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譯版翻譯psycho-aaa@輕之國度
從位於四層的教室向外望去,街道正為紛揚飛舞的櫻花瓣所裝點。
春天剛剛成為高中一年級學生的飯嶼直幸,從窗邊俯瞰著街景,沉浸在優雅的心境中。
時值四月。
與生機盎然的景色相反,剛入學這段時間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是愈發感到不安的時期。
新的教室、新的友人,在充滿了嶄新事物的環境中,大家都在擔心自己究竟能否順利融入其中。
是否會被欺凌?社團活動是否會過於嚴苛?能否交到朋友?趕不趕得上課程進度?頂著大大小小的煩惱,一年級學生們臉上的笑容因而仍然略顯僵硬。
班裡有閒心眺望風景的,眼下只有一個人。
這是得以從那些青澀煩惱中解放之人才可擁有的心態。
直幸到目前為止一帆風順。
一如平常,甚至可以說比平常更好地邁出了第一步。
在友人、社團和班級中的立場已經穩固。而拿下足以應對自如的地位,他只用了不到三天。
由於及早地確保了安全的立場,直幸已從各種憂慮中解放。對如此精明的自己,直幸稍稍感到有些自豪。但他可不會大意地將其表露在外。他就是這樣一個精明、敏銳而早熟的少年。
直幸將視線從窗外移回教室內。班裡的同學們都正在小心翼翼地與同伴交換著對話。
真是令人欣慰的和諧氛圍。
這班級相當不壞。對自己所屬的一年B班,直幸下了如此評價。
門突然間被強勢地拉開,隨之而來的是肆無忌憚的刺耳噪音。
教室驀地安靜下來。
要是大街上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恐怕正好就會是這種氣氛吧。
原本表情祥和的直幸,也於那短短一瞬間皺起眉頭。
只見出現的是一名兩腳跨開與肩同寬,臉上戴著眼鏡的女生。
從她室內鞋的顏色看,應該同是一年級學生,卻素未謀面。
女生以嚴峻的眼神將教室打量了一番。
“是誰?”“不會是轉學生吧。”“哪有那麼快!”“是要找誰嗎?”
教室內,各種低語如泡沫般四起。
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這名女生向前邁出步伐。
“那、那個,請問你有什麼事?”
一名女生戰戰兢兢地上前搭話。
少女無視她,徑自登上講臺。
啪地將兩手往臺上一拍。
在早晨臨近上課前的此時此刻,大半學生早已就位,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靜寂。少女一言不發。秒針已走過半周,緊繃的空氣幾乎能撕裂面板。
正在這時。
直幸瞠目結舌。
少女手上竟持著一把出鞘的利劍。
到底是何時拔出的?怎麼帶進來的?不,比起那些瑣事,更令人在意的是那纏繞於劍身之上、如假包換的熊熊火焰。
只見她用雙手將那凶惡的炎之劍高舉過頭頂。
坐在窗邊最前排的直幸,此刻分明感覺到炙烤著劉海的熱浪。
接著——
縣立今野高中,在縣內的學校中升學率可算是一流。
既不是大學附屬也不是初高中一體校的這所學校,是一所未採用自動晉級形式的實力主義學校,曾經還因校規嚴厲而小有名氣。
原則上說現在也仍舊嚴厲,只是近年來早已有名無實。
入學至今已有一週,實際上還沒有任何一人受過教師的處罰。
“多虧了那些怪物家長(MonsterParents)嘛~”
晨練後的教室裡,網球社同伴中的一人一邊咬著炸豬排三明治一邊說道。
身高略矮而體格健壯,比起網球選手更像是一名棒球捕手,卻意外地有著萬事通屬性的篠山智弘,是個在玩心重的男生間頗受歡迎的傢伙。
篠山接著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幾年前,一群監護人提出了對過於嚴格的生活作風指導的不滿。儘管學校方面以一句“傳統”為由嚴辭拒絕了他們的意見,但由於被爆料到網路上,結果學校遭到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剝奪學生無視校規任意而為權利的邪惡學校”這種譴責。最終學校方面進行了謝罪,校規就此墮落為“應當被尊重的目標”,生活作風指導也被徹底廢除。這些情況直幸當然在參加入學考前早已調查完畢,
“哦~不簡單啊,這就是所謂網際網路的黑暗面麼。”
為了給新朋友長面子,他還是如此讚歎道。一種政治需要。
“怪物家長+網路壓力,簡直是一擊必殺的最強連段啊。”
“可怎麼社團活動還嚴得和鬼一樣呢。”
另一名社友如此感嘆道。當然不是認真的,僅僅是作為談資。
“這兒還真是挺嚴的。”“光說那基礎體力訓練,簡直是雙倍辛苦耶~”大家馬上就加入到話題中。一年B班包括直幸在內,一共有四名網球社員。
棒球社只有一名,足球社也僅有兩名,因此在一年B班網球社才是參與人數最多的運動社團。
其中有兩名經驗者,餘下二人是高中之後才新參加的菜鳥。雖然並非直幸一手策劃的狀況,但這點的確成為了鞏固他地位的可靠支柱。
“對了飯嶼,我們一年級不是也快開始擊球練習了麼。我想買個球拍,下次記得給點意見啊。”“啊,我也是我也是。”兩名菜鳥說道。
“哦,好啊。”
“總之眼下軍資金有五千,夠嗎?”
“完全不夠耶。差不多要三倍。不過一開始可以去租試打用的球拍,只要五百就行。”
“哦~原來還能租嗎?”
直幸在初中時就有打網球的經驗。母校每年都是縣網球大賽的常客,他自己還是一名正式隊員。在新加入的社員中,即使算上經驗者,他也是高人一籌。因此在同伴間也相當有發言權。
“要是一年級剛加入就買全新的昂貴球拍,當心讓前輩們盯上啊。”
另一名經驗者篠山提出了條貌似親身體驗的建議,四人笑了起來。雖是笑話,卻也是條有用的意見。
就在這時,教室的拉門被強勢地拉開。
緊張感瞬間遊走於室內。
壓倒性的存在,散發著強者特有的波動踏入教室。那些不想扯上關係的同學,有的趴到桌上,有的移開了視線。
這個超絕的存在,今天也戴著非常適合她的眼鏡。
“……冒出來了耶。”
篠山低語道,完全把她當成遊戲裡遭遇的怪獸了。
入學至今已有一週。
但對她——小早川千尋而言僅是第三天。
那天,站上講臺的她做了一件事。
遲來了三天的、不容插嘴的自我介紹。
“由於身體不適,從今天才開始上學。我畢業於——中學,名字是小早川千尋。請大家多多關照。”
這女生還挺有型的。有不少人如此想。
動作利落,目光炯炯,言語乾脆,戴著代表知性的眼鏡,還自行登壇進行自我介紹的人,確實會使人感覺帥氣。
只有直幸有些許懷疑。
從第一天開始,她就被男女同學團團圍住問這問那。應該是都把她當轉校生了吧。對於那些問話千尋都一一給予了答覆,但其間她卻未曾露出一絲笑容。
直幸的疑惑更深了。
炎之劍應該只是幻視。畢竟沒有其他人聲稱看見過那玩意。
雖然不清楚是否幻覺或錯覺,總之那是隻有直幸目擊的、甚至伴隨有熱量的幻視。
炎之劍——
意義不明。又不是動畫片。
根據情況,那搞不好是一種危險訊號。直幸如此考慮著。
像是驗證直幸想法的正確似的,第二天,出現了第一名犧牲者。
據說在大多數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小早川千尋被某個女生邀請去卡拉OK,她答應了。在包廂裡被勸了酒的她,於拒絕的同時還一併要求那個女生也立即停止飲酒行為。對方不但堅決不從,還就著樂曲節奏跳起舞,像刻意誇示般地痛飲著。就像足球選手在慶功會上一般——她用足以如此形容的豪氣,兩手各抓一瓶啤酒對瓶吹起來。這種態度,當然還隱含著對羅嗦的千尋的挑釁。而千尋當天就將她飲酒的事情用電話彙報給學校。說白一點,就是打了小報告。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夠那麼毫不遲疑地打小報告的傢伙。”
篠山以豈有此理的口氣說道。
“確實夠過分的,那傢伙。”
直幸的感想完全一樣。
行為是正確的。正確歸正確,卻不知分寸。這類人常常會破壞集體的和諧。確實只能用豈有此理來形容。
加上那名痛飲的女生——宇賀神彩子在那之後,由於急性酒精中毒被送進醫院,使得事件變得有些傳奇色彩。當這名不幸的女生正躺在集中治療室,陰部被插入尿道氣囊並接受乳酸林格氏液點滴的屈辱的午後十點鐘,緊急召開的教職員會議決定了對她處以五天停學處分。據說宇賀神的父親在接到警察聯絡時哭得那叫一個慘。也不知道會不會因此有了前科。
簡直就是“禍不單行”的標準範例。
確實難以想象是小早川千尋一個人辦成的事。一年B班的同學們會因而吃驚也不無道理。
小早川傳說當然不會就此結束,而是開始連鎖反應。
之前就對宇賀神的強硬性格感到有些頭疼的另一個女生集團實現了與千尋的接觸。遵循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理。
“那女的,我從中學開始就認識她,總像個一興奮就玩一口悶的大學生似的,一起玩的時候很累人啊。我覺得這次對她來講倒算是一劑好藥哦?隨便一提,雖然不好說幫你清清口味,但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玩?我們準備和男子籃球社搞個小聯誼,當然是禁酒的啦。”
當時正坐在椅子上把課本往書包裡收的千尋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不純異性交遊是違反校規的”就繼續埋頭收拾起來。
“哎~有什麼關係嘛。不過聯誼而已。才不是什麼不健康的活動呢。不會有人太唐突的啦。有我在他們也別想。而且籃球社裡帥哥那麼多,只是參加一下也能保養眼睛嘛。而且小早川同學,你在一些人那兒人氣超高的說。說不定還能開個男生後宮哦?”
