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喜歡拿“我雖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當作開場白的心理
“我雖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但絕不會撒謊。因為那對一個人來講是最低階的行為。”
世上有很多人會講出這種話。
我覺得他們未免對自身的自我表現欲也太沒有自覺了。
他們太過期盼自己表現得令人稱道,所以總是毫不猶豫地將華而不實的大話掛在嘴邊。
為了將自身的高潔以全無風險的方式進行宣傳。
——讓我告訴你們一個真相。
“我雖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但絕不會撒謊。因為那對一個人來講是最低階的行為。”這種話,和主張“我是個從不撒謊的聖人君子”是完全等效的。
想讓他人覺得自己高潔。又不願因為親自主張而被當作傲慢的人。
兩重欲求融合在一起,就產生了華而不實的空話。
比起玩弄這種詐術,你們難得不覺得還是主張“我是個高潔的人”更痛快一些?
本來,一個人的為人僅能通過其態度來證明。因此當一個人將“從不說謊”化為言語試圖讓其眾所周知時,此人就活該惹上“自視高潔”的罵名。
所有主張“我雖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但絕不會撒謊。因為那對一個人來講是最低階的行為。”的人類全都有罪!
炎熱對小早川千尋來講不成問題。
不畏炎炎夏日與尚未配備空調的舊社團室大樓,她每天馬不停蹄地來回奔波。
之所以如此奔波,十分忙碌自然是原因之一。
班代的工作確實相當繁重。
起碼比起網球社團的活動要辛苦多了,飯嶼直幸想。
而與此同時,部落格的更新卻也從不落下,不能不令人敬佩。
氣溫逐漸開始連連超過30℃,終於在昨天四捨五入突破了40℃的大關。
氣象臺也接連發布高溫日預告。
教室裡有空調。學生們全都面帶笑容。
然而學生會室及班代會議室由於位於舊社團活動室大樓,沒有空調可用。學生會和班代會的成員因而全都顯得煩躁不安。
聽說建築時甚至沒有使用隔熱材料。
每個社團活動室內都有兩臺電風扇。
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直幸開啟門的同時,一陣熱浪從室內撲面而來。
“天哪,裡面難道開著吹風機!?”
“呀,這不是飯嶼君麼。午間訓練結束了?”
班代會議長擡起滿頭大汗的臉問道。
“是啊……不過其實我是中途跑掉的啦。那個,怎麼我覺得室外還更涼快一些?”
說著,將開啟的門用固定器定住。
外面也已經夠熱了,可與室內一比居然還算涼快。
果然,只見室內一群看上去就覺得腦子已經被燒化大半的傢伙,正以幽鬼般的步伐徘徊著。
直幸拿了把摺疊椅,佔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
還得將業務進展狀況記入檔案才行。直幸從放置檔案的硬紙箱中找出了貼著“一B”標籤的兩本資料。
開啟,找到夾在裡面的文化祭作業進展管理A表。
學校的文化祭是在九月召開,因此由於需要提前準備,暑假之前學生會的工作量會一度達到峰值。
為了更高效的進度管理,由學生會長製作分發給每個班的作業進展管理A表中,記載著三十項以上的“應做之事”。每個專案後都有一個空欄,當工作完成時學生會長將在上面蓋章。這是被稱為學生會集章活動的每年的慣例。
一年B班的A表上,還連一個印章都沒有。
事態緊迫。
直幸用自動鉛筆在總算有了眉目的一個專案旁畫了個印。然後在附件的欄中也畫上印,再將準備好的附件夾入專門的提交用的資料夾內。接下來得在24小時內讓學生會長進行核對。
終於完成了第一個專案。
直幸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正在進行工作的同僚手邊的檔案。同樣是A表。已經有7個印章。
挺厲害啊,和我換換吧。和對方還沒有親密到足以開此類玩笑的地步。最近終於開始融入其中,進行寒暄也能得到迴應,但還遠沒有“同伴”的感覺。
學生會和班代會的成員中有不少刻板的人,他們對遲遲加入的直幸沒有什麼好印象。
嘆氣。
翻過A表,下面夾著另一張名為B表的檔案,上面有六十項以上的“應做之事”。B表由正班代小早川負責。
印章數是八個。考慮到分母的大小,並不能說十分順利。
“啊,飯嶼君,剛才美化委員會那邊的人,說你們一年B班的委員又無故缺席了。說起碼得來拿一下議事錄的影印。嗯?說來一年B班的美化委員已經選出來了嗎?”
“不好意思。我過會去找他們拿。”
直幸從事務桌上堆放的幾疊檔案中各抽了一張帶出會議室。然後前去拜訪同樣位於舊社團活動室大樓的美化委會議室。
“是一年B班的麼。來給你,議事錄的影印件。上面寫了,別忘記把傳單拿到教室裡公示。還有總是無故缺席很讓人困擾呢。請儘量不要這樣。”
是,非常抱歉。只能連連低頭賠禮。
“還有,一年B班什麼時候才能決定正式的委員?現在已經七月了哦?打算怎麼辦?”
不是打算怎麼辦的問題,而是根本就沒得打算。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一回到教室,直幸就跑到名為三上的女生桌邊。
“米卡米卡(愛稱)(注:三上在日語中讀作“米卡米”),你好像請假沒去美化委員會哦?”
三上正和幾個親近的女生圍著桌子,用彩色紙巾DIY紙薔薇和紙手鐲。
“啊~飯嶼~你看這個怎樣?可愛嗎?會不會心動?”
由於飾品掛件一類被禁,所以她們正試圖利用一切允許攜帶的物件將自己打扮得時尚一些。真是打動人心的努力。難怪努力的“努”字是寫成“女”生“又”在費“力”了。
“……超可愛的說。”
“真的?”
“和美化委員會真的超搭耶。所以說,今後就拜託你囉。下週二有個討論會。”
“嘸啾~”
三上不開心地撅起了鴨子嘴。刻意的。除了少部分例外,人不可能自然地做出這個動作。如果不是有意去做,就無法形成這個形狀。直幸自己也是個常常表裡不一的人,但他卻對扮鴨子嘴的行為有著生理上的厭惡。
“飯嶼你騙人家啦。”
三上的嘴撅得更高了。
“美化委員會才不是什麼研究化妝品的委員會呢。根本就是個把掃地當活動的社團嘛。”
“對~不起哦。”直幸不為所動。“我弄錯了。”
“錯得也太~過分了啦掃除什麼的太莫名了啊。”
“確實很莫名呢~不過做下去的話很快就會覺得有趣起來。還有減肥效果呢。”
三上板起臉,聲調也低了幾度,不再使用那種做作的聲音。
“抱歉,我不想做了。”
“唉~不幹了~?啊、說起來,之前不是已經給過你餐券了?這樣。就是已經預支了報酬啊,這樣。”
直幸並沒有諷刺她的意思,說話時也是想盡量友好一些,但三上卻顯得更加不高興了。
“飯嶼,最近變得很羅嗦耶,沒意思。”
“……抱歉,可能是最近太忙。不過真的,三上你如果能接下美化委員的工作那可幫我大忙了。那邊的傢伙應該都挺親切吧?”
