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間昏暗的房間中,有巨大的人影和小個子的人影,兩個影子在搖晃著。小個子的人影是約哈埃爾,巨大的人影當然就是阿隆了。
“咕嘶……。那個,阿隆先生。您能不能再稍微往回縮一點兒?”
這麼熱的天裡,和這麼大個子的男人一起擠在這麼狹小的房間裡,當然會喘不上氣了。因為實在憋得慌,約哈埃爾如此申訴道,聽到這個阿隆扭了扭身子,於是地板發出了咯吱咯吱的垂死悲鳴。
約哈埃爾一面吸著鼻涕,一面像死了心般地嘆了一口氣。
“不,還是不用了。是我不好。……咕嘶。”
這兒是骯髒的旅店的二樓的一間房間。這地方來路不明的人出入得很多,本來是個適合藏身的場所,但現在這情況卻完全成了反效果。不到一小時之內,他們潛伏在這裡的事情肯定會傳得滿城皆知吧。
一想到這一點,約哈埃爾就忍不住淚涕橫流,現在正為了忍住而付出最大程度的努力。順道一提,這房間昏暗的原因是從視窗射進來的陽光完全被阿隆的巨大身軀擋住的緣故。
“唔唔……。‘傳教士’大人。閣下也差不多不要再哭了如何?”
從宅邸那件事之後,約哈埃爾就一直哭個不停。貓頭鷹假面具的壯漢、渾身千瘡百孔的水母再加上抽抽搭搭地哭泣的神父。這組合除了悲慘之外真是沒法再用別的來稱呼了。
“咕嘶……這是‘代價’嘛,沒辦法啊。咕嘶。”
約哈埃爾的代價是“感情”。看來多半是把喜怒哀樂中的“喜”和“樂”獻出去了,所以常常都處於輕度的憂鬱狀態。特別是使用了能力之後,各種各樣的後悔會決堤而出,最後結果就是哭出來。
現在,他也正在為要他們對目標實施攻擊的事情發出悲嘆。他確實說過如果能把目標綁來的話就輕鬆了,可卻沒想過這話會那麼隨便地被付諸實行。阿隆姑且不論,要毫無疑問肯定是想把目標以及在場的契約者都砍了的吧。
——要幹你就幹好點,不好好地給我把他們殺了那可就頭痛啦。不僅沒辦法確認她是不是擁有“那個”,還會遭到提防不是嗎。
只不過,約哈埃爾的悲嘆都不是為他人著想,而是針對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不幸。
終於停止哭泣的約哈埃爾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擡起頭一看,阿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約哈埃爾的臉瞧。或許這是他形式的擔心吧,可被這巨大的身體和貓頭鷹面具盯著真是有種恐怖的壓迫感。
“平阪先生——。你那邊沒事吧——?”
他為了從貓頭鷹面具上把視線移開,而試著隔著牆向旁邊的房間搭話道。要為了處理傷口和換衣服而另開了一個房間。那水母般的打扮的內部似乎是不能看的,剛一偷看就被當場威脅說“我殺了你”。
實際上是不是受不了和這個貓頭鷹待在同一房間呢,約哈埃爾如此想道,不過還是忍著沒做出把這話說出口這種愚行。
“……會稍微花點時間。你說話在下聽著呢。”
——這,不就等於連外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嗎。
約哈埃爾愈發地想哭,可還是以鐵一般的自尊心強忍住了。現在“組織”中能行動的人就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必須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兩名契約者才行。
“那麼,對方的那兩個人都是契約者嗎?”
“正是。恐怕是很棘手的對手。”
“是連阿隆先生都覺得難應付的對手嗎?”
“吾輩的能力並非十分適合於爭鬥。”
搖晃著那已經超越了凶器,甚至該稱為兵器的肉體,阿隆像很抱歉似地如此說道。
——這個,也可以叫做謙虛吧?
約哈埃爾正雙目無神地仰天長嘆,牆的另一邊的要接過了話茬。
“男的那個是‘黑衣’吧。用的是影子。雖然不弱,但也不是應付不了。”
“那,女孩子那邊是‘魔彈射手’嗎?”
“……不。她沒有使用能稱為‘魔彈’的東西。只是瞟了一眼周圍的一片就都變成灰了。那個很不好對付。”
“灰……是嗎。”
那確實不能稱為“魔彈”吧。稍微煩惱了一陣之後,約哈埃爾想起了某個名字。
“那個……或許是格蘭德希爾(GrandHill)的‘凰’也說不一定呢。”
對這名字表示出興趣的是阿隆。
“那是怎樣的一位呢?”
“啊,我也只是聽到過傳聞而已,不過那是差不多五年前吧,有個契約者將一個叫格蘭德希爾的小鎮在一夜之間化成了灰燼。說是這麼說,不過連一個倖存者都沒有,所以雖然被說成是契約者的所作所為,是真是假就……”
“不知道了是嗎。”
“是啊。可是啊。那個格蘭德希爾的震源地,好像是山丘上的一間小孤兒院。”
“唔唔……。是那家孤兒院的倖存者的所為也並非不能考慮。”
“……這事兒的準確性有多高?”
“小鎮在一夜之間消失了似乎是事實。還有全都變成灰燼也是真的。所以有人說是不是火鳥鳳凰孵化了呢,才給起上了那樣的名字。”
這件事組織裡有記錄,所以不會有錯。不過看來這多半是有內情的事件,再更多的情報以約哈埃爾的立場是無法閱覽的。
牆壁的另一側,嘶嚕嘶嚕的怪聲一直不停地響著。不久後,傳來要沉重的聲音。
“以你的能力能抹消掉城鎮這樣巨大的東西嗎?”
“這個嘛……。花上一整夜的話大概還是能毀得了的吧?”
“是如果沒有人在的情況吧。”
契約者雖然擁有異能卻並非萬能。特別是約哈埃爾的場合,一使用能力必然就會像剛才那樣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無論從哪兒看,怎麼看,都是完美的破綻百出。
“啊……,也就是說,你想說這並非單獨一個契約者乾的是吧。”
理所當然地,能夠用一種能力將居民連同城鎮一起消滅的契約者是不存在的。使用炸藥和策略的話還有可能,可真要那樣的話就不需要契約者了,而且原本契約者就不會認為這種行動有什麼價值,這樣的話認為根據委託的內容,有複數的契約者參與其中也是很自然的。
可是——
“……不,恐怕還是一個人乾的吧。”
“您開玩笑吧?”
佛朗提那這個國家,是以開拓為目的團結在一起,併為了以此立國而起義,甚至擊敗了以拉提納斯為首的西歐諸國,最終達成獨立的國家。只要有了一個目的或攻擊物件,就能瞬間團結在一起,是這個國家所擁有的特性。
在這種時候,他們就會化身為“城鎮”這樣一種凶惡的兵器。那可不是單獨一個契約者能怎麼著的存在。畢竟將本應在肉體上佔有優勢的庫蘭族摧毀到了連民族都稱不上的地步的就是這種力量……
這點事情,要應該也明白的才對……
“……在下還有事要找那個小姑娘。就此告退了。”
“等,等一下,你這麼隨便我可不好辦哪。而且,平阪先生你也想取回‘代價’的吧?”
“汝這話有幾分能夠相信還不知道呢。”
“……您啊,是真的,這麼想嗎?”
約哈埃爾像在確認般地這樣一說,就能感覺到牆壁另一側的氣息變了。要也是已經察覺到了的。
在侵入宅邸的領地內的瞬間,約哈埃爾明明沒受到攻擊卻感到了想哭著逃出去般的恐懼。不,正確來說不是約哈埃爾,而是契約精靈在害怕。
也就是說宅邸裡確實存在著能讓精靈畏懼的“某樣東西”。所以阿隆才會主動去當誘餌,要也老老實實地撤退了。
單純的契約者不可能擁有如此大的力量。也正是因為如此,“代價”能還回來這種痴人說夢般的無稽之談才帶上了真實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牆的另一側傳來了像死了心般的嘆息。
“……知道了。就按汝的想法去做吧。”
聽到要的回答,約哈埃爾露出為世上一切擔憂般的表情。
——委託被反悔是很可悲,可就算委託被實行了,不幸的人也還是會增加呢。
約哈埃爾並非在悲憫他人的不幸。而是在嘆息會弄髒自己的手和自己得為此負責等等。如果同樣是可悲之事的話,那還是要選對自己有利的那邊。
“還有啊,您差不多也至少露個臉如何?隔著牆很不好說話的。”
聽他這樣一叫,不知為何牆壁的另一側傳來了慌亂的響動,然後,是非常尷尬的聲音。
“……約哈埃爾。汝啊,帶沒帶什麼外套之類的啊?”
“哎……?外套……嗎?在這種季節?我正好沒帶著呢。”
此時正值夏季。這個瓦爾德邦大陸的夏天非常地漫長,而且氣溫會升高得像噩夢一樣。約哈埃爾因為是神父,所以穿著長長的黑袍,真是再沒有比這更熱的了。順帶一提,他也不會隨身帶著預備的。
能感到牆壁的另一側的人在為了什麼事情而相當猶豫。不久後或許終於下了決心吧,牆的一部分像水面般地盪漾,被布層層包裹著的手伸了出來。
——也不用非得用能力來進屋……………………………………吧?