“抱歉,我不想違反校規。”
這回連頭也沒擡。
“安啦,反正校規什麼的也沒人在乎啊。就30分鐘怎麼樣?當作是融入班集體嘛。”
“不去。”
“唔~”女生沉吟道。“總覺得你拒絕得好徹底耶。難道另有什麼安排?”
千尋一邊將最後一本課本放進書包,
“剛剛入學就唆使別人無視校規的愚民。”
幾名女生一瞬間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她們才總算掛上不自然的笑容,像是試圖化解尷尬似的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好像惹你生氣了呢小早川同學原來這麼重視校規我們覺得其實挺不錯班裡確實也會有這種型別的人嘛不過偶爾歇歇氣也很重要哦順便問問“漁民”是什麼意思啊——
本來是回覆關係的最後機會。
我們來看看對此問題的模範解答。
“好像讓你們誤會了?人家有點太心急了呢。聽上去好像在衝你們發火,很不好意思哦?剛才說的話完全不是人家的本意,只是有點混亂了而已~所以請務必務必和人家做朋友吧!啊對了,叫人家千尋就好了哦!”
這樣一來就世界和平人類幸福了。
然而實際的回答卻是如下。
千尋毅然起身。女生們紛紛閉口。
“淫亂。”
丟下這個詞,她將書包扛在肩上,手插口袋大步流星地離開教室。留下的一群女生中的大姐頭,臉上表情瞬間剝落下來。
很快,她的眼角開始浮出淚水。接著嚎啕大哭。周圍的女生紛紛安慰。在一邊靜觀事態發展的直幸深深地嘆了口氣。
實在是令人目不忍視的狀況。
然而小早川千尋對待一切事務都用了同樣的態度。
過了三天,再也沒有人敢去和她搭話。千尋卻看上去滿不在乎。
正像直幸用三天就鞏固了立場,她也只用三天就確立了孤高的地位。
從某種意義上說,可算是勢均力敵吧。
她斥責那幾個女生是愚民。但在直幸看來,真正愚蠢的是小早川自己。
“飯嶼,你們社團什麼時候休息?”
同班的中目黑同學,用比別人略慢一拍的語速問道。
說略慢是因為其實不可大意,由於她並不算愚鈍,因此和她對話有時會在不知不覺間積累不少壓力。與這個女生說話時,直幸心中不知要按幾次快進按鈕。
自然內心的焦躁絕不能表露出來,因此應對方式其實只有營業員模式這一種選擇而已。
“我們社團是下週一。”
“那就在下週一,我們去找你們,等放學一起上哪玩玩唄?”
就在想會不會是這類事。
最近,直幸和女生集團之一有了些來往。中目黑就是那個集團中類似外交官的女生。
“我們沒問題。想去哪?”
“椎原她們呢~說因為不是本地人,所以想找人帶路去車站附近這樣。”
椎原一派,是班裡最顯眼的四人組。
倒不至於花裡胡哨,但她們總是絞盡腦汁,用各種方法在校規允許的範圍內試圖將制服打扮得更時尚一些,由此可見她們是屬於那種準備在畢業感言裡說自己“通過高中的生活,學到了及時行樂的重要性”的那類人。
說實話,在她們身上可以找到強烈的“蛇”的印象。
肉食、富有攻擊性、爬蟲類。
當然,她們長得都很可愛。可愛歸可愛,本質還是蛇。
這話不可能說出口。顯而易見。處事圓滑的直幸自然不會如此輕易地栽跟頭。
在四人當中,中目黑的相貌尤其出眾。
她如果強硬一些,甚至可能成為班裡的女王,但不知是否由於溫厚的性格遭人輕視,她反而時常被欺壓,或被差遣負責跑腿聯絡之類的事。類似混跡於蛇群中的兔子的狀況。
但這隻兔子其實也挺不好惹的,常常能見到她展露自己擅長的保身手腕,讓直幸不知為何有種見到同類的感覺,心情有點複雜。
再加上他們乾的事情竟都如出一轍。
也就是為了不樹敵而擔任起各集團間活動的安排者。
“說~起來呢~小沼她好像很想知道飯嶼你的興趣愛好哦。”
應該是被拜託來打聽了吧。不管怎樣至少不像中目黑自己想知道,因此和她的交談總有些流於表面。
“網球以外嗎?那大概只有中學玩過幾次的室內五人足球了吧……”
“五人足球麼。趕緊記下記下。”
用手指在掌心裝作記筆記的樣子。這是在搞笑,所以直幸笑了幾聲給她聽。
“那在家的時候,你會幹點什麼呢?”
一時無言以對。五秒左右。
中目黑有些訝異地歪了歪頭。
“……有點俗氣啦,就是會聽聽音樂,之類的。”
“聽哪些曲子?”
這女的還真的只是幫人來打聽訊息呢,直幸內心暗暗想道,嘴上則列舉了些當紅歌手的名字。為了使聽起來更像真的,還特意添上了幾個背離主流、只有比較狂熱的愛好者才知道的名字。
點著頭聽完敘述,中目黑開始了她的講評。
“飯嶼你好像是個挺酷的人呢。”
不出所料,正是預計之中的評價。
本該是如此,但聽上去卻好像被說成是個無聊的人似的,總覺得她言語之中似乎含有不少這樣的意味,讓人不禁有些惱火。
“那麼,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安排。”
“啊、等下等下。飯嶼,你有女友嗎?”
就算你嬉皮笑臉地替人問出這種問題,這邊也不會有什麼心動的感覺啦。
“沒。”
“那有沒有什麼在意的女生?”
“眼下還沒有吧。”
“唔~”
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中目黑側了側腦袋。
回到自家,直幸就像平常一樣長嘆了一口氣。
準確來說並不是嘆氣,而是換氣。
將在學校壓抑下的各種感情,以這種方式進行新陳代謝,從而放鬆自己。
不管怎樣,演技與社交辭令的時間結束了。今天的份。
將手上的東西放到樓梯旁。脫掉上衣。解開領帶。
相當有礙觀瞻,但這個時間應該不會再有客人,而且上二樓的時候一起帶上去也就可以了。
只把運動服、體操服等需要洗滌的衣物從提包中取出。
然後將它們與經過走廊時順便脫掉的襪子一起,扔到途中經過的盥洗室裡。
起居室內,父親正與一口大鍋進行著格鬥。
“回了。”
“噢——”
一屁股坐上沙發,才發覺剛剛被沙發擋著而沒看見的母親,正蹲坐在地上剪腳趾甲。她身上還穿著套裝,頭髮則亂蓬蓬地散開。看上去似乎挺勞累的。
她頭也不擡,只回了句你回來了。
由於向前彎著身子,從裙子的後部可以看到內褲的上角。
形象真是有夠惡劣。
“看見底褲囉。”
“……哈。”
被付之一笑。
這個在公司表現得完美無缺的冷美人,一回到家就變得破綻百出。
開啟大熒幕電視,心不在焉地看起來。
時鐘已經走過了7點。回家前明明和社友們猛吞了幾個剛烤好熱騰騰的炸肉餅麵包,現在卻還是覺得餓。不可思議。
“做好囉。快拿去。”
“吃……的……”
“食物……”
聽到父親的聲音,母親和兒子馬上像飢餓的殭屍一般撲向食物。
目測了一下分量,然後盛了滿滿一碗作為主菜的濃湯。父親在一旁解釋著湯裡放了羔羊肉再如何如何料理之類的內容,卻完全被當成了耳邊風。畢竟腦子因疲勞飢餓而混亂的時候根本記不住任何事情。
父親在超市地下的麵包店買的撒滿糖粉、混有核桃末的白色圓麵包味道很好,不論多少都能吃得下。從裝得滿滿的紙袋中先掏出三個吃了再說。只有色拉是由父親盛的。是放了三種不同番茄的多彩色拉。上面還撒了起司。
三人圍著餐桌,一起唱和著“我開動了”,然後便開始專心致志地狼吞虎嚥。
“啊~……”“唔~……”“唔噢噢……”
三人都因為各自的工作和社團活動而相當疲勞,因此晚餐時都難免流露出屬於原始本能的一面。
等肚子填得差不多了,母親這才像是忽然記起了說話方法似的問起話來。
“小直,學校那邊怎樣?”
“一般。”
“沒有被欺凌~吧?”