“才沒有呢。本來也是想說交些朋友啊,結果根本沒戲。他們全都無視我。”
“確實很辛苦呢,我懂我懂。”
你就不能忍忍麼。半句話憋著沒說。
“所以人家不想幹了嘛~不好意思咯,昨天份的工錢還你。”
說著,三上掏出學生食堂的餐券存根遞給直幸。
“不是已經用過了麼。”
“因為吃過了喵~-”
三上惡作劇似地吐了吐舌頭。
直幸露出太陽般的笑臉。
然後走出教室,走進廁所,朝著堆放掃除用品的櫃子狠命猛踹一腳。
以打工的形式僱傭選不出來的委員,也就是所謂的苦肉計。
找到班裡那些性格很現實的傢伙,跟他們談好條件,才總算搞定了三名委員,但直幸完全沒料到他們竟然如此散漫。
全體放棄了職務。
直幸不得不向三個委員會一一道歉。
如此悲慘的經歷真是打從出生頭一遭。
再加上還得做善後處理。在下次委員會召開前必須再選出三人。絕對沒門。真想幹脆把一切都拋開算了。
午後的講義,直幸全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偶爾看了看身邊,才發現小早川不見了。早上應該還在。真是那樣麼?自己的時間感覺好像也變得難以信賴。仔細一看,她的書包還掛在桌邊。
第五節是班主任的課,下課後直幸跟出教室,攔住班主任追問。
“……小早川她因為學校的工作時間不夠,所以開了特例,算她早退。”
吞吞吐吐的模樣讓直幸起了疑心。
“難道她請假沒來上下午的課,而是去幹班代的工作?”
“呃,唔是啊……算是一個特例。”
原來還有這一手,真是萬萬沒想到。
請假不上課,相比社團請假或者早退還稍微讓人好受一些。
“那我可以嗎?”
“不行不行。”
前熱血班主任皺起眉頭擺了擺手。
“要是大家都這麼說那可怎麼辦。不管怎樣那只是特例。”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拜託您了!”
“噢噢,唔……飯嶼,沒想到你也挺熱血的……”
再三請求之下,終於得到了應允。
於是,直幸利用學校活動特權缺勤了第六節課,徑直向舊社團活動樓走去。
學生會室和會議室全都上著鎖。
“太大意了。”
仔細想來,也是當然的。為了不讓這裡成為學生逃課的溫床。
那麼千尋到底是在哪裡進行工作?
說起來。
從頭腦的角落喚起了某段記憶:千尋保管著備品倉庫的鑰匙。
結果她為放置在裡面的那些花了經費購買,卻僅僅使用一次就被塵封的物品的數量之多而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大放厥詞。所謂無能的規劃,所謂將鈔票扔進廁所的行為,對啦對啦全都是愚民所為。
備品倉庫是屬於文化祭實行委員會的領土,為了搬運上的便利而被劃分在一樓的角落。
毫不費力地轉動了門把,千尋果然在裡面。
“小早川同學?”
出聲喚她之後才發覺到自己的失敗。
千尋“咦?”了一聲轉過身。
只見她正站在更衣鏡前,頭戴一頂極為特殊的裝飾道具。貓耳帽。
仔細看的話,會發覺還有條貓尾巴從她的裙底伸出來。
直幸作為男生,對那條被百褶裙掩住的貓尾巴根部究竟連線到何處有些在意,但他決定不要考慮太深。
本來應該是忙到死,正因此才缺勤了下午的課來處理工作,現在卻戴著貓耳到底是想怎樣?不過直幸並不打算為此責備她。對此他絲毫未抱有如同對待鴨子嘴那般的厭惡。揹著他人這點讓他感覺不錯。
直幸認為,心靈的換氣對任何人而言都應該是一項神聖的儀式。
本想立刻退出房間。然而,當一個人目擊了太過難以置信的光景時,會好像被按了停止按鈕一樣。直幸保持著開啟門時的姿勢僵在原地。
“……呼、哈……”
千尋有些呼吸困難的樣子。
“……呼、哈……”
直幸也感到呼吸困難起來。
機會已經錯失。
眼下已不是一句“呀千尋,我是不是打擾你了?”“討厭啦小直!不是你想的那樣啦,人家只是鬧著玩而已嘛!”就能收場的狀況了。
“哈、呼啊……哈……嗝、嗝……”
就像止不住打嗝似的,千尋的呼吸變得紊亂。連帶著直幸的橫膈膜似乎也開始“嗯、嗝……呃唔……”地抗議起來。兩人四目相對,攜手飛進了一個尷尬得沒法收場的次元中。
“哈哇……”
“哈哇哇……”
“哈哇哇哇……”
“哈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兩人的慘叫聲在此刻完美地同步。
““哈哇啊啊啊啊啊啊——————————!!””
貓尾巴其實只是用類似繩子的東西固定在腰上而已。
並未採用插入式,真是可喜可賀(大人的笑話)。直幸在內心的日記中如此寫道。
偷偷瞟了一眼千尋的側臉。
對那一刻之後發生的事,記憶有些模糊。
唯一記得的,是千尋一頭亂髮地飛撲過來。
後腦好像捱了一記。眼前一片漆黑,然後便倒地不起。
類似於貧血時的症狀,正當直幸兩眼一抹黑感覺有些害怕時,他察覺到千尋就站在身邊,接著他便聽到諸如“怎麼辦……必須要消除記憶……腦葉切除手術……?”之類口氣異常嚴肅的自言自語。於是直幸緩緩地坐起來。
“哎呀,我為什麼會在這兒?什麼都不記得了。呀呀,這不是小早川同學麼?”
“……”
千尋死死地盯著直幸的臉。
握在她手中的扳手叫人不寒而慄,所以直幸儘量不讓那玩意進入自己的視界。
“歡迎你這裡是備品倉庫。”
千尋說了句電玩遊戲裡村民A的臺詞。
之後兩個人若無其事地開始工作。
備品倉庫其實意外的涼爽。非常通風。
“小早川,文章這樣寫可以嗎?”
現在,直幸正在幫忙為必須提交給圖書委員會的意見書打草稿。
千尋以險惡的目光掃了一眼遞來的檔案。
最近直幸察覺,她這種目光並不是由於內心的煩躁。千尋進入到認真模式時總會變成三白眼的樣子。
“還不錯吧?飯嶼君的文章寫得很坦率易讀。幫了我不少忙。”
那是因為小早川你寫的東西總是尖刻辛辣又天生地帶有嘲諷的意味啊。
險些說出口。
剛剛讀到她寫成的草稿時,考慮該怎樣將如同前述的那些感想包上糖衣再轉達給他人真是一大課題。
好不容易才以溫和的筆觸將千尋想表達的真意包裝好,而她自己也終於承認“我寫的文章,可能確實有點刻板呢”,直幸於是充當起她的代筆。
會如此刻板也是萬不得已。
本來意見書應該是全班同學意見的總結。然而,即使千尋在短班會上固執地要求同學們提出,最後仍然沒有哪怕一張調查表被交還。無奈之下只好將直幸和千尋的意見當作全班整體的意見充數。
最近的工作越來越有這種傾向。
到最後。
再也沒有人誰願意接下班委的活。
為什麼他們竟會如此頑固,一度也曾逸脫軌道的直幸反而更加覺得不可思議。
結果千尋不得不暫時兼任體育祭實行委員、文化祭實行委員、風紀委員、圖書委員,事態變得不可收拾。
前途一片黑暗,完全是破滅式的妥協方案。
像這樣安排必然會漏洞百出。美化委員的事件就是一例。
最辛苦的,是由此引發的種種問題都不得不由兩人來彌補。
“唉,也難怪會想緩口氣呢。”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啊,說來有個事得向你報告一下。”
不得已地還得為她再增加一項負擔。
她才剛剛歇口氣,這讓直幸內心有些愧疚,但還是進入正題。
“實際上,關於我負責的三個委員會……”
千尋兼任四個,而直幸則分擔了其餘三個委員會的工作。
美化委員、保健委員、選舉管理委員是由直幸負責的。
為了保證會議或作業的日程安排不會撞車,千尋做了如此的安排,理論上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出席所有的會議。她確實很有才能。
然而直幸還得參加社團活動。
因此才決定起用僱傭軍,用餐券來僱用臨時的委員。甚至期待假如運氣好的話,就此讓他們成為正式的委員。
結果失敗了。
“是麼。果然不行啊。”
千尋似乎早已料到,因此並未顯得驚訝,但聲音裡還是滲入了幾分疲勞。
“該怎麼辦?看來也找不到能替代的傭兵了。”
“飯嶼君,你最多能接下三份工作中的幾份?”