目擊到出現在那裡的人物,約哈埃爾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原本鬆鬆垮垮的布條現在纏得緊繃繃的,手中傘狀的帽子很不好意思似地遮擋著身體。背後揹著長長的刀,那把刀也同樣用布條一層層地卷著。
“沒壞的咒符比我想的還要少嘛。街上有沒有賣的啊?”
“唔唔。外套的話是有些困難,可平常穿的衣服的話還是能買到的不是嗎?”
“……在下不太喜歡那種的。這是要穿在符咒外面的。會影響活動。”
“唔唔。……可是,現在這身打扮好像確實有點太過刺激了啊。”
“……在下也不是因為喜歡,才打扮成這副樣子的。”
“唔啊。吾沒有別的意思。請見諒。……對了。這樣的東西能不能用呢?”
阿隆一面壓得地板吱嘎作響,一面在胸前的口袋裡翻找,沒多久就拿出來一塊巨大的布片。
“手帕……是嗎?”
“正是。是和這件衣服一起拿到的。閣下般的體格的話,能否以這個來代替外套呢?”
“……那在下就借用了。”
配合阿隆的特大燕尾服訂做的特大手帕,展開來有報紙般的大小,像要的上半身這樣小的東西確實是能包得住的。要將手帕的一角和另一角系起來,像斗篷般披在身上。
而約哈埃爾終於從嗓子眼的深處擠出了嘶啞的聲音。
“那個……可以請問一下嗎?”
“什麼事?”
“呃……那個……您是平阪……先生……嗎?”
“在下看起來像其他什麼人嗎?”
“哎哎?不是,可是,那個……………………您開玩笑吧?”
聽約哈埃爾發出誇張的慘叫,“平阪先生”像在嘲笑他般,晃了晃包含著契約者的陰翳的眼眸。
直垂到腰部的白髮在頭後綁成一束,可以稱為柳眉的形狀優雅的眉毛,以及長長的睫毛都如雪般潔白,不服氣地緊閉的嘴脣是色素淺淡的桃色。苗條的身材,端正的眼鼻也是同樣的純白,肩披手帕的身姿恍如含露欲滴的花朵。
造型上的美麗自不必提,被無垢的純白染滿的身影也是充滿了夢幻感。就算有人介紹說這是雪的精靈約哈埃爾估計也會相信吧。
——這究竟是什麼樣一種考驗啊……!
在這個不知哪疙瘩的民族工藝品般的巨漢身邊,如果早能讓我看見這樣的身姿,那該是多麼治癒心靈,多麼保養眼睛啊。居然將如此美貌隱藏在那水母般的打扮下,這已經是對美的冒瀆了。
“怎麼了。在下是女人有那麼令人意外嗎?”
“不,那個確實也很意外,可問題不在那裡吧?”
“……?那問題在哪?”
好像真的對此毫無自覺,要像覺得很奇怪似地歪了歪頭。
——太可悲了……!無知是何等深重的罪過啊!
如果被這個少女報以輕輕一笑,光這一下,大概就能讓大多數的男人自覺自願地俯首聽命吧。而且,既然天生麗質,那就應該負有將其繼續雕琢,讓周圍人享受的義務才對嘛。
因為飽含煩擾的憤怒而顫動著拳頭,神父擺出一副充滿悲哀的表情。
“啊,總而言之總算是確認了您的真面目了。已經沒有必要再藏著掖著了吧?”
他用不容反駁的強硬口吻放言道,可要卻無情地搖了搖頭。
“不。不遮起來的話就不能在外面走路。”
“這是為什麼呀!太過分了不是嗎!”
約哈埃爾哭得又紅又腫的眼中再次浮出淚花,像要抱上來般哀嘆著。對這場面到底是連要也著慌了。
“這,這是我的‘代價’嘛。沒辦法啊。”
——是說不能被太陽光照著嗎?為什麼支付的是如此罪孽深重的代價啊……。
用指尖畫出小小的圓圈再縱向切開,約哈埃爾慟哭起來。
“話說回來,吾輩等人此後該如何是好呢?”
“啊嗚,那個,我想想啊……,二位也已經知道那座宅邸裡有‘什麼東西’在了吧。所以,當前是想先確認一下那個‘什麼’。”
“道理上是該那樣,可是有什麼辦法嗎?”
“只要造出個讓裡面的人不得不出來的事態就好了哦。難得咱們這邊湊齊了三個契約者嘛。”
“……你是說?”
“二位,你們知道這個小鎮為什麼被稱為洛克沃爾(RockWall)嗎?”
要和阿隆對望了一下,然後要回答道:
“是不是因為那座石頭山啊?”
窗的另一邊,聳立著一座巨大斷崖般的石頭山。多虧那座山阻擋了開拓的步伐,山的另一側才能殘留下珍稀的大陸生物的樂園。雖然這附近只有荒野,可據說越過石頭山就會有大片的森林和湖泊。水脈也是被那座山擋住了。
“正是如此。二位,不打算再離近一點看看嗎?這……可說不定是見它最後一面了喔。”
補上一句不吉的話語,約哈埃爾開始說明計劃。
“……這樣一來,整個鎮子都會消失的啊。”
說明完一整遍之後,要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如果真的是擁有如傳聞所說的力量的話,應該會有行動才對。如果見死不救自己逃走了,那就等於原本就沒有償還代價的力量了。那真是很可悲,很可悲……”
並不是對自己正企圖要做的事情,而是想到萬一是“假的”的情況而喟然長嘆的神父。阿隆以貓頭鷹的面孔,盯著這樣的約哈埃爾來回來去看個不停。
★
馬爾科·馬爾德沃克所肩負的使命有四個。
一是,迅速排除襲擊宅邸的三名契約者。
一是,調查這些契約者是如何獲得情報從而來襲的。
一是,確保一個能接受不可能存在的現象,並且能夠理解和做出應對的園丁。
一是,……購買新的眼鏡。
無論哪個都不是能輕鬆完成的使命,並且在完成之前都不能回到宅邸去。
馬爾科是如此地堅定了決心才出來的……不過。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馬爾科將中指放在鼻頭上,將比平時還容易滑落下來的眼鏡推了上去。
這裡是地下酒吧“峽谷樂園”。是一個從在附近的煤礦工作的煤礦工人開始,為追尋瓦爾德邦腹地的珍稀動物而來的獵人、為了購買他們的獵物而來的旅行商人、一手掌管著他們市場的黑幫分子、甚至本應取締這些黑幫分子和飲酒行為的保安官等等,各種各樣的勢力紛繁交錯的混沌的坩堝。
這也意味這能在這條街上入手的所有情報,同樣混沌地集中在這裡。
這間混沌的地下酒吧的最深處的吧檯——也就是這個場所最顯眼的位置上,金髮的少女宛如人偶般孤零零地坐著。就連這種時候,艾爾米娜也保持著和平常一樣的無機質的無表情。
“——怎麼著?你不坐下嗎契約者。”
而讓馬爾科陷入如此茫然自失狀態的始作俑者——獨臂、摻雜著白髮的黑髮庫蘭人——迪諾家族的首領阿爾巴·迪諾用他那獵人般的相貌筆直地注視著馬爾科。
“管家就是要在旁邊聽命的。”
到底是沒有了露出平時那樣微笑的力氣,馬爾科用無精打采的語氣回答道。
追根究底的話,果然還是把艾爾米娜帶來這件事本身就錯了吧。
即使擁有再怎麼巨大的力量,艾爾米娜平時也不會從那間舒適的宅邸中出來,偶爾出門的時候也有馬車伺候。可是以現在的馬爾科的視力,駕駛馬車會有危險,所以是徒步前往鎮上。其結果就是艾爾米娜——
在抵達鎮上的瞬間,就精疲力盡了。
並不是艾爾米娜自己說累了。可是臉上出汗出得像冰化了一般,腳步開始東搖西晃,呼吸不止紊亂還漸漸地變成上氣不接下氣,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接下來就要倒下”的訊號。並且這些都還是面無表情地做出來的,真的已經是足以令人震撼的光景了。
慌張的馬爾科提議說到什麼店裡去休息一下,可是不湊巧剛好在眼前的就是這間叫“峽谷樂園”的店。他都說明了這不是艾爾米娜能進的那種店,可在艾爾米娜一句“就這兒就好”下也只好進去了。
於是,就成了這樣…………。
周圍,眼神猶如獵犬般的男人們,正窺探著搭話的機會。酒吧位於地下,本來應該比地上涼快一些的,可現在卻熱得恐怖。
雖然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上流階級的人說話才好,可既然進了這家店,那搭話應該也沒問題才對。可要萬一沒弄好,會搞得其他男人們也會像挖土豆似地成串蜂擁而上,光想自己一個人說話是極其困難的。再加上,她坐的地方還是在掌管全鎮的黑幫之一的迪諾家族的老大邊上。也就是說就算想動也動不得的一種構圖。
被這些男子們的滲透著殺氣的熱情視線包圍著,旁邊還是阿爾巴。馬爾科正在嘆氣,就見坐在阿爾巴另一側的紅髮女性將嘴角笑成了月牙形。
馬爾科看到這微笑不禁打了個激靈。女性的名字是賽莉婭——以“魔彈射手”之名而廣為人知的契約者。雖然因為代價而失去了聲音,但馬爾科可沒有閒功夫同情她。
要問原因,賽莉婭也好阿爾巴也好,都是優秀的殺手兼黑幫分子,而馬爾科和艾爾米娜現在也依然是他們的目標。而且阿爾巴還是擁有能與艾爾米娜相匹敵的力量的存在。
這間“峽谷樂園”是禁止一切爭端的,即使是阿爾巴和馬爾科也都不能打破這條規定。因此才會弄成在這種地方並肩而坐的狀態,可作為馬爾科而言,真是沒有比這再尷尬的了。
正蔫頭耷腦的時候,馬爾科的面前被砰地放下了一個裝了水的玻璃杯。他擡起頭,看到店主安利格正沉著臉看著他。
“客人您老是站著也會有人覺得不安心的。”
聽到大鼓般低沉的聲音做出的忠告,馬爾科才注意到艾爾米娜似乎快要走投無路了。
畢竟是從搞錯了國籍般的上流階級的宅邸,來到了這個洛克沃爾鎮的——不,是即使在瓦爾德邦大陸上也是最混沌的地下世界中。無論艾爾米娜再怎麼強悍,一兩點困惑似乎也是免不了的樣子。
他老實地聽從勸告在艾爾米娜的邊上坐下,於是安利格微微晃了晃他的小鬍子。
“海市蜃樓裡的妖精居然會有機會光臨小店,這我可真是沒想到啊。”
“……這個,指的是什麼呢。”
“您家的宅子啊,在這兒都這麼叫的。那住在裡面的您肯定就是妖精啦。”
艾爾米娜像吃了一驚似地眨了一下眼,隨後,輕輕搖了搖翠玉的眼瞳。
“……你說的這個,還挺有意思的。”
“您要覺得喜歡的話那就太光榮啦。那,您來鎮上,是有什麼事啊?”