父親忍著呵欠問道。
“整個班都挺和平的。沒有那種壞傢伙啦。我覺得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欺凌吧。”
“不,很難說哦~畢竟是個集體嘛。可別大意啊小直。”
剛剛步入三十歲後半的父親仍是風華正茂,乍看甚至像個住在附近的大哥哥,一點不像是當父親的人。當然母親也是一樣。
總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雖是被他們養大,但對於兩人就是自己雙親這件事,直幸一直沒有多少實感。甚至還臆測過自己是否是養子,當然實際上確實是親生的。
“呃總之呢,就像以前一直說的,與其被欺凌,還不如就加入欺凌那一方,起碼我們也能輕鬆一些啊。”
“……唔,我明白。”
現在已經能夠接受了。接受是接受了,但第一次聽到那句話時的震驚,直幸至今難以忘卻。
他曾經無條件地認為父母是代表正確、善良的存在。
在他幼小的時候,事實的確如此。
但隨著直幸的成長,父母把家教方面倫理上的鎖也一併解除了。從理想過度到現實。從“不可原諒惡人”,變成了“如果有危險就當作沒看見”。
按照兩人的主張,高中生已經不算孩子了。
因此,他們認為該教教兒子這些事了。甚至可以說必須要進行教授。
算是一對古怪的父母親嗎?
或許由於兩人都是現役的工作能手,能力出眾,收入很高,在外表、成績方面可以說是得天獨厚吧。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導致兩個人從來沒有“窮人、輸家也能過上相應的充實人生”……諸如此類的想法。
他們只是認為就算踐踏他人,只要是為了明哲保身,就算正確的行為。
確實是古怪的父母。
但直幸轉念一想,其實大多數父母都有著類似的想法也不一定。
“反正你們就放心吧,我能夠搞定的。”
“是嗎。那就好。”
親子關係並不惡劣,但飯嶼家不知為何卻有種空虛的感覺。
直幸就是在這種氛圍中長大的。
洗過自己的餐具,看夠了電視,再洗個澡,屋內一層可乾的事就全部完成了。直幸拿起東西上了二層。
飯嶼家非常富裕。夫婦都有上班,而且雙雙都是高薪。
因此他們家住在豪宅裡。
有個非常寬敞的庭院,還專門僱了人來打理。
作為獨生子的直幸,被分配了二樓日照良好、還鋪著木地板的十疊間(注:約20平方米的房間)。來直幸家玩的朋友,沒有一個人不曾對他的家庭環境感到羨慕,就是這種傳說中的個人房。
一進自己房間,直幸的身體馬上起了異變。
變成了陀背。
平日裡時刻緊繃著的精神,進了房間才終於得以放鬆下來。否則根本堅持不下去。必須讓心中的換氣扇功率全開,為第二天的生活養足銳氣才行。
自己的房間真是棒極了。直幸最愛自己的房間。
掃除每三天進行一次,室內裝飾也時不時地擺弄一下。在自己的房間裡,用不著任何演技,也不必強裝笑臉。
把茄克衫掛到衣架上,坐到電腦桌前。開啟電源。
直幸開啟瀏覽器,馬上訪問了眼下最熱中的某個站點。
目的站點上,釋出著某人的日記。
直幸用銳利的目光瀏覽著畫面,只見他臉上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
眼看著他的眼睛就開始充血,嘴角也隨著奸笑開始上揚。充滿喜悅、愉快的神情。可絕不能讓學校裡的人見到他這副露骨的表情。這張臉一看就讓人覺得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明顯是將陷害他人當作樂趣者的表情。
當然在學校也不可能如此放鬆,因此也不必擔心就是。
標題今日兩名
今天也去了無聊的學校聽毫無意義的課。
想到當時作為家裡蹲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從浪費時間這點而言本質上或許是相同的存在,不能不讓人沮喪。
那種地方竟然還有什麼高升學率,笑死人了。等我畢業,就趕緊給我沉地底下去。
我曾經想,高中生不已經算是大人了麼。可我錯了。
知性的對話,成熟的人際關係,完全不存在。
本來還祈禱至少在人格方面能夠高尚優秀一些,但教室卻隨著時間的經過逐步向猴山的方向退化。
據說人類在進化中逐步獲得了知性,我認為純屬扯淡。
那麼,今天將對兩名犯人進行審判。
●其一
只靠本能生存的雌性人類。不是女性。是雌性。不是少女。是雌性。缺乏知性,與清純、可愛完全無緣。從第一印象就使人聯想起石器時代的行為,已足以讓我對人類產生絕望。一旦靠近還有股味道,結果發現其居然最短也要兩天才會入浴一次。不寒而慄。如果僅是如此那應該只是讓我厭惡,最不可饒恕的是其竟敢試圖違反我意志、迫使我進行違法活動。罪不可赦。有罪。
●其二
連一道小小的手續都沒法在期限內完成的蠢貨男生。自身實力不濟,自尊心卻比常人還高一倍。不過是被我在眾人面前提醒兩句,竟然就因為屈辱而發抖,還哭了。脆弱不堪的自我。要是在社團裡也是這副德性,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混不下去吧?而且明明自己好不到哪去,卻對他人的失敗不加寬容,侮辱犯下失誤的他人,發言非常刺耳。為人的魅力、誠實方面完全為零。存在本身就難以饒恕。有罪。
很快就能明白,第一個是宇賀神,而第二個則是安藤。
發洩壓力,就得這麼幹才來勁。直幸滿足地舒了口氣。
“網際網路最高法院”,是眼下他最熱中的部落格。
發覺博主是小早川千尋,基本上可以說是個意外。
飯嶼直幸真正的興趣,既不是室內足球也不是音樂鑑賞甚至不是網球,而是在網上尋找此類極品的強者。
明明是謝罪卻用嘲諷的口吻導致問題擴大化的廠家發言人,上傳自拍來博取人氣的所謂網路女神,將施暴短片得意洋洋地上傳到視訊網站的小屁孩,為爭論火上澆油的網站站長,以正論為武器四處挑起事端的網路暴民,陷於沒完沒了的互揪小辮子戰爭中失控的所謂文化人……
網上到處都是極品的強者。
觀察這些傢伙們的各色表演,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直幸瀏覽器的書籤和資料夾裡,塞滿了體現人類黑暗面的網址或網頁快取。
本質上有著黑暗屬性的直幸,跟網路黑暗面的相性似乎也很好。
是相當下作的興趣。自己也明白。
因此也絕不會向他人提起。
直幸找到這個對自己看不順眼的人或事進行審判為建站理念的“網院”,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剛開始時,這裡只是對年金制度、領土問題、政治之類的主題進行些空泛的評論,完全配不上那誇張的建站理念。
要剖析社會問題,本來必須具有深邃的洞察力,可此處的評論幾乎都是從其他地方搬來的似曾相識的論調,給人感覺就是個不自量力的小孩在自以為是地學人指點江山。
然而最近,部落格裡對特定個人的批判開始增加……而且似乎都是基於實際體驗,因此有相當部分值得一讀。
在閱讀過程中,直幸忽然意識到文中的舞臺與一年B班的情景重合到了一起。
別說本名,甚至連名字的首字母都未曾出現。也沒有刊載能夠確定地區或學校的照片之類。僅有細節表現的博文。即使這樣,還是能與班裡的情況重合。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在確定“網院”是千尋的部落格之後,直幸就很難將她從自己的意識中排除。
要是把這件事透露給班裡,絕對會造成一場不小的騷動。
但直幸完全不想把事情抖出去。
本來就是不願為人所知的興趣。
為了能夠更長久地享受樂趣,直幸自然不會打草驚蛇,而是試圖在遠處細細地觀察。
“哼哼哼……”
僅有顯示器光芒支配的黑暗中,直幸翹起腳支起胳膊,露出陰笑。
由於沉醉於氛圍中而有些飄飄然。壓力的發洩。心的換氣扇。
“庫庫庫、哈哈哈……”模仿邪惡貴公子般高聲笑道。“跳吧小早川千尋,在我的掌心跳吧。再讓我多欣賞一下你滑稽的舞步呀!”
電燈突然被開啟。四周變得明亮起來。
只見母親站在房間門口,手放在開關上。
“玩電腦時記得開燈,否則對眼睛不好。”
“……噢。”
已經是第三次利用班會時間討論這個問題了。
然而還是沒能定下人選。因為沒有任何候選人。
由當週的值日生擔任司會。或許是樂觀地寄望於每週更換司會,哪天會冒出個能幹的傢伙將問題一舉解決吧。
當然不會有那麼好的事。
只要沒有候選人,恐怕永遠都定不下來。
“有沒有哪位同學~願意來當候選人?”
司會用精疲力竭、自暴自棄的聲音,進行不知道第幾十次的呼籲。
沒有一個人舉手。
教室被散漫的空氣所支配。
擔任司會的男生像是求助似的轉向一旁的班主任。年輕的教師卻毫不掩飾地挪開了視線。完全沒有幹勁。
最初討論的時候,他丟下一句“尊重大家的自主性”,然後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據說他曾經還是個熱血教師。後來似乎被生活指導抗議事件波及,結果不小心做出了不合適的發言。例如“有時也必須向學生髮火”,“僅僅依靠對話是沒法解決一切問題的”,前者可被視為是對情緒化教育的認同,而後者則被視為對體罰的支援,於是他成了眾矢之的,不但受到減薪處分,甚至被迫在監護人面前下跪道歉,最終把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漠不關心毫無干勁的德性。
所以,也沒人會為此責備他吧。
“有沒有人願意成為班代表候選人啊~!”
