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結束後不久就是期中考,等那也結束後,夾著被許多瑣碎活動佔滿的十一月,十二月的期末考試近在眼前。而等期末結束之後,“那個”就要開始了。
那個,到底會怎麼發展呢。喂米穀君,那個專案到底什麼狀況。快提出報告。呃課長,其實呢我們下訂單的工廠負責人趁夜逃跑了耶。而且現在的狀況是已經找不到其他能夠幫我們修復關係的職人,奴哈哈,也就是專案必須終止了吶,奴哈哈。什麼!這個情況為什麼不早點報告!
……諸如此類的腦內中小企業列傳的玩笑就開到這裡,對方關於“那個”究竟有什麼考量,的確是讓人萬分擔憂。
甚至因為這事連學習都沒法專心。
直幸本來打算全身心投入學習當中,實際上卻總感到心不在焉,他第二學期的成績下降了。在公佈的學年排名上,是連銅牌都沒撈到的第四位。怎麼說呢,如果要授牌的話可以授個鐵牌之類吧。考慮到他本來具有的學力勉強足以考上更高兩階的大學,這個結果應該說是值得懊悔的。
然而現在叫人困擾的,是他自己一點也不懊悔。
最近,直幸對自己開始變得有氣無力的狀況有所自覺。
學習方面馬虎應付,在家裡時發呆的時間也增多了。
原因只有一個。
和小早川千尋自那次意外以來,沒能找到任何改善關係的機會。
最近兩個月,和千尋之間的對話只與工作相關。
如今到底該如何對這進退兩難的關係進行軌道修正?難度恐怕和徒手擰彎冷卻完畢的鐵塊差不多。
所謂趁熱打鐵,真是句至理名言。
看來即使同是失戀也有成功和失敗的區別。直幸想。
這種事,倘若不是親身體驗就無法感受到。
和自己尊敬的人物——學生會長衫森也討論過。
“……原來如此。情況我基本瞭解了。在這種時候,作為一名誠實的好男兒只有一件事可做。”
衫森斷言道。
“修書一封。”
這傢伙難道是明治大正時期的迂腐書生麼。
就這樣,兩人之間抱著隔閡,時間一天天過去,終於迎來了那個時刻。
放學後,在教室裡慢吞吞地把課本收進書包。
他的動作非常遲緩。
因為注意力放在身邊的千尋身上。
放學後交換幾句“走吧?”“走。”這類純粹的對話後便前去會議室的習慣,直幸還沒能完全放棄。
只要有機會他還是想主動搭話,但千尋總是張開看不見的障壁。強力的護罩。防禦幕。能夠反射敵人的光束炮。
我居然是敵人麼。直幸甚至被自己的妄想傷害了。
無論怎麼做,都沒法以自然的方式回到過去那種日常對話中。
千尋的動作也很遲鈍。
關好書包,然後靜止了幾秒。
對意中人的一舉一動,即使並非面對面也早已驅動全身神經去進行情報收集。絕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動靜、或眼角餘光瞟到的瑣碎動作。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千尋將一度關上的書包再度開啟,從中取出一張檔案。
“飯嶼、君。”
整個背馬上挺直起來。
“什麼事?”
