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去幫我查一下,關於這位嘉蘭德小姐的事吧。
某天,在奈特雷依家的某個房間內。
艾可從主人文森那裡接過一張照片,並收到這樣的命令。
「達莉亞·嘉蘭德」。
她從沒聽過的名字,也沒見過照片裡的人。
嘉蘭德家的房子位於首都拉貝優的郊區。
以貴族的宅邸來說,這棟隱沒在森林之中、被深綠色的樹林遮蓋的房子,規模似乎嫌小了點,看起來倒像是離群索居的女巫所住的荒宅。
房子四周種滿了榆樹,艾可爬到其中一棵樹上,躲在葉叢之間偷偷觀察二樓的某個房間,她那張稚氣未消的臉,看起來就像洋娃娃一樣面無表情。艾可蝥伏在陰影之中動也不動,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呼吸。
艾可的視線,始終都集中在一個焦點。
因為房間的白色窗簾是開啟的,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裡面的陳設。窗子旁放著一張搖椅,椅子上坐著一個正在看書的女孩。
女孩留著一頭黑色長髮,臉上帶著淡淡憂鬱。她就是達莉亞·嘉蘭德。
(她手上的書看起來厚厚的一大本,不知道是什麼書?)
艾可在心裡揣度著,臉上的表情一樣木然。
(艾可我對這個沒什麼興趣……)
她已經觀察了一個小時。
達莉亞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坐在窗邊閱讀,姿勢完全沒有改變。這段期間,艾可也是紋風不動地一直在監視她,但卻只看到達莉亞用纖細的手指,以優雅的動作一頁頁地翻著。
也許,她打算今天一整天都花在閱讀上吧。艾可這麼想。
根據文森事前給她的資料,達莉亞今年只有十九歲,是嘉蘭德家的獨生女。
儘管嘉蘭德家在社交界裡並不是具有相當影響力的貴族,但是家族的歷史非常久遠,連高階的貴族都對他們抱著崇高的敬意。嘉蘭德家的現任當主是年屆九十高齡的唐森·嘉蘭德。達莉亞出生時,唐森已經是垂垂老矣的長者,而達莉亞的母親也在多年前去世。
嘉德蘭家的傭人大概很少吧?在艾可監視的這段期間,並沒有看到其他人進入達莉亞的房間。
話說回來……艾可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
「……真是漂亮的女孩。」
艾可並不是那種會以外在的美醜,來評斷人或事物的個性。
但窗邊那位少女的美貌,連艾可都為之讚歎。
達莉亞的五官深邃鮮明,同時又帶著彷彿一觸碰就會碎裂般的纖細、虛幻。
更貼切的說法是,她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
艾可回想起她離開奈特雷依家時,她和主人文森之間的對話。
——為什麼要我去調查她呢?
過去,對於文森交代的命令,艾可從不會說一個「不」字,更不可能提出質疑。可是這次,她望著主人拿給她的照片,竟不自覺脫口這麼問。
照片裡達莉亞沒有表情地看著鏡頭的方向,也許是她的眼神透露出的一抹憂鬱,讓艾可有感而發。
問是問了,可是應該不會得到有幫助的答案吧。她這麼想。
一來是因為,艾可的主人文森是個祕密主義者。再者,艾可只是他呼來喚去的「洋娃娃」罷了。艾可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對於主人的命令,她向來都回答「是」。她很清楚自己在主人的心中,也只有這點分量。不過這次……
——因為這個女孩是隻害蟲……
文森這麼回答她。
——害蟲?
——沒錯,她是對「我的最愛」造成威脅的害蟲……這就是原因,懂嗎?
——……
——像她這樣的害蟲,非除掉不可。
呵呵呵、呵呵呵呵。文森心情頗佳地笑了幾聲後,又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躺到沙發上。他的動作似乎是在暗示對艾可的問題感到乏味,不想多說了。
艾可不發一語地看著閉目養神的文森,半晌之後才轉身離開房間。她依照相片背後註記的地址,前往拉貝優郊區,目標當然是嘉蘭德家。
(可是——)
艾可這麼想,她還是像雕像一樣不動如山。
(繼續在這裡監視,應該也不會有結果吧。)
如果用雕像形容艾可,那麼達莉亞就像是名為「在窗邊閱讀的少女」的畫一樣,優雅但毫無變化。
對艾可而言,在樹上監視一整天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她不希望一無所獲地回奈特雷依家。不如潛入房子裡查個究竟好了。巧的是,艾可正打算行動的時候,那名少女突然啪地闔上書本。她擡起臉,好像在確定什麼似的,看著房間的某個角落。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從搖椅上站起來。
「時間到了?」
艾可的嘴脣跟著喃喃自語,想從達莉亞的脣語取得線索。
少女好像很在意時間。是不是和什麼人有約?艾可納悶地側著頭。
達莉亞把書本擱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向房間的門。
不知為何,又突然停下腳步往窗邊走了回來。她緩緩拉上窗簾,在完全閉合之前,達莉亞透過簾幕的縫隙,朝屋外四周的榆樹林看過來,視線正好落在艾可所在的位置。
……她發現了嗎?不可能吧。艾可想。應該只是巧合。
可是她非常肯定,在窗簾閉上的前一瞬間——
達莉亞的確朝艾可的方向,微微地笑著。
2
「十年」。
短短的兩個字,卻讓人感到無止境的漫長。
(嗯,換算成日數的話是……換成小時的話——)
本來打算用心算,不過實在太麻煩了,奧茲決定放棄。
奧茲坐在「潘朵拉」本部辦公室裡的沙發,胸前攬著一個抱枕,盯著正在和雷姆,魯芮特談話的基爾巴側臉。
基爾巴那頭凌亂的黑髮,還有微翹的眼角,還殘留著他昔日的面影。不過五官變得立體許多、身高也長高了,從外表來看儼然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十年……奧茲落入阿嵬茨的這段時間,基爾巴在各方面已經遠遠地超過他了。
(現在的他會抽菸——)
空白的十年。
(槍法也很精準——)
空白的十年。
(說話的樣子,也不像以前那麼幼稚——)
空白的十年。
基爾巴大概是感到奧茲的視線,於是轉頭看著他。
怎麼了?他用表情問。奧茲無所謂地繼續盯著變成大人的侍僕。
不,與其說「盯」,倒不如說發呆。
「怎、怎麼了嗎?奧茲,我的臉上是不是沾了什麼?」
基爾巴困惑地用手摸索著自己的臉頰。奧茲淡淡地回答「是沾了東西」。
「咦?是中午吃的義大利麵的醬料嗎——」
「眼睛、鼻子、嘴巴都沾在上面。」
「……喂。」
「什麼?」
「臉上沒有這些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你問我,所以我就回答呀。」
「我又不是問你這個。」
「啊、眉毛也沾在上面了。」
「所以說……」基爾巴沒轍地嘆了口氣。
「喂,小基,你們兩個談完了沒?」奧茲問。
「是。」從剛才就在一旁看著奧茲和小基毫無意義閒聊的雷姆帶著苦笑,代小基回答,「我們已經談完了,奧茲少爺。」
「……嗯。」奧茲簡單地回了一聲。
他沒聽見雷姆和基爾巴的談話,所以並不知道他們兩個談了些什麼。其實他今天會來辦公室,並不是要處理公事,而是想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小基,等一下去哪裡?談完公事之後,你要做什麼?」
「喔,等會兒我得去見布雷克——」
「見布雷克?」奧茲詫異地回問。
基爾巴不是最怕布雷克這型別的人嗎?雖然不至於到天敵的程度,不過可以確定,若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基爾巴絕對不會主動去找布雷克。
是布雷克找他去的嗎?奧茲想。可是當他這麼問時,「怎……怎麼可能!」基爾巴回答的時候卻有點口吃。
看到基爾巴的反應,奧茲一臉狐疑。
「我看,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好了。」
「不不不不不、絕對不行!」
基爾巴拼命搖頭。搖得非常用力、堅決。
奧茲詫異地眨著眼睛,他沒想到基爾巴竟然會如此強硬的拒絕。他本能地嗅出不尋常的氣息——其中一定有什麼文章。
基爾巴越是拼命想掩飾內心的慌亂,越顯得手足無措。「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啦,我只是怕你會覺得無聊而已。」他這麼解釋。
「喔——原來如此,好吧,那我不去了……那麼,我回房間去羅。」奧茲微笑地說。基爾巴聽了頓時鬆了一口氣。
倒是雷姆察覺出奧茲的笑容裡有別的含意。他的眉間皺了一下,似乎對基爾巴感到同情。
奧茲走出辦公室後,在走廊和基爾巴揮手道別。奧茲對著快步離去的基爾巴的背影耐心地揮手,還微笑地對他說:「小基,咱們待會兒見羅。」
基爾巴敷衍地回了一句「好」,帶著歉意似地揮揮手,然後匆匆跑開。
奧茲持續地揮手,直到看不見基爾巴的背影為止。
「……我是說真的喔,小基,咱待會兒見了。」
他滿臉笑意地自言自語。
3
基爾巴·奈特雷依,二十四歲。
四大公爵之一的奈特雷依家族的兒子。
他的外表給人俐落而且俊美的印象。
每次只要他出現在社交場合,他的相貌和沉默寡言的氣質,總是擄獲許多女性的芳心。
舞會的時候,主動向他邀舞的貴族名媛更是難以計數。
不過,基爾巴通常都會拒絕她們的邀請。
儘管他總是一副「淡漠」的態度,但是他所散發出來的貴公子氣息,卻讓那些貴族女子難以抵抗。
這樣的反應並非他的本意或是期待……或許該說,完全相反。
「唉呀呀,真是可喜可賀。」
布雷克熱情地拍拍手,基爾巴卻像是吃了黃蓮一樣,滿臉苦澀地回答:「還可喜可賀呢!」
布雷克和基爾巴兩人在「潘朵拉」眾多接待室裡的其中一間經常被用來開祕密會議的房間裡談話。布雷克拍完手,接著又從衣服裡掏出拉炮,正要拉的時候,「咦?」他猶豫了一下
「這樣就是第三十個人了吧?從第二十九人之後,隔了好幾久才收到這封呢。」
「不知道,我又沒去算。」
「這可是以結婚為前提的追求信件呢——不愧是貴族,果然受人歡迎。」
「……煩都煩死啦。」
由於四大公爵家族分別掌握了國家大權。
許多貴族和商人無不想盡辦法,希望能夠和這四大家族攀上關係。最常被使用,也是最保險的手段,就是和他們結為親家——聯姻。所以,四大公爵家的兒子會收到如雪片飛來的追求信件,也是不足為奇的。
基爾巴本來是貝薩流士家的侍僕,之後被奈特雷依家收為養子,至今已經有十年。這段期間他收到的追求信件不計其數。但是其中大部分,都被奈特雷依家以門不當戶不對或是其他的理由回絕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少數幾封追求信通過層層門檻,到了基爾巴手上。
根據布雷克的計算,不包括這次的話,大概有二十九封之多吧。
如果再加上最新收到的這封,就是第三十封了——
「已經一、兩年沒有收到追求信了,我本來以為可以鬆口氣了……」
對基爾巴來說,這些追求信令他不堪其擾。
「我想起來了,那是基爾巴十六歲時候的事吧。」布雷克眯起眼睛說。基爾巴聽到這句話,像是受到嚴重打擊似的「唔」了一聲。
基爾巴第一次以奈特雷依家兒子的身分參加社交活動,就是在他十六歲那年。
當時,這件事在社交界裡堪稱是「美妙絕倫」的一大盛事。
許多家世高貴的千金,都對這個散發著憂鬱氣質的黑髮美男子著迷不已。從這時候開始,基爾巴便開始收到許多追求的邀請。光是那一年,大約就有十封以上。
對於女性的追求尚未免疫的基爾巴,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於是,他只好向布雷克求救——誰知道,竟是所託非人。
布雷克是一肚子壞水的軍師,當初就是他用計把基爾巴送進奈特雷依家。他們兩人的關係說穿了,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礎上。
「我每次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來,當年你向我求救的那個表情……☆」
「不要再想那件事啦!」
「那個時候,你眼眶裡噙著淚水,兩頰羞紅地對我說:『我現在還無法接受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可是又不知該如何拒絕,才不會傷對方的心。』……嗯嗯,多麼單純善良的孩子啊,基爾巴……」
「你——給——我——閉——嘴——」
基爾巴像是要把布雷克生吞活剝似地大聲咆哮。但布雷克司卻絲毫不以為意。
「我可是很認真的請求你幫忙,你卻把我當成捉弄的物件!」
「我怎麼會是這種人呢。」布雷克虛偽地說,「現在一切不是都很順利嗎?我使用的那些伎倆,還不都是為了你好嗎?」
「才怪呢。」基爾巴低聲地回敬一句。
該怎麼做,才可以不必由自己拒絕,而讓對方主動打退堂鼓?
當時的基爾巴,因為還無法接受奧茲失蹤的事實。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
於是他轉向布雷克求助,希望他能提供意見。布雷克的確給了他幾個忠告,而且基爾巴還把這些意見當成金科玉律般地遵守。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當時的自己跟傻瓜沒兩樣,不過那個時候他真的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你假裝自己有怪癖……例如故意把兩腿張開,坐到對方腿上……或是……」
儘管基爾巴不願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卻主動浮現。
對方的長相和名字早已經忘記了,可是那些讓他的耳朵和心靈嚴重受創的女性怒罵聲,依然清晰可聞。
——你這是在做什麼?基爾巴少爺!
——咦?那不是我寫給你的信嗎?
——不是!信封上面的收件人並不是我!你自己看!
——對、對不起。我……
——寄錯信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裡面的內容更是不堪入目……
——……咦?內容很奇怪嗎?
——簡直是露骨到極點!我念給你聽好了!「啊啊,愛妲小姐,你可愛的身影,真叫人春心蕩漾。」
——嗄嗄嗄嗄?
——還有呢,「啊啊,你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真希望能永遠寵愛你。」……真是低階!
——嗄?那那那那那些……並不是我寫的……
——你這個大色鬼!
其實,基爾巴是按照布雷克的指示,故意把要寫給愛妲的情書,寄給想追求他的女性。可是布雷克並沒有告訴他,那些由他代筆的情書裡面究竟寫了什麼鹹溼的內容。
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之後,基爾巴終於忍不住質問布雷克。
——布雷克,我問你……
——那些女人好像順利的趕跑了,真是太好啦。
——是、是啊,不過……這樣不妥吧。
——……怎麼啦?
——我覺得這麼做,好像會什麼失去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
——是、是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想太多了,這是成長的必經歷程。
——是嗎?
——當然。相信我準沒錯。來,下一次的計劃是……
布雷克的計劃,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不過幸好,我的惡評好像沒有在貴族的社會裡傳開來。基爾巴這麼想。
「……咦?……等等,為什麼我又來拜託他了?」基爾巴面對著牆壁,表情凝重地嘀咕著。
也因為這樣,所以他沒有注意到布雷克正盯著猶豫不決的自己,一臉鬼祟的低聲說:「老實說吧,暗中幫你趕走那些女人的好像不只有我……還有你弟弟。」
話才說完,布雷克臉上馬上轉為誠懇的微笑。
「不要想太多啦。至少你不用再為了要和女人交往而傷腦筋,這樣不就好了?」
「話是沒錯,可是……」基爾巴實在無法苟同布雷克。他眉間深鎖,懊惱地用手尖按著眼頭的部分。
的確,基爾巴向來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異性的問題,當時多虧有布雷克幫他出點子,他才能在眾多女性的追求之下,繼續保持單身。
也許是追求的熱潮已過,儘管近幾年他依舊是社交場合中引人注目的焦點,可是已經不再收到追求信件。
(因為「那種事」又來了,所以不自覺的又想找布雷克商量……)
基爾巴的內心掙扎不已。因為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不管是福是禍,現在能夠商量的人就只有布雷克了。但是他還是儘可能地不讓別人知道他來找布雷克。
話說回來,基爾巴對於自己能夠順利騙過奧茲,也就是那個曾揚言要「好好調教侍僕」的主人,內心頗為自豪。
(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奧茲知道這個祕密!死也不能!)