意識到老師靠不住之後,司會又開始對同學進行呼籲。
快點找個誰上去當候選人吧。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他們本人則似乎完全沒有自薦的意向。
理由是有的。
班代表是個重活。
從會議的司會,到晨會、集會時的整隊指令,與學生會方面的聯動,再加上還得參加每週一次的班代表例會。時不時還會有例會以外的會議。午休時,已經數次聽到過班代被校內廣播召集了。
據網球社的學長說,工作量幾乎能和社團活動匹敵。
事實上,全校也沒有任何一個班代表是加入運動社團的。
因為難以兩立。
所以想要加入運動社團的人、想要放學後有時間玩的人以及不願被奪走悠閒時光的人絕不會主動請纓。換句話說,就是根本沒有人願意擔當。
再加上,班級裡似乎有著對成為候選人或舉手發言之類積極主動的行為進行奚落的風潮。對上課時老師的問題,也幾乎沒有人舉手。僅有小早川千尋一個人會主動舉手,因此答疑時間幾乎都是由她獨佔。
不過,也差不多該決定了。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拿到桌下偷偷一看,發信人是中目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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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開始了麼。直幸在內心嘆道。
起頭的八成是小沼或椎原。反正是蛇類集團的某人。
以小早川的態度,直幸早有預感近期會發生與此相近的事件。由於她有著將宇賀神逼到停學地步的小報告實績,因此至今都沒找到能夠整她的方法吧。
這個均衡也終於要被打破。
不知道傳閱的範圍有多廣,可總歸不會只有一兩人。
槍打出頭鳥。可以說是個妥當的下場。
能夠接受嗎?直幸自問道。
……不願去接受。心裡是這麼想的。不只是因為千尋在某種意義上很合他的意。耍陰謀詭計來踐踏某個人,這種行為是違背美學的。
自己也在使用同樣的方式來明哲保身,對此也有自覺。
正因此,直幸也認為應當把行為僅限於自身。僅僅利用在維持人際關係方面就好。欺凌他人一點也不有趣。這種老一套的黑暗面,只能讓人感到窒息,根本無法排解壓力。
其實不論是椎原或小沼,真要說起話來也不過是有些大姐頭氣質,算不上什麼壞人。反而小早川千尋才是邪惡。這方面果然還是更有共識一些。
幫不了她。想到這裡,直幸立刻下了決定。
主題明白
回信無聲地淹沒在電子海洋中。
推薦者會是中目黑麼。還是小沼她們會親自來舉薦呢。不管是怎樣,直幸要做的只是配合大家一起表達贊同而已。
有一隻手唰地垂直舉了起來。
挺直了背,是個模範般的舉手。
前熱血教師的眼裡掠過一絲生氣。
舉起的手上,握著搖曳著赤紅色火光的棍狀物。又來了。直幸想到。在試圖直視的瞬間就消失掉的那樣東西,正是隻有直幸能看到的炎之劍。
“呃……小早川、同學。有什麼事?”
千尋一言不發。
沉默地登上講臺,將司會擠到一旁佔據了教桌。緩緩地環視了一番教室。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無力地等待著那糾成“人”字型的雙脣張開的瞬間。
“我願意成為班級代表。”
她冷不防地說道。
鴉雀無聲。但很快就喧囂四起,騷音甚至傳到了走廊裡。
直幸偷偷瞄了一眼小沼等人坐的位置。蛇女們全都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
“似乎沒有其他候選人,因此我確定當選為班級代表。老師請問可以嗎?”
“哎?啊?嗯、是啊……可以……”突然被徵求許可的班主任顯得有些狼狽,連著點了好幾下頭,才像突然想起了責任所在似的問道,“不過沒問題嗎小早川,班級代表可是相當辛苦哦?你有好好考慮過如何處理和社團活動的關係嗎?”
“我沒有參加社團。準備專心做好班代表的工作。”
“是嗎。那就沒問題了。”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班主任似乎用比平常更大的力道點了點頭。“啊、不過等一下,班代表是由正副兩人來擔任的。還得再選一個才行。”
“我準備一個人承擔全部工作。”
“這可不行吧。小早川你要是請假的話怎麼辦?”
千尋沉默了。
“所以必須得要再選一人……”
唉~有什麼關係啊?反正再選也選不出來了嘛~不如就這樣吧。
倦怠的嘆息聲四起。
“不必了。到時候班裡的同學一定會支援我的工作的。”
前熱血教師交抱雙臂考慮起來。再選一人。他肯定覺得簡直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過去怎樣不好說,遺憾的是眼下就是這麼個狀況。
結果,班代表由一人擔當的事就定下來了。
標題全體
今天,發生了一樁非常惡劣的事件。
我險些成為陰謀的受害者。
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得以迴避,但真的沒想到這個班級竟然下作到如此地步。
無論有多壞的打算,實際情況總能夠更壞。整班人都可以說惡劣無比。
對區區一人,竟以多數派的暴力進行陷害。對這個狀況竟沒有任何人抱有疑問,也無人敢於發聲。這群只懂隨聲附和的傢伙、現場氣氛的奴隸。
全員有罪已是鐵證如山。
很好。那我就把麻煩事給接下來。事已至此,由我把秩序重新帶回混沌的班級也是一樁趣事。之前一直在猶豫是否要涉入其中,現在看來至少比什麼也不做更能打發時間。
看我好好整肅一下你們。
首先讓直幸感到吃驚的,是千尋竟早已意識到那帶有惡意的陷阱。
如果至今為止她都是在明瞭狀況的前提下,刻意採取那些違背和諧的行動,那對她的印象就得大幅改觀。
如果是非常天真的人,從結果而言也可能與千尋有同樣的行動。但若是清楚狀況,那麼再採取那種行動就需要一些膽魄了。
她到底懷著怎樣一種心境?
直幸開始對千尋感到一絲畏懼。
小早川千尋的回合。
在回合開始前,讓我們回顧一下情況。
班級代表被賦予極大的權力。其與學生會來往密切,可以說是大哥與小弟的關係。
而本該被賦予兩人的權力,現在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簡直就像把獨裁者按鈕送到獨裁者手中。
“喂,不得了了,聽說了嗎?”
晨練結束到早上第一節課開始前有一段自由時間,正在教室裡悠閒時,篠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
“慌什麼啊,難道要來轉校生?”直幸問。
“剛剛在教師辦公室那,聽他們說馬上要恢復服裝檢查了!”
“啥?”
之前提過,今野高中的生活作風指導已被廢除。
不過那僅限於由教師主導的部分。很少有人知道,本來關於服裝的規定,從性質而言應該是由學生會負責。現如今的生活作風指導反而才是破格的產物。
“搞毛啊,準備什麼時候開始檢查?”
一頭金毛獅王髮型的小沼不安地問。
目前,小沼正是班裡無視制服著裝規定的先鋒之首。髮型自不必說,染髮、發片、眼妝、經過改造的制服上衣,全都是些沒法糊弄過去的玩意。想讓裙子更短甚至懶得卷短,而是直接買了條與制服相近的迷你百褶裙來代替。和制服質感是不一樣的。質感!
“什麼時候開始還不清楚。據說學生會和班代會已經暗中準備很久了。而且不知為啥,好像打算只在我們班展開檢查的樣子。”
篠山的說明,讓同學們紛紛聚集過來。
“會有多嚴~?”中目黑問。
“應該是以學生手冊為基準吧?”直幸說。
“……給我等下。這不是嚴到死嗎?”
小沼掃了眼規定,馬上呻吟起來。
直幸也看了遍,用一句話簡單說明的話就是不允許一切改造。因此不僅是小沼,連中目黑和椎原等人都統統要出局。
“慘了,我毛衣穿的是粉紅色的。”
“完蛋,我校褲上還貼著一大堆徽章啊。”
“那我是不是該把褲襠拉高點?可褲腳已經修短了一拉肯定難看死了吧?”
“我更慘耶,因為家離學校近所以不小心穿著睡衣來了哦?”
“你丫也太小看上學了吧。”
就在同學們大發牢騷時,門被拉開,千尋走了進來。
胸前還抱著筆記板。
開始檢查的時間,就在今天。
“啊、喂,小早川!服裝檢查是要玩真的?”
小沼馬上攔住她問道。
“是玩真的。”
“那不都因為父母們鬧事而取消了嗎?為了保障學生的權利還是什麼來著?”
“這是由學生會主導的服裝檢查,和那些不是一個指揮系統。”
“也未免太突然了。起碼事先該給個警告吧?”
一直避免直接與她接觸的直幸也不得不提出意見。
“並不突然。計劃本身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順帶一提,只在我們班實行是為了進行試點。最終要推行到所有班級。所以我話說在前頭,與此相關的反對意見一概不予接受。”
“且慢!為什麼非得是我們班不可?”
小沼模仿起歌舞伎的動作,伸出手掌向前逼問道。
“請你好好照照鏡子。”
厲聲宣告之後,小早川打了一聲響指。從她背後立刻冒出一群戴著學生會臂章的男女,像特種部隊似的迅速突入教室。寫著沒收兩字的硬紙箱,以及一堆背面縫著“違反著裝規定”徽章的專用制服等用品也被搬進教室。甚至還有個人用的更衣帳篷。看來是準備將違反者趕進裡面換衣服。
學生會打算來真的。一年B班的同學們顫慄了。
“那麼現在開始服裝檢查。作戰開始!”