要是能說出全部交給我,那自己恐怕在千尋那裡能加不少分吧,直幸想。與千尋結為搭檔之後,還沒有什麼事件能夠如同第一天的告白那般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幸現實卻是這樣的。
“……抱歉。因為有社團,所以一份也接不下。午間是自主訓練所以可以抽身,有會議的話打個招呼說練習遲到一些那倒也能參加。但顧問老師也差不多容忍到極限了。”
千尋的表情變得愈發緊繃。
“那麼,就只好拿出最後的手段。”
“那個麼,就是那個輪班安排。那個恐怖的……本來想說起碼要避免那種局面啊。”
“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吧。”
“可是……”直幸欲言又止。
最後的手段。
是千尋以她那幾乎可稱為藝術的事務處理能力所推匯出的特殊分工安排。
目前為止,七個委員會中兩人分別負責四個和三個。
不再針對各個委員會分擔負責,而是對所有工作進行統合分工。
比如直幸純粹負責出席七個會議,實際工作則全部由千尋負責。當然到具體實行時會按更加嚴密精細的時間表進行細分。
“考慮到過密程度,不論以多麼高的效率組織,最後都會變成爭分奪秒的狀況吧。”
凝視著自己作成的日程表,千尋如此說道。
“這樣弄,都已經算不上是某某委員了呢。而是美化委員的會議負責人、風紀委員的巡視負責人之類了。太繁雜了。”
“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有個小想法。既然是非常狀況,不如找其他班的人幫忙如何?”
“啊?你是說……”
“傭兵。從其他班裡僱。用餐券。”
千尋的眼鏡陰暗下來,肩膀開始哆嗦。
“簡……簡……”
“尖吻蝮蛇?”
“簡直難以置信!”
千尋一聲怒喝,嚇得直幸不由得踉蹌幾步。
“竟然想找其他班幫本班善後,豈不是一樁奇恥大辱!”
“就那麼在意麵子嗎?”
“廢話。這簡直、簡直是!”
千尋幾乎像字面一樣氣得七竅生煙。看來她是真的發火了。從她連珠炮似的斥責中偶爾還能聽出什麼“絕對正義”、“真正的道德”、“啟蒙”之類絲毫感覺不到寬容之心的單詞,真叫人無奈。平時總是一副酷酷的樣子,現在的形象確實少見。
“真要執行精確到分的安排麼,有點吃不消啊。”
一邊嘆氣,直幸一邊隨手拿起剛才的貓耳帽戴到頭上。
“唏!”
千尋以忍者般迅捷的動作將之奪走、然後間不容髮地扔進原本用作收納外皮大大地寫著“萌⑥”的紙箱立馬關閉箱蓋用膠布封死再把整個箱子塞進牆邊堆積如山的備品之中。
“至於嘛?”
“閉嘴!”
調整了一下呼吸,千尋搖身一變換了個沉著冷靜的口吻說道:
“……我會重新制作一份嚴密的時間表。”
“可是,不管多麼嚴密,還是難免出現漏洞吧?”
“以眼下的情況確實沒辦法十全十美。但委員會的工作中也有重要度比較低的,就利用有計劃地缺席來勉強應對。你先做好覺悟,接下來可是得表現出五臟六腑的大活躍才行。”
是三頭六臂啦小早川同學,但直幸並未吐槽。他正在考慮別的問題。
實際上直幸並不認為那地獄般的時間表能夠堅持多久。
他也看出早晚會落到心餘力絀的地步。
但即使那樣,就算班級陷入一片混亂,與千尋的關係也不會就此消滅。
因此本來他是不想說的。然而,
“太不現實了。”
他還是將這句搞不好會暴露自己真意的話語說出了口。
“那難道要死心放棄一切?”
反駁含有幾分怒意。
千尋對惡意想當敏感。所以本來想盡量避免陷入爭吵,到頭來卻由於自身的不成熟還是無法完全隱瞞本意,直幸自嘲地想。
“可說實話,現在難道不是已經漏洞百出了嗎?”
如今一年B班所處的,可以說是非常狀況。
所以還不如干脆放棄,讓學校、學生會或者政府什麼的來負責重建算了。
“你這是失敗主義。”
“不管什麼事,總會有辦不到的時候啊。說實話,我覺得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
“飯嶼君你不明白。”
千尋深深嘆了口氣。
“當我們放棄之後,才會迎來真正的失敗啊。”
“就算失敗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不是世界末日。”
“我說過我們班的情況很危險吧。那些人永遠不願自己的步調被打亂。就算班級被排擠在學校活動之外,他們也寧願要自己過得舒心而徹底遠離不愉快的工作。他們就是這類人。”
“……深入交往的話,其實也沒那麼壞呢。”
一時和網球部的幾人略有疏遠,現在也基本修復了關係。
並且由於篠山等人的配合,向顧問老師提出的“飯嶼還兼任班代表所以請體諒一下”的藉口才得到了諒解。
“所以啊,這正說明大眾是多麼愚蠢。”
“嗯?你確定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當然。即使單獨的每個人都很正常,聚在一起就變得讓人頭疼所以才叫群愚啊。”
“我知道有這種傾向。但即使如此,小早川你也未免太瞧不起——”
快住口傻瓜別再反抗她了。
內心的呼聲讓直幸踩了急剎車,才總算把最後半句給含糊帶過。
“抱歉,我說得有些過分了。”
“……”
千尋沉默,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要是害小早川同學過勞死的話那可吃不消啊。”
脫口而出的辯白完全就是在敷衍。如此膚淺,只算作形式上的辯解,甚至讓人為是否會被對方看穿而感到不安。
“和飯嶼君像這樣爭論,還是第一次呢。”
似乎沒有聽到飯嶼的辯解。千尋無力地笑了笑,如此說道。
“呃、嗯。說起來,還真是呢。”
畢竟一直有在刻意避免嘛。剎車。
其實社團活動也沒什麼問題而班代工作說到底也是別人強加於我的。再剎車。
實際上我還是看了你的部落格後根據傾向預先制定完對策才與你打交道的。剎車剎車。
但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啊。這次開始給自己找藉口了。
如果能夠不樹敵,那當然最好不過。這是無論如何進化都不會變動的基礎設計。和2.0版本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到底是在對什麼感到焦躁,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過勞死?開什麼玩笑。
不,當然擔心千尋的負擔倒是毋庸置疑。這沒有錯。只是在那個時點自己說出口的應該是謊言、演技、算計。欺瞞一定被隱藏於其中某處才對。
“真有些奇妙呢。明明我們已經一起工作蠻長時間了。”
“是啊。哈哈哈。”
內心與話語的錯位產生了不諧和音。但飯嶼直幸仍舊能夠運作。用習以成性的對話本能,持續選擇著最佳的一著。就像球飛向另一側邊線時,腳步會無意識地邁向該側一般,直幸從未此類情況上犯過失誤。
“我覺得有點了解飯嶼君你是個怎樣的人了。”
“沒必要再管那種班級了吧。”
剎車被踩穿了。
“唉?”