基爾巴在心裡發誓。
「說吧,這次的物件是誰?」
「是一個叫達莉亞·嘉蘭德的貴族幹金,雖然她沒有顯赫的背景,不過她來自一個歷史非常悠久的世家——」
「這樣啊,奧茲,你知道她是誰嗎?」
「嗯……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呢。」
奧茲不知何時出現在布雷克的旁邊。他側著頭,雙臂抱在胸前,努力回想。
「……是嗎?我也不認識她……」基爾巴點點頭。
「貴族千金的人數可不少呢……」奧茲說。
「嗯,也許曾經在某個宴會場合打過招呼吧,不過我實在沒有印象……咦?」
「嗯?怎麼啦?小基。」奧茲說。
「奧、奧茲——」
基爾巴嚇得差點連魂都飛了。
相較於基爾巴過度的反應,奧茲就顯得平常多了。「嗨!」他若無其事地跟他揮手打招呼。基爾巴嘴巴張開開,嘴角微微地抽動,久久說不出話來。奧茲故意嘟嘴抱怨:「你怎麼嚇成這樣啦。」
基爾巴極力想恢復鎮定,但是徒勞無功。他止不住顫抖地說:「奧奧奧奧奧奧奧奧、奧茲!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開始就來了,我一直躲在布雷克背後聽你們兩個談話。
「我們分開之後,我從另外一條路繞過來這裡。」奧茲邊說,邊比出「成功☆」的V手勢。這一刻,基爾巴清醒了。的確,奧茲為了捉弄他,什麼戰術都使得出來。一想到自己的遲鈍,基爾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而奧茲帶著勝利的微笑,轉頭看布雷克。
「小基以前那麼受女人歡迎嗎?」
「那還用說!他長得那麼帥,家世又好,當然是搶手貨——加上這小子外表冷漠,又帶著憂鬱的眼神,多少名媛淑女被他迷的茶不思飯不想。就是因為追求者太多啦,他才會來找我討救兵呀。」
「聽起好有意思喔,真叫人羨慕啊!」
奧茲笑著說。但是每句話都像是惡毒的箭。
慘遭羞辱的基爾巴感到羞愧不已,恨不得馬上在地上挖個洞跳進去。
「對了,小基,那位叫達莉亞的小姐是什麼樣的人?長得漂不漂亮?」奧茲滿臉期待地問。
「……我哪知道。」基爾巴別過頭,冷淡地丟了一句。
「至少有照片吧?」奧茲問。
「沒、沒有。」基爾巴搖頭。
「有,就是這張,你看。」
布雷克的手指夾著一張不知道打哪弄來的照片,他遞給奧茲。
奧茲看了照片,忍不住驚歎:「哇啊!是個大美人呢!」
基爾巴反射性地伸手摸自己的上衣口袋,原本應該放在裡面的照片不翼而飛了。「布雷克!你什麼時候偷走的!」他忍不住大叫。
布雷克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得意的笑。
「還給我!」基爾巴伸手去搶。奧茲像在跳舞似的一個轉身閃了過去,喜孜孜地盯著照片看。
「是黑色長髮呢。」他嘀咕著,然後用輕佻的語氣問:「小基,你要跟她交往嗎?」
「……我怎麼會跟她交往,別說傻話了,」
「是嗎?好可惜喔。」
基爾巴摸不透奧茲說這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不管了。」他咕噥著。
有道是「主子不知奴僕心」。總之,先想辦法矇混過去吧,基爾巴正打算開口時,突然看到奧茲滿臉笑容,「砰」的一聲拍著胸脯說:「這樣吧!小基,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奧茲自信滿滿地豎起大拇指,不顧啞口無言的基爾巴,繼續滔滔地說:「侍僕遇到困難,主子當然有義務幫他解決!對吧?」
「喔喔,奧茲,你真是模範主人啊。我也來幫忙好了,」
布雷克表示贊同地拍手鼓掌。他和奧茲互看彼此,好像已經決定要展開計劃了。基爾巴果然地站在一旁,因為他最害怕的夢魘終於成真了。
看到正在和布雷克說話的奧茲露出盈盈的微笑,基爾巴有股不祥的預感。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一定要想辦法阻止。)
基爾巴本能地發出嚴重抗議。
「這、這件事我自己處理就行了!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我啦!」他怒吼著。
奧茲和布雷克聽到他的抗議,不約而同露出親切的微笑。
那表情像是在說「就是要這樣才有趣呀」。
4
地點是女裝店「夜之蝶」。
達莉亞似乎在趕時間。這天她特地出門,到拉貝優鬧區巷子裡的一間女裝精品店採購。
一如店名,這家女裝店櫥窗裡面展示的都是參加晚宴用的禮服。每套禮服都是低胸、露背的款式,極盡性感火辣,好像是專門用來誘惑男人的設計。
艾可躲在女裝店對面的一家古董店的屋頂,繼續監視著達莉亞。她看到店內的女裝,不經意脫口而出:「……真是煽情的禮服。」
雖然聲音裡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是她內心的感想。
(……不過——)
艾可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因為店裡擺出來的那些風情萬種的禮服,和氣質文靜的達莉亞頗為不搭調。
「難道……」她嘀咕著。
(像她那麼文靜的女孩子,晚上也會「解放」嗎……)
真是令人費解。為了吸引男性的目光,特地換上煽情火辣的禮服,對艾可而言,她實在無從理解其中的樂趣何在。不過她很快地又換角度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只是供主人使喚的「娃娃」,所以才會這麼不解風情?普通的女孩是不是都把吸引男性目光,當成生活的樂趣呢?
(嗯……)
艾可雙臂交叉,不自覺地幻想,自己穿上那些性感冶豔的禮服,面無表情地品評那些爭相向她邀舞的紳士們。
因為只有通過嚴格挑選的幸運男士,才有可能成為她的舞伴。
——唉呀,艾可小姐,你今晚看起來真是格外美豔動人啊。
「咦!」
在艾可幻想的宴會上,不知怎麼地出現了奧茲。艾可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跌倒,差點從屋頂上滾落,幸好即時穩住了身體。
由於剛才的動作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她擔心古董店裡的人起疑,於是屏氣凝神地等了一會,確定店裡沒有人出來張望才放鬆警戒。
不過同時,她又感到困窘。
(為、為什麼會出現奧茲少爺呢?我對他並沒有……)
想到這裡,艾可的臉頰像是著火般的通紅。
她拼命地搖頭。為了把笑容燦爛的奧茲趕出腦海,艾可很努力的把注意力再度移回女裝店。
達莉亞進店裡的時間還不算長。雖然艾可並不是注重打扮的女孩,可是她知道女人挑衣服通常要花不少時間。幸好對她來說,等待並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差事。就這樣,她靜靜地隱身在古董店的屋頂,紋風不動地等待著。
經過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看到達莉亞出來。
(還在挑衣服嗎?考慮的真久……)
艾可感到不耐煩,決定下去探探情況。剛好這個時候,一位女性顧客正要進去女裝店,艾可偽裝成路人,趁女客開門時,迅速地往店內瞥了一眼。
可是在她的視線範圍內,除了店員之外,店裡並沒有其他人。難道,達莉亞不在裡面?剎那間,艾可感到一股寒意。
不過下一秒,她終於看到達莉亞從店的後面走出來。艾可急忙躲到附近一處掩蔽物後面。
達莉亞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大概是挑到自己想買的衣服了吧?艾可想。達莉亞從艾可面前經過,似乎沒有特別注意她的存在。就在達莉亞和艾可擦身而過的時候,艾可聞到她身上飄散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雖然很淡,幾乎聞不出來。
(這味道不是?可是……)
這味道對艾可來說並不陌生,只是她一時之間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是血的味道——)
達莉亞回家之後,作息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在確認達莉亞上床就寢之後,艾可也決定回奈特雷依家。
艾可一走進接待室,就看到文森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他看起來好像沒在想什麼,又好像正在策劃什麼大事。
艾可服侍文森也有一段時間了,可是她到現在還是摸不清主人心裡在想什麼——也許她也害怕知道太多吧。
「我回來了,文森少爺。」
艾可將身後的門關上,同時向文森報備。文森聽到聲音後才轉過頭。
「你回來啦,艾可。來,過來我這邊……」他招手說道。
艾可服從地走向沙發。突然,她發現沙發前的桌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美小盒子。文森注意到艾可的視線,淡淡地說:「是那個女人送的,裡面好像是她親手烘焙的餅乾和點心……」
聽到文森說「那個女人」,艾可腦海裡馬上浮現這陣子常和文森見面的貝薩流士家的幹金——愛妲·貝薩流士。
艾可知道她是奧茲的妹妹,也知道文森之所以接近愛妲,肯定有什麼目的。
「你幫我拿去扔掉吧,艾可……」文森不在乎地說,他帶著厭惡的語氣補了一句:「搞不好裡面摻了死蝙蝠的粉末呢。」
艾可聽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服從地點頭。
「對了,交代你去辦的事,結果怎麼樣啦……」
「是——」
以達莉亞今天一整天的行動來看,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只不過,還是有幾個不尋常之處——這該怎麼報告呢?
艾可在腦海裡整理好之後,做了這樣的報告。
達莉亞小姐從一早就在閱讀,之後曾經出門去逛一家女裝店,回家後也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聽完艾可的報告,文森一臉無聊地喃喃自語:「……也就是說,找不到可以被社會攻訐的「弱點」了……」說完,他看著艾可,又問:「還有其他的嗎?什麼都好。」
艾可回答他,的確有一件事,讓她想不透。
就是達莉亞走出女裝店時,艾可從她身上聞到的「血腥味」。
原本興趣缺缺的文森聽到艾可的報告,頓時清醒過來,嘴角還露出興奮的笑意。
「是嗎?這真是有趣呢。」他簡單地說。
「唉呀,小基,聽說你們明天就要見面啦?」
基爾巴今天特地回到奈特雷依家的宅邸。他一走進服裝間,躺在沙發上的文森立刻跟他打招呼,好像早就在等他似的。
文森沒有說對方的名字,不過想也知道他指的是達莉亞·嘉蘭德。因為達莉亞的追求信是寄到奈特雷依家,所以就算文森知情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嗯。」
基爾巴簡短的應了一聲,沒多做解釋。他之所以回到奈特雷依家,是為了挑選和達莉亞見面時要穿的衣服。因為他現在住的公寓,沒有多餘的空間擺放和貴族名媛見面時穿的禮服。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呢,小基……難道你都不期待嗎?」
「當然。我只是要當面拒絕她而已,沒什麼『期待』或『不期待』。」
「咦?你要拒絕?」
「那還用說!」
「你這麼做,是不是為了你那個小主人?」
「……」
基爾巴知道每次只要跟文森談話,會像掉進泥沼一樣越陷越深,所以他決定沉默以對,專心挑選禮服。
達莉亞向他表示,希望能在市區見面。本來,按禮儀的話,貴族之間如果有話要談,地點應該選在其中一方家裡。不過既然達莉亞這麼提議,原本就擔心氣氛尷尬的基爾巴當然欣然同意了。
達莉亞還跟他說,見面的時候放鬆心情就好,不要太拘謹。既然這樣,穿休閒服也可以羅?基爾巴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當他看到自己穿休閒服的邋遢樣,還是打消了這個主意。
(雖然說不要拘謹,可是……真的要見面嗎……)
基爾巴想過,乾脆寫一封信或是請人捎個訊息回絕對方就好了。反正他又不打算跟女人交往,而且也不在乎奈特雷依家的門面,所以寫信應該是最輕鬆的方式了。
還是見個面,正式的拒絕人家吧。基爾巴會有這樣的轉念,與其說是他個性嚴謹,倒不如說是因為奧茲的緣故……
——紳士對淑女,必須保持應有的風度!
這是奧茲對他說的,他一直謹記在心。
基爾巴在挑衣服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些瑣事。
「你在挑衣服嗎?我來幫你挑吧!」文森帶著惡作劇的口吻說。
「不用了!」基爾巴斬釘截鐵地回絕。
他邊挑衣服,邊想著達莉亞。我曾經在哪個宴會上面,跟她打過招呼嗎?基爾巴怎麼也想不起來。如果有的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完全忘記對方,實在是非常失禮的事。但不管怎麼說,基爾巴已經下定決心要「拒絕」她了。
(好煩哪……)
基爾巴一想到女人的事,就感到幹頭萬緒。
一個女孩子主動提出追求,卻遭到男方拒絕,自尊心一定會大受打擊吧。
明知道會刺傷對方的心,明天還是得當面跟她說。
這樣的罪惡感讓基爾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還好,他很快就重新振作。
(沒問題的,這點小事我自己就能解決!)
自從在「潘朵拉」和奧茲、布雷克分道揚鑣之後,基爾巴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他在奧茲他們面前誇下海口,自己會把這件事搞定。因為他很清楚,要是拜託那兩個人幫忙,問題一定會變得更棘手,還是靠自己比較保險。基爾巴的手停在一件黑色禮服上,一會兒皺眉沉思、一會兒喃喃自語,下一秒又興奮地擡起頭——看到基爾巴豐富的表情,一旁的文森越看越覺得有趣。
「那麼我走了,文森。」
基爾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轉身準備走出服裝間。文森打了個呵欠,同時舉起一隻手喊住他:「啊、等等,小基……」
聽到文森在背後叫喚,基爾巴連頭都懶得回,冷冷地說:「什麼事?」
「你可不要被吃了喔……」
「嗯?」
「……女人啊,每個都是有毒的蜘蛛喔。」
「每個?這麼說太過分了吧。」基爾巴反駁了這麼一句後,直接走了出去。
雖然他的表情冷漠,腦子裡卻迴盪著許多的問號。
弟弟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女人全都是「毒蜘蛛」?那小子竟然說女人有毒。
他不否認有些女人的確是蛇蠍心腸,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基爾巴這麼想。至少就他所認識的女性中,就有一個天性善良、開朗、氣質高雅的女孩。
她和什麼「毒蜘蛛」八竿子都打不著關係。
(愛妲——)
光是在心裡呼喚這個名字,就讓人感到胸口一陣暖烘烘的。這樣的女孩非但沒「毒」,而且還是「療愈聖品」呢!
大概是心有旁騖的緣故吧。
基爾巴在熟悉的奈特雷依家走廊迷路了。
「……小基最欣賞的『愛妲小姐』當然也不例外……」
遺留在服裝間裡的文森,帶著朦朧的睡意喃喃自語著。
「不過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凡是接近小基的害蟲,我一隻都不會放過……」
就像一直以來,他為小基做的那樣。
文森的臉上浮現邪惡的微笑。不過根據艾可的回報,這次的害蟲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只好且看且走羅,好像挺有趣的呢。他想。
想著想著,文森不自覺的睡著了。
不一會兒。
到處尋找主人的艾可走進服裝間。她看著文森像在微笑一樣的睡臉。
「……連睡覺的表情都是邪惡的。」艾可小聲地咕噥著。
5
「對不起,因為我不習慣太過正式的場合。」
隔天中午,達莉亞和基爾巴在約好的公園裡見面時,達莉亞這麼說。
兩人見了面後,基爾巴發現達莉亞本人比照片上的形象還要高雅文靜。
就像在樹蔭下默默綻放的小花,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折斷似的。
達莉亞略帶羞怯地站著,就像不食人間煙火、孤芳自賞的花蕊。這是基爾巴對她的第一印象。
過去追求基爾巴的女性不是熱情主動型的,就是那種在他全身上下打量,眼睛不停放電的那一型。不管是那一種,對基爾巴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折磨。
但是,達莉亞和以前那些女性完全不同。
除了一開始向他表示歉意之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站著,連正眼都不敢瞧基爾巴一眼。
達莉亞的反應讓基爾巴感到非常困惑。
「……」達莉亞沉默不語。
基爾巴表面上佯裝鎮定:心裡卻急著想開啟話匣子。
(我、我該怎麼跟她說才好呢!)
