己的血注入杯中,向主歐魯達立下了誓言。那之後,主接受了自己的受難,被迎接上了天堂。所以那個時候的杯子就被稱為‘精杯’,作為和主歐魯達的契約成為了我們信仰的證據哦。”

  約哈埃爾像歌唱般滿懷激情地訴說著。他全身充滿了或許能把這個大漢引上正途的只有自己這樣一種使命感。

  “唔唔。所以說那個項鍊為什麼是‘精杯’呢?”

  結果根本就沒說通。約哈埃爾變得悲傷起來。

  “哎……這個嘛。杯子不是有杯身和底座兩個部分嗎?也就是說這是從上面看的啦。兩個圓代表的就是杯身和底座,十字架則表示它是從受難中誕生的這件事。”

  “唔唔。這下我就清楚了。”

  好像終於理解了般,阿隆大大地點了一下頭。天花板被他的頭撞到發出了咯吱吱吱的不吉利的聲音。緊接著他又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向旁邊左顧右盼起來,他每轉一次頭,天花板就吱嘎作響,附近的乘客們的屁股都稍微離開了座位。

  這人的身材大小真是讓人懷疑他究竟是怎麼坐到車裡來的,在座位上等待的約哈埃爾也只是稍微一錯眼珠的工夫他就出現了。如此巨大的身體能不被任何人發現地移動,絕不是等閒之輩。

  “唔唔。平阪大人到哪裡去了?”

  “說去吹吹風,很久以前就離開座位了。”

  迄今為止都沒發現嗎,約哈埃爾呆掉了。估計當然是因為受不了和這個超大雕塑坐在一起吧,不過要把這話告訴本人就太可憐了。

  阿隆帶著貓頭鷹的面具用力地盯著約哈埃爾的臉看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像是受到傷害了般嘆了口氣。

  “唔唔……差不多是到站的時間了吧。吾去叫他回來。”

  看來他是想站起來的樣子,車廂頂發出了吱啞啞的臨終前的悲鳴。

  ——這個人,他打算怎麼下車啊?

  隨車搖擺的時候也一直有這樣的疑問,可現在卻真的擔心起來了。約哈埃爾總算是想方設法把阿隆按在了座位上。

  “那個人也是‘契約者’所以到時間會回來的啦。”

  契約者——對精靈支付代價,從精靈那裡獲取了異能之力的存在。代價是從自己的生命這種硬幣中提取的,由此產生出了名為制約的束縛。在這其中,也包括“不能打破契約”這麼一條。契約者不能違背曾經做過的約定。

  不久後,過道的另一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走了過來。

  明明是在車內,卻戴著雨傘般形狀的巨大帽子,包裹著身體的不是衣服,而是繞了好幾層的帶狀的布。布條卷得嚴實得根本看不見面板,上面還繡著很多彎彎曲曲七歪八扭的花紋,是東方島國旭都的文字。後背上揹著與自己身高几乎相等的長棒,同樣是用布條層層包裹著。

  看到這個的乘客們,已經以世界末日來臨般慌張的勢頭開始收拾行李了。

  “平阪大人!很快就要到了。”

  阿隆這麼一喊,車裡的窗戶都發出了噼裡啪啦的慘叫聲。他的聲音也和身材等比例地巨大。在他正對面的約哈埃爾的眼前瞬間一片空白。

  “阿隆先生。這裡還有別的客人,請您稍微把聲音放小一點。”

  他含著眼淚這樣抗議道,阿隆好像很不好意思似地撓了撓戴著貓頭鷹面具的腦袋。咯嘣一下,某種致命的聲音響起,原本能坐兩個人的座席大大地沉了下去。看來比起車廂頂來,座椅這邊先到極限了。

  走過來的異鄉人——要·平阪(Kaname·Hirasaka==)在約哈埃爾的旁邊坐了下來。當然對面的座位上是隻有阿隆一個人……不,就是因為連他一個人都支撐不了才會被壓壞的。

  “平阪大人,外頭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

  沉悶的低音。說話的口吻帶著些上年紀的感覺,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裝成這樣,實際上還很年輕。從外貌和聲音上別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不,就連人種都無法斷定。沒準兒還有可能不是人類,不過姑且還是人形的。

  聽平阪這樣回答,阿隆像覺得很不可思議般地歪過腦袋,已經化為殘骸的座椅再次發出了嘰吱嘎喳的呻吟聲。

  “那麼,為什麼要到外頭去呢?”

  ——你來問這問題可是錯大了。

  約哈埃爾正在心中對他投以恰當的提醒時,只見要重重地點了點頭。

  “外面,涼快。”

  “這裡,熱嗎?”

  “這身打扮,很熱。”

  這究竟是在矇混過關呢,還是真的覺得熱呢,從要的表情……不,因為表情本身都是根本看不見的所以也無法推斷出來。

  ——果然,那身打扮還是會熱的是嗎?

  對這好像有哪兒沒合上的對話,約哈埃爾正試著用這邊的大陸是挺熱的啊這樣的想法來逃避現實時,阿隆微微晃了晃身子。這回別說座椅了,就連車體本身都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討厭的聲音,列車的速度突然就慢了下來。

  “哎——,剛剛列車由於遇到狂風行駛速度有所下降——”

  臉色蒼白的乘務員一面向四面丟擲這樣的報告,一面以很猛的勢頭從旁邊穿過。約哈埃爾開始擔心起能不能平安無事地到達目的地了。

  “涼快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覺得熱之後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那麼,熱又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呢?”

  “會出汗,很難受的一種感覺吧。”

  聽著這完全沒接上的對話,約哈埃爾覺得頭直痛。

  “吾不清楚‘熱’和‘涼快’這些感覺。目標經常會喊‘疼’吧。可是‘疼’究竟又是怎樣一種感覺呢,如今也很難回想起來了。”

  這會不會就是阿隆的能力呢。不過隔著貓頭鷹面具,要揣測他的真心也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就在觀察阿隆的時候,約哈埃爾突然被雨傘般的帽子打中了面部。估計是要改變了臉的朝向吧。被帽子完全遮蓋住,別提表情了,就連長什麼樣子都看不出來,可要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說起來,‘那件事’真的有根有據到足以動員三個契約者嗎?”

  “啊,啊啊。我認為可信度很高。”

  撫摸著受到帽子直擊的臉,約哈埃爾露出沉著的笑容回答道。

  “————只要得到那個精靈,‘代價’應該就能夠回來。”

  ——契約的代價能夠回來——

  對於契約者來說沒有比這更有魅力的事情了。畢竟代價是左右能力大小的決定性因素,也是最大的阻礙。如果支付的代價能夠得到償還的話,契約者就可以無窮無盡地奉上代價,獲得沒有限制的能力吧。

  而現在,有了這種痴人說夢般的事情或許真能實現的傳聞。

  “我的老相識中,有個在進行這方面研究的傢伙。就是所謂的鍊金術。可悲的是,他走火入魔,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當成研究材料用了。”

  “……鍊金術?”

  要用似乎很詫異的語氣反問道。不過這也很正常。聽到鍊金術不覺得可疑的人可不多——

  “——辭典上沒寫啊。是什麼意思?”

  約哈埃爾整張臉拍在了車窗玻璃上。要——遙遠的東方島國旭都出身的契約者。雖然日常會話是沒有問題,但果然對專業術語還是不太熟悉。

  約哈埃爾儘可能地避開專業術語解釋了鍊金術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

  “——也就是說以用人手行使神的奇蹟為目的,作為其手段和證據的一環,想要將鉛變成金子是嗎?”

  “正,正是如此。而所謂的原本是指代那種手段的一個詞,不過現在好像是存在著以它作為稱謂的精靈的樣子。”

  “哦。那麼那傢伙的代價回來了嗎?”

  “不。可悲可嘆的是,就在還差一步的時候,被什麼人消滅掉了。連同宅邸一起。”

  “那成功了沒有不就不知道了嗎?”

  “冷靜冷靜。就這樣那傢伙連同領地一起被消滅了,研究資料也沒剩下,不過至少還留下了個名字。”

  “名字……?”

  “是的。那傢伙的名字就叫裡卡爾多·凡雷舒泰因。”

  “——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是嗎。”

  那就是的持有者的姓名。

  “就是這樣。因為這名字很少見。如果是裡卡爾多的親屬的話,那我覺得這事真不見得是空穴來風。”

  要不知是不是無法接受這種解釋,像在深思般低下了頭。

  “……也罷。我只要能斬殺契約者就行了。”

  不知是對契約者有什麼深仇大恨,要如此喃喃道。約哈埃爾害怕著自己到時會不會也被斬殺,微微縮了縮身子。對這樣的約哈埃爾,阿隆用貓頭鷹面具那陰暗的雙眸望了過來。

  “……和要怎麼處理呢?”

  這是兩個名副其實的契約者的通稱。聽說他們比約哈埃爾還要早一步獲得情報,已經與目標艾爾米娜進行過接觸了。那之後的訊息不甚明確,不過還是有遭遇的可能性。

  約哈埃爾臉上浮現出像在哀憫世上一切般的憂傷笑容。

  “距他們行動之後已經過了兩星期。過了如此長的時間都沒流出任何情報,也就意味著被消滅了……或者就算還活著也失敗了這二者之一哦。就算他們有可能來巴結咱們,也絕不會做出來干擾咱們這種可悲的事情的。”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有哪塊兒不能接受,不過阿隆沒有再多說什麼。

  “——哎,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希望你們到與目標接觸為止要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啊——,請不要惹麻煩好吧?”