無情的鎮壓制服打扮之嵐,在一年B班的教室中肆虐。
小早川的回合還沒結束。
“喂,不得了了,聽說了嗎?”
“又怎麼了!”
對直幸的質問,篠山沉痛地答道:
“……頭髮檢查。據說在被警告之後的三天內沒有改正,還會有處分呢。”
“呀啊——————!”
剛去過美容院的時尚女生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慘叫。
永遠是小早川的回合。
“喂不得了了!”
“又來了?怎麼回事!”
“聽說要全面禁止私自使用電源啊。”
教室後面儲物櫃中的吹風機、手機充電器、小型冰箱、膝上型電腦等等瞬間成了垃圾。
“祕密班會開始~!”
椎原拿了支顏色詭異的棒棒糖充當麥克風,如此宣佈道。
放學後,由於將窗簾拉下,使得四周無謂地略顯黑暗的教室中,班內的有志之士齊聚一堂。
“議題相信不說大家也都瞭解,正是小早川問題。”
篠山接過司會之任,一臉苦澀地說。
“她瞧不起我們對吧。欺人太甚對吧。大家都忍無可忍了對吧。所以今天呢,想和大家好好探討一下。”椎原說。
本來將制服裝飾得最為華麗的椎原,如今也被迫換成了普通制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氣派。頭髮也只是梳成純黑的辮子,由於雙眼皮膠也被禁止,現在的她完全是素面朝天。未施加改造的這副尊容,意外地顯得十分質樸,但直幸察覺到,對她本人而言似乎是相當值得羞愧的狀況。她是對祕密會議最起勁的人。
“不過能怎麼辦呢,篠山?對手可是獨裁政權哦。我看應該沒啥辦法吧。嗯,沒戲。”
中目黑很快就在精神方面繳了械。這個女生,或許是由於她自身固有的生存之道,對於儘快認輸似乎相當積極。
“唔,說來我們在強加於人這點上的確是授人把柄了。”
“關於這個,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沒想到你如此有才智……刮目相看啊。”
沒能留意到篠山話中隱含的諷刺,小沼繼續說道。
“我就想呢,找個誰去當副班代這樣。”
“又準備強加於人麼。”
“不會導致同樣的下場嗎?”
“算啥主意啊。”
參加者們一起責難起她來。
“所~以~說啊,就是要拜託一個對付得了小早川的能幹的人啦!”
她眼淚汪汪地抗辯道。
“小沼,你說的那個能幹的人是誰?”
中目黑問。
小沼嘿嘿一笑。
“除了飯嶼之外還有別人嗎?”
“啥,你說我?”
本來只打算旁觀,一下子卻變成了當事人,直幸的臉拉了下來。明明只是打算賞個臉陪著開開會而已。小沼真是有夠叫人不爽,他心裡想到。
“哦哦,飯嶼確實是非常能幹啊,交給你我們都放心。還是網球玉子呢。”
篠山丟擲了句難辨敵我的話來。
所謂玉子是隻在網球社團裡通用的輕度讚詞,是給予那些雖然還稱不上王子,但網球水平也算相當不賴的男生的稱號。
“飯嶼君的話的確是那樣呢。”“而且成績也不錯。”“就像幕後參謀的感覺。”“還沒受過小早川攻擊也是個重點。”
大眾總是試圖將責任拋給他人。
“等下等下。很抱歉,但是網球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所以我是真的沒有空啊。”
“不用做事也沒關係嘛。只要能牽制牽制小早川,把場面Hold住就行。對小直你來說不是小菜一碟麼。”
“……別叫我小直。這是我媽以前經常叫的。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那怎麼叫比較好?”
“飯嶼同學,之類的。”
“為啥非得用敬語……”
“玩笑先放一邊,我覺得飯嶼搞不好真挺合適的。”中目黑插話。
“讓我去牽制小早川?還要讓她對我言聽計從?我又不是什麼催眠大師,這種電視劇一樣的情節怎麼可能發生嘛。”
“乾脆一橫心推倒她啊玉子大人,再用身體搞定她。”
“你可是在唆使我強暴婦女耶?”
“只要你去做,就送你棒糖哦。”
椎原將棒棒糖遞到直幸面前。
“不稀罕。”
“拜託!只有小直直才能辦到啊!”
“別叫我小直直!”
“答應的話,我可以說服宇賀神跟你約會哦。”椎原說。
“才不要!”
“等等,好吧。OK懂了,你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了。”
椎原刻意背過身去,然後猛地轉身伸手指向直幸。
“……剛剛洗完澡的宇賀神,怎麼樣?”
“就算我退一百步忍了那張臉,但我才不要跟那個腦子戀愛啊!”
“那就剛剛洗完澡的宇賀神+15如何?”
“加的是啥。”
“體味。”
“往負面增加是想怎樣啦!”
“再不答應,就叫宇賀神跟你約會!”
椎原腦子出毛病了吧,直幸現在真心這麼想。
從壓倒性的強硬態度上,敏銳的直幸意識到他們估計已經私下串通過了。
“……難道說,在你們的腦子裡已經決定好無論如何都要我去當間諜?”
YES。在場的全員以完美的同步率點了點頭。
“呃,嗨小早川同學……我的責任感覺醒了,就在剛才……然後就突然非常想當班級副代表,所以想登記參選……幹勁可是能頂十人份哦。”
帶著罹患心理疾病的臉色,直幸向正在教室裡書寫文書的千尋搭話道。
千尋瞥了他一眼,
“不必。”
“……唔,我猜你也會這麼說。”
“既然明白那事情就好辦了。用不著副職。我一個人就足夠。”
“我是聽說班代不是份輕鬆的工作啦。”
“飯嶼君,你是網球社的吧?你沒聽說班代工作無法跟社團活動兩立?”
果然,早料到會從這方面來拒絕。
“我覺得應該還是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做吧。”
“不要講半吊子的話。你這就叫全無干勁。”
“真是不饒人呢,小早川同學。”
“沒錯正是。所以能請你退下嗎?”
“你為什麼總是採取疏遠他人的態度?”
“那你又為什麼這麼纏人?”
就在一瞬,兩人之間充滿了險惡的氣氛。直幸連忙在心裡畫起佛像剋制自己。
“如果太纏人的話我道歉。但我確實想和你談談。總覺得你像是特意要招人討厭似的。”
“不用‘像是’,本來我就是這麼打算。”
“你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交不到朋友吧?”
“在這種班級交不到朋友也無所謂。”
“為什麼?”
一邊受著完全相左的價值觀的衝擊,直幸繼續追問道。
“對你這種人,就算說明了也沒法理解吧。”
“什麼叫我這種人?”
千尋沒有回答。
部落格裡過去的文章在直幸腦海內閃過。她對自己究竟是怎麼看待的?在那些文章裡應該有提示才對。
“……那個,我直接點問件事。小早川同學,你是不是討厭我?”
千尋似乎有所感慨地看了眼直幸。這回不是一瞥,而是直視。
“與其說討厭,不如說是無法信任比較正確。”
“又是為什麼呢?”
“我呢,對像飯嶼君這樣長於交際的人,本來就抱有不信任感。”
“而這又是什麼原因?”
“因為心裡的算計全都寫在臉上。”
像一把十分銳利的刀子刺進胸口。
“……不是很能理解你說的話耶。”
撒謊。必須不動聲色。裝傻到底。只能如此。那決定性的話語絕不能說出口。比起說是算計,不如說近似於本能。
“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看來我們間的對話是絕對無法成立了。”
直幸啞口無言。
“我沒興趣陪你玩下去。可以有很多種說法……總之我討厭政治陰謀。所以在政治色彩濃厚的班級裡,就算沒有朋友也無所謂。就這樣。”
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將她看低了呢。直幸自問。
在直幸身上本來有非常明顯的這種傾向。由於已經看過她的部落格,因此傲慢地認為自己處於優勢。
但實際上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直幸將此銘刻在心。
要撒謊,就得一撒到底。
而演技也只有全身心的演技才能瞞過她。
應該就是如此吧。
“……讓我說實話吧。”直幸刻意不再挑選用詞。“其實我是受了班裡人的委託才來找你。也就是間諜。”
千尋沉默,手則沒有停下。
“他們要我來阻止小早川同學你的暴走行為。但其實我本人並不太想接近你。”
“因為我不識趣?”