他不知所措地呆站著。
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裡、中午時分,一對貴族男女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角落裡面對面站著,久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沉默、
沉默、
沉默。
一陣涼爽的微風吹過公園,隨風搖曳的樹葉發出磨娑的聲音,可是兩人依然——
沉默、
沉默、
……沉默。
(現在該怎麼辦呢?要在這種情況下,開口拒絕她嗎?)
基爾巴自問。要是被熟人看到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心裡又會作何感想呢?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心情也緊張地直冒冷汗。
既然都來了,還是直接把話說清楚,儘快結束這場會面吧。就在基爾巴正要開口時……
「呃,不好意思——」
「基爾巴少爺。」
「……什、什麼事?」雖然對方的語氣和緩,但基爾巴還是感到心跳一陣加速。
「我們一起散步好嗎?」達莉亞擡起頭,微笑地說。
基爾巴有點不知所措地點頭同意。
說的也是,兩個人一直面對面站著不說話,的確很奇怪。在廣大的公園裡,他和達莉亞兩人沿著像縫線般的步道慢慢地走著。
散步的時候,兩人之間隔著差不多可以容納一個小孩的微妙距離。達莉亞還是一樣沉默,基爾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基爾巴心想。
(好尷尬……)
他絞盡腦汁想開啟僵局,可是——
(該在什麼時機說出口?真是傷腦筋。)
基爾巴的心就像一艘在巨浪中上下震盪的小船一樣。
兩個人悶不吭聲地沿著步道前進。
「對不起,基爾巴少爺。你一定覺得……很為難吧?」
「咦?」
達莉亞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基爾巴感到詫異。
「其實一切都是我父親的決定……我也覺得很為難。」
達莉亞向他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基爾巴聽完之後,糾結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
因為基爾巴沒有迴應,達莉亞一臉納悶地望著他。
過了半晌,「嗯……」基爾巴理解地嘆了口氣。老實說,剛才達莉亞的那一席話,一直壓在他心上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話說回來,這種事在貴族之間並不算稀奇。尤其是女性,她們對自己的婚姻,可以說毫無自主權可言。
「原來是這麼回事……」基爾巴喃喃地說,語氣明顯輕鬆了許多。達莉亞好奇地望著他。
「其實,你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吧。」
「咦?」
「從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比剛才輕鬆了很多。」
「……唔。」被發現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煩惱,該怎麼拒絕我才不會傷我的心?」
我的表情有這麼明顯嗎?基爾巴自己也感到很詫異。
不過真的好糗。一定是因為自己的態度太明顯了,結果自己什麼都沒說,倒是對方先開口了。
雖然基爾巴本來就不擅長男女交往這檔事,可是他今天的表現也太缺乏「男子氣概」了。對男人來說,這是非常丟臉的事,基爾巴很清楚這點,所以心情一路往下墜。
心情沮喪是一回事,事情還是必須解決才行。
基爾巴停下腳步,跟在身後的達莉亞也停下來。「咦?」她看著基爾巴。
「……對不起。」他誠懇地向達莉亞道歉。但是達莉亞卻搖搖頭。
「你不需要道歉,基爾巴少爺。」
「不、我真的覺得對你很失禮。」基爾巴鄭重地彎下腰,請求原諒。
看到基爾巴這麼有紳士風度,達莉亞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貴族家的公子呢,基爾巴少爺。」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不瞞嘉蘭德小姐,其實我本來是——」
「……你不需要如此見外。」
「唔?」
「叫我『達莉亞』就行了。」達莉亞笑著說。她的笑容看起來很甜美。
「……好吧。」儘管有些不習慣,不過基爾巴還是帶著苦笑點頭。他對達莉亞的歉意好像越來越深了……
昨天晚上,他在就寢前模擬了好幾次拒絕的方式,簡直把達莉亞當成是非除之而後快的「怪物」一樣。
基爾巴對於自己的心態感到無地自容。此時,他腦海裡突然閃過文森說的「女人都是毒蜘蛛」那句話。我就知道,並不是每個女人都如他說的那麼惡毒。他感到胸口充滿暖意。
「那麼……你願意多陪我一下嗎?」達莉亞好像深怕打擾基爾巴似地說,「太早回去的話,家裡的人一定會猜到怎麼回事。我擔心家父會責備我……」
「……嗯,說的也是。」
基爾巴同意她的說法。在貴族的社會裡,基於利益的運作,子女的婚姻和交友通常都是由父親主導。所以,就算基爾巴無意與她交往,可是如果只是回一句「再見」然後就各自回家,未免也太失禮了,而且陪她散步只是小事。
「這是我的榮幸。」基爾巴回答。
達莉亞微笑地點頭。「謝謝你……這樣才像基爾巴少爺嘛。」
基爾巴納悶地望著她。
「我的意思是,你是善解人意的大好人。」達莉亞開心地說。
於是,兩人在公園走了一會。
「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座華麗的噴水池,還有座椅。」達莉亞指著前方說,於是兩個人繼續往那邊走。
雖然達莉亞也是第一次來這座公園,不過她事前好像做過調查。
她說,希望能坐在池邊聊天。達莉亞的語氣非常委婉,似乎很在意基爾巴的感受。這讓基爾巴感到更加愧疚。不過,他同時這麼告訴自己。
(……不管怎麼樣,至少我自己把這件事解決了。)
雖然這次多虧達莉亞體貼入微的觀察,他才能順利解圍。但至少他沒有向其他人求援。
對於這樣的結果,他感到小小的自豪。
和基爾巴並肩散步的達莉亞,擡起頭欣賞步道兩旁的樹木,說:「我平常很少出門,所以外面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
「思,看得出來你很少出門的樣子……啊、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說的是事實……就因為這樣,家父很擔心我變成老處女……啊、抱歉。」
兩個人都因為自己的多雷而道歉,不禁笑了起來。
基爾巴跟達莉亞提起自己在外租屋的事,達莉亞聽了,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她沒想到堂堂四大公爵家的貴公子竟然在外獨自生活。
「基爾巴少爺真了不起,這麼年輕就想自食其力……」她崇拜地看著基爾巴說。
「其實也不是這個原因,而是我在那個家待不下去。」
話才出口,基爾巴就後悔自己的多話。這麼私密的事情,他通常只會跟交情深厚的好朋友說,甚至不想提起。因為聊到這個話題,只會讓氣氛變得沉悶而已。
達莉亞不發一語地望著基爾巴。她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基爾巴有點擔心。
不一會兒,達莉亞說了句「原來是這樣啊」,臉上浮現溫暖的微笑。
「既然你一個人住,那麼吃飯的事也是自己張羅羅?」
「咦?……喔,是……是啊。」
「真是了不起。哪像我,從來沒進過廚房呢。」
達莉亞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她大概察覺到,基爾巴不希望繼續談論那方面的事吧。真是善體人意的好女孩。基爾巴感動不已。
原本緊張的心情放鬆之後,他和達莉亞之間也打開了話匣子,兩人天南地北地閒聊。基爾巴個性沉默寡言,除了比較知心的朋友之外,像今天這樣和不熟識的人侃侃而談是很少見的事。他和達莉亞的談話內容大部分都是生活中的瑣事,並沒有提到「潘朵拉」。
不過他倒是說了「奧茲」的名字。
「你是說『奧茲』少爺嗎?」達莉亞重複說了這個名字。
唉呀,又說了不該說的了。基爾巴懊惱不已。
奧茲……外界一直以為四大公爵家之子的奧茲·貝薩流士在十年前早就死了。
事實上,奧茲從阿嵬茨活著回來的事,只有「潘朵拉」裡極少數的貴族知情。
基爾巴趕緊硬拗,說他的另一位朋友剛好和奧茲同名。
「呃,這個——他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啦……」他心虛地說。
平常,即使是開玩笑,基爾巴也很少說奧茲是自己的朋友,因為他向來以有擁有奧茲這位「主人」為傲,他希望在眾人面前挺著胸膛說「奧茲是我的主人」。
基爾巴內心充滿了自責和罪惡感。
看到他懊惱的模樣,一旁的達莉亞感到不解。
「原來是這樣啊。那,他是什麼樣的人呢?」達莉亞天真的問。
基爾巴不知如何回答。乾脆跟她實話實說好了。「他是我的主人」——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不過,基爾巴還是忍住了。他必須另外編個說詞才行。於是,他想了半天才說:
「……一言難盡。總之,有他這個朋友,對心臟是一大考驗。」
「啊?」
基爾巴還補充說,這位朋友平常很以捉弄他為樂。雖然基爾巴無意搞笑,可是達莉亞聽了他說的生活小插曲時,呵呵地笑了起來。
也許她是聽到基爾巴被奧茲耍的團團轉而笑,不過基爾巴一點也不以為忤。
「你好像很尊敬奧茲少爺呢。」達莉亞娓娓地說。
「咦?」聽到達莉亞的話,基爾巴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達莉亞會這麼想。
「呵呵,你提到奧茲少爺時的表情,已經表露無遺了。」
我的心思這麼容易被看透嗎?基爾巴感到震驚,卻也無法否認。
「……是嗎。」基爾巴簡單地回答。
他覺得繼續談奧茲的事會很尷尬,所以趕緊轉移話題。
他反過來問達莉亞的日常生活,但達莉亞只說,她每天都在閱讀,生活乏善可陳。這種平靜祥和的生活,的確很符合達莉亞的形象。基爾巴想。
之後,他們又聊了其他的許多話題,像是達莉亞喜歡看什麼書啦、或是基爾巴的單身生活所發生的趣事等等。
在聊天的過程中,溫馨、和平的氣息包圍著他們。
偶爾像這樣讓心情放鬆一下也挺不錯的。基爾巴想。
當然——
他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享有這麼美好的世界,可是……
跟這個女孩子在一起,感覺……好輕鬆自在。他心想。
突然,基爾巴看到前方有兩名女子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好像遇到什麼困難。她們的衣著質感高階華麗,不像是一般的平民女子。達莉亞也看到了。「是不是跌倒了?」她憂心的問。
基爾巴向達莉亞點了頭,朝那兩名女性快步走去。
「請問,兩位需要幫忙嗎?」他禮貌的詢問對方,但話才說完,他的心跳突然瞬間加速——不對勁!他想。
「唉呀,終於得救啦。」一名女性說。
「人家的高跟鞋鞋跟斷了。」另一名女性說。
兩人同時轉頭看著他。
「呵呵……這位先生,您真是好心哪☆」
「哇啊——」基爾巴本能的大喊。
那叫聲聽起來像是看到恐怖怪物一樣淒厲,連達莉亞都不禁毛骨悚然。
「怎麼了?」達莉亞擔心的問。不過基爾巴並沒有迴應。
從達莉亞的視線看去,站在基爾巴面前的是兩名長相甜美、打扮入時的女子。照理說,這麼美麗的女孩走在街上,一定會吸引許多男性的目光和追求。
可是基爾巴的反應卻像是活見鬼一樣尖叫不止。令達莉亞感到十分疑惑。
那兩名女子中看起來比較活潑的那位,不高興地說:「真是沒禮貌。看到我們竟然嚇成這樣,太令人傷心了!」
「就是嘛。」另一個比較冶豔的女子附和道。
她們互看彼此,然後很有默契的一起說:「好過分喔☆」
兩人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地盯著基爾巴。
基爾巴聽到達莉亞在背後叫他,卻不知該如何迴應。
「基爾巴少爺?你怎麼了?」達莉亞說。
「……」
「基爾巴少爺?」
「……」
「你認識這兩位小姐嗎?」
「當然不認識!」基爾巴用力搖頭,好像在對達莉亞怒吼。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達莉亞嚇了一跳。「對不起。」基爾巴趕緊道歉。
那兩名女子滿臉不悅地鼓起臉頰,對基爾巴發出「噗——」的聲音。
還不只是這樣,她們靠近基爾巴的背後,抓住他的禮服下襬說:「基爾巴少爺,你怎麼這麼無情!竟然說不認識我們!」
「……奇怪,我們應該沒認錯人啊。」其中一位女子意有所指地說。她繞到基爾巴的旁邊,用手指頂起他的下巴,像在調戲似的輕輕搔了幾下。基爾巴像個木頭人一樣動也不動地站著。這時,女子往達莉亞瞥了一眼。
那冶豔冷峻的視線,讓達莉亞感到一股惡寒竄上背脊。
「我們和基爾巴少爺,可是比普通朋友還要親密的『特別關係』喔。」
基爾巴張著嘴抽動著,好像有話要說,卻什麼也沒說。
你們兩個!從脣形來看好像是這個意思。
兩名女子側著頭,故作可愛的表情。
其實這兩位美女不是別人。正是——
奧茲(可愛少女)
和
布雷克(美女)。
化了妝、穿著女人衣服的奧茲,把臉貼近基爾巴的耳邊,悄聲地說:「交給我們吧,保證讓她打退堂鼓。」
看到基爾巴發愣的模樣,奧茲有點詫異。接著,他的眼神閃過一抹戲譫的餘光,對著基爾巴的耳朵輕輕吹氣。
唔哇哇哇哇!基爾巴頓時全身起雞皮疙瘩,還不停地顫抖。「夠啦!」他終於爆發,對奧茲和布雷克發出怒吼!然後粗暴地拉起達莉亞的手,快步離開現場。
「基、基爾巴少爺?」被拉走的達莉亞不時地轉頭看後面,「就這樣丟下那兩位淑女……這樣好嗎……」
(……男的!那兩個傢伙是男的啦!)
可是,絕不能說出來!基爾巴噙著淚水在心裡吶喊著。
基爾巴拉著達莉亞快步離去,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奧茲「唉……」地嘆了口氣,肩膀疲累地垂下。布雷克也揉揉肩膀,緩和僵硬的肌肉。那副模樣就像是剛結束一次艱難的計劃似的。
沒錯,是破壞交往的計劃。
雖然基爾巴堅持「自己解決」,可是奧茲和布雷克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向來就不習慣和異性相處的基爾巴,一定不知如何是好。身為他的朋友豈能見死不救,一定要拉他一把才行。
儘管他們也很排斥穿女裝,可是為了基爾巴,只有換上女人的裙子,跑去基爾巴約會的地點進行破壞了。提案的奧茲還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捉弄……不,為了幫助小基。只要能讓小基脫離火坑,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為了讓計劃順利進行,他們把排斥感和羞恥心丟到一邊,使出渾身解數,全力演出。
「我問你喔,布雷克。」奧茲突然開口。
「嗯?」布雷克轉頭看他。
「小基是不是哭了?」奧茲問。
布雷克撩起飄逸的裙襬,回答道:「大概被我們感動得哭了。他一定沒想到,我們會為他做這麼大的犧牲。」
「嗯,有道理。」奧茲低頭打量自己的裝扮,點頭表示贊同。「不過他也不必急著落跑啊,小基就是臉皮太薄了,哈哈哈。」
「就是啊,哈哈哈。」布雷克也跟著笑起來。
突然,兩人的表情轉為嚴肅,四目交接地看著彼此,像在暗示——「該進行下一步了」。
隨即臉上浮現邪佞的笑。
基爾巴和達莉亞總算逃到噴水池廣場。
「呼、呼、呼——」基爾巴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氣。雖說剛才跑了一段不算短的距離,不過主要是因為精神受到嚴重打擊所導致。達莉亞也把手放在胸口,試著調整呼吸。
對平常很少運動的貴族千金來說,一下子跑這麼遠一定很吃力。
「對不起。」基爾巴道歉。還喘吁吁的達莉亞搖搖頭。
「我們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吧。」基爾巴提議。
達莉亞喘著氣,「……對不起……我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就是剛才在路上遇到的那兩位女性……」
基爾巴故意裝傻,假裝沒聽到。達莉亞繼續問:「個子比較小的那個……是奧茲少爺嗎?」
(她發現啦?)