  察覺到自己剛剛說出的要求已經絕望地落後於現狀,約哈埃爾宛如懇求般地說道。

  不久後,車身大大地搖晃了一下,列車停下了。約哈埃爾想著是不是終於承受不了阿隆的重量無法行駛了而渾身顫抖,不過其實好像是到站了。

  那之後他剛想起這個大塊頭要怎麼下車這個問題時,只見要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從約哈埃爾的面前走過,將手放在車廂壁上輕聲細語道。

  “——吞沒吧,。”

  約哈埃爾瞠目結舌。木製的車廂壁就像水面般漾起了波紋。他正想確認一下時,阿隆好像很高興似地晃起了身體。

  “真不好意思啊平阪大人。如果沒有閣下在,吾差點就下不了車了。”

  這樣說著,阿隆勢頭很猛地站了起來。原本以為車廂頂會碎掉的約哈埃爾,再次目瞪口呆。

  唦嘭——

  阿隆的巨大身體確實貫穿了車廂頂,可似乎並沒有把它破壞。約哈埃爾擡頭一看,車廂頂也像水面一樣搖晃著,簡直就像從水中向上看水面的景象。

  ——物體穿透能力……嗎?

  在約哈埃爾觀察這個的期間,阿隆直接下車站到了外面的月臺上。多半上車的時候也是這樣弄的。緊跟著平阪也直接穿透了車廂壁下到了月臺上。車門的存在意義被徹徹底底地無視掉了。

  ——“東方不敗”和“牧神”嗎……。

  契約者採取集團行動的情況很少,並且就算是同伴也不會相互打明能力。因為對於契約者來說,被他人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也就意味著被他人知道了自己的弱點。

  因此,契約者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同伴意識。

  約哈埃爾露出瞭如同在目送即將奔赴死地之人般充滿憐憫的表情。他的目光正投注在站在月臺上的兩名契約者的背上——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這時,尖銳的鈴聲響起了。車身“哐當”地晃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請,請等一下!我要下車。我要下車!”

  約哈埃爾的高喊只是枉然,鋼鐵的列車已經發出咯噔咕咚的沉重聲音,開始動了起來。

  ★

  充滿了鐵鏽和灰塵的氣息的洛克沃爾的市郊。

  今天也依舊敞開的有著精美裝飾的熟鐵製院門。在它的另一側,需要仰視的高大樹木並肩而立,純白色的石鋪小路就像要橫斷它們般伸向遠處。

  可是在那高雅的院門附近,卻有些像發生過過某種爭執般荒蕪了的部分。簡直像熊之類的來折騰過一般,草木七零八落,還有幾棵樹也折斷了。

  在庭院深處——玄關的黎胡桃木制,厚重卻十分氣派的大門上,刻著羽翼形狀的凡雷舒泰因家的家徽。那莊嚴雄偉的造型,能讓人感到或許長達數個世紀的歲月流逝。一座無視這個大陸文化般的上流階級的宅邸正聳立在那裡。

  這是一座被稱為海市蜃樓之屋的,奇怪卻又美麗的宅邸。

  閃爍的陽光照射著這座宅邸的陽臺,在那裡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放下茶杯的,是一位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少女。

  深邃的翠玉色瞳孔中晃動著暗色的陰影,陶器般光滑潤澤的面板是毫無瑕疵的純白。樸素的裙子是琉璃色,緊緊地貼著彷彿快要折斷般纖細的身體。

  她就是凡雷舒泰因家的當家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

  “……你說的,我明白了。”

  宛如銀啼鳥般平靜而透徹的聲音。可是那聲音聽起來卻帶著幾分沉重。

  站在他正面的,是身穿筆挺燕尾服,戴著可愛圓片眼鏡的少年。他是侍奉艾爾米娜的管家馬爾科·馬爾德沃克。

  平常,馬爾科臉上無時無刻都掛著清爽的微笑,可如今那笑容也不見了蹤影,表現出來的是彷彿在強忍什麼般嚴肅的表情。

  艾爾米娜不知是不是在思考關於馬爾科的報告的對策問題,雖然還在喝茶,但眼神卻朦朦朧朧地不知道在看哪裡。

  “……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和愛莎都處理不了嗎?”

  “十分抱歉。我也難以掌握正確的情況。我想恐怕我和愛莎都只能做一些現場的應急處理。”

  “……明白了。”

  艾爾米娜終於把視線朝向了馬爾科。那張臉上依然不存在任何的表情,但是翠玉色的眼眸中卻潛藏了某種決心。

  “……果然,園丁好像還是必要的。”

  現在這座宅邸中,包括馬爾科在內共有三名傭人。馬爾科是管家——除了侍奉用餐和上紅茶這些他的本職工作之外,還肩負著這座大得離譜的宅邸的所有的清掃工作。愛莎是侍女——專職是艾爾米娜的更衣和服裝等的管理工作,另外空閒時間還要打理花壇等景觀。

  而應該統領二人的總管多米尼克,因為當家艾爾米娜還太年輕,所以作為她的代理人在宅邸外奔走的情況比較多。現在也是正和被稱為鐵道王的人物進行交易,已經離家兩天沒有回來了。

  也就是說傭人的人數不夠。無論再怎麼考慮也不夠。是絕望性的人手不足。從第一天上班起他就覺得這是個問題,可如今宅邸管理的極限終於到來了。

  十幾分鍾前。馬爾科去取郵件,那時從郵遞員那裡聽到了庭院的慘狀。樹木倒下,院子被弄得亂七八糟。這幅景象看著就像發生了什麼爭執一樣,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宅邸的主人艾爾米娜不可能連一句話都不說。

  一番調查之後,明白了似乎是蟲或病害造成的,但是馬爾科和愛莎卻都不知道具體的應對方法。

  於是,他只好忍著羞恥來向艾爾米娜報告了。

  從以前開始,姑且也算是放出了招募傭人的廣告,可看了那個前來的人卻一個都沒有。這也是因為,這座海市蜃樓之屋的存在只有一部分的情報通才知道,並且還有著讓未獲許可者無法接近的力量之故。

  雖然設計的機關是看了廣告的人就能走進來,可果然毫無戒備地進來這種不清不楚的地方的人還是非常少。馬爾科開始在這座宅邸工作之後來訪的外部人士,除了醫生和郵遞員之外就只剩下殺手了。狀況之絕望已經到了該把從殺手中挑選傭人納入考慮範圍的程度了。(插花:實際上也這樣幹了就是了……)

  “……總而言之,園丁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收拾庭院就拜託你和愛莎了。”

  “遵命。”

  馬爾科禮儀端正地鞠了個躬,……然後將視線投向了屋內的桌子。

  “順便問一下,那邊我也可以收拾了嗎?”

  和吹拂著涼爽的風的陽臺上的桌子相對照第,屋內的桌子上如山……不,更像是塔般層層疊疊地堆放著大量的書籍。

  艾爾米娜沒有讓表情出現任何變化,彷彿理所當然似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隨便吧。”

  對於這個並非“拜託你收拾”而是“你願意收拾也行”的回答,馬爾科在心中小小地嘆了口氣。看來艾爾米娜是認為看完的書本來就應該由馬爾科來收拾了。

  如果不想幹的話,只要不問“需要收拾嗎”這種話就好了,可一旦看見,不自主地就會感到在意。說到底,是馬爾科已經徹底習慣了管家這個職業了。

  用手指支撐著書脊,將胳膊肘伸直,讓書緊貼著手臂往起一抱,多達數十本的書之塔就沒有崩塌地整體移動了。另一隻手抱著用完的茶具,馬爾科以雜技演員般沉著的步伐離開了主人的面前。

  將書收拾到書庫之後,馬爾科和愛莎兩人開始整理庭院。

  卷卷翹翹的頭髮,琥珀色的眼睛和庫蘭人特有的褐色面板。群青色的裙子加上純白的圍裙和頭巾。愛莎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侍女裝扮。

  雖然聯絡上了工人,說傍晚時會來收走倒下的樹,可是在那之前就這樣放著不管也是不行的。

  “這樣說起來,那個郵遞員先生,真是經常來呢。是馬爾科先生您的朋友嗎?”

  “不,他只是因為工作才來的哦。”

  告訴他們有樹倒了的就是郵遞員泰德。來訪者極少的這座宅邸,他短短10天內就已經來了4、5次。除了傭人之外出入這宅邸最多的就是這個男的了。

  “可是,他總是隻找馬爾科先生您一個人有事不是嗎?”

  “啊啊,那個……。是因為我最近開始訂閱雜誌了,所以才這樣的。”

  “雜誌啊?”

  注意到愛莎似乎對此產生了興趣,馬爾科感到自己說漏嘴了。稍微躊躇了一會兒之後,馬爾科決定實話實說。她畢竟也是契約者,或許有知道的必要也說不定。

  “是啊。雖然我覺得愛莎你要看還早了一點,不過是一本名叫《週刊契約者》的雜誌。”

  “周、週刊……?”

  就算是愛莎也要發出困惑的聲音了。

  “是的。每星期發行一次,大小和報紙差不多。因為其實就是把各種流言收集到一起,所以不能照單全收,但想知道其他契約者的情報時還是很有用的。”

  契約者一旦行動,因為其不可思議性,無論如何都會產生出流言。這本雜誌似乎就是以此為基礎編輯出來的,可同時還會登載上幾行其周邊的情況,作為判斷材料來說極為優秀。雖然上面沒寫編輯者是誰,但決非可以無視的人物。

  馬爾科之前從來沒有長期停留在某一個地方過,所以只是偶爾拿到手的時候會看看,可現在住所終於定了下來,於是立刻就開始訂閱了。

  “我都不知道。契約者,在社會上也是被承認的呢。”

  “不,這倒也不是……”

  契約者的存在,果然還是不為一般人所知的。只有保安官和黑幫分子之類的一部分人知道而已。因此普通人應該也是不知道有這樣一本雜誌的存在的。

  “上面都寫些什麼東西呢?”

  “這一週有動作的契約者的情報啦,還有就是招募契約者的廣告之類的吧。不過,契約者如果被人知道了真名或能力可是致命的,所以寫的都是通稱就是了。”

  “通稱是嗎?”