“有一段時間我的確這麼想,但現在應該不同了。我想你是刻意不去迎合才對。不過,正好這才是我不想接近你的原因。我討厭那些不識趣,以及不願去識趣的人。不,”全身心的演技。“應該說,曾經是討厭的。”
“……”
千尋停下手中的筆,擡頭盯著直幸的臉。如果是非常理解她的人,應該會指出這是她表現出相當強烈的關心時的態度吧。
“但是,要說我為什麼會答應班裡同學的請求……”
如何撒好一個謊。以前曾經在哪讀過這樣一本書。
為了撒一個合格的謊,必須加入九分的真實。
而剩下的一分,才是可以撒謊的範圍。
所謂的謊話,就是如此容易被看穿的東西。
是否要說出部落格的事,直幸直到前一刻還在猶豫。應該守住的一分真相,以及必須獻上的九分虛偽。直幸最終——
“我們班級,相當糟糕。”
儘管沒人能聽見,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我呢,其實並不認為大家的做法很明智。這樣講有點過分,但我覺得他們應該可以說是……愚昧的……”
有些卡殼的直幸開始觀察千尋,想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嗯,我理解。”
說通了——
彷彿用鐵絲撬開了鎖頭,成就感在直幸的內心油然而生。
“我也有同感。這個班級,確實已經糟透了。”
“就、就是啊……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
“但你是間諜。”
“那個……其實我之前也很迷惑。或者說直到現在也仍然猶豫不決。畢竟我也不想因此被大家孤立。”
心裡話。屬於九分範疇裡的實話。但也混雜了少許謊言。
直幸打從心底就沒想過要拉近與千尋的距離。
“而且小早川同學到底是不是貨真價實,我還沒有把握。”
“簡而言之,就是你還不知道是該站在愚昧的大眾一方,還是該站到或許知曉真相的一個人一邊對吧?”
“啊啊,嗯,應該就像你說的。”
“Excellent!”
第一次聽到她如此興奮的聲音。
“之前就覺得飯嶼君掛著笑臉時內心其實沒有笑,沒想到作為愚民來說還是相當有可取之處的嘛。”
唔哇,直幸的感嘆差點就脫口而出。這輩子真是第一次見到將“愚民”兩字掛在嘴邊的女高中生。
好吧。千尋將手一拍。
“我就讓飯嶼君你見識一下世間的真相。聽好了,飯嶼君——”
在那之後,千尋似乎還口若懸河地長篇大論了一番。
放學後的教室裡,在夕陽餘輝的照耀下,少年的心被越過無法後退的一線時的不安所佔據,將其他的一切都當作了浮雲。
標題無
今天,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有一隻迷途的羔羊前來向我懺悔。
對自己的行為幡然悔悟,想從此踏上正道。
當然不能輕易相信。
因為我非常理解人類是多麼自我中心、排外、歧視他人、冥頑不靈而滿懷惡意的存在。
這隻羔羊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內心充滿算計的人。當這類人試圖接近某人時,心裡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沒錯。他們只是想進行看不見的掠奪行為罷了。
利用、陷害或是通過控制他人達成自己的目的。
惡狼想要欺騙獵物時,總會披上一張羊皮。
他又是怎樣?
是否會有萬一的情形?
“聽好了,飯嶼君。”
對這句僅僅幾天就已經聽慣了的口頭禪,直幸也以僅用幾天就煉成的完美的洗耳恭聽姿態迴應。不論起立、正座或挺直腰板,總之必須表現出集中精神傾聽的誠意。否則就會被千尋指責態度惡劣。
“這個班級表面上可能讓你覺得非常和諧,其實情況非常危險。”
老爸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來著,直幸心不在焉地想道。
“是這樣啊。”
“對。所以必須有人來支配……不對,統一管理一下。”
話題跳躍的幅度簡直媲美國家隊選手的急行跳遠。
“而所謂的統一管理,就是指服裝檢查一類的活動嗎?”
“那是當然。這裡可是學校。”
“不過關於那些行為,有意見認為過於橫暴。”
“要是不做到那種程度,就根本稱不上改革不是嗎。民眾只要閉嘴跟著指導者前進就好。”
居然能發出這種完全屬於獨裁者的言論。
“但僅僅拿我們班當作試驗點,也差不多該到極限了吧?”
“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差不多快要出臺新的生活指導綱要,在全校一齊實施了。”
沒錯。千尋並非孤軍奮戰。她有與學生會和班代會進行聯動。今後看來還必須與他們進行對話。雖說只是要制止千尋的暴走,但其實還有許多其他不得不做的事。直幸考慮到與社團活動的兩立,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那會是在什麼時候?”
“新生活指導綱要裡面,關於至今為止單獨實施過的服裝、所持品檢查等專案都已經達成一致,但還有一項至今無法統一意見。”
“讓我來猜猜吧。是不是關於對體罰的容忍?”
“不對。……畢竟不管怎麼說,體罰終究是一個問題。”
早就在另一重意義上成為問題了吧。直幸嚥下諷刺。
開示了自己接近九成的心裡話才獲得的心情上的同盟立場。可不能因為小失誤陰溝裡翻船。
“是手機。”
直幸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竟然要從這裡入手麼。
當然今野高中本來就禁止攜帶手機。只是沒有人遵守而已。教師們也已經默許。因為如果沒收,肯定會有家長前來發難。
“要是由學生主導的話就不會有投訴了嗎?這是個問題呢。”
“已經有了。不過現在學生會一方的家長則反過來投訴他們,因此正處於相互抗爭的狀態。”
“啥?”
驚愕。
“正因為是學生權利擴大化的時代,學生主導的體制相比教師主導具備更高的強度,就是這麼回事。而且學生會成員的家人中有幾位具有影響力的人,他們已經表態全力支援,加上和OB會(校友會)也已經通過氣了。”
“原來如此……”
即使是當下的教師無法辦到的事,只要由學生的立場出發就能夠搞定。再加上有權力者、OB以及同伴怪物家長做靠山,也難怪他們敢於採取強硬的態度。
“說起來,飯嶼君家裡好像挺有錢的吧?”
“不不不,”這傢伙究竟想問些什麼啊。直幸焦急地將話題拉回正軌。“說來手機確實有點麻煩。那可是大家心靈的依靠耶。能不能搞個分階段實施之類,留一點餘地呢?”
大家早已經習慣擁有手機的校園生活。中學時期沒能用上,為了慶祝考上高中而獲得手機的同學也不在少數。直幸覺得一旦實施,搞不好會引發暴動。他聯想到一片混沌的學校中,暴徒們正將教室窗玻璃擊碎的前世代的光景。
“我認為對造成學校紀律混亂的元凶應該予以堅決的取締,但在會議上也出現了和你類似的意見。因此,最終達成的妥協是早晨暫時將手機統一保管,放學後再歸還的形式。每個班級準備一個裝手機的袋子,由周值日生收集起來交予教師保管。僅限午休時、由持有者本人提出申請的場合,可承認向個人的歸還以及使用。”
“也就是說不可使用的時間僅限於上課及課間休息麼……”
光聽的話,感覺確實是個處於自由與秩序之間的折中方案。
“上課時的簡訊交換是欺凌事件的溫床。必須斬草除根。飯嶼君,關於這件事你可以採取旁觀的立場。要是友人對你發牢騷,儘管把我的名字丟擲去吧。”
話說得很有範兒。但那僅限於電視劇的主人公。
不久,似乎是判斷一併處理起來過於複雜,以與新生活指導綱要另行實施的方式,早晨手機寄存制度開始了。
招致的反彈超乎想象。
“啊~唔~(注:這裡指日本的移動運營商au)!人家的啊~唔~呀啊啊啊!”
小沼竟然會失聲痛哭,連直幸都萬萬沒有料到。
“人家剛剛才買到的啊~唔~啦,不要————————!”
早晨的教室,小沼為了與愛機的分別痛哭流涕。那副模樣就像個哭鬧的小孩,讓她附近的人們陷入某種罪惡感中。
被委任回收手機的無辜的周值日生,雙手攤開大大的布袋,那副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的樣子令人不禁心生同情。
“飯嶼,你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呢?”
篠山代表班裡的同學,用悽慘的聲音問道。
“……對不起。我盡力溝通過,但當時事情已經定下來了。”
“不會是溝通不足吧?”
椎原老大不情願地將手機連同手機袋交了出去。
“我可是已經談判過好幾次了。但當然根本沒用。你也明白吧?”
這是真的。已經有過三次促膝交涉。但全都徒勞無功。說到底,想推翻學生會通過在即的議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太過分了吧小直直……要是寄存的時候有簡訊來可怎麼辦啦。”
“午休的時候去申請一下就可以拿回來啊。”
“麻煩死了啦……”
“對不起大家。下次我會努力做得更好些。”
直幸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了大家。到後來,即使他自己並未直接參與,卻也自然而然地採取了低頭俯首的姿勢。幾乎全班人都表達了反對意見。直幸甚至還被每個同學挖苦了一遍。
直幸痛切地認識到,自己真是抽了支下下籤。
到底在哪出了問題,他真的沒有一點頭緒。
終於,當生活指導的新體制開始全面實施,在校內連鎖地發生了同樣的騷動。還好作為實行樣本的一年B班已經階段性地習慣了狀況,因此局面還不算太糟。
“聽好了,飯嶼君。”
如今每當聽到千尋的這句話,直幸都會禁不住打個寒顫。
因為總會成為不幸的徵兆。
在放學後的教室內,其他同學全都離開後舉行的班代表會議中,總會提出些不祥的議題來。
“群眾是愚蠢的。要是沒有強有力的領袖,就永遠也無法達成一致。這點你通過今天的班會應該很好地理解了吧?”