基爾巴詫異的往後退。
(剛才我並沒有叫奧茲的名字才對。達莉亞的觀察力真是敏銳!)
「……可是,為什麼他要扮成女裝呢……」達莉亞一臉疑惑地喃喃自語。
對於這個疑問,基爾巴也無法解釋。
6
「……這是怎麼回事?」
奉主人文森之命,跟蹤基爾巴和達莉亞的艾可,剛好看到扮成女裝的奧茲和布雷克闖進來攪局。
簡直是一出荒唐的鬧劇。她不解地嘀咕著。不過她又想起今早文森對她說的話。
——今天應該會有莫名其妙的小丑出來搗亂吧……
他很有自信地說,而且還這麼交代艾可。
——肯定會很有趣。你要牢牢地盯緊他們,回來向我報告。
哪裡有趣?真是搞不懂。艾可這麼想。
她只看到基爾巴拉著達莉亞的手倉皇逃離,留在原地的奧茲和布雷克兩人交頭接耳的好像在嘀咕什麼,不過艾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得去追基爾巴少爺才行。)
她打定主意似地點了個頭,正打算從樹蔭跳開時……
「喂!艾可、這邊、這邊!」奧茲突然叫住她。
「呃……」艾可差點從樹上跌下來。
(他怎麼可能發現我呢!)
接著,又傳來布雷克愉快的聲音:「快點出來吧,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那聲音像是一接觸就會致人於死的劇毒一樣,在艾可的耳邊響起。
7
當天晚上。
和達莉亞分手之後,基爾巴抱著裝有晚餐的紙袋走回住處。
「出門也不上鎖,真會給人添麻煩。小基。」
原本躺在床上的奧茲,特地爬起來迎接他。
基爾巴驚訝的睜大眼睛。
「添麻煩的人是你吧!」他回了一句。
他以為奧茲跟布雷克一起回「潘朵拉」了,沒想到他竟然跑來他的房間。
也難怪基爾巴會這麼生氣,因為一個貴族獨自走在街上,途中很可能會遇到難以預料的突發狀況。幸好,奧茲並沒有發生意外。
看到基爾巴氣得滿臉通紅,奧茲還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不一會兒,他開始自豪地笑起來。
「嘿嘿,今天怎麼樣啊?小基。」
「……」
基爾巴垂著肩膀,以疲憊的沉默代替回答。他不悅地往廚房走去,把剛才買的晚餐擱在那裡。
心裡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不過無奈和疲憊像潮水般一波波地朝他襲來。好不容易張開口,也只是輕輕嘆氣,什麼都沒說。
奧茲和布雷克的陰謀,不只是「穿女裝出現在基爾巴面前」而已。
跟後續發生的事比起來,穿女裝這件事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話說,他和達莉亞在噴水池廣場休息的時候,突然——
不、基爾巴搖搖頭,努力地想把腦海中浮現的影像甩開。
(……太噁心了,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厚臉皮的搭檔!)
基爾巴懊惱地想著。
經過一天的折騰,連生氣的力氣都耗盡了。他給自己和奧茲泡了紅茶,然後把其中一杯拿給奧茲。
「謝謝。」奧茲天真地說。他對著杯口輕輕吹氣,等溫度稍降才送到嘴邊。
他盯著基爾巴擱在廚房的購物袋。
「晚餐你要煮什麼吃?」
「義大利麵……你想吃什麼嗎?」
「義大利麵?好啊。反正你煮什麼都很好吃。」
「……那,你等一下。」
基爾巴從購物袋裡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
「那位叫達莉亞的小姐……她打消跟你交往的念頭了嗎?」奧茲故作若無其事地問。
「……」基爾巴沉默半晌才回答他:「打從一開始,人家就沒有那個意思。」
「嗄?」奧茲吃驚的睜大了眼。
「在你們兩個男扮女裝出現之前,結論就已經出來啦。」
「這樣啊……」奧茲像是被潑了冷水般的咕噥著。「我們準備了很多點子說。」他盯著天花板,「這麼快就玩完啦。」
「明天還要見面,我們分開的時候約好了。」基爾巴喃喃地說。
奧茲聽了,視線馬上從天花板移開,轉而盯著基爾巴。
基爾巴撇開頭,裝作沒看到。
「明天你們可別又來壞事啦。」
奧茲的眼睛眨了幾下。「喔?原來是這樣啊。」他露出神妙的笑容,語帶輕佻地問:「那,小基,你會結婚嗎?」
……轉得太快了吧!基爾巴神經一緊,嗆得直咳嗽。他懊悔到了極點!
我就知道!這個以整人為樂的主人,聽到他說要再跟達莉亞見面,心裡一定在想「又逮到捉弄小基的機會了」。
「……可能吧。如果我要結婚,應該會挑那樣的女孩。」基爾巴不悅地回答。
聽到基爾巴的答案,奧茲偏過頭,「這樣啊……」他喃喃地說。
8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
深夜,艾可在文森的房間向他報告今天跟蹤的結果。
「原來如此。」文森懶懶地打呵欠說。
報告的內容,從達莉亞一大早的作息和基爾巴約會的經過、男扮女裝的奧茲和布雷克出來攪局,一直到她上床就寢為止。
文森對於奧茲和布雷克穿著女裝的部分似乎不感興趣。
「這麼說……小基還會和達莉亞見面?」
「……是的,就是明天。」
「這個我知道,對了……艾可。」
「是。」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向我報告?」
「……沒有,少爺。」
「瘋帽子布雷克……不是發現你在跟蹤達莉亞嗎?」
文森語氣聽起來好像他全看到了一樣。艾可一時無言以對。
「說來聽聽,艾可……」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的睡意。
不過艾可聽得出來,文森的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命令,如果不據實報告,文森絕不會輕易放過她。艾可的眼神看著地上,似乎不願意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不只被布雷克發現她暗地跟蹤達莉亞的事而已。
還有之後在公園所發生的事。那是她拼命想抹去的記憶。
——艾可,我們需要你的協助。
奧茲對躲在樹蔭後面的艾可這麼說。
——我拒絕。
艾可毫不考慮地回答。奧茲似乎很失望。
——別這麼說嘛,等你聽過之後再拒絕也不遲啊。
他不死心地央求著。
——我已經說了,我拒絕。
她又重複了一遍。
艾可完全不給奧茲任何機會。因為她很清楚,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們想請你偽裝成基爾巴的小孩。
布雷克不理會艾可的回答,直接開門見山地說。
這兩個人是不是腦筋有問題?艾可想。可是布雷克神的語氣平穩自然,好像在說一般的常識。
——說明白點,就是基爾巴和賣春女所生的私生女。你在公園裡看到基爾巴又想追求其他女人,你一時氣不過,於是出面破壞。瞭解我的意思吧?
簡直莫名其妙!艾可想。同時她也更確定一件事,那就是——眼前這兩個人不只是「腦筋有問題」,而是「腦筋壞掉了」!
——你也知道,貴族最怕被這類的醜聞纏上了。
布雷克說完,奧茲又繼續補充說明。
——所以只要你這個私生女,出現在「父親」基爾巴面前,那個女人就會對基爾巴死心了。本來我是想親自擔任這個角色,不過布雷克說,既然你人都來了,就請你幫個忙吧。
什麼叫「既然我人都來了」?艾可完全不懂他們的意思。
——小基生性內向,他根本不敢開口拒絕對方。我們為了小基,做了這麼大的犧牲呢。
奧茲以自己的女裝為例,試圖說服艾可。
艾可冷冷地看著他。
——你的表情已經說明,你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是這種人呢。
奧茲否認艾可的指控,臉上卻帶著邪佞地笑著。
——就是說嘛。
布雷克在一旁附和。
——拜託你了,艾可。請你幫救救我的僕人吧。
——我拒絕。不要就是不要,我絕不會答應的!別再煩我了。
——請你務必幫忙啦!
奧茲突然整個人往前移動,用他那張化了妝的臉,朝艾可步步進逼。
艾可本能地把臉別開。
——你那張臉不要靠近我。滿臉粉味!我絕不會答應的!
艾可繼續頑抗。不知道何時溜到她背後的布雷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雖然不是很用力,但是已經足夠壓制她的動作。
——放開我。
艾可憤憤地反抗。布雷克假裝沒聽到。
——拜託你啦,只有你最適合這個角色。
——我才不想參加這種莫名其妙的計劃。
艾可極力想甩開布雷克的手。
——你忍心看著基爾巴被女人玩弄,然後傷心落淚嗎?
布雷克在艾可的耳邊低聲說道。
——這麼做都是為了基爾巴。相信你的主人也希望你能伸出援手的。
艾可全身開始顫抖。因為這是最令她難以招架的說詞。
只要把文森搬出來,艾可就無法拒絕。她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了。
……好吧。
艾可不甘願地答應了。
看到布雷克在艾可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就讓艾可屈服。奧茲感到訝異不已。
艾可不再反抗,只是用一種近乎殺人的眼神,瞪著這個荒謬點子的發想人奧茲。
不知道奧茲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看不出那銳利的視線裡所隱含的恨意,只見他這麼問。
——對了,我們有準備給小孩子穿的服裝。你要不要穿看看?艾可?
——不要。
艾可斷然地拒絕。
不過,結果還是……
艾可頭髮綁著蝴蝶結,站在樹叢中聆聽計劃的進行順序。不一會兒,她便來到坐在噴水池廣場椅子上的基爾巴的面前。
她盯著基爾巴,用盡力氣好不容易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爸、爸爸……
這樣的屈辱和羞恥,簡直到了幾乎致人於死的程度。此時,躲在基爾巴和達莉亞坐的那張椅子後面的樹叢,觀看這一幕的奧茲和布雷克對她豎起大拇指,暗示她「幹得好」。艾可看著那兩人的笑容,恨不得馬上殺了他們。
基爾巴沒被嚇到,反倒是呆住了。「爸爸?」達莉亞看看艾可、又看看基爾巴,然後很快地從椅子上站起,左右張望。
雖然奧茲和布雷克迅速地躲回陰影后面,可是她還是可以感覺到,樹葉後面好像有人在監視他們,而且隱約聽到奧茲的聲音說「Go、Go、艾可」。
艾可心一橫,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儘快結束這出羞恥的鬧劇。
——爸爸!這個女人是誰?你是不是又交了新的女人啦?
她表情僵硬的用手指著達莉亞,不客氣地說。
達莉亞睜大眼睛,不知所云的眨呀眨。
接著,艾可又看著基爾巴,表情一樣的僵硬。
——請你不要製造更多像我這樣可憐的孩子了!
基爾巴看起來像是失去記憶般,愣愣地坐在椅子上。達莉亞擔心地看著基爾巴,然後又對艾可說了幾句,可是艾可好像完全沒聽見。
之前布雷克叮嚀艾可,這是一場令人柔腸寸斷的哭戲,不過他心裡也明白,要艾可完美演出,根本是奢望。
這是她的極限了。雖然教給艾可的劇情還有很多,但她完全省略,直接跳到最後的部分。
——我最討厭爸爸了。
原本應該是悲傷地哭喊,從艾可嘴裡念出來卻變成平淡無味地朗讀。艾可唸完這句臺詞後,就轉身離開了。
這種丟臉的事決不能向文森少爺報告。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艾可還是被迫一五一十地報告了。
其實打從一開始,艾可就不可能瞞過文森的眼睛。
「哈哈哈。」文森聽完報告後開心地笑了。那是打從內心高興的笑聲。笑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原來還有這麼有趣的插曲。你一定覺得很好玩吧……」
「……一點也不。」
「他們竟然用我的名字來捉弄你,真是不可原諒。」
乍聽之下會以為文森只是隨口說說,但艾可卻聽出他的話裡所隱藏著敵意,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太過分了,竟敢戲弄我的『寵物』……對吧,艾可?你一定也這麼想吧?」
文森丟給艾可一個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艾可看著地面沒有迴應。她以為文森還會繼續追問下去,不過他的反應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轉而看著天花板,「這樣啊……」他咕噥著。
突然,他臉上掠過一抹神妙的笑。
「明天他們還要見面對吧?……既然這樣,明天我也去玩玩好了……」
他的眼神彷彿已經預見明天即將發生的事情。
9
從房間的窗戶看去,正好可以望見一輪大大的滿月。
數小時前,基爾巴已經送奧茲回「潘朵拉」,現在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點了根菸抽,坐在床上靜靜地吞雲吐霧。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啊……)
他在心裡嘀咕著。
又是男扮女裝的搭檔、又是莫名其妙被叫「爸爸」……
雖然他對奧茲和布雷克的惡作劇早就習以為常,可是不知為何今天卻感到特別疲憊。達莉亞回家之後,對今天發生的事情有何感想呢?基爾巴開始回憶艾可離開之後,達莉亞的反應。
達莉亞先是沉默,半晌之後微笑地看著他。
——基爾巴少爺的身邊,都是一些很有趣的人呢。
如果這句話是出自別人的口中,基爾巴可能會以為是話中帶刺,不過他相信達莉亞並不是指桑罵槐的人。
——今天真的很開心,基爾巴少爺。
到了黃昏,兩人差不多要分開的時候,達莉亞對基爾巴說。
——是嗎?我還在想,今天發生這麼多怪事,實在很抱歉。
——別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我覺得像你這樣搬出來一個人住,好像也很不錯呢。
——聽到你這些話,我就放心了。
雖然基爾巴沒再多說什麼,不過他很慶幸終於雨過天晴。
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怪事,就算達莉亞有所抱怨,也是理所當然的。
基爾巴主動表示要送達莉亞回家,不過達莉亞婉拒了。
——如果……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基爾巴。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再見面。
——咦?