  “是的。有一定程度實績的契約者基本上都有通稱。會自報家門的人好像偶爾也有,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本人不知道的時候被人家亂起的。”

  所以偶爾也會有不知道自己通稱的契約者。馬爾科也是,在得知全身都包在黑大衣裡的自己的通稱是“黑衣”的時候,稍微沮喪了一下下……。不過現在穿的燕尾服也一樣是黑的,所以“黑衣”這個名字倒也未必就是錯的。

  “其他就是,想找人買的契約者也有自己登廣告的,另外雜誌還會自作主張地做一些排行榜之類的。”

  “是,是能買的嗎?還有排行榜到底是……”

  “因為要按照強弱來排問題似乎會很多,所以排的都是什麼‘最不想被其盯上的契約者前10名’啦、‘最想與其成為朋友的契約者前10名’啦之類的……”

  他本來是打算介紹一些看來像是愛莎也會感興趣的報道的,可她卻不知為何好像很失落似地一直抱膝蹲著。順帶一提,“黑衣”的名字曾經榮登“最不想和其走在一起的契約者”榜的第6名這件事可是祕密。

  嘴上聊天的時候,馬爾科也一直在為移動倒下的樹而奮鬥。總算是想法把它搬到了有滑輪的貨架上時,愛莎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歪過了頭。

  “馬爾科先生您的能力,不能用來挪動東西的嗎?”

  作為契約者的馬爾科的能力,是操作影子,拘束之,或者將其破壞。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雖然能定住也能弄碎,可一旦要移動,影子的位置就會發生變化。不過操縱手腳這種程度倒是沒問題啦。”

  “那,弄碎之後再搬不是會比較省勁兒嗎?”

  “您開玩笑吧。雖然倒了,可也是這麼棒的一棵樹哪。作為木材可是有很高的價值的。毫不吝惜地把它毀了這種愚蠢行為是絕對不能考慮的。”

  “是,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而且把這木材賣掉的錢,……是可以拿來當傭人的臨時收入的哦。”

  “哎哎哎哎哎?這個,不是做壞事嗎?”

  對錶現出極度正直的反應的愛莎,馬爾科投以溫柔的微笑。

  “愛莎……。能讓人幸福的就只有金錢喲?”

  看著眼中閃著詭異光芒的馬爾科,愛莎輕輕嘆了口氣。

  “馬爾科先生的罪孽又加深了一層……”

  ——“又……”,是說我其他還幹了什麼嗎?

  愛莎·庫蘭·韋德是擁有精靈之“魔眼”的契約者。她的能力是將映入視野的東西全部化為“灰”,和“看見”沒有映入視野的東西。馬爾科從廚房裡拿走了銀餐刀還沒有還回來,以及曾經想把酒窖裡的紫房果酒(=葡萄酒)賣到地下酒吧去的事情,都已經暴露得清清楚楚了。

  心中的頭緒一個接一個浮現,馬爾科的決心差點就要夭折了。可他也是幾天前剛剛徹徹底底失去了所有的財產。可不能在這裡認輸。

  “怎麼樣啊?難得的臨時收入。愛莎,你也買件洋裝什麼的如何?”

  他從沒見過愛莎這件圍裙加連衣裙的侍女裝之外的打扮。而且也覺得既然她也是女孩子,應該就不會對洋裝沒興趣。聽馬爾科帶著聖人般的微笑如此對她耳語,愛莎的臉上露出了歡喜、不安和期待瞬息萬變的表情。

  “不——不行啦。隨便地把宅邸裡的東西拿出去賣這種事……。而且,洋裝的話艾爾米娜會給我——啊!”

  那之後,某種包含了億萬分期待的視線投到了馬爾科的身上。

  “馬爾科先生您要買洋裝給我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將不假思索地湧上喉嚨的這句話在千鈞一髮之際硬嚥回去,馬爾科露出了穩重的笑容。雖然自己能拿的份變少了是很心痛,可如果這樣愛莎就能替自己保密的話,那也不算貴。

  “啊,可以啊。你就挑自己喜歡的吧。”

  ——只要讓她當一次共犯,心裡愧疚感佔了上風,下次應該就沒法說什麼了!

  明明每次建立什麼計劃都會失敗,可馬爾科卻還沒有察覺這條規律。

  愛莎露出了很高興似的天真無邪的笑容。

  “哇啊,謝謝您馬爾科先生!我去跟艾爾米娜商量商量要買什麼去!”

  ——讓艾爾米娜知道了算怎麼回事啊!

  馬爾科想這樣說阻止她的工夫都沒有,愛莎一溜煙地跑掉了。好像相當高興的樣子,幾乎都是蹦著走的了。

  於是,馬爾科想把倒下的樹賣掉的事情就被艾爾米娜知道了。

  ★

  馬爾科正雙膝一彎跪在地上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地面,是會恢復原狀的呢………………”

  他身旁已經倒了好幾棵樹。雖然有剩下殘樁從樹幹半截折斷的,但也有連根拔起的。當然了,地面也被掀了起來——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腳下緊緻的土壤卻如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般地向四面延伸著。

  這裡是海市蜃樓之屋。飄搖的海市蜃樓任何人都無法破壞。

  雖然一眼看上去只是一座豪宅(雖然相對這個說法實在是大過了頭)而已,可其實這裡是處於艾爾米娜能力的支配之下。沒事的人無法認識到它,而領地內部若遭到破壞,還會像時間倒轉般被複原,就是這樣一種機關。

  以前,愛莎曾經不小心在牆上開過一個大洞,那時候也是沒過幾小時就恢復原狀了。可這次樹倒了卻沒有復原。本想著是不是庭院屬於範圍之外呢,但地面卻又復原了。

  ——好像有能復原的東西和不能復原的東西之分呢……。

  回想一下的話,銀餐具和擺設之類的既會落土也會髒。清理的話能變乾淨,第二天也不會再重新變髒。可是火爐裡的煤灰卻無論掃掉多少次第二天也會重新變回原樣。這好像是連煤灰也一起復原了。

  要是這麼想吧,庭院的花壇愛莎每天都在整理,摘下的花也從來沒復原過。然而相對地地面又像這樣復原了。

  ——是說從外面帶進來的東西不受影響嗎?

  擺設品都是旁人贈送,或者總管多米尼克帶回來的東西。花壇的花也是,原本應該是從外面帶進來的種子。

  ——可是,這裡的樹應該是瓦爾德邦沒有的才對啊……。

  瓦爾德邦(Wild+Burn)大陸就像它的名字一樣,炎熱得如同火燒一般。可這庭院的一些部分卻生長著紅甘實果樹之類的寒冷地區特有的樹木。話再說回來,這洛克沃爾鎮附近真的是除了荒野再無其它,根本就不是能長出大樹的環境。

  馬爾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倒下的樹。不,正確來說是撒在周圍的“紅土”——瓦爾德邦的荒野的殘片。

  ——說起來,這裡長著植物這件事本身就是異常的呢……。

  馬爾科是知道的。在這廣闊而綠意盎然的庭院下面,就是紅色的荒野。而且還是隻要挖到手腕般的深度,馬上就能挖出來般那麼淺。

  要打個比方的話,這座宅邸和庭院,就是反射出海市蜃樓的巨大肥皂泡。而就在這肥皂泡與外界的接壤線上,生長著花草樹木。大概就是這個微妙的位置讓花草樹木能夠不合常理地生長,但始終是從外面帶進來的,所以又不能復原吧。

  想到這裡時,馬爾科突然驚覺了一件事。

  ——等等。這樣的話,這種庭院豈不是沒法兒讓普通的園丁處理了?

  技術上或許是可能的。倒下的樹的回收也成功地請到外面的工人了。但雖說或許是可能的,可真的會有人願意在這種詭異的庭院裡工作嗎?馬爾科和愛莎因為是契約者,所以這點小事還能接受,可一般人卻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這可是個問題……!

  馬爾科正在為新的問題呻吟時,眼前冷不防落下了一片陰影。想著是不是陰天了而擡起頭一看,馬爾科無語了。

  緊挨著他的眼前,佇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也不知是開的什麼玩笑,是隻穿著燕尾服的巨大貓頭鷹。不,應該說是人類長了貓頭鷹的頭比較合適吧。燕尾服估計也是特別訂製的尺寸,可還是緊繃到了讓人覺得釦子能繫上都很不可思議的程度。

  馬爾科在啞然之際,又發現這似乎是個活人,於是更加困惑了。而戴著貓頭鷹面具的男子一直在來回來去地盯著馬爾科的臉看。

  ——莫非,是來回收倒下的樹的工人嗎?

  混亂的大腦總算演算出的可能性就是這個。

  這副巨大的身軀好像很適合做土木工作,這明顯是強行套上的燕尾服如果要想成為了來這裡而勉強地盛裝打扮的話也可以接受。因為這座宅邸在鎮上被稱為海市蜃樓之屋,還傳說裡面住著一個妖精般美麗的姑娘。

  可是又為什麼要戴個貓頭鷹的假面具呢。馬爾科正不知該作何反應時,貓頭鷹男用低沉的聲音對他說道:

  “唔唔。請我們來回收倒下的樹的,是貴府沒錯吧?”

  看來果然是建築工人的樣子。貓頭鷹的面具說不定是工人的標記。宅邸的正門處既沒有門衛也沒有門鈴,對方也同樣很困擾吧。

  “這真是失禮了。不過原本聽您說是要下午才來,真是早了不少啊。”

  “唔唔!吾,一有工作可是其疾如風啊。”

  “哈啊……。您對工作真是熱心啊。”

  雖然打扮古怪得不得了,但對工作似乎很積極的樣子。馬爾科將收拾好的木頭指給他看。

  “不過您來了真是幫了大忙。說真的,我們這邊已經都搬不過來了。那個,您是不是坐馬車或者其他什麼來的?”

  他將視線投向正門的方向,可卻沒有發現這一類的交通工具。他聯絡的建築工人似乎購買了最近流行的火力車(=汽車)這麼個東西。馬爾科還期待著沒準兒能看見呢……

  “唔唔。抱歉,吾沒有開汽車來。”

  “是,是嗎……”

  這裡的這位工人肯定每次去工作都會被問同樣的問題吧。簡直就像讀懂了人心般,貓頭鷹如此回答道。

  “……哎呀?這樣的話您要怎麼回收樹木啊?”

  貓頭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馬爾科沒有看漏這一點。貓頭鷹好像很驚慌似地雙手在空中揮舞了一陣,不久便像想起了什麼般地將手放在了倒下的樹上。

  下一個瞬間,馬爾科的眼睛瞪圓了。

  “這個,就這麼搬!”