“唔……那情況確實很糟。”
今天,進行了關於調換座位的協商。
調換座位是個充滿魅力的活動。差不多已經習慣了學校,友人關係也基本固定的現在,對教室內的位置調整就有了強烈的需求。因此絕無可能輕易達成一致。
本該早就預料到的狀況。
如果是在大家都尚未熟識的入學後不久進行,那麼或許不會發展成如此規模的騷亂。
騷亂。
這個詞指今天進行的關於調換座位的協商。是真的。不信去查字典。
司會由直幸擔當。由千尋擔當的話一定會吵得不可開交。因此他們兩人自然地形成了如此的作業分擔。
由富有人望的直幸擔當司會,按說本該能夠順利解決,實際情況卻並不順利。
親近的人擔當司會,反而讓大家更加開放了。
要和某某坐在一起,才不要坐在某某的旁邊,窗邊的位置比較好,後排的位置比較好……諸如此類自私的意見層出不窮。
“你丫少在這裡任性!”“你丫才是!”
有憤怒,
“人家不要坐那種地方啦!”“不要把人家和小由分開嘛!”
有淚水,
“嘻嘻、嘻嘻嘻……咔咔咔咔咔咔!”
有歡笑(發瘋了),簡直就是值得你一看的高中生活日記。
情況太過慘烈,以致直幸在班會中途就被逼得張口結舌。
“只不過是討論調換座位而已,不能再浪費班會的時間了。其他還有一大堆事務要討論呢。”
“畢竟班級委員全都還沒確定呢,我們班……”
美化委員,圖書委員,體育祭實行委員……其他班級早已定好,甚至都已經開始召開委員會,只有一年B班的人選仍舊懸而未決。今天本來正要討論,“差不多該讓我們換位子了吧!”的壓力最終佔了上風。
結果所謂的“協商”只是個空架子,實際情況根本就是任性大遊行。不論重複多少次,恐怕都沒可能將席位確定下來。這點直幸心裡也明白。明白是明白,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們來決定了!”
說著,千尋將尚未填寫名字的座位表碰地拍在了桌上。
空白的座位表。
班代準備自行決定位置。
“……絕對會變得不可收拾。”
預料到即將來臨的動亂,直幸忍不住將心裡話脫口而出。
“風暴將至。”
“隨機安排倒也可以,不過難得有機會,就讓我們發揮才智擬定一個最高效的配置吧。要探求那最究極的秩序。聽好了嗎?”
千尋嘩啦嘩啦地將一堆紙片攤到座位表上。每張紙片都寫有班級同學的名字。
“真不愧是小早川同學。愚昧的大眾對您來說只是將棋的棋子啊。”
諷刺看看。
“沒錯。看來你倒是挺明白。”
完全無效。
“就我所知的情報,木村和中込關係不好。那麼就比如將他們配置在對角線上,在緩衝地帶放置他們兩人都頭疼的小沼。而小沼是我們班最顯眼的集團的中心人物,那麼就應該將和她同一集團的三人分散配置以削弱她的勢力。在盤面上,我和飯嶼君是特殊單位。我對周圍的八格具有威壓的效果,飯嶼君則對周圍八格具有安撫不滿的效果。必須加以有效利用。接下來必須考慮的是——”
絕對會發生暴動。
在不知為何顯得非常來勁的千尋面前,直幸只能任由無力感在全身蔓延。
暴動了。
而且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暴動。
司會在其中根本是渺小得不值一提的存在。直幸的自我在開始的三分鐘內就被粉碎了。
怒號席捲了教室,根本看不到一個還坐著的人,連千尋都失去了蹤影。回過神時,喜怒哀樂所有感情全都被捲入了熊熊燃燒的烈焰。人類難道永遠無法駕御這道火焰?所謂的班會竟是普羅米修斯之火?直幸的思考陷入了神話的迷宮之中。他的心意外地還蠻纖弱的。
悠久的一分鐘過去。
直幸的魂魄也被重力之渦拉回地表。
調換座位……結束了。
同學們井然有序地坐在新的位置上,一齊注目著直幸。這讓他意識到,該是完成自己使命的時刻了。
“那麼,我想關於調換座位的議題就先到此為止。”
同學們齊聲歡呼。傳單在空中飛舞,還有人吹起口哨。
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直幸走向自己的新座位,途中他發覺踩到了什麼東西。
原來是倒在地上的千尋的背。
“小、小早川同學,你怎麼了?”
“……飯嶼君你……在同儕壓力面前真是束手無策啊。沒種的小白臉……該死……”
被攙扶起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的千尋一直用充滿鄙視的死魚眼瞪著直幸。受傷程度如果用漫畫來比喻,此時她腦門上應該已經以十字型貼上創可貼了吧。
一打聽,才知道在直幸魂飛魄散的那段時間,同學們面對橫暴的班代紛紛揭竿而起。他們將準備好的座位表撕碎,然後全都各顧各地衝向自己看中的位置。很快發生了座位爭奪戰,千尋試圖鎮壓,卻寡不敵眾。
“啥?就是說,現在大家是擅自決定了新座位?”
“沒錯……”
“真虧他們最後能夠達成共識呢。”
“是‘至少要避免坐上最糟的座位’的集團心理髮生了作用。現在所有人應該都分到了相對還算滿意的位置。”
“最糟的座位?”
“講臺的正對面。”
“哦……”
直幸望向遠處若有所思。那個位置確實讓人沒法安心呢,他回想起小學時代悲劇的記憶。
“咦?那我的位置在哪?”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除了最糟的座位以外都已經被佔據了麼。”
猛地回頭,才發現講臺前方兩個座位沒有人坐。直幸的書包還被周到地擺放在那張課桌上。直幸轉動視線,尋找網球社團的成員。找到了。那三個傢伙擠在走廊側的最後排。
“不好意思啊飯嶼,光是確保三人的位置就已經大費周章了。”篠山伸出一隻手掌表達歉意。
“……”
一陣胸悶。沒能酷酷地說出“無所謂啊”這句話。不只是座位的問題。直幸似乎聽到自己苦心鞏固的地位逐漸瓦解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帶著喪失了現實感的心情,在最前列的座位坐下。班裡同學的視線刺得背後發熱。直幸甚至開始進行利用視線發電來解決能源危機的胡思亂想。腦子裡一團糟。對至今為止總是位於贏家一方的直幸而言,打擊比想象中的還大。
就因為和可惡的小早川千尋扯上關係。
他甚至開始考慮既然沒法在班裡度過悠閒的時光,乾脆就一門心思投入應考準備算了。也是個辦法吧。但想到分班前漫長的時間,實在叫人鬱悶不已。
無意間看了看身邊。千尋正準備坐下。
“……”
察覺到直幸的目光,千尋轉過臉來。
“聽好了,飯嶼君。決不能為了點小事就打退堂鼓。與大眾的戰鬥才剛剛拉開帷幕。接下來還得決定班級委員。而這件事其實才更要緊,也更困難吧。不允許失敗。給我記好了。”
記你妹。
好不容易才把頂到嘴邊的話給壓下去。
當天晚上,直幸做了噩夢。
小早川千尋單手持著炎之劍,矗立在黑暗中。
火炎如同松明一般朦朧地照亮周圍。
千尋低著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只見千尋緩緩將頭擡起。
竟然是張般若鬼面。
接著她揮舞著炎之劍追了過來。
直幸落荒而逃。感覺自己似乎還發出了大聲的喊叫。
“飯嶼君~~飯嶼君~~”
化身為般若的千尋,死死地追著他不放。
“哇啊啊啊!”
被自己的哀嚎驚醒,真是打從出生頭一遭。
時間是早晨五點。
全身大汗淋漓。
回顧起之前發生的許多事。無意間,他感覺這不應該是自己的人生。
請辭副班代。決定了。
第一次參加班代表會議。
午休時校內廣播進行了召集。
至今一直都只是在教室裡給千尋打下手,但既然已被正式登記為副班代,也差不多該擔負起參加會議的義務了。
直幸帶著另一個目的,前去參加會議。
是直接向她本人說,還是和尚未謀面的班代會議長說,倒是個問題。最後,他決定向議長請辭。這是由於他覺得反正要道歉,那麼先找組織的頭頭開始比較合適。
會議室裡集中了全校的“小早川千尋”們。
全是些具有班長屬性、重視紀律的傢伙。
或許是因為無人蔘加運動社團,雖然算不上不健康,但所有人都十分白皙。眼鏡使用率也很高。給人一種“屬於班長們的房間”的威壓感。會議室的氣氛,與圖書館十分相似。嚴禁私語、飲食。也有種市政廳的感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進行工作這點上奇像無比。
寒暄。
請辭固然是目的,可初次見面還是不能缺少寒暄。
可該以怎樣的態度?
——我是自今日起辭退副代表之職的飯嶼。
沒戲,絕對會成為傳說。沒有別的什麼話可說了麼。恰當的寒暄。腦內以一瀉千里之勢進行著檢索。無。不存在例文。最後,還是成了半吊子的寒暄。
“我是一年B班的飯嶼。”
那又怎樣。感覺幾乎要被回以這麼句話,好在最後沒人說出口。
全員整齊劃一地瞥了直幸一秒,當作對他寒暄的迴應。
“飯嶼君,傳單收上來沒有?”