——我是說,以朋友的身分。
達莉亞的請求讓基爾巴大感意外。因為今天達莉亞承受了不小的壓力,更別提奧茲和布雷克突然出現,讓她捲入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中。照理說,她要求基爾巴道歉都不為過,可是她卻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
我得向她道謝才行。這很重要。
——當然好。
基爾巴爽快地回答。現在想到要和達莉亞見面,一點也不會有排斥感了。對於這樣的轉變,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拒絕呢。
達莉亞的手放在胸前,像是鬆了口氣。
他們約好明天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見面。
明天得想辦法阻止奧茲和布雷克再來搗亂才行。
「對了,奧茲他……」
基爾巴看著窗外,突然想起他送奧茲回「潘朵拉」本部,正要回來的時候,奧茲的表情似乎不太尋常。
「他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10
從寢室的窗戶向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見大大的滿月掛在夜空中。
時間是半夜三點。
躺在床上的達莉亞睜開眼睛,動作熟稔地從床上坐起。她拉開窗簾望向外面,看著外面那片沐浴在月光下的榆樹林好一會兒,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似的,然後掀開被子從床下走下來。
她在睡袍外面多披了一件罩衫,走向通往走廊的門。
當她正要轉開門把時,突然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走廊那邊傳來粗老的聲音說:「……『黑寡婦』。」
達莉亞聽到聲音,背脊不自覺地顫動。「……是。」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
「你在做什麼?會議早就開始了。」
「對不起,因為……」
達莉亞又轉頭看著窗戶外面。
「不要找藉口啦。你等著接受應得的懲罰吧。」
「……是。」
「還不快去!『偉大之母』在等你呢。」
達莉亞聽了之後,打開了房門。
走道上一片漆黑沒看到半個人影,彷彿剛才就是這麼安靜。達莉亞大概是為了讓眼睛適應黑暗,盯著通道看了好一會兒。「呼——」她徐徐地嘆了口氣。
「基爾巴少爺」。
達莉亞嘴裡喃喃地念著。
「你一定……」
達莉亞欲言又止的停了下來,無聲地走向黑暗的通道。
11
翌日。
「怎麼跟昨天一樣的時間、地點……基爾巴還真是沒有情調。」
躲在公園樹叢裡的布雷克忍不住發起牢騷。
時間是接近中午的時分。基爾巴獨自站在昨天和達莉亞約好的地點等待。奧茲坐在布雷克旁邊的草地上,兩人今天繼續跟蹤基爾巴來到公園。
「就是說啊。」奧茲了無趣味地回了一句。他背對著基爾巴的方向坐著,那樣子看起來像在說「我不想看」。
「咦?」布雷克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了?奧茲。」
「嗯?沒什麼。」奧茲敷衍地說。
嗯……他從剛才就一直對著天空發呆。雖然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布雷克卻覺得奧茲看起來心情頗為低落。
「奧茲,達莉亞小姐怎麼還沒來?小基等得有點急呢。」
「嗯。」
「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勁呢。」
「……會嗎?還好吧。」
聽到布雷克這麼說,奧茲改變了姿勢,轉而看著基爾巴的方向。
透過樹叢間的縫細,正好可以看到基爾巴站在不遠的地方等待。
他的樣子有點焦躁不安,一下看懷錶、一下又擡頭眺望,大概是在搜尋達莉亞的身影。
奧茲看著基爾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不知道小基……」
「什麼?」聽到奧茲一個人在嘀咕,布雷克感到納悶。
「他喜歡什麼型別的女性?」
奧茲若無其事地問,布雷克也敷衍的「嗯」了一聲。
「小基很怕『強勢』的女孩,因為他討厭別人逼他。」
「嗯,是啊。」
「愛說話、或是打扮太時髦的女性應該也不行。他欣賞的是相反的型別吧。」
「……這麼說,達莉亞的確很符合呢。」
奧茲仔細地回想。
昨天他看到的達莉亞,身材纖細、氣質高雅,整個人散發出神祕的氣息。她和基爾巴走在一起的時候,連他都不禁覺得他們兩個簡直就是一對「金童玉女」。
——明天還要見面。我們分開的時候約好了。
昨天基爾巴跟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完全沒有不悅的樣子。
他只是簡單地說,交往事情已經解決了。因為達莉亞對他並沒有那個意思。
儘管求交往的事情是達莉亞的父親一手策劃,但他們還是決定繼續見面。
為什麼呢?
(為了享樂?……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也不可能有這種事。
基爾巴並不是那種遊戲人間的公子哥,這點奧茲非常清楚。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奧茲倒是要對他刮目相看。
既然不是為了享樂,那又是為什麼呢?
他和基爾巴之間雖是主從關係,可是從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領域。
(我並不是想管閒事,只是——)
奧茲正在沉思之際,一旁的布雷克冷不防地在他的耳邊「噗」地輕輕吹了口氣。
奧茲嚇了一跳,橫目瞪著布雷克。
「……什麼事?」
「沒有、沒什麼事啊。」布雷克故意裝傻。
「你再這樣,我會生氣喔。」
「呵呵呵呵呵……」
「哇啊,你越來越像討人厭的中年大叔耶。」
奧茲沒好氣的諷刺嘻皮笑臉的布雷克。不過他也沒心情繼續追究。
基爾巴就是這麼受異性歡迎。
在奧茲失蹤的十年空白歲月裡,基爾巴的確收到許多女性寄來的追求信件。
這次奧茲主動策劃「破壞交往」的行動,除了基於「捉弄侍僕」的惡習之外,另一個原因是,他想藉此多瞭解這十年來的基爾巴。
只是,他沒想到他輕描淡寫的問話會得到基爾巴認真的回答。
——小基,你會結婚嗎?
——……可能吧。如果我要結婚,應該會挑那樣的女孩。
奧茲只是隨口問問,他原以為基爾巴應該會敷衍了事。所以當他聽到基爾巴那麼認真的回答時,一時之間有點難以適應。
從那時候起,奧茲心情就一直悶悶的。
他盯著腳底下的草地,沉默不語。
「咚」的一聲。
奧茲正想得出神時,額頭突然被布雷克的拳頭輕輕敲了一記。
奧茲本能地瞪著布雷克。雖然不是很痛,但他還是伸手去揉。
「我不說過不要捉弄我嗎?布雷克!」
布雷克不理會奧茲的臭臉。本來他似乎還不過癮,但是馬上又轉念說:「你這孩子腦筋也算聰明,不過呢……」
「……」
「只要一扯上自己的事就變糊塗了。真是一點也沒變。」
布雷克一副倚老賣老的態度,讓奧茲感到不是滋味,正要回嘴時。
「欸,你快看,基爾巴他想做什麼?」布雷克催促著。奧茲把視線移回基爾巴身上。
基爾巴好像放棄繼續等待,轉身往回走。大概是要離開公園吧。
「他大概要去拜訪嘉蘭德家。」
奧茲點頭同意布雷克的話。
等了那麼久,達莉亞都沒現身,只好親自登門拜訪了。
奧茲看著基爾巴的側臉,喃喃地說:「……這時候的小基,看起來好有男子氣概喔。」
(……達莉亞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基爾巴朝公園的出口走去,腦海裡忍不住浮現各種猜測。他會這麼想理由很簡單,因為達莉亞的父親一手安排的交往計劃,遭到拒絕了。
由於達莉亞本身也沒有交往的意願,所以這件事算是順利解決了。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昨天他們兩個還多相處了一段時間才分開。
只是儘管如此,嘉蘭德家的主人不見得能諒解。
說不定,達莉亞回家之後還遭到父親的責罵。
這可是和四大公爵家攀關係的好機會,可是達莉亞非但沒能達成任務,還要以「朋友」的立場,繼續和公爵家的兒子見面。嘉蘭德家的主人若是知情,當然有可能對她禁足。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必須採取行動才行。
(錯的人是我,不是達莉亞!我必須把事情說清楚才行。)
雖然基爾巴不會和達莉亞交往,也不可能和她結婚,但是這並不能改變達莉亞是個善體人意的「好女孩」的事實。
基爾巴心裡做了這樣的結論。只是他並不瞭解,親自到嘉蘭德家登門拜訪,代表著什麼重要的意義。
無論如何,就算硬著頭皮也要到嘉蘭德家,把事情說清楚才行。
(我——)
昨天多虧有達莉亞幫忙才能順利解圍,所以一定要報答她。基爾巴堅定地想。就這樣,他帶著一反常態的熱情,毅然地往嘉蘭德家的方向邁進。
(……不要怕……走吧!)
奧茲和布雷克也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可是基爾巴好像完全沒發覺。
12
在拉貝優郊外,一條看似拉鍊一樣穿過榆樹林的小徑上,基爾巴正快步的通過那裡。
樹林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基爾巴終於走出森林,眼前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嘉蘭德家的房子就矗立在不遠的前方。以貴族的宅邸來說,嘉蘭德家的房子規模並不算大。
從外觀上看來,房子的屋齡雖老但非常堅固,還散發著一種陳年的幽雅。一眼就可以看出嘉蘭德家是一個歷史淵源、地位崇高的古老貴族。
大概是因為有榆樹林作為屏障的關係,宅邸的外面並沒有築牆,也沒有大門。遠遠往去還可以看到宅邸的房間,只是每問都是窗簾緊閉,根本看不出達莉亞住哪一間。基爾巴鼓起勇氣,不發一語地朝房子的正門走去。
他站在玄關前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才伸手去拉門邊的門鈴拉繩。
基爾巴等了半晌,都沒有人應門。
是不是該用喊的?基爾巴正在猶豫的時候,門突然發出「軋——」的聲音,緩慢地開啟。
「……請問您是哪位?」
聲音是從下方的位置傳來的。原來前來應門的是一個聲音粗啞、穿著黑色舊西裝的老人。
老人個頭矮小,還駝著背,所以頭的位置看起來就更低了。不過他似乎對訪客上門一點也不感到訝異,反而上下打量基爾巴的行頭。
基爾巴心裡雖然感到不舒服,可是還是很有禮貌地問:「我是來自奈特雷依家的基爾巴·奈特雷依,請問達莉亞·嘉蘭德小姐在嗎?」
「……請問您找我家小姐有什麼事嗎?」
基爾巴已經表明自己是四大公爵家的身分,可是這位老管家非但不為所動,選用一種殷勤卻冷淡的語氣反問他。
基爾巴也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的來意。
「我和達莉亞小姐約好今天要見面,可是過了約定的時間,她一直都沒有出現。」他表示自己是來採視達莉亞的情況。
那位老管家像在演戲似地向他深深鞠躬,頭的位置也壓得更低了。
「原來是這樣,真是非常抱歉。」
「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對於基爾巴的問候,老管家露出低沉的笑聲。
「我家小姐昨天半夜突然感到不舒服,現在還躺在床上休息。她的身子本來就弱,這種事早已經司空見慣……沒有事先通知您,實在非常抱歉。」
他是不是在騙我?基爾巴本能地這麼懷疑,可是又苦無證據。
「那麼,我可以進去探視她嗎?」基爾巴提出這樣的要求。
「……您請回吧……」老管家禮儀周到,卻不留情面地拒絕。
基爾巴沒料到這麼快就碰了釘子。不過他還是不死心,繼續要求。
「那麼,我可以見您們家的主人嗎?」
「唐森老爺不見客,因為他討厭人陌生人。如果您非見他不可的話,請事前先提出申請……像您這樣突然來訪,因為見不到我家小姐,就轉而說要見我家老爺,如此唐突的行為,恕我無法通融。」
「這、這是因為——」
基爾巴無言以對,因為老管家說的也有道理。
是不是應該先回家,提出申請之後,改天再來拜訪呢?
基爾巴感到猶豫。
這時候,上面……應該說樓上,突然傳出奇怪的聲響。
那是一個非常微弱的響聲……不,正確說是人的聲音。
而且小到幾乎會讓人以為是風。
基爾巴不自覺地「啊」了一聲。
(是達莉亞!)
聲音聽起來在求救,又像在叫誰的名字……
老管家好像沒聽到,一直仰著臉看著表情轉為嚴肅的基爾巴。
(要是牽扯進去,說不定日後會很麻煩。)
基爾巴心想。
(不過,現在管不了那麼多啦——)
就算被貴族圈裡或是奈特雷依家視為「頭痛人物」也無關緊要。
「哼。」基爾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自信的微笑。「抱歉,讓我進去吧。」
他將管家推開,大步踏進屋子裡。一進門看到的是一個不算大的客廳,正面有通往二樓的大階梯。通常,貴族的家遭人闖入時,守衛會立刻出現制止。可是這子裡卻鴨雀無聲,一點人的氣息也沒有。除了那位老管家之外,再也沒其他人出面阻攔。
「達莉亞!」基爾巴一面呼喚一面往樓上跑去。
爬上到二樓之後,他馬上就聽到聲音。
二樓的其中一間房裡傳來微弱的啜泣聲。
是達莉亞在呼喚基爾巴。
基爾巴趕緊跑到那個房間門口,他原本以為門是鎖住的,不料一轉動把手,門就打開了。達莉亞穿著一襲薄紗睡袍站在房間裡面,當她看到基爾巴出現時,表情非常驚訝。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眼裡還有血絲。
基爾巴也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終於來了。」達莉亞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並不是很高興,也許是心情很複雜吧。
基爾巴往房門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父親不准你出門嗎?」他簡短地問。達莉亞低著頭沒有回答。基爾巴繼續說:「請讓我跟令尊見面吧!我會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
「要不要進來說呢?」
達莉亞往後退了一步,邀請基爾巴進去房間。也許她是想在基爾巴和她父親見面之前,先跟他說什麼吧。
房間的四面牆壁立著高高的大書架,的確很像是愛看書的達莉亞的房間。因為每本書都用書套包裹著,所以也看不出書名。基爾巴記得,達莉亞好像說過她喜歡看推理小說。
基爾巴在房裡東張西望,他嗅到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香氣,還帶點甘甜。
(達莉亞的房間好香啊……)
大概是使用香水或是焚香吧。
「我倒杯茶給你喝吧。」
達莉亞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幫基爾巴倒了杯紅茶。
「啊、謝謝。」
「要加牛奶嗎?」
「沒關係。」
「不介意的話,我幫你加點白蘭地。」
「不、不用那麼麻煩了——」
不知道是錯覺,原本應該在啜泣的達莉亞,現在看起來心情似乎還不錯。
真是奇怪。基爾巴心想。
也許是空間裡飄散著香氣的關係,這個疑問很快地從他腦海裡散去。請喝茶。達莉亞拿著杯子走過來,遞給基爾巴。
基爾巴禮貌的接過杯子——突然,他感到指尖微麻,杯子還差點掉下去。「對不起。」他道歉。
「不要緊。」達莉亞羞怯地說,「來,快喝吧。」
達莉亞親切的勸進。基爾巴感覺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當他把杯子湊到嘴邊時,發覺達莉亞從剛才就一直盯著他瞧。
(總覺得怪怪的——)
才這麼想的時候,雙腳突然失去力氣,接著眼前一陣暈眩,整個人跪倒在地毯,手上杯子也掉到地上。奇怪的是,他完全沒有疼痛的感覺。
基爾巴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好像快睡著了一樣。在完全昏厥之前,他的腦海裡閃過危險的警告。
可惜,他的四肢已經不聽使喚,意識也飄到九霄雲外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偉大之母』——」
基爾巴在喪失意識的前一刻,聽到達莉亞低聲的這麼說。
過了一會兒。
一輛馬車從嘉蘭德家的後院駛出來,往拉貝優市區的方向疾駛而去。
駕馬車的車伕正是那位矮小的老管家。
達莉亞也坐在黑色車廂裡,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躺著一具用白色床單裹住的人體。
13
「接下來……該怎麼辦?」
布雷克問。他從剛才就一直躲在嘉蘭德家房子外的榆樹林裡監視。躲在另一棵榆樹後面的奧茲看到馬車駛離後,轉頭望著布雷克,眼神像是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請讓我進去吧。
剛才基爾巴要求會見達莉亞被拒,於是推開老管家擅自走進房裡的那一幕,奧茲也看到了,
他是「認真」的嗎?奧茲想。如果是這樣,那他和布雷克就不需費心阻止他們交往不是嗎?「哈哈,基爾巴看起來真是十足的男子漢。」布雷克高興地說,不過奧茲可沒他那麼樂觀。
而且,現在又看到馬車從房子裡疾駛而出。
(從我這裡看過去,好像沒看到小基。)
他只看到達莉亞一個人坐在車裡。不過因為奧茲只是透過車廂的小窗往裡面匆匆一瞥,所以也有可能錯過。
達莉亞會把基爾巴留在家裡,獨自外出嗎?……太不合情理了。
「達莉亞·嘉蘭德,十九歲。嘉蘭德家的當主唐森·嘉蘭德的獨生女。」離開樹蔭,往貫穿樹林的那條小徑走去的時候,布雷克淡淡地說。
奧茲也跟在他的後面。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前方,希望捕捉到一點線索,可惜馬車早已不見蹤影。
——夜之蝶。
布雷克喃喃地說。
「夜……之蝶?那是什麼?」
奧茲不解地重複布雷克的話。
「那是開在拉貝優鬧區巷弄裡的一家女裝店。店裡賣的都是一些時髦花俏的女裝,雖然算不上是高檔貨,但是聽說生意很不錯。我曾經在宴會上看過女性穿著她們的衣服,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不敢恭維?為什麼?」
「胸前的開口簡直跟裸露沒兩樣。說穿了,那家店賣的是根本就是色誘男性用的情趣服飾。」
布雷克一邊解釋,還附帶肢體動作,讓奧茲尷尬不已。
「而且,禮服還有方便穿脫的設計喔。」
噗!奧茲差點沒噎到。
對還不夠「成熟」的奧茲來說,這樣話題實在是太香豔刺激了。
「夠、夠了!幹嘛在這時候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聽說,本來幾乎足不出戶的達莉亞,從半年前開始,有人看到她頻繁進出『夜之蝶』。奇怪的是,她平常很少參加宴會……」
奧茲沒想到達莉亞會和那種店扯上關係,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當他繼續聽布雷克的說明後,臉上的表情馬上有了變化。
「我還聽說,『夜之蝶』的老闆娘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不可告人的祕密?」
「她好像在『夜之蝶』的地下室開了一家祕密酒店。不過表面上是酒店,私底下卻是禮拜惡魔的場所——如果傳言屬實,她們很可能和黑法術之類的組織有掛勾。也就是說……」布雷克停了一下又繼續,「達莉亞很可能跟這個地下組織有關……」
奧茲聽到這番話,腦海浮現強烈的不安和許多疑問。
「布雷克……你是什麼時候調查這件事的?」
布雷克好像早就料到奧茲會這麼問。
「基爾巴曾經找我談過這件事,所以我很早就著手調查了。」
原來布雷克在捉弄基爾巴的同時,也在調查對方的底細。雖然這是布雷克一貫的作風,可是奧茲還是無法釋懷。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你又沒問我達莉亞的背景。」
布雷克理直氣壯地回嘴。奧茲感到非常洩氣,因為布雷克除了捉弄基爾巴之外,說不定也趁機開奧茲的玩笑。奧茲瞪著布雷克,本來想罵兩句,不過想想還是做罷。
如果布雷克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那麼——
「這麼說,達莉亞有可能是——」
「沒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之所以接近基爾巴,說不定是別有企圖。」
別有企圖的意思是,達莉亞接近基爾巴並非為了「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嗎?