  貓頭鷹男把馬爾科身體那麼粗的大樹,就像扛個酒瓶兒似地輕輕地扛了起來。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了。都該考慮這男人是契約者的可能性了。

  可就算如此,馬爾科依然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您的力氣真大呀。……那麼,您就這麼拿著回去了是吧?”

  聽他這麼問,貓頭鷹男像很困擾似地撓了撓頭。

  “唔唔……。閣下真是相當地小心謹慎呢。”

  “不敢當。那麼客人您今日來訪是有何貴幹呢?”

  刺客或綁架犯被派到艾爾米娜這裡來是家常便飯的事情。這樣的可能性當然也值得考慮,不過這大漢究竟為什麼打扮成這樣……不對,是為什麼目的而來的呢,現在還一點都摸不到頭緒。

  貓頭鷹沉思了一段時間後,終於像放棄了般搖了搖腦袋。看來是想不出能解釋圓滿的說法來了。

  “唔唔……。也就是說呢,這座宅邸裡應該有一位叫做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的姑娘。希望您能把這個姑娘交給我們。”

  看來目的似乎不是暗殺而是綁架了。馬爾科保持著微笑恭敬地彎下了腰。

  “如此容易理解真是謝謝您了。不過以這類為目的的客人,按規定要請其在這裡返回。”

  “唔唔,不能請閣下去通報一聲麼?”

  “處理會對主人造成危害之物也是管家的職務。”

  “唔唔……,那麼,就沒有辦法了。”

  這樣說完,貓頭鷹把樹丟在了地上。咕咚一聲沉重的聲音響起。馬爾科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怎麼能這樣……!

  “害怕的話就躲開吧。如果是從吾身邊逃走,閣下的主公也不會責備您的。”

  “不可原諒。您以為那棵木材究竟能賣多少錢啊?”

  “真是勇敢。為了主公不惜犧牲性命嗎。”

  “不,誰也沒這麼說吧,我是說木材……”

  “唔唔。不用掩飾。這絕非羞恥之事。不如說閣下反當以此為傲。這樣的話吾亦將以全力同閣下交手。”

  貓頭鷹彷彿感動至極似地仰天長嘆,隨後又重新面向馬爾科。馬爾科的主張就如同有堵牆擋著般根本沒傳到對方那裡。

  “哈啊……。今天可是很忙的啊。”

  在嘆息的同時,考慮著貓頭鷹男是契約者的情況,馬爾科猛力一踢腳下。多虧倒下的樹將地面翻了起來的緣故,現在地上四處都散佈著石塊。他就將那些瞄準對方的面孔踢了出去。

  帶著土的石塊迅猛地飛去,但貓頭鷹男已經預測到了。他毫不慌張地用一隻手防住石塊的同時,揮起了岩石般的拳頭。

  “不好意思,吾無法手下留情。”

  這個大漢高大到需要仰視的地步,與馬爾科擺在一起有著大人與小孩般的差距。由這重量和體積所產生出來的破壞力,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著能粉碎馬爾科頭蓋骨的威力。徒手去接這一拳簡直是用手帕去擋炮彈般的愚蠢行為。

  然而馬爾科不管這些,依然伴著微笑果敢地將手伸向了那拳頭。

  “所以呢……?”

  馬爾科用手掌輕而易舉地接住了貓頭鷹的拳頭——看起來是這樣的。

  馬爾科的能力是束縛影子。他其實是算準了時機踩住了貓頭鷹的影子,而讓它看上去像是用單手擋住的樣子。吃了這一招還能保持平靜的自詡力大者可是不多。

  貓頭鷹大概也是相當無法相信吧,眼睛瞪大得就算隔著木雕面具也能看得出來了。然後他將視線投向自己的腳下,用必要以上的大音量高聲喊了出來。

  “唔。是通過踩住影子制止行動的能力嗎!”

  馬爾科瞠目結舌。剛才那一手並沒有給對方看穿自己能力的線索。因為影子採用的是人的形狀,也沒有進行操作。而且說起來,馬爾科的能力原本就不是頭一次看見就能識穿的那麼簡單。

  但是這個貓頭鷹男卻頭一次就看穿了。最開始裝成建築工人也好,外表的愚鈍也好,似乎都是為了迷惑對手而做的。要再加上一點的話,那就是明明完全被奪走了自由,卻絲毫都沒有害怕的樣子。

  就像要對微笑瞬間僵硬的馬爾科進行追擊一般,貓頭鷹繼續說著。

  “唔唔。還有就是這影子,看似能以閣下的意志進行操作啊!也就是說只要接觸到對方的影子就是閣下的勝利了啊。”

  馬爾科直覺地感覺到了。雖然打扮得稀奇古怪,但這貓頭鷹很危險。不能再多給他做什麼的空閒了。他啪地一彈手指——

  咚哐——

  貓頭鷹的拳頭打中了自己的下巴。現場最有破壞力的凶器,就是這個巨大身軀揮舞起的巨大拳頭。馬爾科通過操作影子讓它自爆了。

  因為臉上蓋著假面具,所以也看不出管用沒管用。馬爾科正提心吊膽地窺探著他的樣子時——

  “唔唔……。不好意思,不管用呢。”

  都從假面具下面滴答滴答地滴下紅色的東西了,可貓頭鷹卻像感到很抱歉似地如此說道。馬爾科甚至都感到有些戰慄了,但不久就察覺了這個現象背後的真相。

  “……難道說,您沒有痛覺嗎?”

  “正是。這是吾的……咕吼?”

  貓頭鷹用那巨大的拳頭,再一次將自己的下巴杵上了天。就算拘束著影子也能讓人向後仰那樣巨大的衝擊。這樣的威力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早就死了。可就算如此,貓頭鷹的假面具卻連個裂縫都沒出。

  ——這張臉怎麼會這麼結實啊……?

  看上去明明只是個木雕的假面具,可用那拳頭毆打了兩次卻都還沒碎。馬爾科感到驚訝的不如說反倒是這件事了。要問為什麼的話——

  “唔唔……。吾都縮護卵愣………………了啊?”

  馬爾科剛一解開能力,貓頭鷹就發出沉重的聲音倒在了地面上。

  “人類的頭部裡,可是存在著腦這樣一個脆弱的器官的哦?”

  雖然對方大概已經聽不見了,不過馬爾科還是這樣教給了他。

  這副巨大的身軀就算沒有能力也已經是十足的凶器了。再加上感覺不到疼痛的能力的話,能靠肉搏戰戰勝這個男子的人物大概不存在了吧。這個組合就是如此強勁。

  可是就算疼痛能用能力防住,衝擊卻是消滅不了的。被毆打了兩次頭部,怎麼也會產生一兩個腦震盪的。

  ——可是,還真是個看不太出來到底是聰明還是笨的人啊。

  最後恐怕是對自己的能力過於自信了吧,可就算是這樣,第一次見就看穿了馬爾科的能力也好,偽裝成建築工人的事情也好,如果再多下點工夫的話,應該能取得更為有利的戰果才對。馬爾科能夠取勝也是運氣的成分比較大。

  唦嘭——

  事情就是在馬爾科吐出安心的嘆息時發生的。如同有東西落入水中般的聲音響起,想著究竟是什麼聲音而反射性地將臉轉向那個方向——馬爾科僵住了。

  全身包著雪白布片的小小身影,就站在他的眼皮底下。輕飄飄的布片上印滿了奇怪的花紋,頭上扣著一個形狀像傘般的巨大帽子。面孔也完全被布所覆蓋,別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不,就連是不是人類都很值得懷疑。

  ——怎麼會這麼詭異……不對,是什麼時候?

  馬爾科本人在來這大屋之前也一直都打扮得十分詭異,可眼前的這個生物卻遠遠地凌駕於他之上。契約者有著對恐懼遲鈍的特性,可就算如此馬爾科還是感到了恐怖,慌忙飛身向後退去。

  完全沒在意戰慄的馬爾科,一團白在貓頭鷹身邊蹲了下來。

  到了這時,馬爾科終於注意到一團白背上揹著像是長槍般的東西。那個東西也被白色的布包裹著,但有一頭鬆開了,露出了把手。纏繞著細線的異國風的握柄,細看的話棒的部分也描繪著平緩的曲線。

  ——那是……東方國家旭都的劍——刀是嗎。

  從來沒聽說過旭都的民族服裝是這麼古怪的玩藝兒,但是這個一團白或許是旭都的人也說不定。旭都的文明雖然不及佛朗提那般發達,但據說那裡的人民也以和庫蘭人同樣高水平的身體能力為自豪,並且還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

  一團白似乎想設法把貓頭鷹抱起來,但體格差得太多了。因為一團白的身高比馬爾科還要矮,而貓頭鷹卻有需要馬爾科仰視般的巨大……

  一團白就這樣奮鬥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像放棄了似地嘆了口氣。

  “……太沉了。”

  或許是臉上蓋的布導致的吧,聲音含含糊糊的很難聽清。雖然像是刻意壓低了般低沉的聲音,但聽起來還是很年輕。馬爾科終於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這位是您的朋友嗎?”

  聽馬爾科這樣一問,一團白就像現在才剛察覺到馬爾科的存在般地將臉轉向了他。

  “什麼嘛。汝還在呀。”

  “因為接待客人也是管家的職務。”

  事到如今向這個生物尋求像是人類的反應才是沒道理的願望吧。馬爾科以清爽的微笑對應道。

  “這是你對阿隆手下留情的回禮。放你一條生路,趕快走吧。”

  “多謝您的關心,可是持有刀具的客人是不能通過——?”

  馬爾科恭敬地彎下腰時,世界突然豎著分開了。右邊和左邊漸漸地上下錯開——咔鏘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滾落在地面上的,是以橫樑為中心被割成了兩半的眼鏡。馬爾科這才終於理解到是自己的眼鏡被切斷了。

  ——被斬了?什麼時候,不,是怎麼無視的干涉的啊……!