“啊、嗯。已經收來了。全班的都在。”
早晨的短班會期間分發的傳單。上午,每到下課時間就催促大家填寫。雖然讓人發了不少牢騷,最後總算還是收齊了。最後一份工作。
“……”
對凝視著傳單的千尋,直幸問了句“怎麼了?”。她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
“啊、那道門對面就是學生會室。你把傳單交過去。給學生會長。”
然後她又冷淡地回去繼續自己的工作。看來在質樸剛健的小早川風格中,不存在領路和代為介紹之類的行為。
說來班代會和學生會之間關係也很密切來著,直幸這才意識到。那麼一來,就應該先向學生會長提出辭呈。
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請進。”
“失禮了。”
位於門扉彼方的學生會室的氣氛,與班代會室完全兩樣。
會議室的一半左右,整齊地擺放著事務桌以及鋼製架子。是相當普通的學生會室。室內有三名學生會成員正在工作。三人都是高年級生,看上去就有著優等生的架勢,但不知為何又給人一種溫和的印象。
坐在最深處桌前的高年級生開了口。
“是一年B班的飯嶼君吧。”
“對,我是飯嶼。初次見面。”
“嗯。我是學生會長衫森。”
是名高挑、瘦削的男生。此人的風貌讓人想起過去的書生或學者。細框眼鏡後面一對堅定不移的黑色眼珠緊盯著直幸。有種難以想象屬於同世代之人的枯渴氛圍,讓直幸不得不感嘆不愧是進入了高中。說實話,就算說他已過而立之年也不會令人驚訝。
話說回來,這人究竟是否真的只有十多歲都讓人拿不準。完全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樣。
“看來問題班級的正副班代表總算是定下來了。”
“問題班級、是麼?”
“有疑議?”
“……沒有。”
之前就略有這種感想,果然從外部看來也是如此。
位於內部時不曾有過的疑問,而一旦來到外部參與活動,作為幼稚班級的一員著實令人稍感羞愧。
“我並不是想批評你。只是小早川君一直以來都擔負著超量的工作,現在你如果能為她分擔一些就好了。”
看來是無法迴應期待了。直幸於是轉移了話題。
首先進行事務方面的對話,然後在關係融洽一些之後迅速切入主題,直幸在心裡定下了策略。
“我被囑咐將這些交給學生會長。”
“傳單?啊,是那件事吧。”
修長的手指接過那疊傳單。
衫森嘩啦嘩啦地翻動著傳單,低吟了一聲。
“你打算為小早川君分擔多少困難?”
“……”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問,直幸焦躁地想。為什麼偏偏選在接下來就將奔往自由的這個時候。
見直幸沒有回答,衫森似乎顯得有些困擾,隨後將整疊傳單放到他面前。
“也罷,你先看看吧。”
聽從他的要求,直幸翻了翻自己收上來的傳單。
傳單是委員會活動的意向問卷。並非是正式的問卷,據說是由小早川製作的東西。
有體育祭及文化祭的實行委員、風紀委員、美化委員、圖書委員、保健委員、選舉管理委員等職位。在各個班級裡必須分別指派一人擔當,任期為一年。
班會期間,無論如何呼籲參選,在一年B班都找不到願意成為候選人的同學。
然而各個委員會的會議早已召開,這樣下去就只有一年B班會被拋在後面。必須得想辦法選出。
因此千尋製作了問卷,強制要求大家填寫願意擔當的委員,一直要寫到第三志願。
並非肯定會被選為相應的委員,有多人的情況下將進行抽選。由於委員的職位只有7個,不會被選中的人才是多數。這是看出就算強制任命,也只會重蹈調位騷動覆轍的千尋想出的苦肉之計。
然而看到傳單的填寫欄時,直幸瞠目結舌。
無回答、無回答、塗鴉、不想幹、無回答、當個鬼、小早川橫暴!、去死、白紙、回家委員、姓名欄裡寫著小早川千尋、無回答……
幾乎全都是無署名無回答,就算有也都是些胡亂填寫的內容。
正兒八經寫下志願的人一個也沒有。“騙人吧……竟然全都是……”直幸呻吟道。
“不,還是有一個人寫了回答。”
“那傢伙麼……”
有一名男生,在第一志願裡寫了圖書委員。是名幾乎從不和人說話、存在感稀薄的同學。直幸曾幾次向他搭話,最後都沒能說上兩句。
“怎麼會、這樣……”
簡直是個荒廢的班級。
本來也覺得一年B班有些散漫,卻萬萬沒想到竟然嚴重至此。像小沼甚至在記名之後堂堂地寫道“老孃才不要當你的手下!哼哼”。
僅僅是半開玩笑嗎?
感覺他們中每個人,應該只是很隨意地寫下這些文字。但班裡全員都一個樣,又使得這種行為具有了別種的殺傷力。
把某人用墊子捲起來,然後自己壓到上面。一開始被卷的人也在笑著。不過是同伴之間的玩鬧。但壓著的人增加到兩人、三人的時候,被卷著的人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五人時,他開始發出如同青蛙被壓扁時的悲鳴。當十個人壓上來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個能叫人捧腹大笑的惡作劇了吧。到最後,當大家發現時,日本的總人口已經減少了一名。是欺凌嗎?不,我們只是惡作劇而已。
“從內部恐怕很難有自覺吧,這類事情。我早有預感,所以才叫她先拿來看一眼。”
“調位時有過一次摩擦……應該是被記恨了吧……”
“要想不被他們記恨,恐怕只有永遠不發生摩擦了呢。”
“……”
在學校生活中是不可能的。直幸也明白。非常明白。
無言以對。根本不存在足以用來回答的臺詞。內心浮現的任何說辭,都在下一瞬間被自己所駁倒。
“他們中的每一個,其實都不算壞學生呀。”
耗盡心力才勉強擠出這麼句話來。
“沒錯。一年B班並不存在非常突出的問題學生。然而,不知為何卻成了一年級最令人頭疼的班級。也許就是所謂的集團的魔力吧。”
傳單中,也混有篠山寫的東西吧。那個開朗而重視協調的篠山?有著“非常識女王”諢名的椎原,竟也會不顧身份寫下辛辣的話語?而成熟穩重的中目黑,會不會乾脆交出一張白紙?其他那些平時愉快地交換過對話的傢伙們——
“你有沒有聽說過‘團體迷思’?即使個體都是具有理性、沒有任何問題的人,一旦結為集團,整體判斷力就會下降,更容易朝錯誤的方向邁進,據說就是這樣的現象。”
“是心理學之類的嗎?”
“社會心理學……唔,不過對我們現役的年輕人而言,有個更合適的詞。”
“什麼詞?”
“空氣(注:日語中空氣還含有周遭的氣氛、形勢等意義)。”
恍然大悟。
見機行事。識趣點。不要破壞和諧。
我們班級的情況其實非常危險。
所以,需要統一管理一下。
直幸自身也幾乎想當然地認定就是千尋不對。因為她不願去識趣。可一旦身處外部,事態卻呈現了完全相反的景象。不用說也知道誰才是正確的。
直幸感到一陣混亂。
腳底有些不穩。調位當時也有這種感覺,但現在似乎是更為本質的部分產生了崩壞。
IdentityCrisis(認同危機)。
雙腳開始顫抖。價值觀的撼動更在其之上。感覺自己正被迫承認之前的想法是個巨大的誤解。
他開始感覺小早川是真的更有型一些。
“該怎麼辦……”
直幸口中傳出蘊含強烈不安的聲音。
“爆發吧。當陷入迷茫的時候,讓自己爆發。年輕人就只能去拼一下。”
一派泰然自若的衫森,用打動人心的抑揚語調如此說道。
“……Splash?”
“要解決自己心靈上的運動不足啊。”
心靈也會運動不足麼。說來也是。好,就那麼辦。像這樣,剛剛經歷認同危機的直幸,現在像海綿吸水般地逐漸將價值觀吸收了回來。
“學生會長。”
“什麼事?”
“我決定,不再不幹了。”
“我是副班級代表飯嶼Ver.2.0。請多關照。”
夕陽西下的教室內,千尋果然還在獨自一人處理著文書。
“……什麼?是笑話麼?不太明白呢。”
“不,只是調整一下心情。別在意。”
千尋皺起眉頭。
但直幸不再加以說明,而是走到她身邊的位置坐下。
“飯嶼君,你的社團活動呢?”
“今天我遲點再去。你正在處理什麼工作嗎?”
“啊啊,你說這個?我一個人做也用不了一小時的。”
“幫你做一半。拿來。”
“一個人做效率更高。”
“早晚也要學著做吧。”
面對並不熟悉的展開,千尋顯得有點疑惑,但最後還是將一半文書交給了直幸。
“我來說明一下。”
聽完填寫及分類的規則,直幸照著樣子拿起了自動鉛筆。一邊向千尋請教不明白的地方,一邊默默地完成工作。
起初兩人間還瀰漫著拘謹的空氣,但隨著文書處理工作的進行,不久尷尬的氣氛就消散了。千尋向直幸搭話,正好就在這個時點。
“出什麼事了?感覺你有點怪。”
“我覺得學生會長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啊啊,那個人嘛……很有趣對吧?”
有趣。小早川千尋居然會用有趣來評價他人。
直幸停下手中的筆,望向千尋的側臉。
“該不會,你喜歡他?”
“怎麼可能。”
一點沒有驚慌失措的跡象。
“是嗎。那就好。”
兩人手中的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又過了一分鐘左右,千尋才總算回過味來。
“……咦?”
關於今天的事,她會寫一篇怎樣的博文?
只有這點,仍舊讓直幸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