想到這裡。等等?奧茲想起昨天基爾巴對他說的話。
他說追求信那件事並非達莉亞本人的意願,而是她的父親,也就是嘉蘭德家的當主在幕後一手策劃。
聽到奧茲這麼說,布雷克突然發出「啊」的一聲,然後說——
「唐森先生已經去世了,差不多就在半年前……」
14
「滋滋滋——」蠟燭的燭心發出燃燒所產生的微弱聲音。
雖然頭還隱隱作痛,不過基爾巴的意識已經逐漸醒來。
他的眼睛像是被布類的東西遮住,所以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他確定自己坐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被綁在扶手,雙腳也被捆住,整個人完全無法動彈。
他只記得,自己在達莉亞的房間喝了紅茶之後,就昏了過去。
之後發生的事完全沒有記憶。
(這裡是……那裡?)
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綁在椅子上,換做是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陷入恐慌了吧,但是基爾巴的反應還算冷靜。
頭痛的折騰,反而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
基爾巴沒有出聲,而是靠視覺以外的感官,摸索周圍的情況。他嗅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而且他身邊還有好幾個人。基爾巴知道自己正被幾個人包圍著,但不確定達莉亞是否也在其中。
(……是她陷害我的嗎?)
原因呢?不清楚。
現在他終於確定,達莉亞在紅茶摻了安眠藥。
而她房間裡飄散的香味,很可能具有麻痺知覺的功效,目的是不想讓他發現紅茶裡摻了藥。如果是這樣,手法也太純熟了。除非他們早就算準基爾巴會造訪嘉蘭德家,所以計劃才會進行的這麼順利。
不一會兒,基爾巴聽到一陣氣勢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你醒了嗎?『活祭品』。」
聽得出來,那是對黑暗與邪惡充滿了執著狂熱的女人的聲音。那不是達莉亞,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你就是主謀吧?」基爾巴冷冷地問,好像並不害怕。
「主謀這個稱呼太失禮了,應該改叫我——『偉大之母』。」
「好個狂妄之徒。」基爾巴不屑地說。
「你膽子還真不小啊,不愧是奈特雷依家的公子。」
基爾巴愣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難道不知道傷害四大公爵家的人會有什麼後果嗎?要是四大公爵家之中地位特殊的奈特雷依家的成員發生不測,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不過從那女子的談吐聽來,她應該知道這點才對。
「躂躂——」一個聽似女性的腳步聲往基爾巴靠近。
「正因為這樣,所以更適合拿來當作祭神的供品。」
那個女人把手繞到基爾巴的頭後面,幫他取下眼罩。
基爾巴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年約三十歲到四十歲、像喝了酒一樣臉頰微薰的女性。
雖然儀態不算失禮,但卻給人一種端莊不足的印象。原因就出在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被附體了一樣地恍惚不定。另外,她身上穿著裸露煽情的服飾,手裡卻抱著一本封面破舊的古籍,感覺極不搭稱。
那名中年女子像要吻上來似的,把臉貼近基爾巴。
基爾巴不為所動,而是很快地巡視周圍的情況。那是一間不算寬敞的石造房間,因為沒有窗戶,所以他推測應該是地下密室。有大約七、八名神情嚴肅的女子沿著密室的牆壁站著。
達莉亞也在其中。
「達莉亞。」
聽到基爾巴的叫聲,達莉亞深深吸了口氣,把視線移開。基爾巴再度看著眼前的中年女子說。
「是你指使達莉亞這麼做的吧?」
「沒錯。不過在這裡,我們都叫她『黑寡婦』。」女子發出竊笑。
所謂的「黑寡婦」是種含有劇毒的蜘蛛。
就像自己也叫「黑鴉」一樣,難道這裡的人都別名嗎?基爾巴想。
這時候,他腦海裡閃過弟弟文森說的話——女人都是有毒的蜘蛛。
他沒有深入思考話中的含意,繼續質問眼前的女人。
「打從一開始,你就計劃好了對吧?」
「沒錯,你猜對了。」
中年女子發出誇張的笑聲,用驕傲的語氣說,她們早就對他進行過身家調查,還分析出他喜歡哪一種型別的女孩子。
真是不簡單。基爾巴忍不住苦笑。沒錯,能讓基爾巴上鉤的女人,的確非達莉亞這一型的女孩莫屬了。
(我還真是冷靜啊……)
基爾巴自嘲的想。
(「這個世界」果然比較瞭解我的心思——)
婚姻、交際、複雜的男女關係……比起浮華享樂的世界,這個地方反而能讓他感到平靜。
只不過,他心裡還是有股淡淡的遺憾。
「可是,這丫頭卻不聽話!」
中年女子尖銳的嗓音,打斷了基爾巴的思考。
只見她走向戒慎恐懼的達莉亞,往她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重擊聲迴盪在密室裡,可見力量之大。細瘦的達莉亞踉艙了幾步,差點失去平衡,然後膽怯地說「對不起」。
女子沒有因此罷休,她用單手掐住達莉亞的脖子,達莉亞痛苦得幾乎不能呼吸。
「我叫她設計你,她卻猶豫不決,真是氣死我了。」女子瞪著基爾巴說。
基爾巴微微睜開眼睛。
「枉費我用法力,讓他的父親甦醒過來……」
「父親?」基爾巴感到納悶。
「沒錯,你大概不知道吧。這丫頭的父親半年前已經過世了,他們父女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這丫頭沒有向外界宣佈她父親的死訊,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中年女子一臉自豪地說。
這位中年女子就是信徒口中所說的「偉大之母」。她在各地廣招信眾,信徒們把她當成神一般地崇拜。其中有位信徒發現達莉亞舉止詭異,於是慫恿她加入組織。達莉亞為了祈求神蹟出現,於是向「偉大之母」求助,從那時起她變成了信徒之一。
「神蹟?」
看到基爾巴驚訝的模樣,「偉大之母」高聲地笑了起來。
「沒錯!這就是她的心願!老實告訴你好了,你今天去拜訪的那棟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
「請不要說下去了!」達莉亞像是被觸及傷心之處而大叫著。
「這丫頭父親的遺體,至今還沒下葬呢。哈哈哈哈哈!」
達莉亞別過頭,看得出來她內心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是真的嗎?達莉亞。」基爾巴問。
達莉亞並沒有回答。
不回答就表示預設。
那個中年女人說的是真的。
「她跑來求我,要我讓她的父親復活。這是多麼變態的願望啊!」「偉大之母」用愉悅至極的聲音說,「可是,吾神慈悲博愛,不管許願者再怎麼罪孽深重!或是他們許的願望有多麼扭曲變態,祂都一視同仁的傾聽他們的心願!」
「……別再說了。」基爾巴低聲地制止。雖然語氣不是很激烈,但「偉大之母」還是閉上嘴。
光從她口中說的「吾神」、還有現場的「祭品」、「供品」,就知道這是什麼組織。這個組織和世界上那些信仰天使、在各地擁有龐大傳教系統的宗教不同,他們是崇拜邪惡之神的邪教集團。
基爾巴向來就不信這些,他也不管這個組織真正信仰的神是什麼。他只知道這個世界真正存在的是「魔」。它存在於人類心中的黑暗和慾望之中,而且會在人們心靈脆弱之際趁虛而人,並且和人類簽訂契約、引誘他們步向滅亡的怪物——那就是「靈體」。
在這間密室裡的女人們至今還沒被「靈體」盯上,也許應該感謝他們所信仰的「吾神」吧。
「我奉勸你們點快放開我。還有,馬上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
基爾巴的確是為了她們著想,才會出言相勸,
「你的口氣還真不小啊。」「偉大之母」說。
表面上,她似乎對基爾巴的態度感到興趣,事實上內心充滿了怒氣。
(眼前的情況根本不算什麼——)
只要基爾巴召喚他的「靈體」現身,事情很快就能擺平。當然,他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看得出來這間密室裡的女人根本不擅於打鬥,所以基爾巴一點也不會感到焦慮或害怕。
「我想你大概還沒搞懂吧……」「偉大之母」似乎是懶得繼續和基爾巴白費脣舌了。她放開達莉亞的手,走到基爾巴面前。「還是,你的警覺性太遲鈍了?」她邊說邊把原本夾在腋下的書抱在胸前,用一種像在哄小貓的聲音說:「呵呵呵,你可是我按照《教典》的指示所挑選出來的『活祭品』。」
「我承認我的警覺性不夠高,不過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基爾巴不悅地說。
「你哪裡也回不去啦!因為你的靈魂將回到吾神的擁抱,你的血肉將成為吾神的食糧!」「偉大之母」像是陶醉在自己說的話般,全身微微地顫抖著。基爾巴冷眼看著女子沉溺在內心邪惡的模樣。
「達莉亞,你覺得呢?」他沒有轉頭看她,只是這樣問。
「……對不起。」達莉亞低著頭小聲地回答。
「好吧,那就到此為止了。」基爾巴說。他的脖子雖然遭到壓制,但還是發出低聲的嘆息。
看到基爾巴神定自若的模樣,「偉大之母」似乎並不訝異,只是冷漠地說:「現在就把他的脖子擰斷、把他的胸膛剖開、將他的生命奉獻給吾神吧!」
她從懷裡取出一把匕首,架在基爾巴的脖子上面,然後噗滋一聲劃開面板,鮮血立即滲出。那一刻,一旁的達莉亞好像想阻止,可是又退了回去。
「偉大之母」用一種既優雅又瘋狂的語氣對基爾巴說:「顫抖吧!恐懼吧!這樣才——」
「住口。」基爾巴抽出原本被綁住的手,迅速從懷裡掏出一把**,抵住「偉大之母」的眉間。
也許她們以為達莉亞房間的香氣和迷藥,應該足以癱瘓基爾巴的行動,所以並沒有將他牢牢綁住,連**都沒有沒收。
現場大概沒有人料到,基爾巴這個「活祭品」會展開反擊吧。
「偉大之母」錯估了情勢。
(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基爾巴的思慮依然保持冷靜清晰。
面對這群不入流的角色,他甚至不想浪費子彈。
基爾巴帶著冷淡而銳利的口吻說:「很抱歉,我的血肉早已經是奧茲的了。」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地下密室的門突然「砰」的一聲開啟。
接著,基爾巴聽到熟悉的聲音。
「……小基!」
15
時間稍稍往前回溯,也就是基爾巴被綁在椅子上,沉沉睡著的那個時候。
「哇……真的好華麗喔。啊、這件也很吸引人呢。」
他站在拉貝優鬧區巷子裡,那家叫「夜之蝶」的高階女裝店的櫥窗前面,出神地喃喃自語。
「我沒說錯吧。」站在他後面的布雷克附和道,他的腳邊躺著被他用手刀擊倒的嘉蘭德家的那個老管家。
奧茲和布雷克剛到這家店的時候,那位老管家就站在門旁邊,好像在等人。他一看到奧茲他們,立刻從懷裡掏出**——不、正確地說應該是,老管家正要拔槍時,布雷克先一步賞他一記手刀,他就這樣昏倒在地了。
「要從那裡進去嗎?布雷克。」奧茲指了一下櫥窗旁邊的門。
「好吧。」布雷克一臉神妙地說,「雖然有後門,可是太麻煩了,還是從正門進去好了。」
奧茲點頭,然後仰起臉看著頭上的女裝店招牌。
那輛馬車從嘉蘭德家駛離之後,奧茲和布雷克偷偷潛入裡面想找基爾巴,可是裡面半個人影都沒有,更別提基爾巴了。兩人馬上聯想到,基爾巴應該被塞在那輛馬車裡面載走了。
根據他們的合理推測,馬車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那家「夜之蝶」女裝店,於是兩個人就這麼跑來了。
「話說回來……」奧茲折服地說,「沒想到鬧區裡面竟然有地下祕密基地。」
「俗話說,藏樹要在藏森林裡,藏人當然要藏在擁擠的鬧區了。」
布雷克看起來一副沒啥好大驚小怪的態度。
因為只要店面裝潢得富麗堂皇,自然就能吸引貴族淑女們上門。
如果邪惡組織的領導者想壯大自己的勢力,那麼拉攏貴族這招,的確是很聰明的手段。只要以這家高階女裝店當誘耳,吸引那些名門貴婦們上鉤,大把大把的金錢自然就能入袋。
奧茲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門把上輕輕扭動,門果然是上鎖的。
他回頭看,發現布雷克手指上掛著一把小鑰匙,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布雷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管家,嘻皮笑臉地說:「借用一下。」
奧茲接過鑰匙,把它插進鑰匙孔轉了一圈,門鎖發出喀嚓一聲,大門開啟了。
女裝店裡面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一樣。
奧茲看著前方,頭也不回地對布雷克說:「好,我們走吧,布雷克。」
「……哥哥?」
他沒聽到布雷克的回答,倒是聽到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咦?他感到一陣狐疑。這個聲音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
奧茲反射性地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是他的妹妹愛妲,而且身邊沒有侍女隨行。她怎麼一個人跑來這種鬧區小巷呢?奧茲因為太擔心,一時忘記自己所處的情況,提高音量說:「你怎麼在這裡?一個女孩家來這種地方太危險了!」
看到奧茲生氣的樣子,愛妲的肩膀縮了一下。
小過話才出口,奧茲馬上就意識到眼前的處境。他慌張地轉頭看著布雷克,沒想到,例在他腳邊的那個老管家已經不見身影。大概是被藏到角落去了吧。
精明幹練的布雷克,眉間微微地皺起。他用眼神暗示奧茲說「這裡交給我吧,奧茲」。
雖然奧茲不放心把任務交給布雷克一個人,可是他身為愛妲的哥哥,不能放著她不管。
他再次看著愛妲。愛妲看到神情凝重的奧茲,比剛才更膽怯了。
「唉,對不起,愛妲。哥哥剛才不該對你大小聲的。」
聽到奧茲反而向自己道歉,愛妲拼命地搖頭。她會獨自到這個地方來,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吧。奧茲想。
他看看店內的服飾,又看看受到驚嚇的愛妲。
「難道,你是來這家店買衣服的?」
愛妲會為了買這種衣服,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獨自外出——
雖然愛妲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穿這種衣服未免也太早了。身為哥哥的奧茲實在無法認同她的做法。他在心裡想著「哥哥我不會允許的」。
愛妲順從地聽著,偶爾朝櫥窗裡的性感禮服瞄了幾眼,臉上因此泛起紅暈。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她慌張地看著奧茲,連忙揮手否認。她解釋,本來有侍女陪她一起逛街,可是剛才她看到哥哥走進小巷子裡,於是把侍女支開,自己一個人跟過來看。
原來是這樣。聽到愛妲的解釋,奧茲鬆了口氣,不過這回輪到愛妲發問了。
她羞怯地瞄著櫥窗裡的衣服問:「……哥哥是不是想買這裡的衣服……送給什麼人?」
噗。奧茲被這麼問,反射性地吐了一口氣。
「你想到哪裡去啦!再說,哥哥我比較喜歡少女氣息的禮服——」
「那你為什麼會來這家店?」
奧茲一時語塞。
其實我來這裡是別有用意。他這麼想,可是又不能據實已告。
奧茲轉頭看著布雷克。布雷克沒說話,只用嘴形拼出「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
「我知道啦!」奧茲也只用眼神迴應。
當務之急是先讓愛妲離開這裡,因為他可不希望妹妹也被牽扯進來。
不過,愛妲對他們的行動產生高度懷疑……正確說,應該是感到高度興趣。
得想辦法騙過她才行,否則她一定會跟過來——
「啊,那個,哥哥我是受人之託來拿東西。」
「受人之託?誰?」
奧茲又語塞了。他快速地攪動腦汁。
(對不起了!)