“……這個。”
費了不少勁才讓自己轉向千尋一邊。
由於緊張而僵硬的脖子關節嘎吱作響。
“是關於選舉、推薦人的事,之前提過的……”
終於,“那個”的話題被提出了。
千尋斷斷續續地說著,並且一直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臉。
起碼知道,對方也感到很尷尬。兩人對之前的事都逃避得太久了。必須有一方先鼓起勇氣,踏出改善關係的第一步才行。雖然不是大男子主義者,但明明錯在自己身上卻反而讓對方先邁出一步,讓直幸相當懊悔。
“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幫忙。”
遞來的檔案微微顫抖著。
想到這應該會讓她感覺羞恥,所以直幸趕緊接了下來。
是次任學生會成員選舉候選人需要提交的推薦人登記表。
最多可以募集二十名推薦人。而推薦人代表需要在推薦演說會上,將推薦理由對全校學生進行陳述。此外其他對選舉活動的支援也是推薦人的工作。
記名欄還是空的。
檔案本身已經略有折損,顯然到手後已經過不短的時間。自己明明早已決定要當她的盟友,現在這樣實在叫人無地自容。
直幸暫時將一切戀愛方面的考量趕出腦海。
取出筆記用品,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拿回檔案的千尋一時間沉默不語。但最後,
“……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慎重地夾進資料夾,放回書包。
“關於選舉的工作,只要到時候進行演講就夠了。”
“等一等。”
千尋本想即刻離席逃走,被直幸出聲制止了。
“……其他事我也會幫忙。除了演講以外的其他工作。”
“可是,”
“希望你能交給我辦。”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千尋輕輕點了點頭。終於獲得了首肯。太好了。不過,重要的是接下來如何累積信賴。
將經受考驗的,是近似於再次搭起曾一度崩毀的撲克牌金字塔時所需的那種毅力。
果然還是辦不到。直幸想著,並關上瀏覽器,切斷電腦的電源。
自己家、自己房間,沒有任何其他人看得見。
但是,直幸已經沒辦法再去看小早川部落格了。心理上的死結。
可即使下定決心自行禁止了閱覽,還是難以剋制地想要知道那名女生的真心。
尤其是今天的份。
從“光是開啟瀏覽器總沒問題吧”這種莫名其妙的藉口開始,讓步為“檢查收藏書籤還不算出局”,再激化為“閉著眼開啟站點也算不上違反”,終於變成“只睜開一道縫的話”——
然後才猛然醒覺,關閉了瀏覽器。好險。
簡直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苦惱到這種地步。本來在自我評價方面還自負為具有相當的男子氣概呢。
不,現在也不遲。所以還是誠實地面對她,首先就從完成眼下的工作開始吧。
直幸做出決定。
放學後,在圖書室內召開了作戰會議。
只要過了考試期間,此時就是最沒有人氣的時間帶。多少進行一些對話也不成問題。
此處也是最最適合身為眼鏡孃的小早川女史的聖地。說起來她還兼任圖書委員。真是完美。
“我想直接競選學生會長……之前也煩惱了一陣,最後覺得還是這樣比較好。”
千尋有些歉意地報告說。
“之前也說過了嘛。畢竟下一任的時候我們已經升二年級,所以也不壞。”
“本來按照傳統的方式應該先幹一年的庶務,也就是在二年級當個書記之類的成員之後,三年級再擔任會長的。”
而推薦演講方面,據說也是有過這種經歷的學生比較能夠讓人接受,也更容易當選。
然而,目前判明的情況是今年的選舉與往年有所不同。
直幸由於兼任選舉管理委員,因此已經得到了相關訊息。
在二年級學生中,無人打算競選學生會長。
只有與千尋同為一年級學生的另一名候選人。
如此美妙的狀況,作為權力的俘虜的千尋自然不可能放過,加上這也是她從當初就具有的野心,因此最後才演變為跳過二年級學生會成員路線直接出馬學生會長選戰的形勢。
“我想贏。”
千尋的決意相當堅定。
“其他我並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所以打算賭上一切去試一次。”
“競選公約定好了嗎?”
“嗯。”
千尋翻開筆記本,公約被逐條整理在上面。
直幸讀了讀,心情馬上沉重起來。
“這可有點嚴峻呢。”
“不過,都是些必要的事情啊。”
競選標語被定為“嚴守校規!”
在其下,則列舉了用於實現標語的具體方法。
○校規的徹底執行
○禁止攜帶零食
○引入志願者活動
○對非法佔據社團活動室進行取締
○消滅惡作劇(加重處罰力度)
類似的專案被羅列了一長串。
“是很理想。但是,有些可能過於強硬了。”
“可公約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並不是為了博取人氣,而是必須讓大家感受到自己的熱忱和幹勁才行。”
“可這些要是全部實施,管束會太過苛刻吧。”
“飯嶼君,你反對這些嗎?”
“不……”
直幸煩惱了。如果提出如此嚴苛的公約,最後究竟還有多少人願意將票投給千尋?恐怕不樂觀,直幸想。
接著他又打量了一番小早川本身。
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
也有可愛的一面,但並不具有偶像般的個人魅力。
她身上沒有那種非常時尚可愛引人崇拜的要素。
真要說的話,還是更接近書呆子的感覺吧。
頑固的女高中生,死板的公約。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要將其吐露出來,還是有所躊躇。
“……得看對手、吧。”
“飯嶼君,你現在已經辭掉選管委員了吧?”