  馬爾科的精靈對物理攻擊有著幾乎完美的防禦能力。逼退它讓攻擊命中這件事真的是難以置信。

  對著驚慌失措的馬爾科,一團白如同親切的老人般低語道。

  “要是沒看見的話,就是這麼回事了。汝不是我的對手。我雖然不討厭忠狗,可連自己的斤兩也不清楚的話可是活不長的啊。”

  於是,馬爾科終於理解這個聰明的貓頭鷹為何會在最後做出愚蠢的舉動了。

  能一擊葬送貓頭鷹男的巨大身軀的凶器,那是不存在的。子彈程度的威力大概是無法穿透這身雄偉的肌肉的吧。而感覺不到疼痛的能力正是適合作為盾牌的能力。再加上一眼就能看穿馬爾科能力的洞察力。以這些能力將對手的能力揭露出來,傳達給潛伏的夥伴一團白才是他的目的。

  契約者之間的衝突是先手必勝。原則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被看穿之前解決掉對手,或者看穿對手的能力。這下馬爾科肯定會被逼入極度不利的狀況之中了。

  馬爾科將顫抖的手,伸向掉在地上的眼鏡。以前在遭受“魔彈射手”的猛攻時也未曾傷過一分一毫的眼鏡,已經完全裂成了兩半。大概是因為掉落的衝擊吧,一邊的鏡片上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試圖掩飾自己的動搖而用中指往臉上一貼,結果差點就戳到眼睛裡去。(==)

  過了一會兒,馬爾科終於以顫抖的雙腳踏穩了大地,擠出了同樣顫抖的聲音。

  “——78斯皮爾16高斯……”

  聽到馬爾科宛如呻吟的聲音,一團白的帽子歪了一下。看來是歪了下腦袋的樣子。

  “你說什麼啊?”

  “78斯皮爾16高斯……。這副,眼鏡的,價格……!”

  不知是不是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一團白的回答延遲了相當的時間。

  “也就是說呢……?”

  “我是在說,您弄壞的這副眼鏡,花了我78斯皮爾16高斯!”

  這真的是超越了馬爾科一個月薪水的金額。看著由於憤怒而全身顫抖的馬爾科,一團白像愣住了似地輕輕嘆了口氣。

  “……我雖然不討厭忠狗,可是討厭笨狗啊。”

  一團白解開了一隻手上的布。似乎是打算使用能力了。從佈下面露出的手也是潔白如玉,並且意外地小。

  ——是說直接接觸是使用能力的限制嗎……。

  契約者雖然有異能但並非萬能。使用能力時必然會有某些限制。就像馬爾科的能力只要腳從地上離開就會解開這樣。

  馬爾科也將意識轉向自己的影子。在他腳下展開的影子已經不是人形,而是張著大嘴的山犬的形狀。一團白則採取了將露出的左手按在地面,右手搭在背後的刀上這樣一種異樣的體勢。

  “——在下是要·平阪。報上名來吧,狗雜種。”

  狗雜種——馬爾科的精靈可是山犬。馬爾科將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全部動員起來,擺出了紳士的溫和微笑。

  “我是凡雷舒泰因家管家馬爾科·馬爾德沃克。水母先生。”

  “水,水母——?”

  以失去了眼睛的馬爾科的視力,一團白的形象只能捕捉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那真是如果這不叫水母,那到底什麼才叫水母般極為標準的水母。

  不知是不是從來沒遭到過這樣的評價,水母——要發出了極度抓狂的吼叫。

  ——這種程度就氣得發瘋的話,那您還差得遠哪。

  作為對眼鏡的報復,馬爾科用鼻子發出一聲嗤笑。

  隨後,狗和水母同時發出了吼聲。

  “——奔跑吧!”

  “——吞沒吧!”

  山犬的影子像編織物般分解了開來。解開的影子分出層層的分支,如同荊棘般擰在一起在地面上賓士。用這個影子捕縛住對方的影子,並進行支配就是的能力。

  可是——山犬的影子在即將接觸到要的影子之前,就像被什麼遮擋住了般停止了前進。影子的尖端宛如夏日的蒸汽般搖晃著,能知道它是被某種奇妙的力量捕捉住了。

  ——影子——扭曲了?

  從影子上感覺到的不協調感,讓馬爾科產生了警戒心。雖然不是像艾爾米娜般一邊倒的豪不留情的力量,可相對地,卻是難以理解且真相不明的力量。

  馬爾科被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分了神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情。可是就在這一瞬間,要已經踢開了地面。

  ——好快——!

  貼著地面的左手像勺子似地剜入地面,原本應該是土壤的地面卻像水面般盪漾起了波紋。被這波紋接觸到的馬爾科的影子,眼看著漸漸消失了下去。就這樣向前衝刺的身姿彷彿小型的黑野牛一般,可背在後背上的刀卻連拔都還沒拔出來。

  馬爾科“直覺地”沒有向任何方向閃避,而是當場像要躺倒在地一般將身體向後仰去。

  鏗——以及某種東西撕裂的聲音。

  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馬爾科的領帶如同樹葉般散成碎片飛舞在了空中。

  ——沒能看見……!

  雖然看見了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可被做了什麼卻完全沒看見。或許是用了能力也說不一定。可是比起這個來,要的姿勢稍微失去了平衡。

  馬爾科在向後倒去的同時,手中拔出銀餐刀,瞄準那傘般的帽子下方揮了上去。失去平衡的要不可能完全躲開。

  “——嘁!”

  一面發出銳利的吐息,要揮起了沒被布包住的那隻手。原以為他是打算徒手接住,不料他卻用卷在那隻手上的布纏住了馬爾科的刀。

  ——切不斷……!

  明明只是塊布片,可馬爾科的刀卻沒能把它切斷。看來要的那身詭異奇絕的打扮並不是因為異想天開才搞的。

  馬爾科當機立斷放棄了刀子,以仰面朝天的姿勢單手支在地面上強行將身體一扭。從勉強加力的手腕傳來令人厭惡的感觸,可已經沒有閒工夫在意它了。就在他這樣做的期間,要已經舉好了刀。

  ——那把刀——什麼時候拔出來的?

  用影子防禦來不及了。馬爾科一邊拔出新的刀子,一邊為了這次不再看漏而緊緊地盯住了要。

  單手放在地面上的同時讓右腿向前滑出,以左腿為基點大大地扭轉身體,上半身藉此如擰彈簧般加速反轉,當然右臂也乘著這加速的勢頭,握在手中的刀藉著離心力和長度進一步加速。而這所有的加速讓位於延長線上的刀鋒以遠遠偏離常軌的速度破風而來。

  ——這可,不妙!

  比起用劍斬來,更像是用戰斧劈般的大動作。然而卻那壓倒性的速度卻產生出了毫不留情的銳利。比起用眼睛看見了來更是“直覺地”感到危險,馬爾科在千鈞一髮之際蹲下壓低了身體。

  叮——伴隨著清澄的音色,手邊傳來鈍重的觸感。

  在金屬中也屬於硬度較低的銀製刀具,從刀身正中被切斷了。從此馬爾科明白了。自己不知道被他做了什麼,並不是因為對方使用了能力,只是單純地因為太快了所以沒能看見。

  ——這個男的(?),與身為契約者這件事無關地,強大……!

  最初的那一刀也是,如果沒有當場反仰而是橫向或向後躲閃,大概早就無法避開而被切斷身體了吧。

  馬爾科邊向後跳著拉開距離,邊投出了第三把飛刀。可是這把刀也很悽慘地被彈開了。僅僅用手腕捻轉一下刀這樣隨意的動作。

  自己跳進那把刀的攻擊範圍內恐怕是自殺行為吧。可是在其外發起的攻擊已經被輕鬆地防住,馬爾科的能力也剛在眼前被擋住過。再加上距離一拉開視線就會變得模糊,細微的動作也看不見了。

  ——汝不是我的對手——

  要的話語並非狂妄自大。

  如果持有**的話可能還能另說……不,這隻白水母估計連槍彈的彈道都能看清楚並躲閃開吧。正因為同樣是契約者,馬爾科也能直覺地感受到這一點。

  一面繼續拉開距離,一面繼續投出第四、五把飛刀。總而言之以能命中程度丟擲的那些都一一被擊落了。他保持著距離,繞到了庭園的樹蔭中。

  馬爾科的能力是影子這一點由於貓頭鷹男的奮鬥已經被看穿了。身處於只有自己的能力被看穿的這樣一種逆境中,馬爾科雖然覺得很焦躁,但就算這樣也不能什麼也不做地逃走。

  ——地利可是在我這邊的哦!

  馬爾科一繞進樹木的陰影中,要就如同發現了地雷般地猛地止住腳步,然後大幅度地向後退去。

  從枝條縫隙中灑下陽光的庭院中的樹木。以這宛如小森林般密集的樹木為後盾,馬爾科的影子完全融入了樹木的影子中。正因為知道他能力的真相,要才不敢貿然攻過來。而另一方面,馬爾科可是想怎麼攻擊就能怎麼攻擊。

  他拔出第六把刀,和要把手拍在地面上是在同時。被石板覆蓋的地面,像水面般蕩起了波紋。看來一直以來就是這“波”在阻止影子的干涉。

  ——翡翠鯨……?(=虎鯨)

  他看見在搖盪的地面上,映出了某種東西的影子。那彷彿新月的獨特輪廓,讓人覺得是屬於水棲哺乳動物翡翠鯨的。那是擁有海王異名的凶猛海獸。看來要的精靈多半是翡翠鯨的精靈了。

  ——防禦的判斷倒是不壞,可能同時防住能力和刀子嗎?

  就算能力能用能力來對抗,那個姿勢也是不可能連刀子也防住的。確信這是將軍的一手而想放出飛刀的馬爾科,下一個瞬間就領教到了自己的錯誤。

  “——掃蕩吧!”

  伴隨著咆哮聲,長刀在地面上掠過。別說馬爾科了,甚至還在樹木的另一頭呢。對這完全在射程距離外的行動,馬爾科甚至連感到疑問的空閒都沒有。

  啪唦唦唦唦唦——

  突然,地面裂開了。

  卷著大量碎石的沙土直衝天際,對準馬爾科以排山倒海的勢頭湧來。

  ——海嘯……!