“呃。”
頭扭向一邊。回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發言。不禁感到疑惑不解。
怎麼了?自己怎麼可能犯這種錯?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飯嶼君?”
“對不起……”
突然感覺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頭腦彷彿一片空白,只有嘴在無助地開閉。
初次體會到的感覺。現在實在沒法去看千尋的臉。
腦子裡嗡嗡直響。簡直像發生了資料溢位。
會被懷疑會被懷疑會被懷疑——
向著由於混亂過頭而化作一尊雕像的直幸,千尋一邊擡起手交抱在胸前,一邊說:
“那個、計劃表,我會好好考慮飯嶼君的情況的。所以,”千尋露出充滿同情的微弱笑容。
“別太勉強自己啊。”
自己確實立過誓。決心要助她一臂之力。成為她的盟友。
在可能的前提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想為這個“女”生“又”再添一份“力”。事實上至今為止也是這麼做的。
然而,眼前的工作早已註定要失敗。甚至可以說已露敗跡。那麼在恰當的時機放棄,用多餘出來的時間去哪消遣消遣、聊聊天什麼的不也可以麼——
歸根結底,自己的本意僅僅不過是這種程度。
直幸感到如夢方醒。
千尋真的在隔天就完成了時間表。
表項實在過於細緻,遠遠一看簡直像在紙上貼了一張網。
仔細確認內容的過程中,直幸察覺到一樁出乎意料的事實。
“小早川,照這張表,你的負擔不是大大增加了嗎?”
按照新表,千尋必須把清晨、課間休息、午休、放學後甚至聽課的時間都投入到工作中。
直幸的工作卻變得更少。
“嗯。比起之前確實更加嚴峻,但作為計劃應該沒有破綻。”
“等一下,我也不是討厭工作啦……”
“我知道。可你還有社團活動吧?”
“有,是沒錯啦。”
但其實社團活動並不很嚴。
“……”
事到如今,也沒法說出口。
使她誤解,還讓她費心關照。結果工作量減少,自己被換到了更輕鬆的立場上。
就因為自己認為過密的時間表超出了能力所及。
其實相比千尋,自己的確輕鬆太多了。
羞愧不已。
與最初到學生會室向會長打招呼時所嚐到的那份羞愧十分相似。
“……再多分給我一些工作吧,怎麼說也是份內的責任。”
即便如此提議,也無法緩解內疚與自卑。
其實我對工作只是漫不經心,想在社團裡吃得開想在小早川面前表現周到所以還讀了部落格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攻於心計而已。只要不告白到這個地步,心裡的芥蒂就沒有可能消除,絕對。等於必須要將真心實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己絕對辦不到。
“是嗎?那麼能在可能的範圍內支援我嗎?沒問題的。我的安排不會有錯。所以放心吧。真的。聽好了,飯嶼君。即使是看上去不可能的事情,只要絞盡腦汁——”
兩週後,小早川千尋病倒了。
標題無題
必須做的事情非常多。
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沒有盟友。
也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明白。
所以不過是回到初期狀態、迴歸初衷。
算不上辛苦。也沒什麼可難過。
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不存在戰友。
我不想在廢墟中虛度三年。
堅強點吧。加油。讓自己不再需要他人的援手。
小早川千尋的清晨比別人要早一些。
每天六點起床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鬧網路論壇。
世上有很多腦子不清醒的人。得稍微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總之必須將真相昭示給他們才行,千尋如此認為。
大鬧論壇的行為,在千尋心目中是處於“啟蒙活動”、“指導”這種地位的。要是用不著工作或學習,夜裡她也會實施活動。因為那些傢伙也總是專挑夜裡蠢蠢欲動。
就算沒有指導活動,更新部落格或收集資訊也要花掉同樣的時間。
因此千尋有著慢性的睡眠不足。
母親-小早川美津江(四十歲)回憶起目擊一直到夜裡11點後眼鏡仍舊反射著光芒並敲擊著鍵盤的女兒的身影時,作出了以下評論:“那絕對是夜叉轉世。”
一番橫衝直撞之後,該工作了。
要製作的有班代表的報告書、各種申請表以及委員會活動準備計劃表等。無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吃完早飯去上學。
在學校,除了上課以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工作上。
課間休息在製作檔案,午休時則有輪班的雜務。雖然是小事,但一年級學生還負責打掃學生會室以及會議室。按規定要在午休時間內完成。
午後的課程報特例缺席,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以十張為單位制作申請書。
舉個例子,空調由教職員室集中管理,為了能夠使用,每週初頭必須提交空調使用許可申請書。申請書上有用於填寫當週使用時刻的欄目,而未被填寫的時間段無論天氣有多熱空調都不會被啟動。空調使用目的欄中必須填寫除了“天氣炎熱”外的類似“為了下週將進行的小測驗本班學生準備進一步提高自身的學力但由於暑氣會導致集中力下降云云”之類像模像樣的理由才行,而若長時間用腦思考如何擠出場面話,由此產生的大腦壓力實在叫人吃不消。
飯嶼直幸處理此類事務的能力出類拔萃,所以最近變得輕鬆多了。
放學後,班代表的工作立刻滾滾而來。
作為一年級學生的義務,還會有許多跑腿活,所以沒法在這時處理委員會的工作。
再加上各個委員會每週一次的定例會議。
回到家一般是午後七點前後,吃完飯立刻繼續未完的工作。
“啟蒙活動”也不可鬆懈。
當一切告一段落上床睡覺時,一般已經是深夜兩三點。
這樣的生活持續一段時間後,
“小早川同學你臉色有點不大好呢。”
直幸漸漸開始時不時地說這種話,接著變成
“小早川同學你臉色糟透了耶。”
不久就
“小早川同學還活著嗎?該不會開始想吃腦子啥的吧?(恐懼)”
變成了這樣。
臉色似乎變得像殭屍一樣慘白。
不可思議的是身體卻似乎沒什麼大礙。
即使在某天早晨,出了玄關準備去學校時失去了意識,幾分鐘內和條破布似的蓋在門前昏死過去,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由於年富力強,所以危機意識淡薄。
當天的第五節課,缺勤在備品倉庫工作時,昏睡了過去。
被直幸發現。直幸立刻去請老師,老師找來保健員,保健員叫了救護車。在救護隊員抵達現場時醒了。
“我已經沒事了。只是不小心睡著而已。”
被強制帶走接受檢查。據說是過度疲勞。
然後接受點滴,直幸前來探望。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臉色煞白。
“怎、怎麼辦啊,工作還……”
千尋非常焦急。因為親自制作計劃表的她非常清楚,只要休息兩天,一切就會瓦解。
“沒關係的。”
直幸用蘊含決意的聲音說。
“事情突然有了變化,一些問題看樣子應該能解決。所以你趕緊趁機消除疲勞吧。當然,接下來還有些必須應付的問題,但畢竟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我覺得。估計吧。……抱歉,我不敢保證。不過,我會盡力使情況變成那樣。呃,仔細想想我從剛才起好像就一直在說總會有辦法什麼的耶……”
直幸無力地笑笑。
此時千尋的心情也安定了下來。
她是那種如果面前有別人在著急,自己就反而會冷靜下來的型別。
“真意外。我還以為飯嶼君你討厭那種想法呢。”
直幸聽了變得愁眉苦臉起來。
“……說實話,我確實很不擅長那種思考方式。僅憑樂觀估計就向前突擊什麼的。”
“你要知道,我可不是僅憑樂觀估計就進行突擊哦?”