“是啊,因為按規定推薦人不可擔任選管。所以託給別人了。”
“咦?有人願意接下工作?”
在兩人的心中,分配委員的工作幾乎成了心理創傷。
“……託了其他班級的朋友。”直幸老實地承認。
“咦咦咦!?”
“因為我們班的人全都靠不住嘛。所以就託付給以前在網球社團時的值得信賴的朋友,放心吧。就是所謂的‘委託外包’吧?”
“…………”
一番天人交戰之後,千尋滿是悔恨地咬著嘴脣嚥下反對話語。
對正義感強烈的千尋而言,應該是非常擦邊的判斷吧。
“唉,真拿飯嶼君沒辦法。”
這句抱怨中蘊含的溫和口吻非常令人懷念,讓直幸有些開心。
僅僅是這樣的小事,便讓直幸感到鬥志昂揚。
“還有,關於公約,還是精簡一下比較好。此外,嚴厲取締的態度有點挑釁的意味,最好改成‘雖然信賴學生但希望大家能更上一層’這種感覺。”
“要精簡的話,該留下哪幾條?”
“消滅惡作劇這條,出發點是好的但的確有些過火了。稍微打鬧一下就得受嚴罰,恐怕無論誰都無法接受吧。改成‘消滅欺凌’,應該能行。接下來是非法佔據社團活動室,這個也會惹來不少敵人吧。如果徹底執行的話,那麼就必須將那些社團成員以外的人全都趕出去——”
“等等。這條我絕不讓步。因為即使會有很多反對的聲音,容忍下去的話不就等於對不法行為佯裝不知嗎。”
逐漸回到那令人懷念的時間中。
但是,對文化祭上索吻的事,兩人都沒有加以觸及。
兩人間的氣氛,終於逐步回覆到文化祭前的感覺。
為此而心情愉悅了不少的直幸最先投入的工作,是製作海報。
拍照片。一拍就是好幾張。拍到出現滿意的為止。尋找著最佳的一張。那如有神助的一張。這是探求之旅。用這樣的藉口說服自己的直幸一直拍到心滿意足才住了手。
然後他從中選出一張,加工成海報。剩下的就作為收藏儲存。
從父親那裡借來了用舊的筆電(前一世代的最高檔品)帶到學校,讓千尋試看了效果。然後拜託她隨便什麼都可以總之寫上一句口號。
“口號……”
千尋的鏡片騰起一片霧氣,她看也不看手邊就輸入了一句話。
“嚴格的學校生活!”
當然是打回重寫。
“不是你說隨便什麼都可以的嗎!”
“你這樣挑釁當權者有什麼好處啊?”
經歷了多多少少的糾紛之後,最終達成的妥協是“健全生活!”這個有如蔬菜汁廣告的標語。
將製作完成的海報樣本上交選舉管理委員會,得到許可後就正式張貼。
其他的候選人們也在海報上花了不少功夫,但千尋的海報尤其樸實剛健,直幸想。有點類似於老王賣瓜的心情。
接下來必須準備的,是競選演說。
也是相當令人頭疼的問題。
畢竟推薦人僅有一名。
而其他候選人則最少有六、七名。現在這樣難保不會給大家留下缺少人望的印象。直幸將情況進行說明,然後陳述了代替方案,企圖得到千尋的認可。
“不行,怎麼能夠只進行放送演說。”
被當場拒絕。不愧是小早川同學。
“沒有推薦人是非常明顯的不利啊。光是讓大家看到這個情況,就會造成負面的印象。不是以推薦人,而是以聲援人的形式,等我募集到一些人以後,再進行演說不可以嗎?”
這個計劃被千尋否決了。
“這件事,還是靠我們自己做吧。”
“會出醜哦。”
“我不在乎。”
“還會被取笑。”
“也不在乎。”
到這份上,直幸也無話可說了。
“小早川,真是太堂堂正正了。”
“什、什麼啦,諷刺我?”
“不,我真那麼想……明白了,我奉陪到底。”
在挎著寫有“小早川千尋”幾個字的肩帶的千尋身後,直幸舉著貼有大尺寸海報的三合板亦步亦趨。
早晨站在正門口附近,午休則在各個教室間巡迴。
每一個教室的學生,對他們那僅有兩人的選舉活動,都投以了懷疑的目光。而煞費苦心的演說,也看不出能有幾個人仔細聆聽。
“這次的演說真棒!多虧了飯嶼君的演說辭!”