“……稍微,有點兒難辦的事情。”
聽到艾爾米娜的話,阿爾巴猛地晃了一下杯子。
“原來如此。那麼快就不行啦。”
艾爾米娜將無表情的眼神轉向阿爾巴。馬爾科也同樣用警戒的視線望向他。
——他已經掌握了那三個契約者的情報了呢……。
阿爾巴支配著這個鎮子的三分之一。進入鎮上的契約者的情報這點小東西就算掌握了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不過聽剛才的口氣好像不是他派來的就是了……。
“……很多嗎?這樣的事情。”
“你還是稍微多考慮考慮自己的立場比較好。這不是那邊的契約者一個人能解決得了的事態吧?”
“……這一點,我知道。所以,我才在這裡。”
“原來如此。親自出馬嗎。勇敢倒是挺勇敢的。”
聽到他那似乎話中有話的說法,艾爾米娜無表情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你是想說什麼呢?”
“我是在說這成不了根本的解決辦法。你認為這種事兒是光這一回就能結束的嗎?然後每一次你都要自己出來解決嗎?”
“……所以,我來找專家了啊。”
“喔……。你要僱殺手嗎?”
“……殺手……?……或許還真不是不能這麼稱呼呢。”
雖然沒有表情,但聲音裡卻流露出困惑的色彩。馬爾科這才終於察覺到這對話根本就沒接在一塊兒。
“沒用的。無論你僱多少個殺手也好,根本的問題不解決,同樣的事情就還會重複的。”
“……是這麼,根深蒂固的問題嗎?”
“也不是。解決的方法很簡單。”
“……你是說?”
“你心裡應該明白。簡而言之,就是把你擁有的‘那個’交給我就好了。這樣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解決。你的安全我會幫你保證的。”
已然理解這對話是怎麼錯開的馬爾科,對於該不該進行訂正感到非常困惑。可是對艾爾米娜來說,就讓她這麼誤解著或許還更方便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你想到我的家裡來工作是嗎?”
“為什麼話會跳到那兒去啊!”
看到突然憤怒地大吼的阿爾巴,艾爾米娜不解地歪過了頭。
沒錯。艾爾米娜從始至終都是在尋找能管理庭院的園丁,應該並沒有察覺到三名契約者的事情才對。恐怕是把阿爾巴的話噹噹成“鎮上正在流行樹木病害”了吧。
可是還容不得馬爾科訂正,阿爾巴就已經被店裡的客人包圍了。
“喂,你小子,就算你是黑幫的,也有該乾的事兒和不該乾的事兒之分吧?”
“你這傢伙,好像忘了這兒的規矩了啊。”
“這混蛋。從剛才起就跟我的天使那麼親熱地說來說去的!”
突然就掀起來的喧囂。阿爾巴連回嘴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拳打腳踢。當然了,阿爾巴也不可能老老實實地捱打,他拿起手邊桌上的酒瓶打過去,又對另一個男人施以猛烈的踢擊。自己的首領捱打當然不可能悶不吭聲,迪諾家族的成員們也加進來助陣。可客人的男子們也想起自己這邊的人數更多,於是再次開始混戰。
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的反倒是馬爾科了。他提心吊膽地向彷彿覺得很好玩似地放鬆了嘴角的安利格問道:
“這家店的規矩,那樣的沒問題嗎?”
“只是瞎鬧著玩兒而已。”
被他一說再看,雖然被打得亂七八糟的,可阿爾巴也沒有要拔槍的樣子,亂打一鍋粥的客人們似乎也不是真的有殺意。
隨後,馬爾科發現了阿爾巴率領的黑幫分子並不是原住民,而是開拓民這個事實。
庫蘭族人曾遭到開拓民的屠殺,開拓民們也同樣對庫蘭族人抱有足以將這種事付諸實施般的歧視態度。可儘管如此,阿爾巴卻生活在開拓民中,也存在著跟隨他的開拓民。
馬爾科只知道作為敵人,或者是作為僱主的阿爾巴。可是恐怕像現在這樣在店裡打打鬧鬧,像個麻煩的小孩般的面孔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吧。
——如果以別的方式相遇的話,我是不是也已經和他們成為朋友了呢?
提到朋友,馬爾科是沒有能馬上想到的人的。總覺得毫不客氣地打來打去的他們很讓人羨慕,馬爾科慌忙轉開視線,就見艾爾米娜從店主那裡接過了另一個玻璃杯。
——我和艾爾米娜,是主從關係呢……。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連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可凝視著說過和自己一樣沒有朋友的少女,馬爾科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種在看遙不可及的東西的感覺。
沒有注意到這樣的馬爾科的視線,艾爾米娜正專心和店主交談。
“那麼,您說難辦的事兒是什麼事?”
“……庭院裡的樹折斷了。看來似乎是生病了。我在找能夠管理的人物。”
“原來如此啊。可是在這鎮上找那種人可是夠費勁的。”
“……是很不好找嗎?”
“這鎮上啊,就沒有家裡有庭院的那種人。就算能有人想著去把樹林砍了,也不會有人想著去種的。”
艾爾米娜沉默了,安利格則一面擦酒杯一面用毫不在意的口吻繼續說道:
“哎,畢竟是您家的庭院,估計是會有點什麼講究的,不過需要的應該不是修剪的技術才對吧。”
“……您的意思是?”
“樹木的狀態這種東西啊,是能告訴咱很多事情的。也有靠這個吃飯的人。在這鎮上找啊,能找到的是這種人。”
艾爾米娜晃了晃翠玉的眼眸,稍微瞪大了眼睛。
“……您真是個聰明的人啊。”
“不過是個酒吧的老糊塗而已啦。”
馬爾科正帶著複雜的表情凝視著艾爾米娜的側臉,只見艾爾米娜很奇怪似地歪了一下頭,然後像想起了什麼般地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去找獵人就可以了。”
“哎?獵、獵人?”
對完全意料之外的話,馬爾科陷入了混亂,艾爾米娜則輕輕地點了下頭。
“……這個鎮上存在著很多來尋找珍稀動物的獵人。他們擁有從草木的狀態中看出動物所在地的技能。也就是說能夠診察樹木的狀態。”
看來她是把馬爾科的表情當成是因為聽不懂意思而感到困惑了。馬爾科稍微有些笨拙地回以笑容。
艾爾米娜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側了側頭,可因為開始和安利格討論起關於如何找獵人的話題,又轉到那邊去了。
——我到底怎麼啦。雖然《契約書》的制約現在也還是頭痛的原因,可認艾爾米娜為主人這件事我應該已經接受了才對啊。
他為了擺脫這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感情而扭開視線,只見背後的爭吵還在繼續。現在阿爾巴正和一個大個子男子一對一單挑。
“拿這個算,輸的人得加入贏的人的旗下如何?”