“說的也是。不過我不像小早川同學你那麼擅長制定計劃……但我會努力的。看我把精神論好好利用起來。奮力拼搏、敢立壯志這樣。”
從直幸口中冒出的種種不似他風格的宣言,讓千尋瞪大了眼睛。
“飯嶼君,你該不是發燒了吧?”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確實有點微熱。”
“對吧。所以必須好好保養啊。”
直幸溫柔得有些不自然。不禁讓人揣測是否有什麼理由。
“是不是桃子罐頭呢。”
“啥?桃子?”
“我懂了,飯嶼君,你就是桃子罐頭。”
“什麼意思?”
“生病的時候,不是會有桃子罐頭吃嗎?”
“……哦。”
帶著似懂非懂的神情,直幸答道。
“唔,總之從今以後也請把我看作桃子罐頭吧。”
這次是千尋迷惑了。
“什麼意思?不太明白。”
自以為說了句妙語的飯嶼努努嘴,但馬上重振精神,
“反正就請期待我五臟六腑的大顯身手吧。”
“三頭六臂吧,要那麼說的話。”
直幸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咬了咬下脣。
所謂五臟六腑指的是人體內的各種內臟,也可以引申為人的內心、真意等。
真意,也就是人心。
發自內心的活躍行動,直幸認為這樣的話還能算是自己擅長的方向。
畢竟篠山是個不錯的傢伙,小沼、關等人也都不壞。
只要是私下交往,可以說沒有一個同學算得上惡劣。
關於委員的選任,雖然至今為止也進行了一些勉強算得上勸誘的事,可都沒有像現在這麼認真過。說到底,之前由於把篠山、椎原等看作和自己對等的存在,所以幾乎沒有向他們提起過。
於是直幸開始著手這件事。
篠山回以一個困擾的臉色。
結論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下來了嘛。就是這樣的表情。
堅持不懈地繼續勸說。一直盡力避免被認為是死纏爛打。但無所謂了。因為最後,“不好意思。我不想做。”他表情嚴肅地一口回絕了。
深深的疲勞感。
與其說是身體上的疲乏,不如說是心靈上的疲憊。
找朋友商量事情,卻搞得兩人關係惡化,就會陷入這樣的心境吧。
但還不能打退堂鼓。
直幸以他天生的精明,儘量挑選對方精神狀態安定的時機,向每個人提出交涉。
幾天後,臉色改善不少的千尋復學了。
“小早川同學,號外!”
“該不會是班級終於崩壞了?”
對直幸賣的關子,千尋報以一副末日臨近般的悲慟神情。
“……太悲觀了吧。不是的,是個好訊息。能跟我來一下嗎?”
轉身喊了一聲,兩名辣妹有些尷尬地走上前來。
“小沼同學,中目黑同學。”
“小沼答應做文化祭實行委員,中目黑願意成為保健委員。”
“誒……”
要說直幸有什麼不安的話,那就是怕千尋對這兩個位於班級中心的存在發出什麼具有攻擊性的言行。
“真的嗎?太謝謝你們了,幫了我一個大忙。”
看來不過是杞人之憂。
伴隨著些許緊張,使得她的態度略顯僵硬,但千尋還是滿懷誠意地低頭向她們致謝。
“啊~不、沒什麼啦。文化祭,我也很期待嘛。”
“沒想到飯嶼君會那樣低聲下氣地請求,就當是看了好戲的謝禮,稍微幫點忙也不是不可以嘛。”
兩邊都有些拘謹。即便最終無法變得關係融洽,但兩方之間的確建立起了微弱的羈絆。直幸為此感到高興。
“飯嶼君,”
臨上課前,千尋從一旁的座位上低聲搭話。
“謝謝你的桃子罐頭。”
期末考試結束已有一段時間,就在曾經充斥於教室的長吁短嘆也逐漸被輕快的氣氛所取代的時候,考試結果公佈了。
五科綜合學年第三。
這是飯嶼直幸幾周來的努力成果。
榜首是其他班級的秀才,學年第二是小早川千尋。
在教室裡,即使是平時不太有交流的同學也會偶爾搭句“考得不錯嘛飯嶼”“了不起啊”,感覺不錯。比較有建設性。
“飯嶼君成績很好呢。真厲害!”
和她也算是親近了不少。儘管花費了不少時間,不過想到成果就是眼前這張笑臉,還是令人感慨。小早川千尋一進教室,就兩眼燦燦地向直幸打了招呼。
“銀牌選手說什麼呢。”
直幸苦笑著迴應。
“銀牌?……哦,這個意思。那你就是銅牌選手囉。”
“小早川你家的話,這種時候會不會有什麼獎勵?”
“沒有沒有。我爸媽對成績之類一點也不在意的。”
“我家也差不多,不過難得有機會,還是交涉一下弄點新道具來耍耍。”
“哦~那你準備買什麼?”
“還沒決定。不過應該是衣服、書包、PC……反正是光靠零用錢買不起的東西吧。”
成績優秀者間交換著令旁人不爽的對話。
能夠像這樣有說有笑,也是由於在上課時間開始減少的同時,學生會、委員會的工作也相應有了減少傾向的緣故。
多虧了中目黑她們接下兩個委員的工作,這也是負擔減輕的一大要素。
乘上上升氣流了。直幸心想。
一切似乎都開始好轉。或許還將會遇到什麼更好的事。為了那件更好的事,為了更好地進行下一步工作,必須得問問她。
“小早川同學,你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這話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直幸說服自己。只是基於興趣、不過是朋友間的日常對話。根據對方的回答話題可能變得豐富多彩,但那僅僅是不可預期的狀況。才、才不是因為自己在意她的安排什麼的——
糾結了。
就是那個嘛。他又進一步找理由。
遇上許多困難,兩人攜手克服,作為經歷一番令人捏把汗的情節後的緩急或者說類似電視劇裡情節推動上的必要,兩人間的親密度進一步增加,大體就是這種脈絡。至少在直幸的心中,這樣的展開還是可以被容許的。
實際上,他甚至已經預訂好了現場秀的票。
真是個讓人搞不懂到底算積極還是消極的男生。
千尋曾經在部落格上盛讚的某搞笑藝人,在七月底有一場單獨的現場秀。由於只限定150人蔘加,所以在網上曾有一番熾烈的預訂爭奪戰,直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搶到席位。
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我有學生會以及委員會的全日制的工作,所以會來學校。”
毀了。
“只能取消預訂了麼。”
“嗯?你說什麼?”