她本人看來倒是信心百倍。
班級巡迴以及上放學時面向學生的演說,使用的是直幸謄寫的演說辭。
以千尋的草稿為基礎,由直倖進行整理以後,整篇文章的印象相比當初要軟化了許多。也就是說,文章內的惡毒措辭被閹割到了一般演說的水平上。
千尋似乎對這每一行都經過直幸關照的文章非常滿意。
“那個,推薦演說會的演說辭,想請你幫忙準備一下,行不行呢?”
連當初極力主張由自己負責的工作,現在都開始想交給直幸去辦,真是可愛。
這一天,是推薦演說&投票日。
總數近千人的全體學生在體育館內集合。
活動相比晨會要輕鬆一些,因為允許坐著進行一些閒談。
對學生會成員選舉,教師們基本上不進行干涉。有數名教員作為監督者站在後排,但一般不會大吼或提醒學生注意之類。只要不是鬧得太過分。
小早川千尋與飯嶼直幸站在舞臺側面等待演講的順序。
直幸正在旁聽書記候選人的應援演說。
千尋從剛才開始就在一個勁兒地整理衣裝之類忙個不停。
“飯嶼君……怎麼辦啊。”
“上廁所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哦。”
“紙、丟了……”
“那倒是有點麻煩呢。這種非常時刻,不如就賭一賭乾脆不擦……”
“怎麼辦啦紙弄丟了!”
急迫的聲音讓直幸轉回頭,發現千尋正臉色蒼白地瑟瑟發抖。
“哎?難道是我準備的演說辭小抄,你把它弄丟了?”
“好像是耶。明明記得放進口袋的,現在沒了。”
“仔細地翻……過了吧應該,莫非就因為這個剛才你才忙個不停?”
原來那並不是在整理衣冠,而是拼命在掏全身上下的口袋。
這樣還找不到,那八成是真丟了。
“上衣,借我看看!”
千尋連忙試著脫掉上衣。
“脫、脫不掉!為什麼?”
“肩~恩~帶~哎~”
用外國人似的腔調喊了起來。現在他的心情和由於接觸到異文化而感到混亂的外國人如出一轍吧。
“啊、說的也是……給你上衣!”
直幸把校服上衣給翻了個遍。雖然遇到了由於千尋的體溫衣服還殘留著一些餘熱以及腋下部分還略帶潮氣等對某些不太正常欲求的刺激,但眼下可該是驚慌不已的時候所以沒空去搭理。
“……沒有呢。襯衫或者裙子口袋找過了嗎?”
“也能幫我看看裙子嗎?請等一下!”
伸手就要脫裙子。
“快給我住手!”
“怎、怎麼辦啊?”
兩眼淚汪汪地向直幸求助。
胸口一熱。讓人不禁想竭盡全力幫她解決難題。
如果是以前孤軍奮戰時的她,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麻煩。
然而由於一直以來仰賴飯嶼文書,現在反而讓千尋陷入了強烈的焦躁之中。她已經對只靠自己的話語無得到大眾認同這點有所自覺了。
“算了,總之你先把上衣穿好。還有肩帶也別忘了。”
“也許是丟在附近了。只要我們兩人一起去找……”
選舉管理委員探出頭來,“一年B班差不多請準備一下~”如此宣告道。
“沒時間找了。只能現場出對策。小早川,小抄上面的內容你記得多少?”
“全部都背好了。”
“什麼嘛,那不是沒問題嗎?”
“可是,因為找不到紙的打擊好像把內容全給忘了……”
四目相對沉默不語的兩人被打了聚光燈。
……錯覺。直幸搖搖頭。
“算了,你好好聽我說。就算不背誦也無所謂。只要把要點和陳述順序給把握好就行。細部就靠臨時發揮一下也不要緊。首先小早川你的演說分為五個大的部分,最初是寒暄與自我介紹,接著是——”
直幸竭盡全力進行說明。
“基本上就是這樣。明白了嗎?”