“無所謂啊,不過我的部下可全都是曾經跟你說過一樣話的人哦。”
看來對手似乎是敵對組織的首領的樣子。
與馬爾科隔著一個座的賽莉婭,正事不關己似地呷著蒸餾酒。
“呃……不阻止他們沒關係嗎?”
賽莉婭像覺得很麻煩般地擡起頭,取出筆記本唰啦唰啦草草寫了幾個字。
〈契約外〉
簡單明瞭的這一個詞,讓馬爾科差點笑噴。契約者是不會打破契約,可面對契約之外的事態時真的是很自我中心的生物。
之後,馬爾科就想起了賽莉婭給自己寄來過“魔彈”的子彈的事情。那之後卻再沒有任何的威嚇和警告,實在是可疑萬分。
“話說回來,阿爾巴為什麼從那之後就再沒有什麼動作了呢?”
阿爾巴前幾天襲擊了艾爾米娜。那時候因為有馬爾科干擾,暫時是採取了撤退的態度,可並不是真的輸了。從那以後過了一星期卻還沒有攻打過來真的是很奇妙。
阿爾巴為了奪取艾爾米娜的精靈,都僱用過兩名契約者了。他的執念應該是非比尋常。不可能因為僅僅一次的失敗就善罷甘休。
普通人的話,就算問這種事情估計也不會回答的。可是賽莉婭是契約者。契約外的事情的話,稍微來個一時興起回答就不一樣了。馬爾科對那種一時興起抱著微薄的期待,靜靜地等待著回答。
他正以清爽的微笑忍耐著沉默時,賽莉婭輕巧地將空了的酒杯遞了過來。
——是說讓我請客嗎……!
以馬爾科的預算,地下酒吧的一杯酒是相當沉重的損失。可是如果這樣就能得到敵人的情報的話,也算是格外便宜了。馬爾科遲疑了一會兒後,終於下狠心點了酒。
賽莉婭很滿足似地接過那杯酒,再次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道:
〈財政難〉〈沒錢〉
看到這回答馬爾科差點兒沒趴在吧檯上。
阿爾巴僱傭了賽莉婭和馬爾科兩名契約者,而且襲擊火車站的事應該也對礦山主付了高額的補償費。再加上被馬爾科送進醫院的部下也不下十人。即使是黑幫分子,開銷這麼大,組織的維持上也會出現問題的。
真是貧窮之花遍地開啊,馬爾科嘆了口氣。賽莉婭對這樣的馬爾科投以別有深意的視線,隨後用在筆記本上用鋼筆寫了起來。
〈早晨稀客〉〈契約者〉
馬爾科保持著微笑眯起了眼睛。一瞥艾爾米娜的情況,她還在聽安利格說話。確認過後,馬爾科自己也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草草寫道:
〈請問是否知其所在?〉
看到這句話,賽莉婭不知為何笑噴了出來。艾爾米娜和安利格都投來訝異的目光,馬爾科慌忙擺出討喜的笑容。
“沒,沒事啦。她只是稍微嗆到了而已。”
聽到馬爾科的解釋,艾爾米娜報以無表情的視線。
“……我似乎記得,前幾天你曾經遭到這位女士的暴行才對。”
“大小姐。契約者有契約的話什麼都會做。可一到了契約外的時間,是不會記仇的。”
“……是說你們和好了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
“……是嗎。”
可不能讓和賽莉婭的筆談記錄被她看見。馬爾科裝成平靜的樣子這樣解釋道,於是艾爾米娜或許是接受了吧,將視線轉回了安利格處。
——怎麼回事呢……?
也許是精神作用吧,總覺得艾爾米娜的側臉變得比平時更加無機質了。而且最後的低語,聽上去像是十分地沮喪,難道也是精神作用的緣故嗎……。
馬爾科正因為這些疑問而摸不著頭腦,賽莉婭就把筆記本推了回來。
〈契約者〉〈格外奇異〉〈惹眼〉
馬爾科有種這是在說以前的自己般的感覺,稍稍有些鬱悶。
的而且確那三名契約者,是戴著木雕假面具的大漢和全身白一色的水母,還有看著甚至都能讓人感到可憐的神父(不過臉都沒能好好看清楚就是了……),都是管路邊行人一問馬上就能知道的那種打扮。根本用不著重新來問。賽莉婭會笑噴或許也不是沒道理。
馬爾科再次在筆記本上運筆道:
〈僱主呢?〉
〈不明〉
〈通稱呢?〉
契約者多數都是用通稱來稱呼的。這種名字有像賽莉婭這樣從能力上來的,也有像馬爾科這樣從外觀上來的。無論是哪個也好,只要知道通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預想到對手的本來面目。
〈東方不敗〉
〈旭都的水母?〉
看到馬爾科寫的問號,賽莉婭露出一臉呆掉的表情,隨後猛地把臉背了過去。看來是又差點要笑噴了。
——可是,那就是〈東方不敗〉嗎……。
那個通稱很有名。別名“契約者殺手”。也不知是對契約者本身有什麼仇恨呢,又或者單純只是想一分高下呢,總之是隻盯準契約者的殺手。據聽說,這人就算不是委託,只要發現有能耐的契約者的話就會把他解決掉。
不久後故作嚴肅地轉過頭來的賽莉婭點了一下頭,然後又在紙上寫道:
〈牧神〉
想起那木雕的假面具,馬爾科推測那大概應該指的是名叫阿隆的大漢。
〈沒聽說過呢。他是什麼人?〉
這樣一問,賽莉婭的表情微微籠上了一層陰影。
〈麻煩〉
很簡單的一句話。可正因為單純,才沉重的一句話。
雖然沒覺得那個男的的能力有那麼麻煩,可的確是有古怪的地方。看來賽莉婭多半是認識對方。或許是交戰過也說不定。
賽莉婭就像要回避提問似地寫道:
〈傳教士〉
這大概指的是最後出現的那個神父吧。馬爾科也聽說過幾次。陰險狡詐的行事方法十分有名。他正為討厭的對手的名字發出嘆息,賽莉婭的筆又繼續寫道:
〈存在援助者〉
〈援助者?〉
〈組織〉
也就是說“傳教士”背後有組織,或許有協助者存在。
——這就是說,果然還是應該將“傳教士”考慮成主謀呢。
馬爾科回想了一下神父說話時的情況。會僱傭契約者來實施行動,也就是說隸屬於他背後的組織的契約者並不多吧。可是與此相對地,能同時僱得起兩個契約者,也就意味著有相應的經濟實力,好像又不是小的組織。
——總而言之解決掉“傳教士”就能大賺一筆……不對,是就整件事解決了呢。
這樣想著,馬爾科才對賽莉婭為何如此親切地告訴自己這些事感到疑問。就算是一時興起,也覺得實在太大方了點兒。
馬爾科一面體驗著不好的預感,一面寫道:
〈您告訴我的還真多啊?〉
看到他的問題,賽莉婭露出足以傾倒眾生般貴夫人的微笑。
〈給死者的餞別禮〉
如此寫完後,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握緊的拳頭般大小的石塊。上面很精緻地扎著蝴蝶結。
——也就是說,我只要一出這店就會沒命是嗎?
馬爾科正抽筋般地微笑著,就見賽莉婭露出了很滿足似的笑容。可是那眼神卻熱情到恐怖,他正感到戰慄時——
“……馬爾科。我想離開店了。”
從背後傳來的艾爾米娜的聲音,救了馬爾科一命。看來艾爾米娜是說完事情了。趁著賽莉婭被那邊吸引了注意力的空隙,他迅速地站了起來。
“明白。那麼在下就此告辭了。”
馬爾科如此說著恭敬地一鞠躬,賽莉婭稍微有些意外似地眨了眨眼,隨後臉上浮現出似乎別有深意的笑容。
——嗚……她是打算轉入狙擊嗎?
馬爾科完全搞不清楚這女人的想法。是單純只是喜歡看馬爾科害怕的樣子呢,還是真的抱著殺意呢。
他像要逃跑似地去付飲料錢,結果賽莉婭喝的份也被好好地加算進去了。
“總共是28斯皮爾16高斯。”
這價錢,相當於馬爾科半個月的工資。
——那女人……!到底喝的多貴的酒啊!
馬爾科以吐血般的心情付了錢。
最後再一次轉頭看店裡時,阿爾巴和大個男子還在互毆。
★
似乎在那樣的喧囂中到底還是累了。艾爾米娜像放了心般地長出了一口氣。
馬爾科開啟白色的陽傘,輕輕地遞給艾爾米娜。由於《契約書》的弊害,馬爾科對周圍溫度的感覺失調了,可就算如此還是能感到店內外溫度的變化。氣溫恐怕應該相當高了才對。
接過陽傘,搖晃著琉璃色的長裙,百無聊賴地發著呆的艾爾米娜。看著都像有半分意識不清了。雖然也很想凝視她的側臉,可馬爾科畢竟是來追擊契約者的。必須要讓艾爾米娜趁早回到宅邸去才行。
“大小姐。請問您要去哪裡呢?”