無視於她的問題,
“真的是全日制?這詞意思可是每天都得來哦?”
千尋愣了一下。
“是啊。你們社團活動不也基本上每天都有麼?和那個差不多。”
“我們不是每天啊。而且學校活動必須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時間停止才對吧。”
“啊啊,那是因為我主動提交了學生會、委員會兩方的參加申請的緣故。”
說來也是。
竟然忘了小早川千尋就是這麼個人。
規律啊規則啊委員會啊公安啊國策什麼的,都是她的最愛。
“每天?”
“對,每天。”
“BullShit!”
一片大好的形勢被擊得粉碎。
出於過度的懊惱,高尚的英語課裡絕不會教到的dirty的word從直幸的mouth中output了出來。
“這詞什麼意思來著?”
也許由於大好形勢被破壞而在Leyline啊龍脈啊或風水一類的方面產生了影響,不幸的遭遇並未就此結束。
“直幸~人家沒法出席暑假期間的委員會。”
接下文化祭實行委員工作的小沼說出了這樣的話。
“呃,家裡有事?”
“沒啦,和中學時候的姐們兒說好去玩嘛。”
她昂首挺胸地答道。
“還真夠坦白的。這是怎麼了?”
“哎呀,說謊是不好的嘛。對於一個人來講。”
“這種場合哪怕是說謊也好,你只要和我說是家裡有事,也不至於把我的心情弄糟啊。”
“人家怎麼忍心對直幸撒謊捏~”
反正撒了也會被輕易看穿嘛。她補充道。這似乎才是她的真意。
小沼在知曉直幸的成績以後,就基本不再找他閒聊了。或許是因為差距太大使得她有些退縮,但其實應該看成是一時的激情已經冷卻了吧。
暑假前的這個時期,在巨大且難以控制的快樂近在眼前的這個時期,平日裡的價值觀都會顯得有些褪色。和班裡的小生(有點小帥的男生)的關係,根本就不在話下。
“……委員會就由我來出席。不過,你可要答應我到了新學期還會回來擔任。OK?”
“OK!”
她彎著腿,向著自己眼睛做了個反手V字手勢。
然後直幸走出教室,走進廁所,朝著堆放掃除用品的櫃子以恰如其分的力道踹了一腳。
結果櫃門被開啟,一個男生滾了出來。他滾到便池旁雙手撐地停下。
“啊~啊~啊~那裡好髒的。你幹啥呢?呃,片山,對吧?”
是個沒說過兩句話的同班男生。
身材矮小,性格機靈,聲音很尖,記得入學後一段時間在班裡常常聽到他的喧譁。最近倒是老實多了。
“捉迷藏。”
令人歡喜又羞澀的暑假。
直幸的這個夏天,全部獻給了網球。就結果而言。
“這一球是——!”
篠山喊道,然後大力開出一球。
“絕一無二的一球!”
直幸邊喊邊接發球。讀準了篠山的移位朝反方向偷襲,接發球直接得分。
“哈哈哈,篠山前輩空揮Don’tMind的說~!”
“可惡~!飯嶼你個臭小子!別看也不看就打別人死角啊!”
篠山大笑著跺著地喊道。一場夾帶著福田雅之助(大正時代的有名網球選手)名言,在一年級學生間進行的友好比賽。
二、三年級和顧問老師一起參加練習比賽的時間裡,一年級被允許在球場上進行比賽作為自主訓練。
如果是平時就只能進行到練打而已。
所謂練打,指在網球場的底線附近進行連續對顛球,也即是隻能算一種更接近熱身運動的練習。
所以要是不抓住機會,一年級學生就很難有其他磨練比賽感覺的途徑。
“再來一局吧。”
“抱歉,我接下去還要參加委員會。”
“還有委員會?”
對委員會在暑假裡仍然有活動的事,篠山看上去真的很吃驚。
“在我們學校,學生只要願意去嘗試掌握權力一般都能得手嘛,所以對活動也很熱心。”
“你的副業好像挺有趣耶,我要不要也弄個委員來噹噹呢。”
當然實際上不可能去做。
恰當地回了他兩句俏皮話,直幸走回社團活動室。
室內熱得像蒸籠,還瀰漫著股酸性的汗臭,直幸只拿了錢包就衝向校舍外。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朝著盯準學生為目標客戶群,位於居民區正中的一家麵包店展開突擊,開始物色午飯。
或許由於是暑假,沒有其他爭搶的對手,在接近正午的此刻,店裡麵包的種類仍舊是應有盡有。
炸肉麵包、熱狗、辣火腿三明治、礦泉水以及裝在圓形塑料杯里的涼拌捲心菜沙拉,略略猶豫一番之後還拿了罐冷凍橘子罐頭。每件只要一百日幣。
即使如此,相比在中學裡當現役選手的當年,食量還算有所減少了。
邊走邊將炸肉麵包從紙包裡取出,咬了一口。邊嚼邊翻身越過圍牆回到校內。這是捷徑。
偶然擡頭望向純白的校舍,發現扒在一樓二樓之間的蟬正在不停地鳴叫。
對蟬們來說現在是戀愛的季節。
對直幸而言,本該是享受社團活動、和男生朋友們胡鬧、看電影、玩樂,又或是參加中學時代小型同窗會之類充滿樂趣的季節。
那些難道不夠麼。對內心這句話充耳不聞。
就是這樣。
抵達玄關時,麵包已經全部收入胃袋,趁著周圍沒人拿出塑料叉子吃起酥脆爽口的杯裝沙拉。冰得恰到好處,味道棒極了。連剩下的調味汁都一口飲盡。
換上久違的室內鞋。
由於空調沒有開,校舍內的悶熱和社團室有得比。
“糟糕,地點……”
忘了確認。
只記得時間,卻不知道場所的話就沒意義了。
漫無目的地在走廊上亂逛時,撞見了一群走在一起的女生。遇上直幸的瞬間,她們之間的對話便突然中止。明明沒必要停下的。
瞥了一眼,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
“飯嶼君?”
陌生的集團中,小早川千尋吃驚地眨了眨眼。
“小、小早川同學?”
直幸不由得狼狽起來。
“好、好久不見。怎麼,是返校日?”
女生們輕笑起來。千尋擺出困擾的神情。
“……不是說過嗎。學生會的合宿。”
“合宿?還有這種事?”
“當然。雖然是自願參加。”
“可小早川你不是學生會成員啊。”
“你沒仔細看公告呢飯嶼君。”她拿這句話當作開場白,“所謂學生會合宿,即使是一般學生也能夠參加哦。是一項傳統的活動。”
“這樣啊……”
自己可沒法再取笑篠山了。
“你穿的,是打網球時的制服?”
直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
“噢,只有上衣是。因為我不怎麼喜歡沒有領子的體操服。”
“挺不錯呢。”
“哎?你剛說啥?”