他先在心裡道歉。
「是叔叔!奧斯卡叔叔叫我來的!」奧茲帶著苦澀的表情說。
「叔叔?」
「是啊,他好像想送某位女士禮物,可是又怕被人家知道……所以,你最好假裝什麼邯沒看到,然後離開這裡。侍女一定也在找你知道嗎?」
愛妲聽了奧茲的話,過了一會兒才同意地點頭。但是她臉頰泛起陣陣紼紅,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原來叔叔想送這種衣服給某個人啊……」她偷偷地看著櫥窗,用小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咕噥著。
要是被奧斯卡叔叔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氣炸吧。奧茲這麼想。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度過眼前的難關再說。
「那……那麼,我……我先回去了。」
「嗯,好。抱歉。」
看著一臉羞赧的愛妲離開店裡,奧茲尷尬地跟她揮手道別。他站在原地,布雷克也站在一旁,兩人一起看著愛妲遠離的身影。
「演得不錯嘛。」布雷克說。聽到布雷克的讚美,奧茲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布雷克順利開啟門後,手腳俐落地溜進店裡,奧茲也跟著進去。
女裝店裡面擺了許多時髦性感的女裝,可是卻沒有開燈。靜悄悄的店裡,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微微作響。加上光線昏暗的緣故,氣氛顯得非常詭異。
「好像沒有人。」奧茲低聲說。
布雷克點頭。「真不知道什麼人會來這種店裡。不管他們把基爾巴帶來這裡做什麼,我想應該不會在店裡進行……這裡一定還有其他的密室。我們四處找找看,說不定有祕密通道……」
「找找看?……怎麼找?」奧茲打量了店內的情況,面有難色。
因為除了女裝之外,店裡還掛了要穿在裡面的襯衣,而且跟那些性感的女裝一樣,都是極盡挑逗的款式。這對奧茲來說的確太過刺激,打從剛才一進店內,他就不知道眼睛該放在哪裡才好。
「有什麼好臉紅的?」布雷克一副拿他沒轍的表情,「這些都是沒穿過的,就跟普通的布料一樣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要壓抑胡思亂想可不容易。
為了搜尋店內的牆壁,奧茲必須先把掛在牆上的女裝和內衣撥開。因為這裡的衣物是要賣給貴族的太太小姐們,所以都是採用最高階的布料縫製而成。奧茲的手觸控到這些布料時,忍不住怦然心動,但很快又恢復清醒。
不一會兒,布雷克在試衣間的牆上發現一道不太自然的縫隙,那是一面活動門。他推開門,發現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就這樣,兩人在黑暗中躡手躡腳步下階梯。下了階梯之後是一條石磚通道,通道的前方又分成三條岔路。
通道的牆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就有鑲嵌的燭臺,燭臺上有燈火忽明忽暗地晃搖曳著。雖然光線微弱,但勉強還可以識別。
「這個地下通道挺大的呢。」
奧茲原本以為,地下室頂多就是兩個房間的大小吧,可是看到眼前這麼大規模的設施,不由得發出低聲的驚歎。
「要蓋這麼大的地下室需要很多錢。大概有貴族出資贊助吧?」
「這個地方簡直就像是人家說的——地下神殿。」
兩人站在三岔路口前面停下來,猶豫著該選哪一條路。
基爾巴究竟在其中的哪一條呢?
「好,就選正前方這條吧。」布雷克樂觀地說。然後……
「小基——」
就在石造密室的門砰的一聲被開啟的同時,基爾巴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當他看到奧茲的出現時,臉上一陣錯愕。
因為太過驚訝了,原本冷靜的小基頓時疏忽了防備。因為基爾巴的另一隻手和雙腳還被綁在椅子上,「偉大之母」見機不可失,朝他撲過去,將椅子撞倒在地後又迅速翻身站起,從房間的另外一道門逃出去。
包括達莉亞在內,留在現場的幾名女性個個驚慌失措,尖叫聲四起。因為她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只能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基爾巴整個人隨著椅子往後傾倒,由於頭部受到強烈撞擊,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不過至少還能看到朝他飛奔而來的奧茲。
「奧、奧茲?你怎麼會……」
「還用問嗎!侍僕遇到危險,主人當然要挺身相救啊!」
應該反過來說才對吧。基爾巴這麼想。但是他知道,奧茲就是這樣的個性。
奧茲在基爾巴身邊蹲下來,正要幫他解開手腳上的繩子時,基爾巴卻說「不用了」。他舉起槍朝椅子連開了幾發,把扶手和椅腳打斷之後,他自己掙脫束縛站了起來。
除了達莉亞之外,其他的女人都嚇得擠到房間的角落,靠在一起不停地顫抖。
基爾巴沒有理會她們,而是看著奧茲和布雷克說:「你們兩個……」基爾巴看看奧茲,又看看布雷克。
從布雷克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們早就知道一切了。布雷克露出詭狎的笑容,「我們都快擔心死了,小基。」雖然他嘴裡這麼說,語氣卻完全不是那樣。
「……嘖。」基爾巴輕輕咋了咋舌,
「對了,小基。」奧茲看著「偉大之母」逃走的那扇門問:「剛才從那裡逃出去的女人……是誰?」
「呃。」基爾巴稍微停頓了一下,「她就是在幕後操縱整件事的主謀,我們必須逮到她才行。」基爾巴神情嚴肅地說。相較之下,布雷克卻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應該沒那個必要吧。」
「怎麼說?」奧茲和基爾巴同時看著他。
布雷克像在看天花板一樣地仰起臉,帶著一種半開玩笑、卻又銳利的口吻說:「剩下的事情,交給『那邊』就行了。」
「那邊?」基爾巴重複說了一次,不過布雷克似乎並不打算多做解釋。
這時候,有個微弱的聲音引起基爾巴的注意。
「……基爾巴少爺。」
站在牆邊的達莉亞臉色慘白,看起來非常虛弱,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似的。
她參加這次活人獻祭的計劃,如今計劃失敗,她應該知道自己無處可逃了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達莉亞的表情看起來卻很平靜。
基爾巴不發一語地看著達莉亞,腦海裡掠過一幕幕他們相處的景象,如今這些都讓他感到遙遠而殘酷。
「我不敢奢望你會原諒我。」達莉亞說完後陷入沉默,過了半晌才又繼續,「我並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因為我別無選擇。」
當她聽到有人說,可以讓她死去的父親復活時就已經註定了。
「可是……這樣的結果,我覺得很好……」
「別再說了。」基爾巴打斷了達莉亞的話。
就像「偉大之母」說的,達莉亞是出於一時迷惘。基爾巴突然想到,把他綁在椅子上的人很可能就是達莉亞。因為內心感到旁徨,所以故意把繩子放鬆,好讓基爾巴可以輕易地鬆脫。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迴應她呢?基爾巴在心裡自問。
要感謝嗎?還是安慰她?
不,也許這些她都不需要吧。她應該不希望別人看出她內心的傷痛。基爾巴這麼想,眼神裡沒有絲毫責怪之意。
達莉亞和他一樣,心裡都有一個無人能夠取代的重要人物。
為了那個人,他們願意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即使必須犯下不可饒恕的罪。
……我跟達莉亞有些地方還滿像的。基爾巴想。
但此時,他已經不想表示理解或共鳴。因為他心裡很清楚,不管未來怎麼變化,他和達莉亞的世界都不會再有交集。
所以——
「恕我無法原諒你的做法,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我面前。」基爾巴冷冷地說。
「謝謝。」達莉亞喃喃。
16
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從地下密室裡逃出來的「偉大之母」,在通道里死命的逃竄。
她想不通為何要奉獻給「吾神」的祭品,會突然掏槍對著她。也不知道向來管制嚴密的地下神殿,為何會突然闖進兩名陌生人。
計劃完全亂了套。
事前進行的沙盤演練失敗了,這點讓「偉大之母」陷入了混亂。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吾神』哪!」她發出幾乎快要窒息的尖叫聲。
計劃應該萬無一失才對呀!當年,就在她對人生萬念俱灰的時候,偶然從一位古董商那裡取得了這本古書,那名商人說這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教典》。
從這本古書裡面,她知道了一個強而有力的神。
太好了,這就是我想要的!她想。
於是,她成了《教典》裡記載的那位「吾神」的第一個僕人,並且為「吾神」竭盡卒獻。
她遵照《教典》的神諭,排除障礙,好迎接偉大的「吾神」降臨。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教典》和「吾神」的指引。
而計劃中,最關鍵的準備工作就是「活人獻祭」。
可是——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要成功了!太可恨了!)
我並不是落跑!她這麼告訴自己。
是計劃暫時亂了套!我絕對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捲土重來,做好迎接「吾神」的準備!她發誓。
「偉大之母」跑到通往女裝店的階梯處,雖然沒有燈光,可是她還是很快地往上爬……不、應該說,她正要爬的時候,胸口突然受到強力的撞擊,整個人飛了出去,狼狽地撞倒在地上。一時之間她還會意不過來,究竟出了什麼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是將《教典》緊緊地抱在懷裡,絲毫沒有鬆手。
「你逃不了的。」樓梯的方向傳來一個帶著稚氣,卻絲毫沒有感情的少女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沒有生命的洋娃娃。
「偉大之母」擡起頭,那模樣看起來非常狼狽,但她好像並不感到痛似的。就在她的視線前方,大約是階梯的中間位置,站著一個舉起單腳,像是剛踢過人的少女。她放下那隻腳,用不露絲毫情緒的眼神,冰冷地俯視著下方。
雖然少女五官秀氣稚嫩,但「偉大之母」卻感覺到一股毫無生氣、令人背脊發涼的冰冷和恐怖。
不一會兒。
「夠了,艾可,適可而止吧……」
少女的後面出現一個更可怕的人影。
「因為,我要親自來處罰她……」
「……啊。」
也許是身為「偉大之母」的矜持在作祟,那名中年女子並沒有哀號。
站在那個洋娃娃後面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看似中性的年輕男子。
「偉大之母」之所以感到恐懼,並不是因為他手上拿著槍,而是他身上散發出來難以捉摸的深沉黑暗。看著男子的眼神,讓她有種掉進無底深淵的錯覺。
「偉大之母」力氣盡失似的無法動彈。
年輕男子態度悠閒地舉起**,瞄準「偉大之母」。
他會殺了我。女子這麼想——她已經完全被年輕男子的黑暗吞噬了。
想要開口求饒,喉嚨卻只能發出沙啞的叫聲。
「……啊……咿……」
「一隻區區的毒蜘蛛,也想玷汙我的小基——」
年輕男子用一種像在唱歌般輕柔的聲音說,同時拉下**的擊槌。
「實在是太不可原諒了……」
接著,朝無法動彈的「偉大之母」扣下扳機。
地下室的通道傳來**擊發的爆音。
「……咦?我是不是射偏啦?」
文森舉起還冒著一縷白煙的槍口,用戲謔的口吻說。
艾可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背後的主人,淡淡地回答:「是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我的槍法沒有哥哥那麼準……」
他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懊惱。文森再次把槍口對準剛才女子所在的位置,可是那裡不見半個人影,只剩牆壁上被打穿的小黑洞。
同時間,通道傳出迅速跑離的腳步聲。「偉大之母」趁隙脫逃了。
「她跑掉了。」雖然不用說也知道,但是艾可還中規中矩的報告。
「沒想到一隻小蟲也這麼難對付……不,也許就是因為是蟲,才會這麼煩人吧。」
文森似乎心情還不錯。他和艾可一起走下階梯,往女子逃走的方向前進。其實,他本來就不打算一槍擊斃「偉大之母」。對他而言,殺死獵物之前好好地捉弄一番,讓她嚐嚐絕望和痛苦的滋味再痛殺,這樣有趣味多了。
女子逃走的腳步聲在通道里迴響著,要追上她並不難事。
不久,文森和艾可兩人來到通道的盡頭,那裡有一道門。門是開著的,兩個人走了進人。
房間裡擺了書架、桌子和沙發,非常簡單,不過裡面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那名女子的確是進了這個房間沒錯,可是到處都沒看到她。
「嗯……」文森似乎頗感興趣地喃喃自語,一面檢視房間的每個角落。突然,艾可叫了他的名字,手還指著牆上的書架。不、正確地說,她指的不是書架,而是書架被移動過的跡象。書架和牆面之間有一道縫隙,表示後面應該有還有空間。
「……原來還有密室?」
呵呵。文森帶著詭異的微笑走向書架,偷偷往縫隙裡瞧。
他看到的是「偉大之母」的背影。
不過,文森一眼就發現裡面還有另外一個人——
文森打從心底後悔偷看了這個房間。
17
「偉大之母」逃進了書架後方的祕密書庫。那個房間是她用來禱告、讓心靈得到平靜的地方。
祕密書庫的空間並不大,只足夠容納幾個人而已,裡面還存放著一些罕見的禁書。當然,其中沒有一本的價值能夠比得上她視為珍寶的《教典》。
「偉大之母」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她原本以為只要逃進書庫應該能躲過追殺。
(為什麼……這裡有別人呢?)
另一名女性坐在書庫的地板上,翻看著她的藏書。
(這個少女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問密室裡?)