“……嗯。看來也沒有完全忘光。邊回憶邊講的話也許能應付過去。”
“停頓或者漏掉一些內容都沒關係。記住重要的是為拖延時間慢慢地說。過會我的推薦演說也仔細聽一下。我會按照和你的演說辭同樣的結構來講的。這樣雖然兩人會講出類似的內容,起碼不會有什麼矛盾的地方。”
“唔、嗯,明白了……我試試看。”
終於麥克風的聲音宣告了學生會長候補一年B班小早川千尋的出場。
兩人步上講臺。
瞬間,全校學生鬨堂大笑。
千尋的腳步停下了。
糟糕。直幸為自己的疏失羞愧不已。本來是必須最先預測到的事態。擅長察言觀色的直幸絕對應該提前提醒千尋注意這個問題才對。
候選人的推薦人只有一名?這玩的是哪出啊?這類狀況。該不會是全無人望吧笑死人了。以及這類狀況。完全被當成小丑的狀況。
所以才會在登場的瞬間受到鬨笑。那些不至於帶有惡意,卻無疑是掛滿嘲笑的面孔,正在演講臺的彼方蠢動。
本該事先讓她做好覺悟,這頭等大事自己竟然遺忘了。
“……”
果然,千尋呆立原地,看起來已經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
“鎮靜點。首先是我的演講。”
低聲耳語幾句,沒有反應。
推薦人、應援演說、一年B班、飯嶼直幸——
由於沒有支援人群可以幫著拉橫幅,因此直幸將能夠自行立起的看板放在一旁,站到了演講臺前。聽到自己的聲音經由麥克風被放大令他略感畏縮,但憑著天生的冷靜性格,總算是完成了一次沒有什麼磕碰的演說。
推薦者僅有一人。
接下來就該輪到候選人了。
似乎連這都顯得很滑稽,整個會場又傳來了不少失笑聲。
靜靜地,千尋站上了演講臺。
接著,
“一——”
高音沒能被全部吸收,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噪音。
會場瞬間沸騰。已經完全處於坐看好戲的氣氛中。
“冷靜點。”
以不會被麥克風拾取的音量,直幸送出了聲援。也不知千尋是否有聽到。
“一、一年B班,小、小早川、千尋。”
慘不忍睹的三分鐘開始了。
最終還是無可挽回。
千尋已經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支離破碎、前後矛盾。外加還把直幸的指導給拋到了九霄雲外,而是將“絕對正義”、“真正的道德”、“啟蒙”、“人民大眾在精神上都是汙穢的”等等她本身具有的過激思想給搬到了臺前。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但到了某個時間點,千尋的演說戛然而止。
漫長的停頓。體育館內議論四起。
千尋捂住了嘴。
從醫學角度講該叫暫停了,直幸下了判斷。他衝向千尋,抱著她的肩將她扶下臺。
千尋沒有抵抗。
直幸望了會場一眼,略微感到躊躇。
自己是否應該在真正的意義上前去進行一場對千尋的應援演說?
關於她那真正為學生會所需要的出類拔萃的事務能力。關於她那不向自甘墮落的大多數人屈服的堅強意志。還有她那其實並不像大家所認為的那般死板的形象。
關於她簡直有千言萬語可以述說。
然而——
“……唔。”
演講臺的彼方,無數不至於帶有惡意,卻無疑掛滿嘲笑的面孔在蠢動。
將面對的是“可以加以嘲笑”這個全體一致的意見。
最後,他還是以“即使自己上臺暴走,也無法讓千尋的評價好轉”這一既似事實又似藉口的想法剋制了自己。
對手的候選人,在MAX20名推薦人的擁躉下站上了舞臺。
一年A班,佐佐木修人。
沒有和他打過照面,不過記得他是一名可稱為A班中心的男生。
代表著全體推薦人的三名學生,各自順利地進行了為時三分鐘的演講。每個人的內容沒有多少差異。他是個風趣幽默交友甚廣時髦流行總能夠令班級氣氛高漲的領導者,是個最棒的幸運男。
之後,是佐佐木本人的演講。
好球~!各位好,本人是沒參加足球社團但超喜歡足球的萬眾期待的新人、佐佐木修人——(注:“修人”的日語發音近似於英語的Shoot即射門)
一下子就吊起了大家的興趣。
演講內容其實只是常見的男子高中生水平。笑話的效果也不佳。但在給予觀眾好感這點上,的確可以說他屬於非常優秀的那類。沒有使用小抄,眼睛一直盯著觀眾也是得分點。
直幸“啊~”地嘆了口氣,瞬間預測了結果,陷入灰暗的情緒中。