小早川這才猛然醒悟。將胸前那幾乎成為她註冊商標的筆記板(仔細一看原來還按她個人的趣味進行過裝飾)抱得更緊了。
“……不,只是說看你社團活動好像進行得挺不錯嘛。就這樣。”
直幸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飄飄然,有種充實的感覺。
“今天只有一年級學生,其實很輕鬆啦。啊,對了小早川同學,文化祭實行委員會是在哪舉行的來著?”
“圖書館。”
“不愧是你。幫了我大忙。”
千尋走近直幸,抽了抽鼻子。
“有股醬汁的味道。”
“剛出爐熱騰騰的麵包哦。”
在旁人看來根本是在調情吧。
“我說,注意影響啊,別在公共場所亂來!”
屏息圍觀的女生中突然有個人這麼說道。
引得女生們一陣爆笑。
兩人一時之間還沒能理解為什麼被取笑,但隨即首先是直幸,跟著是千尋變得面紅耳赤。
“不是啊,不是那樣子的。不對啦。”
千尋拼命地辯解,看在直幸眼裡,令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甚至勝過了羞赧,總覺得不甘心,不禁想要反抗一下。來個接發球得分。
“小早川,慰勞你的。”
“呀啊!?”
被冷凍橘子罐頭碰了脖子,千尋很誇張地一哆嗦。
“可惜不是桃子罐頭呢。”
將罐頭推到她胸口,斜眼看著啞然一片的女生們迅速撤離現場。
走著轉過拐角,然後拔腿衝進教員用廁所,長長嘆了一口氣。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跺著兩腳,一個人羞憤不堪。
剛才完全是在耍帥。還好沒漏出破綻。那之後只要再多說兩句話,八成會讓事情變得一團糟。不,絕對會一團糟。好險。
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笨拙?
也許是一直以來的一帆風順到了該還的時候。
“合宿?合宿麼……”
標題合宿
差不多到了合宿的季節。當然要參加。
這是非常必要的集訓。會有重要議題被提出。
不愧是參加這個合宿的人,他們全都正正經經並對學校活動十分熱心。
班裡的同學們如果能像他們一樣就好了。
合宿是自願參加的形式。
其他每個班都至少有兩三人會來。
我們班只有我。
算不上孤單,但的確有點遺憾。
學生會的合宿為期兩天一夜,於校區的合宿所內實施。
合宿所是一間日式風格的大房間,甚至還有個舞臺。看上去讓人感覺像是個宴會場。據說是為了方便運動社團交替進行寄宿的場所。
“這位是臨時參加的一年B班飯嶼君。”
“請多多關照!”
學生會長衫森將直幸介紹給大家。
學生會成員+一般學生,參加者相當多,總共差不多可以坐滿兩個教室。
在集團中,小早川千尋由於沒有親密的友人,看上去有些被孤立地正獨自坐著。她望著直幸,一臉驚訝。
“那麼就是說,你剛才先回了一趟家?”
身邊,千尋再度吃驚地問道。
“嗯,畢竟不清楚這裡能不能洗澡,而且也想先換身衣服。”
“飯嶼君……真是猜不透你。”
“動機方面其實極其簡單哦。”
“會嗎?”
“大概吧……”
“那是怎樣的動機?”
“呃,比如說怎麼講我也算是副代表,參加活動應該沒什麼問題這樣,還有之前一直給小早川增加負擔,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什麼的……諸如此類。”
“有這樣的想法我很高興,不過合宿與班裡的工作沒有關係,而且是自由參加呢。”
舞臺上,學生會成員正在就各自得到的課題按順序發表演講。學生會這一工作的意義、對校規的重新評估、課外活動的搭配、組織的運營、反省點。涉及多個方面的問題意識。
成員與其他聽眾全都在熱心地傾聽。
原來學生會的人也很熱心於工作呢,直幸對這個第一次觸及到的世界感到敬服。但他意識的大半都集中在千尋那裡,兩人間的輕聲談話一直沒有間斷。
“你對工作到底是關心還是不關心,真有點看不透。”
“我可還有社團哦,你這樣說讓我有點受傷耶。”
當然直幸並非下定決心要參與矯正校風。
若非要舉個他來到此地的理由,那便是千尋的存在。再新增若干對一年B班的複雜心境。
“小早川,你在這裡有朋友嗎?”
“這裡指的是學生會?”
在千尋看來似乎是個意外的問題。
“算是指班代表會議也行。不,即使是委員會都行。”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朋友麼,足以這麼稱呼的人應該是沒有吧?”
“咦,連一個都沒有?中午走廊上那些女生呢?”
“那時只是正好走在一起而已。她們都是參加合宿的一般學生。”
“我說,該不會是你被他們集體無視了?”
“沒有啦。工作方面還是能普通地交流一下的。”
直幸直直地盯著千尋。
“……你不感到辛苦嗎?”
“為什麼?”
不以為然的迴應。
她並不在意。對這一類的事。
無法想象沒有朋友的校園生活的直幸,在遭受了這一大文化衝擊後更進一步地凝視起千尋來。
“難道不該如此嗎?畢竟我是來工作的。”
“果然,小早川你確實與眾不同。”
要不是讀了她的部落格,恐怕真的會誤以為她是個聖人君子。
不過要是沒讀過,那應該也不會在意她的事了。
“與眾不同的是你吧。竟然會跑來臨時參加什麼的。”
千尋輕婉地笑笑。
口氣雖是責備,心裡看來並不那麼想。
成員的演講結束後,有關於學校活動的規劃說明,接著活動進行至各個學年的討論會。直幸與千尋一起加入一年級學生的圈子,參加到相互探討中。
直幸幾乎沒有舉過手,千尋則毫不膽怯地接連不斷進行發言。
大半的參加者竟然都爭相舉手發言,讓直幸吃驚不小。
和班級裡的氣氛迥然不同。
熱情洋溢的討論,節奏也十分良好。
計劃中的所有課題都討論完畢之後,開始進行晚餐。一片和睦的氣氛中,大家各自將外賣的便當帶到喜歡的場所。
結果合宿所也提供了澡堂。
分男女、學年輪流使用,在這期間是自由活動時間。
有下將棋的,有聊天的,還有趁機會躺一躺的,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千尋前去澡堂的時候,衫森過來找直幸說話。
“飯嶼君,你的積極性如果能再高一些或許比較好。”
不愧是眾人的領袖,觀察入微。只能低頭認錯。
似乎是在對每個人單獨進行講評,衫森很快就走到其他人那裡去了。
“積極性麼……”
在教室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會說直幸積極性不足。
在這裡,卻被說了。
直幸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中。
全體入浴完畢,離睡覺還有些早的時候,直幸把千尋約了出來。
“我帶了點菸火,要不要玩?”
“咦?煙火?倒是可以……不過你得到許可了嗎?”
在無視學年圍坐成圓形的一群人裡,找到了仍在就學生會交接班問題熱情洋溢地發表意見的衫森進行談判。在這種場合,提出有關玩樂的談判需要少許勇氣。
“煙火麼。如果是必須固定在地面,或者會發出極大噪音的種類,以前收到過附近居民的投訴,所以不能許可。”
“全都是手持且非常安靜的種類。沒有火箭式、噴泉式或地老鼠式。”
“會發出大量煙霧的也不行。”
“這類也去掉了。所有會影響周邊的都已經清除。”
“那麼倒是可以給你許可,但其他人看到也許會想玩呢。”
直幸指了指放在牆邊,網球社團遠征賽場時用的八天七夜大容量運動揹包。包被塞得鼓鼓囊囊。
“我想這些應該夠大家的份。”
衫森露出微笑。
“真是周到。是麼,原來你是這樣的人麼。”
“正是。抱歉,和這裡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必要存在啊。好吧,也難得你一番厚意。芝崎君,你去募集一下希望參加者可以嗎?”