少女就像是坐在暖爐前看童書的小孩一樣,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偉大之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照理說,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知道這問密室的存在。
女裝店的地下空間,完全出自她的親手設計,包括這間密室也是她按照神祕學的知識所選定的地點。
就連密室的門,也就是那面書架,也是以艱深的神祕學作為開鎖的密碼。
原本正在看書的少女發現「偉大之母」進來,瞬間屏住了氣息,她一臉難為情地說:
「啊、對、對不起!我擅自進來這裡……」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偉大之母」像是喘不過氣來地問。
「因……因為我……」
帶著緊張不安、滿臉愧疚的少女其實就是——愛妲。
愛妲和哥哥奧茲分開後並不死心,又偷偷的跑回女裝店。她一溜進店內就看到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因為她沒看到奧茲的身影,擔心之餘便走下樓梯找人……
「這裡的地下室好大喔!」
愛妲的眼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似乎很開心,那稱感覺就像一個餓肚子的小孩,突然看到眼前有一大堆好吃的零食一樣。愛妲的反應讓「偉大之母」出乎意料之外,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
「因為實在太驚人了,所以我就到處逛逛,沒想到竟然讓我找到這個地方!」她把手放在胸前,滿臉感動地說。
這下子「偉大之母」更加恐慌了。眼前這個少女到底是何來歷?這一切又是怎麼回事?她完全沒有頭緒。
愛妲的視線突然停在「偉大之母」手上拿的那本古書——《教典》。
「啊、那……那是……」
她像是無法控制自己一般,伸手去拿那本書。儘管內心興奮不已,但依然沒有失去她高雅的氣質。照理說,「偉大之母」應該會把書緊緊抱懷裡,可是這一刻她卻像是嚇傻了一樣來不及反應。
過了半晌,她才回過神,慌張地伸手想把書搶回來。
「喂!快還我!那本書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
可是愛妲好像沒聽到她的話,繼續翻看那本古書,而且表情有點沮喪。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你也有買這本書……我也有這本書呢……」
——你也有這本書?
她在說什麼?「偉大之母」先是感到一陣疑惑,接著是憤怒。莫名其妙!她認為這根本是充滿羞辱的謊言,一把將《教典》搶了回來。
「你在胡說什麼!這本《教典》全世界只有——」她怒吼著。
「古董商說,這本書世上只有一本,所以我就買下來了……」
聽到愛妲嗚咽地喃喃自語,「偉大之母」頓時僵住了。
一樣的話。她當初買這本書的時候,書商也是這麼說的。
愛妲喪氣地垂著肩,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這本偽書實在太過分了……內容全都是從不同的魔法書裡抄來的,而且謬誤一大堆,更糟糕的是還錯字連篇呢……因為我很喜歡超自然的知識,所以就買下來了,現在想想真的好丟臉——啊、對不起。」
愛妲發現自己說的話好像間接傷害了「偉大之母」,於是趕緊點頭道歉。
(……偽書?謬誤一大堆?難道這書真的是假貨?)
「偉大之母」腦子一片混亂,完全失去了判斷力。
(我把《教典》視為比我生命還重要的寶物……可是這丫頭竟說她也有?這……)
她愣愣地站著,不發一語。愛妲還以為自己惹惱了「偉大之母」,嚇得直向她道歉。
「對、對不起,我這樣說實在太沒禮貌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推薦幾本魔法書給你?或是我的乾脆借你好了。」
為了表示歉意,愛妲很誠懇地表現自己的善意。她的出發點,單純就是希望能和興趣相同的人做朋友。
可惜「偉大之母」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她用失魂般的聲音問:「你說的……是什麼樣的書呢?」其實,不問也許更好。
「啊,你有興趣嗎!」愛妲眼睛亮了起來,跟之前沮喪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因為變化得太快了,「偉大之母」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愛妲開開心心地靠在「偉大之母」耳邊,不知道在跟她說什麼悄悄話。
「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
只見「偉大之母」彷彿掉進更深邃的黑暗一般,茫然地呆立著。
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是遇到了比死還要可怕的地獄,可是在她旁邊的愛妲,卻像個在花園裡開心摘花的小女孩,露出燦爛的笑容。
從書架的縫細往內窺視的文森,看到愛妲說話的樣子和「偉大之母」聽了之後的僵硬表情,大概猜到了她們兩人的談話內容。這時,潛伏在文森內心的創傷開始隱隱作痛。他想起了愛妲以前帶他去貝薩流士家的別墅時,她拿給他看的東西……
最後,愛妲像是要幫「偉大之母」討回公道似的,在《教典》的封面上拍了幾下。
「我的東西比這本騙人的偽書,要有價值的多了。」
愛妲笑得像花一樣燦爛,而且她是打從內心替「偉大之母」抱不平。
不過——
她的話卻深深刺中了「偉大之母」的要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下通道傳出淒厲的哀號,連女裝店裡都可以聽得到。「偉大之母」慘遭文森追殺的時候,都不曾發出如此慘絕人寰的叫聲。
這就是想對基爾巴不利的下場。
結尾
隔天午後。
奧茲和基爾巴兩人待在拉貝優老街的公寓裡。奧茲吃過基爾巴親手煮的中餐後,記住
啜歐餐後的紅茶。在流理臺洗碗盤的基爾巴,眼睛不時地偷看奧茲。
他以為奧茲會追問他關於這次的事。
可是奧茲一到他房間就大喊「肚子餓」,吵著要基爾巴做飯給他吃。所以直到剛才為
小,兩人都沒聊到昨天的事。
奧茲津津有味地吃著跟紅茶一起端出來的思康麵包。
(奧茲來我這裡……只是為了吃飯而已嗎?)
這怎麼可能。基爾巴納悶地看著奧茲。
關於昨天的事,就算奧茲不問,基爾巴也有很多話想說。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他想確認一些疑點。
例如,他在奧茲和布雷克闖進地下密室的前一刻他所說的話——「很抱歉,我的血肉早已經是奧茲的了。」
他想知道,奧茲是否聽到了。
因為,那個時間點非常微妙……其實就算被奧茲聽到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基爾巴說的都是真心話。只不過,那是當時他以為奧茲不會聽到,所以才會大膽地說出來。如果真的被奧茲聽到,感覺似乎有點……
……難為情。
「小基,思康吃完了,多拿點來,我還要吃。」
奧茲對著裝思康的空盤子鬧彆扭。基爾巴沒轍地看著他。
「你已經吃很多了,再吃的話,晚飯會吃不下的。」
「啊。」奧茲不滿足地嘟起兩頰。
看著年紀跟自己相仿的奧茲嘟起嘴生氣的模樣,基爾巴忍不住偷偷笑了。
他端著茶壺走近奧茲。奧茲咕嚕咕嚕地很快把杯里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伸了出去說「麻煩你」。
基爾巴一面倒茶,一面觀察奧茲的表情。
(假裝無所謂地問他吧……)
「我說小基……」
奧茲先開口了,聽起來像在閒話家常一樣。
「你將來還是會結婚吧?打算什麼時候結?物件是誰?」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卻也沒有那麼認真。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基爾巴沒有回答,不過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就在這個房間,奧茲跟他聊到的話。
——小基,你會結婚嗎?
——……可能吧。如果我要結婚,應該會挑那樣的女孩。
當時,他是抱著什麼心態答奧茲的呢?沒錯。因為被奧茲和布雷克惡整,讓他感到生氣,所以隨便敷衍了兩句。
既然只是敷衍,當然就沒有實質的意義了。
可是奧茲為什麼今天又再次問他「結婚」的事,他實在是想不通。
基爾巴短短地嘆了口氣說:「……不會吧。我不認為我結得了婚。」
「為什麼?基爾巴雖然膽小,可是善體人意,而且又會做家事,條件很優啊。」
「……沒事幹嘛提到我膽小,而且在貴族的婚姻裡,會不會做家事根本無關緊要。」
「是這樣嗎?」奧茲側著頭說。
「總之——現在我不想談結婚的事。」基爾巴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奧茲卻好像沒聽見似地繼續問:「因為你的血肉都是屬於我的關係嗎?」
(他果然聽到了!)
基爾巴感到兩頰像是著火似地漲紅。那句話是在表現自己對奧茲的忠誠,以前曾經說過好幾次,照理說應該沒什麼好丟臉的,可是基爾巴難為情的別過了頭。
他感覺到奧茲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
「小基。」
「……」基爾巴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說:「大概是吧。」
他這麼回答。奧茲卻「嘿嘿」惡作劇似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讓基爾巴感到後悔,於是又補了一句:「如果我要結婚,也會等你先結再說。」
「嗄?我?」
「你是貝薩流士家的繼承人,當然要結婚不是嗎?」
「啊,是嗎?我就知道會這樣。」
奧茲索然無趣地喃喃自語,然後仰頭看著天花板,陷入了思考。
那副模樣像是在想像,自己與妻生子之後過著幸福家庭生活的藍圖。
「……實在是很難想像。」奧茲出神地咕噥著。
在他的想像裡,有什麼回憶或是意義嗎?
也許什麼都沒有,也可能有很多,只是,從奧茲的聲音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
基爾巴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現在說這些也不能怎麼樣。乾脆,我們就這樣一直保持單身,直到當老爺爺吧。」
聽到基爾巴這麼說,奧茲眨了一下眼睛,笑著說:「到了那時候,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我家院子裡的椅子上晒日光浴吧。」
「……」基爾巴開始在腦海裡構圖。
過了幾十年,滿臉皺紋的奧茲、還有比他多十年皺紋的自己,兩人一起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晒太陽的情景。「呵呵呵,小基啊,幫我泡杯紅茶吧。」「是的,奧茲少爺,咿咻。呼——」這就是他腦海理浮現的畫面。
那景象感覺很愜意、很溫馨。
「……好像還不賴呢。」
基爾巴喃喃地說,奧茲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賴?我可不要喔。光是用想的,就全身雞皮疙瘩。哇啊!」
「怎麼會呢?那樣不是很平靜祥和嗎?」
小基有點生氣,奧茲還是皺著眉。
「平靜歸平靜,可是很無聊。少了可愛的女孩陪伴,我才不要呢!我不要!」
奧茲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般地耍賴,基爾巴不甘示弱地反駁他。
就這樣,兩人在房間裡你來我往的爭論不休。
吵歸吵,這種打打鬧鬧的感覺卻很溫馨。
彷彿兩人的感情,永遠不會變一樣。
當天晚上,基爾巴先護送奧茲回「潘朵拉」本部,之後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趟,然後又出門。他走在人聲吵雜的拉貝優市區裡,往奈特雷依家的方向前進。因為他要把之前和達莉亞見面時穿的禮服拿去歸還。
他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穿梭著,腦海裡卻想著昨天的事。
在那間時地下密室裡,他跟達莉亞剛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地下空間突然響起「偉大之母」淒厲的哀號聲。
最後,他們在一間看起來應該是祕密書庫的房間裡,發現她倒在地上。那個樣子看起來好像被某種極其恐怖的東西嚇昏了一樣。可是房間裡除了她之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的人影。基爾巴看著眼前的景象,實在百思不解。
連布雷克也是一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困惑表情。
之後,基爾巴和達莉亞在女裝店前面道別。
應該不會再遇到她了吧。基爾巴心想。他不知道達莉亞以後有什麼打算。也許會跟過去一樣,繼續在藏著他父親遺體的房子裡生活。這樣的生活可以維持多久呢?萬一被外面的人知道這個祕密又會如何呢?
不管怎麼樣,這些都跟他無關了,因為達莉亞很快就會從他的記憶中消失。
(女人真的都是毒蜘蛛嗎……)
基爾巴來到奈特雷依家的門口時,突然想起弟弟文森對他說的話。
也許,他說的是事實吧。
沒想到,連那麼文靜、優雅的達莉亞也跟毒蜘蛛一樣惡毒……也許男女其實都一樣,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大家心裡都隱藏著黑暗的一面。當基爾巴陷入沉思的時候,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張臉用可愛的聲音對他說——
小基,老是愁眉苦臉的,這樣不行喔。
(愛妲小姐——)
愛妲小姐就像徐徐微風一樣,總是讓人感到那麼體貼溫暖。
天底下,最不可能和「惡毒」這個字聯想在一起的人就是愛妲小姐了。
並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有毒液。
(好想看看愛妲小姐喔。)
也不知道為什麼,基爾巴突然毫無理由地想念起她……他想和愛妲閒話家常,或是請她開導一下越來越鑽牛角尖的自己。不過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不會真的採取行動。基爾巴是那種沒有理由就不會去拜訪人家的型別。偏偏,他的腦筋又不夠機靈,編不出要求見面的藉口。
不、不對。基爾巴低聲的責備自己。說穿了,他只想向愛妲撒嬌而已。
(我得振作起來才行。)
我得先回去奈特雷依家跟弟弟文森見面,讓他知道我和達莉亞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唉……」
基爾巴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
「謝絕訪客?」
基爾巴回到奈特雷依家的宅邸,正要去找文森時,站在房間門口前面的艾可對他這麼說。
艾可點頭。
「這兩、三天應該都不會跟任何人見面了。」
「文森是不是生病,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艾可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說。
說完,她低下頭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少爺他……精神受到打擊。」
基爾巴納悶地側著頭。文森的精神受到打擊?嚴重到不能和別人見面?基爾巴實在難以想像,到底是什麼打擊,會讓文森受到如此大的創傷。
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不用跟弟弟說達莉亞的事了。這點倒讓他鬆了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基爾巴對艾可這麼說,然後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候,喀嚓一聲房門打開了,文森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那張俊秀端正的臉,看起來顯得憔悴又狼狽。「文森……」基爾巴擔心地看著他。常他正打算開口發問時,文森開口了。
丈森注視著基爾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哥,那個女孩……你遺是放棄吧……」
他指的是達莉亞嗎?基爾巴納悶。可是文森搖搖頭,好像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誰。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個人,而是……」
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嘆了一口氣後又退回房間裡去。
喀嘰一聲把門鎖上。
那他說的是誰?基爾巴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文森說的女孩是誰。
面無表情的艾可,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基爾巴。
另一方面——
「唉……」
愛妲坐在奧斯卡叔叔私人宅邸的招待室的沙發上,心事重重地嘆氣。
「怎麼啦?」手裡拿著信件,正好經過招待室的奧斯卡問。
「喔,沒、沒什麼。」
愛妲為了不讓叔叔擔心,搖搖頭一臉苦笑地回答。她偷偷瞄了奧斯卡幾眼,想起奧茲在那家女裝店前面跟她說的那件事。雖然她很想問個清楚,可是她已經答應過奧茲,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沒看到、也不多問,於是她只好把滿腦子的疑惑往肚子裡吞。
愛妲想起昨天她跟哥哥奧茲分手之後的事。當時她因為放心不下奧茲,於是又偷偷溜回女裝店。沒想到在地下密室裡認識了一個跟她志同道合,對超自然事件充滿興趣的女性。因為她太興奮了,所以劈里啪啦說個沒完。大概是第一次見面就說了一大堆,所以把對方嚇昏了。
愛妲擔心那名女子的安危,所以跑到店外面求救,沒想到一走到大街上她就迷路了。她費了好大的勁,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女裝店,可是店門已經上了鎖。
不管她怎麼呼叫、敲門都沒有人回答。她原本打算今天再去那家店看個究竟,誰知道店門口卻貼了一張「暫停營業」的告示。
我是真的想跟那個被我嚇到的女人道歉。愛妲想。
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我。
……真是可惜。錯過這樣的大好機會。
「有什麼心事跟叔叔說吧。」奧斯卡在愛妲的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微笑著說:「不管是什麼,叔叔我都會洗耳恭聽喔。」
聽到奧斯卡的話,愛妲覺得很高興,靦靦地說:「叔叔,要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小是很難?」
奧斯卡簡短地「嗯」了一聲。
然後閉上眼睛瞑思了半晌,然後帶著詭異的笑容說:「我的建議是,把你認識的好朋友誘騙進來就行啦。」
一開始,愛妲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過她很快就會意過來,原來奧斯卡指的是,誘騙對方加入她的興趣。
聽到奧斯卡的話愛妲陷入了沉思,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這麼做。
不一兒,她喃喃自語地說:「也對……下次我找比較淺顯易懂的書好了……」
在那之後,愛妲有沒有付諸實行就不得而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