  高聳到需要仰視方見的沙土,真的是極為適合海嘯這一名稱的現象了。但雖然因為平地上冒出的海嘯感到詫異萬分,馬爾科卻不是會因此而錯失良機的契約者。

  “——撕裂吧!”

  他毫不猶豫地丟擲飛刀。這是如對山崩投出小石塊般虛弱無力的反抗。理所當然地飛刀在衝突的同時就被沙土吞沒而消失了。然而——

  吱——

  就是這虛弱無力的反抗,將雪崩般湧來的沙土如同玻璃般粉碎了。扔出的飛刀上跟著馬爾科的影子。沿著直線飛馳的影之“魔槍”並非貫穿了沙土,而是將其影子貫穿了。

  馬爾科的能力是拘束影子並“破壞”它。沙土由於其本身的巨大體積,會產生出大量的陰影。對於馬爾科來說,那就只是一個極易瞄準的靶子。

  沙土被破壞道路開啟之後,他用眼睛確認到了似乎到底是大吃一驚而停止了動作的水母的身影。

  馬爾科全力猛蹬地面。放出絕招,並且那絕招還被體無完膚地粉碎,還不動搖的人不可能存在。就算是契約者也是一樣。

  要慌忙想重新舉好刀,可卻被自己破壞的地面絆到而踉蹌了一下。這無論是作為契約者,還是作為混黑道的人,都是絕不應有的失態。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可馬爾科也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白色水母猛地一顫身體。馬爾科已經牢牢地踩住了它的影子。

  “看來,好像是客人您不是我的對手才對呢。”

  作為剛才的報復,他對對手投以優雅的微笑。馬爾科用彷彿在款待賓客般的動作伸出刀子,用刀尖頂住了對方的喉嚨。

  “那麼,可以容我拜見一下尊容嗎。”

  聽馬爾科以完美的微笑如此說道,水母的喉嚨中發出了像有什麼堵住般的聲音。水母的布條一直包到了嘴邊。原本以為是由於慌張而不小心咬到嘴裡去的,但似乎並非如此。

  不久那怪聲的音程漸漸升高,他才終於理解到對方是在笑。

  ——是,是相當地不甘心嗎……

  這光景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已經是該叫恐怖呢還是叫危險呢,總之是會讓人像目擊了心靈現象般,想要說上幾句非常合乎情理的話後趕緊轉身走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再怎麼看也不像神志正常的情況,馬爾科正感到困惑時,笑聲終於停止了。

  馬爾科正懷疑他這次是不是傻了,要卻用意外平靜的聲音回答了他。

  “我應該說過了才對。——汝不是我的對手——”

  嘩啦——

  連對這話感到疑問的時間都沒有,突然地面的感觸從腳下消失,馬爾科大大地搖晃了一下。並且,明明是站著的,視線卻開始飛快地降低。

  ——沉下去了……?

  雖然說遭到了破壞,但在被樹木包圍的庭院內還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可是現實卻是,馬爾科的腳就像陷入了沼澤地般撲哧撲哧地漸漸沉入了地面。

  在眼看著的期間就沒到了膝蓋的深度——然後,眼前伸來了一把閃著微弱光芒的刀子。

  “……要就這樣,沉入地獄嗎?”

  他凝視著伸到面前的刀鋒,然後察覺到要的一隻腳上的布解開了,露出了光著的腳。剛才顯得沒站穩似乎也是為了解開這條布的動作。

  ——得阻止他的動作才行,……不,會被能力防住。不想法脫身的話……

  “這是叫我水母的回禮。接著吧。”

  隨後——要毫不猶豫地將長刀的刀尖扎進了馬爾科的臉。

  “——,——,——?”

  連慘叫都無法發出,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呃逆般聲音的馬爾科。冰冷的異物從雙目之間直插到後腦勺的不快感。馬爾科一邊因為翻湧上來的嘔吐感而翻著白眼,一邊為自己為何還有意識而詛咒著神明。

  “你最好別動哦?這個可以叫‘液狀化’吧。我的能力就是把接觸到的東西變成水塊兒一樣的性質。……當然了,要破壞也是可以的哦。”

  水塊兒——大概就是倒入玻璃杯裡的水,因為有表面張力所以像是要溢位來了卻又沒溢位來的狀態吧。性質雖然確實是液體,但形狀卻不會崩壞的奇妙的能力。

  一面說著,要將長刀一擰,將刃朝向水平,就這樣開始沿著雙眼的連線平行移動。銳角的刀刃的切面橫貫眼球,穿過太陽穴,最後把耳朵上下分斷,刀終於離開了馬爾科的頭。

  從人生最糟糕的瞬間得到解放,馬爾科當場就吐了。而要就像看著很無聊的東西一樣俯視著不斷喘息的馬爾科。

  “……你那是什麼樣子。明明是個契約者,裝什麼人的樣子啊。”

  這是說契約者就算痛苦也不該叫喊的傲慢呢,還是說契約者連人都不是的侮辱呢。

  無論是哪一個,要剛才的那句話都是不該說出口的。

  啪嘰——馬爾科的頭腦中,響起了某種東西繃斷的聲音。

  “——!”

  隨著馬爾科的呼喚影子也做出了迴應。同時似乎感覺到了危險,要向後跳去。

  啪啦——伴著打碎玻璃般的聲音,地面上出現了裂紋。

  馬爾科的腳是埋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裡的。也就是說,是整個被影子包著的。如果把這影子破壞的話,碎裂的就是地面本身了。

  地面打開了個小倉庫般大小的大坑,馬爾科從裡面悠然地走了出來。對方驕傲於勝利而自己挑明瞭能力。同一招可不會再吃第二次了。

  “喲嗬……?”

  要也發出了像覺得很有趣似的聲音。

  左手大概是剛才扭到了吧,不斷地傳來鈍痛,反應也慢了。刀子也沒剩多少了。影子的能力會和要的能力相互抵消。沒了眼鏡而減退的視力,甚至連對手的臉都看不清楚。

  可就算如此,馬爾科仍然既沒有畏懼,也沒有迷茫。

  ——如果您是這樣的人的話,那就讓我也用同樣的做法吧。

  馬爾科的能力,本來是“破壞”的力量。把這個能力手下留情到不破壞物件的程度,“拘束”這個現象才得以成立的。

  瞳孔中搖盪著契約者的深暗陰影,馬爾科以穩如泰山的腳步前進著。要也在周圍蕩起了波紋,重新舉好了刀。

  “汝能保持不被破壞到什麼時候呢?”

  “我不打算再多陪您玩下去了。”

  影子的能力是腳從地面上離開的話就會解開,但如果直接踩中對方的影子的話還是能加以干涉的。而且如果帶著“破壞”的意圖去踩影子的話,光這一踩就能殺了對方。真的就像踩死蟲子一樣簡單。

  馬爾科和要同時向前衝出——

  “——馬爾科先生!”

  聽到那宛如悲鳴的聲音,馬爾科有種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衝上頭頂的血液瞬間退下,不能再破壞……不,是不能再玷汙這讓人心情舒暢的宅邸的感情湧現出來。

  他回頭一看,雪白的圍裙和群青色的長裙上下翻飛,一名少女正向這邊奔來。並且,雖然馬爾科的視力不可能確認,但少女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染上了灰色。

  ——哎呀……?這個難道,不,可是,不會,吧……?

  就在他稍微動搖的時候,腳下的草就像燒焦了似地開始變色,面板也像遭到強烈日光照射般開始感到陣陣刺痛。

  ——我也在射程範圍裡了不是嗎!

  “要,快躲開!”

  馬爾科邊說著邊跳進了自己在地上打的洞裡。要似乎也從馬爾科帶著慘叫感的語氣中“直覺地”感到了危險,用能力將地面像噴泉般炸了起來。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抱著頭蹲成一團的馬爾科上方,草木變成灰色,開始噼裡啪啦地塌落。

  愛莎·庫蘭·韋德的灰色世界——寄宿在幼小少女大大的眼睛中的能力。降映入世界的一切化為灰燼的“魔眼”。那破壞力可不是馬爾科和要的能力能相提並論的。

  他提心吊膽地擡起頭時,眼前有某種東西衝了過去。是那全白的水母——要。

  ——完蛋了。沒必要連對手都救啊!

  要是馬爾科沒出那一聲,要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一座灰色的雕像了。特地從來救自己的愛莎手中保護了敵人。馬爾科真是詛咒自己的愚蠢。

  要在舉好刀的同時,瞬間就拉近了和愛莎間的距離。

  愛莎雖然是契約者可卻不是混黑道的人。戰鬥這種事——

  嗖嘭——那是破風而過的銳利聲音。

  “——哎……?”

  這傻乎乎的聲音也不知是馬爾科發出來的還是要發出來的了。對於在眼前發生了的,某件十分不自然的事情,馬爾科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要的手中,不見了長刀的蹤影。而在其正面,是提起單腿的侍女的少女。他稍微過了一會兒後,才理解到是她把長刀踢飛了。

  “——喔哦?”

  “直覺地”有種要死般不妙的預感,馬爾科當場滾倒在地。咔鏘一聲無情的聲音響起,一柄閃著暗淡光輝的長刀紮在了應該是馬爾科剛剛蹲著的地方。被踢飛的長刀,就像特意瞄準了似地直接對著馬爾科落了下來。沒能完全吸收掉衝擊的刀身發出嗡嗡聲微微地震動著。

  差點因為流彈喪命的馬爾科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

  ——啊……!愛莎怎麼樣了?