被他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催,艾爾米娜將朦朧的眼神慢慢地轉向了馬爾科。那表情就如同早上起來還在繼續做夢一般,翠玉色的眼眸彷彿帶著某種不安,讓馬爾科不禁屏息。
“那,那個……,大小姐?”
不明白她那表情的意義,馬爾科感到很困惑。
艾爾米娜慢悠悠地眨了兩、三回眼,然後像總算認出了馬爾科是誰般,同樣很慢地張開了嘴脣。
“……去買,你的眼鏡吧。”
“哎?我的……是嗎?”
這回答實在出乎意料。馬爾正惶恐不已,只見艾爾米娜慢慢地點了點頭。
“不行啊,雖然那也是必需的,可還是應該大小姐的事情優先……”
在馬爾科說到最後之前,艾爾米娜就慢慢地搖了搖頭。
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總覺得動作也比平時慢了很多。可是明明如此,卻不容分說地強硬。自己的聲音到底有沒有好好地傳達到啊……
“那個……,真的可以嗎?”
艾爾米娜慢悠悠地上下動了動頭。
——……?看著倒也不像在生氣,那麼是太累了嗎?
馬爾科雖然摸不著頭腦,可還是決定按照艾爾米娜的決定去做。
這附近相當於是小鎮的正中央,成了繁華街。
洛克沃爾這座小鎮坐落在佛郎提那的邊境,附近除了礦山以外就是隻有石塊兒的荒野。然而這樣的邊境卻是瓦爾德邦大陸珍稀動物的棲息地,企圖一攫千金的獵人們絡繹不絕地趕來。而為了從這些獵人手中收購獵物,或者是向他們推銷商品,各種各樣的商人也紛至沓來。為了方便這兩種人就餐,還夾雜了不少簡易的露天小吃店。
因此,這條繁華街上總是展開著混沌的集市。
好好地設立店鋪的人屬於少數派,大多數的人都是在地上鋪上絨毯來擺商品。無法這樣做的做食品生意的人,用的是在四根柱子上搭上布制頂棚的,像帳篷那樣的簡樸小吃攤。
這樣的店家雖然看上去是隨便開的,可實際上卻被黑幫分子們掌管著地盤,是向他們交了錢才能開店的。黑幫分子們在這上面的收入似乎是不能無視的數額,所以管理也很嚴。就算知道這點還敢不經許可就開店的愚蠢之人,被長相凶惡的男人們拉進小巷子裡去也不是少見的光景。
車輛從近旁的鐵道上飛馳而過,伴隨著地鳴,小攤子和木製的建築物都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般的聲音。
荒野的沙塵和火車頭的黑煙。路上行人常識性地隨身攜帶的槍械。爛醉如泥的路倒兒握著的酒瓶。鐵絲網上吱吱地烤著的肉。所有這一切經過灼熱的日光的暴晒,散發出混沌的氣息。
在這樣混沌的繁華街上,身穿琉璃色長裙,容貌如人偶般端正,並且毫無表情的少女正在走著。
——身為目標的你弄得這麼顯眼是打算怎樣啊……。
由於從周圍射過來的大量視線,馬爾科感到輕微的頭痛。
“……那個,是什麼啊?”
聽到朦朧的聲音,馬爾科轉臉一看,艾爾米娜正指著一個小吃攤。那裡滾滾地冒著煙,飄出一股香噴噴的味道。現在這副眼鏡不帶散光,所以店的名稱有些模糊看不見,不過從氣味和花哨的紅招牌上他就明白是什麼店了。
“啊啊,那個啊。是賣烤灰豬肉串之類的小吃的哦。”
在他說明的期間,也有高大的煤礦工和像是什麼地方營業員的穿著體面的男子、貧民街的髒兮兮的少年等等一個接一個地買了烤串離開。雖然到底還是沒敢擺出酒來,不過還是有用黃橘實(=橙子)的果實榨出的飲品啦、烤的連玉黍(=玉米)之類的,攤子上也有賣這些。
“……那麼,那個呢?”
艾爾米娜接下來所指的,大概是旅行商人的一種吧,是在地面上鋪著絨毯,上面排放著**和槍套的地攤。確實,居然在這種地方擺著槍,艾爾米娜的疑問也是很正常的。
“那就像是**的舊貨商店。做的是修理壞了的**,回收被處理的**再轉賣出去等等的生意。使用**的人很多,而且偶爾還能撿漏撿到好東西,所以好像需要度很高的樣子哦。”
艾爾米娜指著這又指著那不斷地投來問題。她好像從來沒有用自己的雙腳在這充滿塵埃氣息的礦山小鎮上走過,看什麼都很新鮮。雖然要窺測無表情的艾爾米娜的心境很困難,但心情看上去姑且像是變好了。
馬爾科一面苦笑一面仔細地四下說明。明明還被契約者盯著,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呀,他雖然對自己發出這樣小小的嘆息,可不知為何卻並不覺得不愉快。
“……馬爾科。”
“有何吩咐?”
“……我想要點喝的東西。”
“明白。……啊,請問您身上帶錢了嗎?”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問稍微有些不禮貌,可無論怎麼想都該是艾爾米娜拿著錢的。艾爾米娜本人的飲料錢這點小錢,就算向她要應該也不是問題。
艾爾米娜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般地歪過了頭。
“……你沒帶嗎?”
“哎,不,這個,多少還是帶了一點的……”
“……那就沒問題了吧。”
那口吻,簡直就像隨從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東西一樣。
——這,這一類的費用,是該隨從來支付的是嗎……!
平時,擔任艾爾米娜的隨從的是多米尼克。是說他總是自掏腰包嗎?馬爾科對滿臉慵懶至極表情的總管產生了尊敬和同情的感情。
他將視線轉向艾爾米娜一看,她雖面無表情可卻微微地晃著裙襬,表達出她些微的困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臉色也不太好。對這樣的艾爾米娜說“沒錢所以買不了飲料”,馬爾科可沒有那麼大的膽量。
馬爾科以肝腸寸斷的心情買下了黃橘實的果汁。
——為什麼啊……。花銷光一個勁兒地增加啊。
雖然快走投無路了,可好像很新鮮般啜飲著黃橘實果汁的艾爾米娜的樣子是和年齡相應的少女的姿態,能看見她這樣的表情感覺倒也不算壞。
就這樣,花了比預定長得多的時間終於到達眼鏡店時,就聽見店內傳出一些嘈雜的聲音。悄悄一看,體格強壯的男子正好在逼問長得一臉窮酸相的店主。看來是黑幫來逼債了。
——來的好像不是時候呢……。
馬爾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就看艾爾米娜像覺得很奇怪似地偏過了腦袋。
“……怎麼了?”
“不,現在好像不太是時候。換家別的店吧。”
“……可店好像是開著的啊。”
不聽馬爾科的勸阻,艾爾米娜一點不帶猶豫地打開了門。
咔啷咔啷~
告知有客人來的鐘聲響起,店主和高大的男子同時將視線投向了艾爾米娜。黑幫分子如同看恍了神似地張大了嘴,店主則投來求助的目光。
——所以說為人目標的你弄得這麼引人注目是要怎樣啊……!
馬爾科再次感到一陣暈眩,可又不能把主人放著不管,只好悶悶不樂地踏進了店中。
“不會吧……。看見天使了。我是不是死了啊?”
以一副超級認真的表情說出如此白痴的臺詞的是那個大個子黑幫分子。他筆直地注視著艾爾米娜,臉上的表情彷彿感動至極般地顫抖著。他胸口有東西在一閃一閃地發光,馬爾科意識到那是一個硬幣形狀的項墜在搖晃。
馬爾科終於看出那個黑幫分子是自己認識的人了。
“羅吉……,玩笑這個東西是要笑著開的哦。”
黑幫分子的名字是羅吉·貝倫提諾。他是擔任諾羅蒂家族幹部的男性,由於某些機緣與馬爾科有過交流。
完全不甩呆掉的馬爾科,羅吉傻愣愣地看艾爾米娜已經看入了迷。
“真是難以置信。神真的存在嗎。在像我這樣的混賬傢伙面前,居然也能派來如此美麗的天使啊。”
“很抱歉在您工作時前來打擾,不過差不多能請您恢復清醒了嗎?”
馬爾科一插話,羅吉就用從心底感到失望般的表情朝向了他。
“可惡。這世界上其實沒有神嗎。這回看見的是笑裡藏刀的惡魔了。”
馬爾科雖然為這很過分的說法發出嘆息,卻還是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您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啊啊?一看不就知道了嗎?馬爾科也來試試不?”
“客氣,不必了。”
看到那有如世界末日來臨般悲痛欲絕的店主的話,就算開玩笑也絕對不會想那樣做的。在本以為被來客拯救的瞬間,卻發現來客是黑幫分子的熟人,會這樣也不奇怪。
可是不過是收個債而已,身為幹部的羅吉非要親自出動是很不自然的。馬爾科很快就明白他可能是找自己有事。
——是被艾爾米娜聽到會不太好的事情嗎……。
馬爾科正煩惱著該怎麼辦,羅吉就親熱地過來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說過你是自家人了吧?不把這位天使給自家兄弟介紹介紹,是什麼意思啊?”