“來。”
將放在臺上的蠟燭移到腳旁。
一臉嚴肅的千尋伸出手,徐徐點燃手持煙火。
沒多久,火花噼啪四濺,在空中劃下芒草狀的輝線。
“哇。”
千尋笑了。未幾,周圍便彌散起一股有些孩子氣、令人懷念、略微嗆鼻、卻又絕不至引人不快的夏日氣息。
操場中央,零星分散著學生會軍團,都在享受煙火的樂趣。
或許是顧慮到對周圍居民區的影響,沒有一個人大聲喧譁。他們二三成群,悠閒地注視著五顏六色的光輝。
身為提案者的直幸,此刻也正與千尋兩人一道。
“這麼多煙火,怎麼弄到的?不會花很多錢嗎?”
“作為銅牌的獎賞賴到的囉。”
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學生似的,直幸一臉壞笑地告白道。
“哈啊!?這算什麼啦!”
千尋目瞪口呆。
“難得的獎勵機會,居然就用在這裡?”
“好像花了幾萬日幣吧。與其只給自己買一樣東西,還是現在這樣比較有爽快感啊。”
“真讓人不敢相信。”
“有啥關係嘛。而且火和小早川你比較相配啊。”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火還有什麼相配不相配的?”
她說著略略側了側頭。
啊啊,果然是那樣。直幸想。
“小早川,和教室裡的你印象稍微有些不同呢。在這裡的你,表情要豐富多了。”
“是、那樣嗎?”
“我想應該是無意中變成這樣的。教室裡的你有些刻意擺架子吧。也就是說,現在的才是真正的你,這樣。”
“……或許是呢。”
也許是回想起了那狹窄憋屈的空間,千尋的臉色變得稍稍黯淡。
“我,不太合群,對嗎?”
說的是在教室時吧。
“確實不合群呢。但那也是沒辦法。”
煙火閃過最後一道光輝,吧嗒一聲掉落地面找不著了。將杆子插到一旁的水桶裡,拿起下一根菸火湊近蠟燭。
兩人默默地不停重複這個行為。
“小早川同學的正義感太強了,所以不適合那個班級。”
千尋陷入沉思。
直幸自顧自地繼續開口。
“不過在一年B班順風順水的我,在這裡反而格格不入。難道不就是這麼回事麼?”
“飯嶼君……”
“我最開始的時候,也覺得小早川你的墨守成規有些過分,可看到學生會的人以後,就開始覺得或許你才是正常的呢。而且我們班也是,在學校活動的準備方面,總是那麼馬虎啊。唔,還是別太過在意的好。現在也總算安定下來了嘛。”
直幸笑道。打算將事情當作笑話了結。
“……初中的時候,”
千尋擊回的這一球,卻出人意料之外地沉重。
“教室成了一片廢墟。”
“廢墟?”
千尋凝視手中的煙火。
直到方才還泛著微笑的臉龐,此時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班級崩壞這個詞,也適用於初中嗎?總之,就是陷入了那種狀態。”
辱罵教師,無視指示。
愛來就來,想走就走。
不參加任何學校活動。即使參加也要製造騷亂。
欺凌與惡作劇橫行。
這些事成為了當時班級的日常。
“你肯定以為班裡都是些不良學生吧?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大家曾經也都是普通的學生。二年級剛換班那時,真的是一個非常明朗快樂的班級。那時班級沒有任何問題。可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了那樣。你怎麼想?”
“……有點難以啟齒,但很像。和我們班。”
對。千尋頷首。
“三年級結束的時候,教室已經算不上教室了……仍然沒有喪失幹勁的一部分學生,都把精力花在自習和補習上。在教室以外的地方進行。”
“原來如此,廢墟麼。”
直幸聯想到了滅亡已久的都市,留著莫西幹頭披著帶刺肩甲的強盜盤踞其中的光景。他們仍可算是居民,卻完全沒有歸屬意識。
“變成那樣的原因有很多,但放棄了最後一線抵抗的是我。所以會成為廢墟,都是因為我屈服了。”
“唔哎?”
突然聽到這番沉重的懺悔,讓直幸有些失措。
“從初二開始到那時都由我、擔任班長。”
話語變得斷斷續續,無精打采。
“結果沒能阻止他們呢。明明是自己該做的事。”
千尋的目光落到早已燃盡的煙火上。
“他們中間有我的朋友,所以一般都草草了事。有一次稍微強硬地斥責了他們,結果惹得他們氣急敗壞,然後只是找老師商量就被認定為打小報告。本來還以為是朋友,卻因為那事一下子就絕交了。最後弄得好像錯全都在我……於是沒法再努力下去了。”
“這方面,和我們班也很像啊。呃,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太好呢。”
“一點也不!因為這次我不會再妥協了。”
她凜然地一扶眼鏡。
“因為大眾是愚民,是無知矇昧之徒!”
“……矯枉過正了吧。”
對於一直以來過得毫不費力的直幸,千尋的處境有些難以理解。
假如是電視劇之類的情節,倒可以說她很有型。一旦實際操作起來,可就是另一回事。畢竟前方一定有許多障礙。比如現場的空氣。
“人民渴求解放。而救濟眾生,正是身為(班級)革命家的職責。”
“……拜託選點別的詞行不。”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次我決不妥協。不願再妥協了。……雖然在剛開學那會,還需要一些勇氣才能來到班裡。”
“啊,難道說就是因為這個才遲了幾天?”
直幸想起剛開學那會她請的幾天假。
“不過我後來還是鼓起了勇氣。結果。”
“……和當年的班級是同一種空氣麼。”
千尋輕輕點了點頭。
“初中的兩年和高中的三年,我認為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時期。在這樣的時期,我才不想生活在廢墟里。學生會裡也有和我同樣想法的人,真是萬幸。”
自己又是如何呢。直幸自問。
固然他未曾見識過那種狀況,但一年B班確實有其危險之處。
如果周圍的所有人,全都逸脫常軌的話……自己能否去與他們對抗?
“我,想成為學生會長。”
千尋告白道。
“想要行使比班代表更大的權利,然後以此來守護我們班級。”
直幸的身體彷彿被一道電流貫穿。
千尋是當真的麼?先浮出的是這個想法。
是的。隨即他便認識到。
“不過,現在我也明白了,只憑一個人的確有些事辦不到。所以,”千尋的手指糾在一起。“假如你願意幫我的話,我會很高興。”
首先。
工作又要增加了。直幸如此想。
接著。或許還將為此丟掉不少面子。他如此預感。
而且也不得不四處奔走。他如此煩惱。
然而在那些之上,千尋的求助,讓他陶醉了。
心的距離,縮短了。只有這件事明確無疑。
“好吧。”
由於興奮而變得有些高亢的聲音簡直不像從自己口中發出。
“就讓我,來幫助小早川同學實現野心吧。”
纏裹在千尋身旁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明快無比。
“謝謝……飯嶼君,我們是戰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