  慌忙找尋著她的身影的馬爾科,再一次懷疑了自己的眼睛。

  在灰色的世界中,少女正翩翩起舞。

  以琉璃貓般的動作,縮短與或許是因為失去刀的動搖而停止了動作的要的距離,順著那股勢頭,如上發條般捻轉腳尖,而上半身則向反方向迴轉。

  吃了這用盡全身彈性的一踢,無法承受而失去了平衡的要。但就算如此也沒有倒下,而是用拳的背側橫掃過來反擊,可愛莎一彎膝蓋輕鬆地躲開了。

  卷卷翹翹的黑髮來回搖盪,群青色的長裙隨風飄舞,用細繩一直固定到腳腕的小皮鞋杯高速地劈頭揮下。

  咚哐——就連馬爾科的位置都能聽見的,宛如用鈍器敲打大樹般的沉悶聲音。

  以舞蹈般的身姿命中目標的是向膝蓋的一擊。隨即是立刻改變軌道向著側腹、顏面的連環踢。每一發每一發都帶著銳利的聲響劃破空氣。以馬爾科的視力就連殘像都無法很好地捕捉到。

  下段中段上段的三段踢。要無法忍受而彎下了膝蓋。潔白的斗笠飛到了空中。

  就算這樣愛莎也還是沒有停下。琥珀色的瞳孔變成了灰色。可是要也將手按在了地上。

  “——燒盡吧!”

  “——噴發吧!”

  至近距離的“魔眼”的一擊。同時翻起波瀾裂開的地面。相互衝突的能力。像噴泉般迸發的沙土被“魔眼”瞬間變成了“灰”。

  同時,愛莎和要也在一剎那看丟了彼此的身影。而毫不猶豫地展開了行動的,是要。

  從腳尖到膝、腰,連同上半身一起如同陀螺般旋轉,揮起右腳。動員了全身彈力的宛如斷頭臺般的迴旋踢。那沒準連鐵板都能踢折的一腳,突破了灰的牆壁直擊過來。

  可是對面的愛莎也已經像倒在地上般壓低上半身,將手猛地拍向地面。順著那股勢頭將下半身彈起,放出了一記宛如蹴鬥技般的踢擊。

  咚哐——足以震撼大氣般的衝突。

  踢擊和踢擊相互交錯,庫蘭人和旭都人彼此向著相反的方向被彈飛了。

  庫蘭人——手持弓和斧這類原始的武器,面對使用火槍的開拓者毫不退縮地戰鬥到最後的一族。雖然早就聽說他們的身體能力高強,但現實中看到還是頭一次,馬爾科也很驚愕。

  可是就算這樣,要也還是沒有倒下。他完全接住了那恐怖的一踢。對方也是與庫蘭人相媲美的旭都人。雖然遭到意料外的猛攻,可光這些還不足以擊倒他。

  從失去了斗笠的頭部,雪白的長帶披散下來。原本以為是卷在身體上的那個布,但看來似乎是頭髮的樣子。

  ——白髮……不過好像不是老人啊。

  或許是被愛莎的“魔眼”燒到的緣故吧,已經有很多地方的布片開始脫落了。憑馬爾科的視力是無法確認人的長相的,可要卻像很慌張般地用手腕擋住了臉。

  是不想被人看見臉嗎?馬爾科正覺得奇怪,就聽要發出了低吟似的聲音。

  “大白痴。…………………都被看光啦。”

  好像沒明白他話的意思,愛莎稍微歪了下頭,然後眼看著臉頰就染上了紅色。

  “哎……別看,啊哇哇哇哇!”

  慌忙按住裙子的愛莎。從這動作上馬爾科也明白了意思,稍微捂住了臉。——可是,下一個瞬間他就醒過悶兒來大喊道:

  “愛莎!”

  趁著愛莎動搖的空隙,要拉近了和她之間的距離。他那能力能將碰觸到的東西都液狀化。回想起自己剛剛受到的拷問,馬爾科急了。

  ——趕不上了……!

  用影子是追不上的。馬爾科全力地蹬踏著地面,可距離還是太遠了。就在他眼前要已經逼近了愛莎——

  咚嘭——如同鈍器猛砸般壯絕的一踢。愛莎嬌小的身體飛到了空中。這會兒馬爾科總算是追到了。

  “愛莎。”

  馬爾科正想抱起她,卻意外地見到愛莎自己穩穩當當地站了起來。

  “……好疼啊。沒能完全接下來。”

  愛莎帶著哭腔按著一隻手臂。一般的話這時或許該說些安慰的話也說不定,可馬爾科已經啞口無言到連這話都說不出來了。

  ——接下來……是說她防住了剛才那一腳嗎?

  這個姑娘,果然比自己還要強不是嗎。馬爾科作為契約者的自信心正遭到嚴重的打擊,卻見要向意想不到的方向衝了出去。

  “——啊。”

  馬爾科察覺的時候,要已經撿起了刀。而在他的身後,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慢慢地爬了起來。一面搖頭一面撐起身體到,是戴著貓頭鷹面具的大漢——阿隆。他應該是已經得了腦震盪才對,不過看來是已經恢復了。

  貓頭鷹按順序掃視了一遍邀、馬爾科和愛莎,然後暴怒了。

  “你這混蛋!居然對婦孺使用暴力,怎會有如此卑劣之人!”

  不知為何,阿隆朝著馬爾科怒吼起來。

  “打,打愛莎的又不是我。是你的朋友打的吧。“

  “我不是在說你那邊!平阪大人——“

  “——阿隆。那邊那姑娘的能力,很麻煩。進入視野就會被幹掉喔。“

  像要打斷阿隆的話般地這樣說著,拾起斗笠的要。站在他身邊的阿隆。馬爾科則像要把愛莎藏在身後般地站著。

  “愛莎。給客人領路是管家的工作。你回大小姐身邊去。”

  “可是……”

  作為契約者也好,庫蘭人也好,愛莎的能力都很強大。可是要把一個十三歲的少女捲入契約者之間的相互殘殺,馬爾科還不至於落魄到那個程度。

  但愛莎也不是被這麼一說就老老實實回去的人。二對二——四名契約者以一觸即發的勢頭,相互瞪視著。

  打破這種氣氛的,是第五名稀客。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凡雷舒泰因家的宅邸是從這邊走嗎?”

  聽到這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四個人一齊將視線投了過去。到底是被這陣勢嚇到了似地,稀客向後退了一步。這名稀客留著長金髮,身上穿著黑色的衣服。憑馬爾科的視力是看不清楚臉長什麼樣子,但從聲音上能聽出大概是男人。

  “神父……先生?”

  驚訝地低聲嘟囔的是愛莎。原來如此,那黑色的衣服似乎是神父禮袍的樣子。可也不可能連這種地方都跑來進行佈教活動吧。馬爾科正提高警戒心,就聽神父用悲嘆般的口吻高聲說道:

  “為……為什麼要發生爭執呢!我不是都那麼拜託你們不要引起事端了嗎。阿隆先生也是,平阪先生也是。主都在嘆息了。至於我……已經悲傷得都想去地獄的門前邊畫蘑菇了!”

  “吾等對他們可是極為友好的哦。”

  對神父那不吉利的話絲毫不表示關心,大漢主張著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插花:綁人家的主人,毀人家的庭院,砍人家的管家,踢人家的侍女……哪裡友好和正當了!==)

  “哎,我說阿隆先生。我啊,姑且也算是你的僱主哦?你看,像這種時候就應該保護一下我這顆小心靈嘛……”

  “吾是個粗人,所以做不了太困難的事。”

  遭到繞著彎子的拒絕,神父又轉向要。

  “平,平阪先生您也是,住手啦。說起來,為什麼您兩個人先跑了呢。我都哭了哦。真的。”

  “大白痴。先不見人影的是你吧。”

  “嗚……,不是,那是,我這邊也發生了很多可悲的事情嘛。”

  相對於這異樣風貌的二人,神父再怎麼看都很平凡。如果神父獨自一人的話可能也會挺顯眼的,可要是被貓頭鷹和水母夾著,那他個人的個性可就連道邊石塊的存在感都比不上了。肯定發生了不少糾葛吧。

  馬爾科是這樣解釋的,然而麻煩的是,這第五名稀客似乎是敵人。馬爾科由於看不清楚而將眼睛眯細,但同時還是露出紳士的笑容。

  “那麼,客人您的事兒也是和這兩位一樣嗎?”

  他這樣一問,神父露出了十分抱歉似的表情(似乎)。

  “不。很抱歉。本來是不想惹麻煩的。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

  “就算您這麼說,也不能什麼都不招待就讓您回去呀。”

  二對三。人數上的不利,再加上神父恐怕也是契約者,但能力卻完全不明。勝算愈發地低下了,但就算如此這會兒要是讓他們走了,那就會產生出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這麻煩的三名契約者襲擊的噩夢般的狀況。可不能讓他們跑了。

  “區區我的道歉無法讓大家都得到幸福呢。這種可悲的事情實在太讓人難過了。”

  如同被擊垮般地跪下,神父將雙手拍向地面。

  “——起舞吧”

  轟隆——大地晃動起來。

  突然間發生了連站立都很困難的地震,馬爾科和愛莎都當場跪了下來。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好像就是神父的能力。

  在這地震中,要和阿隆卻若無其事地站著。一看,他們腳下展開著水波一樣的波紋。似乎是要用能力阻止了地震的干涉。

  ——等等,要是這樣,被攻擊的話……!

  對方能像沒事人一樣地行動,自己這邊卻別說行動了,連使用能力都很困難。只會單方面地被蹂躪而已。

  不去管臉色慘白的馬爾科,要一個轉身,阿隆也緊隨其後。

  “——唔,等一下!”

  聽馬爾科大喊,要停下了腳步。

  “這話至少等站起來之後再說吧。狗雜種。”

  就算想讓影子伸出去,在這震動中也無法操縱。三人像是對咬牙切齒的馬爾科完全失去了興趣般離開了。

  不久後地震停止時,現場只留下了目瞪口呆的馬爾科和愛莎。

  七零八碎的石板路。四處散佈的沙土。折斷的花草樹木。被他們如此誇張地折騰了一番,卻連一個人都沒能收拾掉。

  緊緊咬住後槽牙的馬爾科的臉頰上,一雙小手撫了上來。

  是愛莎。她用雙手捧起馬爾科的臉頰,琥珀色的眼眸筆直地注視著他。她的表情實在太過真摯了,使得馬爾科驚惶不已。

  “馬爾科先生……”

  “怎,怎麼了愛莎?”