或許真的只是收債也說不定呢。馬爾科輕輕嘆了口氣。
他正考慮著要不要裝成沒看見離開店裡,艾爾米娜來回看了看馬爾科和羅吉,然後用銀啼鳥般沉靜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是凡雷舒泰因家的艾爾米娜。馬爾科現在在我的宅邸裡工作。”
似乎沒想到艾爾米娜會主動自報家門,羅吉呆呆地張大了嘴巴,面孔也鬆弛得不像樣子了。
“——啊,啊啊,我,我是羅吉。羅吉·貝倫提諾。就像您瞧見的,只是個混黑幫的,不過也算是諾羅蒂家族的幹部。有啥為難事兒您都可以跟我說。”
聽慌張得說話都結巴了的羅吉這樣報上姓名,艾爾米娜的眼睛微微晃了一下。
“……黑幫。”
“啊啊,哎呀,雖然明白您的心情可您千萬別害怕,我還欠馬爾科一份人情呢,肯定不會加害他主人的您哪,這我可以發誓。”
好像是把艾爾米娜的無表情當成是在害怕了。羅吉就像個溫柔的玩具熊似地露出微笑。艾爾米娜卻絲毫沒領會他這份催人淚下的努力,只是用淡淡的語氣開口說道:
“……那麼,您認不認識值得信賴的獵人呢?”
上來就讓頭一次見面的人給介紹園丁的艾爾米娜。看來好像是在地下酒吧裡被人教了說獵人的管理權在黑幫分子手裡了。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真有那麼著急,還是原本就缺乏常識,可對於光明正大地對黑幫分子說出這種話的艾爾米娜,馬爾科也只能苦笑了。
“獵人?為啥問這個啊?”
艾爾米娜淡淡地說了庭院中樹木倒下的事情。
“——所以才想要個園丁啊。這還真是有點難哪。”
“……為什麼呢?他們不是由你們一手管理的嗎?”
“您居然還真知道這種事兒啊。哎,這個倒是沒錯兒啦,可是獵人這玩意兒可不是憑著好奇心就能當上的。認真地努力想當它的人估計也沒有吧。也就是說,基本上都是有什麼不能正常地跟社會中呆下去的原因的‘身上有事兒’的傢伙。就連個會報上真名的傢伙都沒有,要用‘值得信賴’這詞兒本身就錯了啊。”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就算是艾爾米娜也稍微有些沮喪的樣子。雖然表情上沒什麼變化,可頭稍微垂了下去。
大概是隱約感覺出她的失望了吧。羅吉慌忙咳嗽了一聲。
“啊說起來,您來這店裡,也就是說您要挑眼鏡嗎?”
艾爾米娜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肯定。看見這,羅吉爽朗地笑開了。
“那好。您運氣真不錯。哎不對,運氣好的是這家的老闆嗎?哎都無所謂啦,您就挑您喜歡的東西吧。這兒的東西我都讓他給您免費。”
如同在宣告請就這樣把我的存在忘記吧般一直屏著呼吸的店主“激靈“地顫抖了一下。眼鏡框的價格相當高,鏡片就更貴了。如果要讓人白拿走的話,肯定是很沉痛的損失吧。
“羅吉先生……!還請您高擡貴手啊!”
“啊啊?我可是在說這麼著就再等你三天哪。有意見嗎?”
就算看上去好像很和善,羅吉始終也還是黑幫分子。雖然不知道欠了多少,可今天付不出來的錢三天肯定也還是付不出來。
原本黑幫分子就不會從這種店裡收取難以支付的程度的保護費。也就是說店主肯定是借了錢。製造出這種狀況的店主當然也有責任,所以沒太多值得同情的餘地。
馬爾科將視線轉向艾爾米娜一瞧,果然不是讓人看著就心情愉快的狀態。她的表情變得比平時更加無機質,甚至像是做工精美的人偶立在那兒一樣。
不去管這邊的情況,店主擠出快要消失般的聲音說:
“您別提這種無理的要求啊。我們家是眼鏡店。不可能搞得到維納斯的球根什麼的啦!”
——維納斯……?
馬爾科和艾爾米娜同時歪過了頭。
所謂的維納斯,是有著像小壺般縮口狀花型的可愛的花。由於它的花語是“致我最愛的人”,所以作為禮物廣受歡迎。(=鬱金香……不用說也知道)
雖然是連小孩都知道名字的花,可在這瓦爾德邦大陸的氣候中不好生根,在這個時期是很難搞得到的。
“你說什麼啊。說馬上能弄到手的就是你吧?所以老大才拜託你的啊。你懂嗎?加爾格·諾羅蒂可是直接來拜託你了啊。”
“那是冬天的事兒了不是嗎!冬天的話確實是能弄得到啊。現在是夏天!請您考慮一下季節啊!”
“還這麼說啊你,老大可是已經說要拿它送給孫子,都高興得不得了啦。事到如今你才說弄不著——”
還是應該撤回前言吧。羅吉作為黑幫分子果然哪裡不對頭。
諾羅蒂家族的首領加爾格·諾羅蒂年紀已經相當大了。有個孫子也沒什麼奇怪。這方面的事情馬爾科是不知道,不過只聽剛才的對話就能推測出他大概相當溺愛孫子。
——難道說,是因為給老大跑腿,所以幹部級的羅吉特地親自出面了嗎?
遠遠超乎想象的一團和氣的黑幕。馬爾科正在嘆息,只見艾爾米娜保持著無表情走到了羅吉的身邊。
“……維納斯的話,我家裡有。”
羅吉和店主都瞪大了眼睛。被同時注目,艾爾米娜後退了半步。到底還是稍微被嚇到了的樣子。不過對馬爾科來說也這同樣很意外。本來以為她大概對此不感興趣,沒想到居然會自己說出類似救援的話來。
店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大聲問道:
“真,真的嗎?”
“……大半都正在開花,不過球根也應該還有剩下。”
“開花……您是說有正開著的嗎?”
發出驚訝聲音的是羅吉。見艾爾米娜輕輕點了點頭,店主也露出了歡喜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能讓給我一棵嗎?當然,我會給您謝禮的。”
“不等等。要是有正開著的的話,那肯定是開著的好啊。”
“什麼都無所謂。我家是賣眼鏡的。只要能不說讓我去訂花的球根什麼的,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不知是不是放下心來的反作用,看到開始大滴大滴地掉眼淚的店主,羅吉也啞口無言了。隨後他似乎注意到艾爾米娜無表情地僵在那裡了。
“怎麼著也用不著哭吧……,啊也不是,畢竟是我們提出想要的,要怎麼辦的決定權當然在你了。那麼拜託了,能不能讓給我們一朵花啊?”
艾爾米娜好像稍微有些吃驚似地眨了眨眼,微微點了點頭。隨後將視線轉向了馬爾科。
“……馬爾科。筆紙。”
艾爾米娜的宅邸一般就算來找也不可能走得到。必須要她簽名的許可證才行。馬爾科迅速地為準備鋼筆和便條紙而將手伸進口袋,可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麼說起來,之前換了燕尾服呢……
平時的話,他會像理所當然般地在衣服內側的口袋中備有紙筆,可因為今天早上弄髒了,所以換了新的。忙亂之中就忘記準備了。回去的話還必須把破了的衣服補好。園丁也是必需的,不過也很想要能修補衣服的人呢。
——哎呀,不過剛才,是不是被命令了?
不好的預感——就如同要肯定它一般,馬爾科的腳開始自作主張地向店外進發。馬爾科由於和艾爾米娜交換的契約,無論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會執行她的命令。
艾爾米娜和羅吉覺得很奇怪似地盯著他看,卻沒有阻止他。馬爾科的腳毫無停頓地繼續前進,手推開店門,向外面走了出去。
——明明只是要準備個紙筆,為什麼要走到店外面啊……!
無法理解自己的腳在想什麼,馬爾科冷汗直流卻無法讓它停下。前幾天就是想勉強違抗它,結果落得個腳抽筋的悽慘下場。穿過繁華街,這次腳又向另外一家店走去。
不久後腳停下的地方,是一家店的門前。
——為什麼,這個鎮上會存在著這種門看著就很高檔的店啊……!
亞光的焦茶色大門上釘著看著就很有檔次的黃銅門釘,擡頭望去是同樣用黃銅打造的裝飾精美的招牌。店門大把大把地用了價格僅次於貴金屬的黃銅,明顯和這礦山城市不相稱地飄出上流階級的氣派。
店招牌上寫的是“高階文具店”。
馬爾科在那裡領教到了,真正高檔的鋼筆這個玩意兒的價格究竟能高到什麼程度。
“……你幹什麼去了?”