  不管驚慌失措的馬爾科,愛莎就像要確定什麼般地在馬爾科的臉上來回撫摸著。被這雙小小的手這樣一弄,讓人產生了一種也不知是刺癢還是瘙癢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接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愛莎的眼中掉落下來,這讓馬爾科更加著慌了。

  “沒,沒事的啦。那些人已經走了,已經沒事了哦?”

  對著驚慌的馬爾科,愛莎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我,我還,以為,馬爾科,先生你……死,死掉……”

  還沒來得及說到最後,愛莎就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你‘看見了’……是嗎。”

  馬爾科終於理解了。雖然擁有怪力,但卻是心地善良的少女為何會展開如此無情的猛攻呢。那是因為她當時氣昏頭了。

  愛莎的“魔眼”能將映入眼中的世界化為灰燼,同時也能“看見”並未映入眼中的遠方的世界。她就是用那種能力“看見”的。看見馬爾科被長刀刺穿了腦袋……。

  對於舉目無親的愛莎來說,這座宅邸里居住的人就像是她的家人。失去這些人對她來說恐怕是比什麼都要恐怖的事情吧。所以愛莎才氣得失去了理智。

  馬爾科找不出可以對她說的話,只好在愛莎停止哭泣之前一直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

  不久愛莎不哭了後,馬爾科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她問道:

  “愛莎……。逼你想起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記得那個像水母的人的長相嗎?”

  愛莎驚呆般地擡起頭,然後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氣。

  “馬爾科先生……!您的眼睛?”

  “啊不,只是眼鏡壞掉了所以沒看清楚而已啦。”

  “這可糟了!啊啊……不過,因為看不見了的馬爾科先生是一定要人幫助的,這樣一來我就……”

  要的那身打扮雖然引人注目到了恐怖的地步,可相反地,除此之外的特徵卻也能說毫不起眼。頭髮的顏色也是可以染的。也就是說還有變裝接近的可能性。所以馬爾科想至少先把相貌掌握了……可是。

  可是不知為何愛莎一會兒臉頰飛紅,一會兒又露出悲傷的表情,才剛這樣又馬上很高興地微笑起來。看起來愛莎的腦海中似乎正展開著一場超強的故事秀,馬爾科慌忙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愛莎?聽得見嗎?”

  “啊嗚……不,對,對了,那,那個人的長相是嗎?”

  將食指放在嘴脣上,愛莎思考了一會兒。

  “我想想啊……。雖然頭髮是白色的,可是年紀大概跟馬爾科先生您差不多。很瘦……就像故事裡出現的邪惡貴族那樣的感覺!”

  所謂邪惡的貴族是包含了愛莎的偏見,不過恐怕是說長得相當標緻吧。契約者無一例外地都抱有某種陰影,所以看著有點像壞人也是很正常的。

  ——體格纖細,十七、八歲,長得很漂亮的少年嗎……。

  知道了這麼多條件的話,就算他變裝肯定也不會注意不到了吧。馬爾科正陷入思考時,愛莎就像要說什麼似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馬爾科先生……。您打算去追是嗎?”

  “是啊。不能置之不理啊。”

  理所當然似地這樣一回答,愛莎又露出了真摯的表情望著他。馬爾科蹲下身,對欲言又止的愛莎報以溫柔的微笑。

  “愛莎。契約者不是連理由都沒有就會隨便來襲擊的不法之徒。肯定是有人僱用他們的。”

  “可是……”

  “契約者就算只僱一個也是需要很多錢的。更何況還來了三個人。肯定是有個足夠支付三人份的錢的人存在的哦。”

  “三人………………哎?錢……?”

  “對。必須要找出是誰僱的他們,把他的錢沒收,讓他沒能力再做這種事情才行。”

  對著義正詞嚴地發表大論的馬爾科,愛莎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那個,馬爾科先生……。您是說……錢嗎?”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嗎?”

  馬爾科才剛在這間宅邸工作了十天左右,還沒有領到薪水。再加上前些天還遭到全部家當葬身火海這般噩夢造訪,有執著於金錢這種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愛莎露出疲乏的表情嘆了口氣。這肯定是因為和契約者交戰的疲勞導致的。

  ——而且,他們究竟是如何侵入這間宅邸的也很讓人在意。

  沒有許可的人,就算走到這宅邸前面也無法注意到它的存在。這樣的宅邸,為什麼殺手啦契約者啦的卻能如此大搖大擺地闖進來呢。他們究竟是從哪裡得到了情報,又是怎樣侵入的,也都必須要調查才行。

  他正想著這些事情,就見愛莎在圍裙中來回來去地翻找著。沒過多久找出來的,是有成人的拳頭般大小的青金石。(插花:又見青金石……不過拳頭般……好大!!==)表面上雕刻著庫蘭族特有的幾何學花紋。

  “這是護身符。您帶著它去吧。”

  說出這番話的愛莎的表情,已不再是剛才呆呆的樣子了。她也相應地察覺到了馬爾科的考量也說不一定。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借用了。”

  “馬爾科先生?這個,可是我在進孤兒院之前唯一拿著的一件東西。一定要既不弄髒也不弄壞地還給我哦?“

  那不知為何放出凜然氣勢的笑容,讓馬爾科心驚肉跳。

  “我會既不弄髒也不弄壞地還給你的啦。”

  聽到這個回答,愛莎終於放鬆了表情。

  馬爾科將接過的青金石小心翼翼地放進胸前的口袋,突然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所籠罩。

  ——哎,總覺得最近好像看見過和這個非常相似的東西呢……。

  雖然覺得是很重大的事情,但是一時間卻無法回憶起來。

  想不起來也沒辦法,他死了心正向正門邁出腳步時,愛莎就像突然想起來了般對他喊道:

  “啊!馬爾科先生,外出的時候不先告訴艾爾米娜是不行的哦!”

  這一句話就讓馬爾科僵硬了。

  “哎……?那個,你不能幫我去說一聲嗎?”

  “哎哎?可是,我沒有批准這種事情的許可權啊?”

  “這,可是……”

  “還是說馬爾科先生……。您覺得我因為默許馬爾科先生您出門而挨艾爾米娜的罵也沒關係是嗎?”

  愛莎彷彿受了傷害般地一臉陰沉的表情。看來果然還是因為把她丟下所以生氣了。

  馬爾科不情不願地將行進目標轉為了房子的方向。

  ★

  “……那正好。能領我到鎮上走一趟嗎。”

  “啥……?”

  馬爾科連圓眼鏡滑落都沒注意到,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這副眼鏡是過去用的,度數不合適了大小也不合適。可還是作為備用的保留下來了。

  陳列著大量書籍的書庫。從一如既往地堆積了大量書本的桌子上擡起頭,少女說出了馬爾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畢竟在宅邸內打得那麼誇張,他是已經做好了或許要被詰問的心理準備的,可卻既沒有捱罵,也沒有遭到無言無表情的詢問(插花:我雖然沒翻錯……無言要怎麼問……)。因此他正放下心來提出“眼鏡壞了想到鎮上去修理一下”作為藉口……可結果回答卻是剛才的那句話。

  “……需要一個園丁。這不是能等到多米尼克回來再解決的問題。”

  “哎哎?不是,那個,我也不認識什麼園丁啊。”

  “……到鎮上的工商聯合會之類的地方去問不就好了嗎?”

  “這,這點事情就交給我去處理就好啦。”

  “……可能的話我想就這樣直接帶回來。而且是要在這座宅子裡工作的人。我想親眼確認他的人品。”

  “可,可是,我現在這副眼鏡周圍都看不太清楚,總不能在這種狀態下給大小姐您帶路……”

  “……視力要是真下降到那種程度的話,你一個人能走得到眼鏡店嗎?”

  “啊嗚……,可是,所以說……”

  對結結巴巴地抗議的馬爾科,艾爾米娜感到很奇怪似地眯細了眼睛。

  “……還是說,我跟著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是對明顯不願意的馬爾科感到懷疑了。聽到艾爾米娜和平時不同的強硬口吻,馬爾科明白再多抵抗只會有反效果了。

  “不,怎麼可能有什麼問題呢。”

  馬爾科迅速擺出清爽的微笑,恭敬地彎下腰。艾爾米娜還想說些什麼,對馬爾科投以無表情的視線,但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那麼,接下來就出門吧。去準備吧。”

  “一切都聽大小姐您的吩咐。”

  馬爾科恭恭敬敬地鞠躬,從書庫中退了出來。

  ——怎麼辦啊……!

  雖然說了聽她的吩咐,可是也不能真的帶著去啊。襲擊者的目的原本就是綁架艾爾米娜。再加上要收集情報肯定就得進不能帶女人小孩去的那種地方。必須得考慮出一個不能帶她去的理由才行。

  ——天氣不好之類的……啊!對了。工人(真正的)會來收木頭。把接待他們作為理由就好了。

  心理這樣想著,馬爾科的腳卻已經走向了艾爾米娜的臥室。輕輕地推開主人不在的房間門,拿起隨便地擱置在桌子上的手包,回到玄關大廳。在那裡拿起了掛在那裡的陽傘,又再次走向書庫。

  ——工人或許要使用大型的工具呢。應該也有必須艾爾米娜確認的事情。

  他確認過自己的想法沒有不自然之處後,靜靜地敲了兩次書庫的門。聽到進來的回答後打開了門。

  “大小姐。”

  聽馬爾科毅然決然地開口道,艾爾米娜雖然面無表情卻也像很佩服般地點了點頭。

  “……準備得很好。”

  對艾爾米娜用褒獎來回答感到不解之後,馬爾科才終於注意到了自己手中抱著的那堆東西的存在。

  陽傘和手包。馬爾科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剛才被命令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馬爾科當場無力地跪倒在地。

  明明是要找出契約者的僱主把他的錢捲走,順便再問出情報出處的大工作,馬爾科卻在第一步就完全地掉進溝裡了。

  “……怎麼了呢?”

  對艾爾米娜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般的聲音,馬爾科萬分艱難地回以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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