艾爾米娜的聲音就像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一樣。
數分鐘後——馬爾科把店裡最高階的鋼筆和墨水——金額高得讓人覺得馬爾科的工資就像紙屑一樣——前幾天,阿爾巴支付的報酬消失了一半——買回來時,艾爾米娜已經從眼鏡店的店主那裡借了鋼筆寫完便條了。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買了那麼貴的東西啊……!
馬爾科無力地跪在了地上,羅吉就像傻了眼般問道:
“你是特意去買去了是嗎?”
“………………啊。”
聽到這句話,艾爾米娜發出了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似的聲音。看來是不小心命令的。她露出就像在說莫非是我的錯嗎般尷尬的眼神。
艾爾米娜就像要矇混過關般將眼神在空中來回遊移,隨後將視線停留在店主的臉上。
“……唔。然後,想請您幫著置辦下眼鏡。”
艾爾米娜指著馬爾科說道。
“哈啊……。是管家先生的嗎?”
艾爾米娜輕輕點了點頭。
“您,您要幫我買是嗎?”
馬爾科的表情變得明朗起來。看來這是讓他到外面買了鋼筆的賠禮。
眼鏡用的鏡片非常昂貴。再加上馬爾科的情況是連框也壞了,也需要修理或者重買。這個金額甚至凌駕於馬爾科一個月的工資之上。如果能白得的話那是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的。
可是,世界上也不可能有什麼代價都不付就能佔到便宜的好事。
對著狂喜的馬爾科,艾爾米娜做出了無情的宣告。
“……作為交換,園丁的事就全交給你了。”
馬爾科腿一軟就跪下了。
——剛剛,不是才知道了在這鎮上是找不到的嗎……!
“那個……大小姐?園丁可是連目標都還沒有啊……”
“……只不過是順序稍微變化了一下吧?”
絲毫都沒考慮過找不到時的情況的回答。而且剛才那應該的確是被命令了。現在這會兒還沒有出現什麼強制性,可應該已經被加上了什麼制約才對。
對著消沉的馬爾科,艾爾米娜仍然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店主一個接一個地遞過眼鏡,艾爾米娜來回來去地盯著看然後搖頭。
——到最後,還是你在選啊。
最初還覺得好玩的店主,到了超過10副的時候額頭上也開始薄薄地浮出一層汗了。
“那個,小姐。這副不好嗎?”
“……不行啊。這個看起來好像有點在瞪人的樣子。”
遞過來的眼鏡,是沒什麼裝飾的硬挺線框。鏡片是將雞蛋橫放的那種橢圓形,經她一說再看,也不能說不像是在瞪人。
“哎呀小姐啊。這副眼鏡可是新約翰斯頓(NewJohnston)流行的款式哦。”
所說的新約翰斯頓是在佛朗提那算是首屈一指的大都會(=紐約)。不如說提到都會腦海中浮現出的就會是它的名字。
其他的還有說到花之都就是戈爾德拉的安巴赫隆(花都=巴黎……應該是),說到美之都就是拉提納斯的瑞爾美特魯(這個沒查到……)等等。總而言之店主推薦的都是在這種大都會流行的款式,可似乎並不符合艾爾米娜的喜好。雖然實際戴的人應該是馬爾科才對……
差不多也開始覺得店主可憐了,馬爾科決定插進來仲裁。
“大小姐。我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不用那麼認真地費心也沒關係的啦。”
聽他這樣一說,艾爾米娜不知為何像是很憤慨似地眯起了眼睛。
“……我可是每天要對著這副眼鏡喝紅茶啊。選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行。”
——我的臉是眼鏡的附屬品嗎……?
看到遭到打擊的馬爾科,店主抱著肚子蹲了下去。他好像在努力試圖忍住不笑,但努力完全是白費了。
隨後,馬爾科想到能讓他幫著找個和自己迄今為止用的眼鏡相似的就可以了,便取出了碎掉的眼鏡。
“我之前都是戴的這副眼鏡。”
沒什麼裝飾的銀色的鏡框。被從鼻樑中心切斷成了兩半,由於落地時的衝擊,鏡片上也出現了裂痕。
看到它,店主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摸了摸下巴,隨後退回到店的裡面,不久後拿了個長方形的盒子出來。
裝在盒子裡的,是閃著暗淡光芒的紅銅色鏡框。鏡腿如波浪般畫出平緩的曲線。沒有特意進行什麼裝飾,風格十分簡單,但設計卻奇妙地很有品位。
“這個叫做赤銅。基本上是銅,不過還稍微攙了些金製成的合金。比起銀來要硬,結實一些,比起鐵來要輕也不容易變色。”
聽到這個說明,艾爾米娜像是在窺探似地擡頭望向馬爾科的臉。
“我覺得這副眼鏡很好。”
他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這樣回答,艾爾米娜不知為何慌忙將臉背了過去。
“……那,就要這副吧。”
“明白。”
店主像覺得很有趣般地苦笑著說。
隨後馬爾科到店的裡面檢查視力。艾爾米娜上上下下地盯著店裡展示的眼鏡框瞧,好像也並沒有特別無聊的樣子。
“我倒是覺得那副舞會用的眼鏡也不錯哪?”
好容易測完後,羅吉死性不改地又過來嘲笑他。店主出於半分玩笑的心連那種眼鏡也拿來了。大概是因為待在艾爾米娜看不見的位置的緣故,他把袖子捲了起來,一副邋遢的樣子。看來店裡也相當地炎熱。
馬爾科的微笑正一抽一抽地痙攣著,羅吉冷不丁用認真的語氣低聲說道:
“然後呢,正跟接街上轉悠來轉悠去的那幫傢伙,跟你有關係嗎?”
聽到這句話,馬爾科也保持著清爽的微笑讓氣氛猛然緊張起來。
“知道他們現在的位置嗎?”
“稍微早前的時候好像奔鎮外的山那兒去了。不過,據說仨人變成倆了。”
——應該認為單獨行動的那一個人正在監視我方呢……
在挑選眼鏡的中途也好,像這樣檢查視力的半道也好,馬爾科的影子都沒有采取人的形狀。它分解成蜘蛛網般的纖維狀,在注意著不要捉住店主和羅吉的影子的同時,覆蓋了整個店內。不管再怎麼瞎胡鬧,他也連一瞬間都沒有忘記過契約者們的存在。
“知道誰是僱主嗎?”
他為了確認而試著這樣問道,不過羅吉果然還是搖了頭。
“至少不是這鎮上的組織哪。”
這座洛克沃爾鎮,被諾羅蒂、迪諾、裡索特這三大家族三分天下。可是由於“峽谷樂園”這樣一個奇妙的地下酒吧的存在,他們之間似乎產生了某些連帶感,一直都有友好的交流。
然而這份關係在前幾天,由於迪諾家族僱用了塞利婭和馬爾科兩名契約者的緣故,被逼到了爭鬥的邊緣。不過因為其目的並非組織之間的抗爭,而是另有別的目的,契約者則是以馬爾科叛變為結果,最終似乎沉寂下來了。
出於這個理由,黑幫分子們似乎對進入鎮上的契約者變得相當神經質的樣子。是其他人僱的的話自己的立場會變得危險,要是被別人認為是自己僱的,同樣會因為這黑鍋而威脅到自己的立場。
“這個鎮啊,和其他鎮比起來組織間的糾紛要少很多。只要像之前一樣,勢力的均衡不被打破,就不會有像暗殺之類的事兒。所以也沒人那麼大膽兒敢去打破。”
“……您不知道大小姐為什麼被盯上了嗎?”
“詳細的情況我是不知道哪。原本,就連海市蜃樓屋這玩意兒的存在,大半兒的傢伙還都不知道呢。不過我倒是覺得,要問關於它的流言的話,估計會有點兒就是了。”
——也就是說,情報的出處不在這個鎮上呢。
回想起來,阿爾巴的情報也是塞利婭給帶來的。剛才在地下酒吧見到的時候,要是問問賽利婭就好了呢。那時候因為先被提示了契約者的情報,所以沒能問。
——或者說,就是因為不想被問這個,所以才主動提供情報的嗎。
仔細想想,賽利婭的慷慨果然還是很不自然。還是應該認為被她用別的情報轉移了注意力吧。
事情超乎意料地越變越複雜,馬爾科感到輕微的頭痛。明明是這種情況,自己卻還帶著身為目標的艾爾米娜四處瞎轉。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呀。
總之,留下契約者們要是有什麼動向的話會轉告他的話,羅吉離開了店裡。眼鏡的訂購也完成了。
“那麼,一做完我就給您送到府上去。”
在這樣說著彎腰低頭的店主的目送下,馬爾科和艾爾米娜再次踏入了混沌的繁華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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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搖晃著白色的陽傘前進的艾爾米娜。她的臉上仍然是一成不變的無表情,可馬爾科卻覺得和有什麼地方和平時不一樣。
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倒也不是說超乎尋常地狂喜,可還是有某種不協調的感覺。比起說樣子不正常來,更像是突然換了個髮型那樣的不協調感。
——為什麼呢?
雖然搞不明白,可比起陪著心情不好的主人一起走來,那當然是陪著心情好的主人一起走更好了。最終馬爾科是非常享受現在這種狀況。
不久後,艾爾米娜突然停下了腳步。似乎是被什麼店給吸引住了。追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的是在黑色絨毯上反射出的色彩斑斕的光芒。好像是裝飾品的樣子。
“那是裝飾品的小攤。”
“……是把裝飾品像那樣擺著賣嗎?”
“是的。在這種地方,是不賣上流階級神身上佩戴的那種裝飾品的。”
艾爾米娜微微歪了一下頭。艾爾米娜平時並不怎麼戴裝飾品,但看來好像也並非不感興趣。
“……有什麼不一樣呢?”
“主要是材料不同。因為金之類的價格太高,所以改為使用黃銅。銀好像也用的是鑄幣時為提升硬度而降低了純度的銀之類的呢。專門賣的是庶民也能買得起的東西。”
在路邊攤上賣的鑄幣銀和黃銅的裝飾品之類的,估計連看的機會都沒有過吧。聽著說明的艾爾米娜看起來實在太過認真,讓馬爾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您要是感興趣的話,要過去看看嗎?”
小攤直接在地上鋪著絨毯,上面擺放著種類繁多的商品。粗獷風格的東西比較多,女性戴的東西很少,大半都是槍帶用的皮帶扣那樣的東西。
一看店主,很意外地是個五十多歲的庫蘭人。摻雜著白髮的黑髮束在頭後,輪廓清晰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店主看到艾爾米娜,咻地吹了聲口哨。
“這可還真是來了個清秀的小姑娘啊。”
對咧嘴一笑的店主輕輕點頭還禮後,艾爾米娜在地上蹲了下來。琉璃色的長裙輕飄飄地在地面上散開,轉瞬之間就弄髒了,雖然想著愛莎看見的話一定會發火,可艾爾米娜因為看貨品看得太專注,根本就注意不到。
馬爾科也在邊上蹲下來看東西。模仿赫鷲的羽毛和翅膀、黑野牛的剪影等造型的東西很多。大概是這位店主自行創作的東西吧,其中凝聚了庫蘭人獨特的匠心。
這對於馬爾科來說也是很少見的東西,他正饒有興味地盯著看,就見艾爾米娜向一件商品伸出了手。那是個小小的小鳥形狀的吊墜。
“這是銀啼鳥。會用可漂亮的聲音唱歌。銀啼鳥,飛不高,可是歌聲無處不到。”
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可是這笨拙的說明卻似乎牢牢地抓住了艾爾米娜的心,這點只看她的側臉就很清楚了。
“那麼,您能收下它嗎?”
等馬爾科自己察覺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說出口了。艾爾米娜像大吃一驚似地將臉轉向了他。
“這是前幾天懷錶的回禮。”
馬爾科這樣回答道,艾爾米娜翠玉的眼眸大大地閃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放鬆了嘴角。
“……謝謝你。”
“哎?”
馬爾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那聲音雖然非常地小,可卻是和平日的艾爾米娜有著天壤之別的,溫柔的話語。
馬爾科正在愣神兒時,店主將銀製的銀啼鳥握在了艾爾米娜的手中。
張開那隻手凝視著銀色吊墜的艾爾米娜。她真的是露出了雖然只有一點點,卻是柔和地放鬆了的表情。明明只是個不適合上流階級的小姐佩戴的便宜貨,她卻好像拿著從未見過的寶石一樣。
看著那樣的艾爾米娜,馬爾科果然還是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像看漏了某件重大的事情。就是那樣一種不協調感。
艾爾米娜用那無比清澈透明的翠玉色眼眸望向百思不得其解的馬爾科,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偏過了頭。
離開裝飾品攤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買眼鏡的事倒是有眉目了,可園丁的目標也好契約者們的情報源也好,還有他們的排除都還沒有完成。
——到底在幹什麼啊,我。
因為看艾爾米娜像是走累了,進到附近的店家的屋檐下的時候,馬爾科注意到周圍的店都開始慌手慌腳地收拾起東西來。
擡頭一看,天空中已經鋪滿了厚厚的一層烏雲。不過也是多虧它擋住了陽光,艾爾米娜才得以成功地在鎮上走來走去而不至於昏倒。
艾爾米娜手裡有陽傘。雖然和雨大小也有關,但就算下起來了估計也不會回不去。園丁的事情交給馬爾科她也認同了,所以差不多該讓她回去了也說不定。
——不過,還是稍微,有點遺憾呢……
還想再稍微多這樣待一會兒,雖然也有這樣的感覺,可馬爾科畢竟是為了收拾那些契約者才離開宅邸的。天氣變壞或許是為了讓馬爾科回想起這一點也說不定。
“大小姐。接下來就讓我來——”
“——馬爾科。”
打斷馬爾科的話語的強硬口吻。被艾爾米娜用真摯的目光注視,令馬爾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正覺得困惑時,艾爾米娜翠玉色的眼眸微微顫抖了一下。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有事沒告訴我?”
雖然艾爾米娜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無表情,可還是能窺探出她為了挑明這件事經歷了多麼複雜的心理鬥爭。不久,艾爾米娜沉重地開口道:
“……我,其實是知道的。”
艾爾米娜再次陷入了沉默,不過這次並沒有那麼久。
“……我全都‘看見’了。”
總覺得腦子裡浮現出的都是被看見就要糟糕的事,馬爾科十分慌張,可艾爾米娜所說的似乎並不是這一類的事情。
“……我全都看見了。你被人做了什麼,愛莎又為什麼使用了能力。”
緊緊地握著裙襬,彷彿在強忍什麼般低聲呢喃的艾爾米娜。馬爾科一時間沒能理解她究竟說的是什麼。又或許是自己感到不可以去理解也說不定。
可是艾爾米娜就像不容許他感到困惑般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早就知道,你是為了找那三個人才離開宅邸的。”
哐當——馬爾科甚至覺得聽見了什麼東西墜地的聲音。
艾爾米娜全都看見了?全都察覺到了?察覺到了還跟著馬爾科來了?
“……最開始簽訂‘契約’的是愛莎。愛莎的能力,給了我能看到遠方的‘眼睛’。”
——“眼睛”……?她到底在說什麼呀……?
雖然一頭霧水,馬爾科卻不禁想起了初次見面的時候,艾爾米娜光憑眼睛就辨清了在老遠的地方的屋頂上的馬爾科的事情。
這是常人的視力不可能達成的現象。或許因為艾爾米娜的精靈是特別的,所以這樣的事情也能做到吧,他一直隱約地這樣認為。可是,艾爾米娜的能力是讓時間逆流般的超復原能力和將其反轉般的破壞能力。不應該有看見遠方景色的能力才對。
“……對我來說,……是必需的。”
半分夢囈般說著,艾爾米娜靠在了牆壁上,馬爾科這才終於察覺到艾爾米娜的樣子不太對勁。
“大小姐?”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馬爾科慌忙衝過去,總算是接住了從膝蓋開始癱軟下來的艾爾米娜。艾爾米娜正在哭泣。雖然難以置信,可從那翠玉色的眼眸中,確實有大滴大滴的淚珠灑落下來。
“對不起……”
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反應才好,馬爾科手足無措,但總算還是支撐著艾爾米娜沒讓她倒下。
她到底想要說什麼呢。馬爾科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等著。
……總之等著。
……等了很久。
“那個?大小姐?”
無論再怎麼等都沒有後續,馬爾科覺得很奇怪而偷偷窺視她的臉,只見艾爾米娜已經在靜靜地發出寢息了。
——睡……睡著了……!
她差點要說的究竟是什麼呢……隨後,馬爾科發現好像有些酒的氣味。雖然進了地下酒吧,可馬爾科並沒有喝酒。他正感到奇怪,就察覺艾爾米娜的呼吸裡摻雜著酒氣。
——這麼說起來,那家店的酒錢,無論再怎麼說也太高了呢……。
看來是店主安利格給艾爾米娜遞了酒。艾爾米娜恐怕連那是酒都沒發現就喝下去了吧。回想起來,也覺得艾爾米娜今天的恍惚程度比平時更勝一籌。或許已經喝到爛醉了也說不定。
馬爾科真想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可還抱著艾爾米娜,連跪都跪不了。
雖然在發出平靜的寢息,可臉頰上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那是剛剛的告白既不是聽錯也不是夢境的證明。但又不可能把睡得如此熟的艾爾米娜給叫起來。正在進退維谷之時,他注意到了艾爾米娜的手中緊握著某件東西。
稍微掰開她的手一看,裡面是馬爾科剛剛買的銀啼鳥吊墜。看到它,馬爾科伴著苦笑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的。還真是個會沒事嚇唬人的大小姐呢。”
並且,那也是一直都不斷警戒著四周的馬爾科,集中力猛然斷掉的瞬間。
砰——有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馬爾科向那邊轉過頭去,可那裡只有牆壁。
“——終於,露出空隙了啊。”
從身後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哎……?”
隨後馬爾科便察覺到,從自己的胸口中伸出了一根尖銳的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