我想我們這所學校裡的笑容不夠。我認為只有當人人有了笑臉,才能算得上是健全的高中生活。最近,學生會主導了一系列加強管制的措施,我並不覺得那是正確的行為。那是將規則強加於人,是對各位權利的侵害。那種行為會導致笑容的消失。或許風紀方面因此能夠得到保證,但卻喪失了某些更為重要的東西。校規本來應該僅僅作為努力的目標,而不是法律。就算對制服加以改造有什麼不可以?攜帶手機有什麼不對?像個年輕人一樣化妝打扮又有什麼不好?難道會因此帶給他人什麼困擾嗎?如果在上課時玩手機,只會讓自己的成績下降。大家都不會那麼愚蠢。我信任今高的各位。在這所學校裡的各位,即使不用一一禁止,也能夠自行把握分寸。因此,我作為學生會長候選人,打出的標語正是“信賴”——
完全沒有獲勝的希望。
我信任各位。說著這種話並踐行放任主義的學生會長,作為一名高中生根本不可能不去支援他。
當天開票的結果,佐佐木修人大獲全勝。
千尋落選了。
票差是壓倒性的。
根據統計,有百分之九十四的學生投了佐佐木一票。
剩下的百分之六相當於多少人呢,直幸試著計算了一下。結果甚至讓他感嘆沒想到千尋的理解者還挺不少。就憑那毀滅式的演講。仔細想想,連身為智囊的他都有這種認識,那當選根本沒有希望。但就算把這句話拿去和她本人說,也沒法起到任何安慰的效果吧。
佐佐木陣營的人們互相擁抱著,歡呼雀躍。
千尋臉色鐵青。
當一個人受到真正重大的打擊的時候,就會有她那樣的臉色。
當然方才的嘔吐造成的貧血也是原因之一。
找不到足以用來安慰她的話語。畢竟現在不論說什麼,恐怕都會是落井下石吧。
“在舞臺上被嘲笑的時候,我忽然害怕起來了。”
投票日的放學後,在備品倉庫裡進行善後整理時,之前一直一言不發埋頭工作的千尋坦白了這件事。
“……不論是誰都會害怕的,在那種情況下。”
“對不起,害你白費了那麼多力氣。”
“哪裡。”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
“一直都在忍耐麼。”
“對。我說服自己,賭上一口氣也要堅持到底……可當時,不知為什麼,這些事全都從我的腦子裡飛走了。”
“那只是個意外。只要休息一段時間,就能恢復原樣的。”
千尋沉默。是帶有否定意味的沉默。
“本來還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堅強了呢。”
“小早川你的確很堅強啊。”
“明明已經目睹過廢墟了呢。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選舉的事確實是無可奈何啊。”
不管怎樣,最終都需要得到大眾的理解與支援。
如今,只要像佐佐木修人那樣採取自由放任政策的人還有市場,嚴厲的領導者就不會有擡頭的機會。
這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
因此大家全都見風使舵地過著日子。
而對正義感強烈的千尋而言,無法接受這種妥協。
在今高,學生會庶務成員由會長指名委任。
在佐佐木的領導下,千尋恐怕不會有工作的機會吧。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此外班級代表會議也是下屬學生會的組織,如此一來她的立場肯定將變得更加艱難。
接下來該是直幸出場的時候了。
人的性格會發生劇變,直幸第一次目睹了這一事實。
開始的幾天,還以為千尋只是沒什麼精神。
考慮到這點,於是決定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但不久,他開始感覺反常。
與其說是沒有精神,不如說她對外界事物的反應變得比以前淡薄了。
她不再去訓誡他人。不論是誰。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班裡某人在教室裡拿橡膠氣球玩起了排球。那是大人的橡膠氣球。應該被標識為橡膠氣球(R-18)的東西。也就是近藤君(注:“近藤”的日文發音近似於英語的condom即安全套)。近藤君最近已經完全成為了班級的一員。本來是一名男生為了博取人氣而帶來吸引眼球用的玩意,現在成了班裡最流行的玩具。以高中生而言確實是稍顯幼稚的遊戲,但精神年齡方面是有著個人差異的。
近藤君最近經常膨脹起來。而膨脹之後的近藤君,就成了前端帶有突起的氣球。既可以向裡面注水,也可以把它套在香蕉之類的上面,總之在博大家一笑時是個相當便利的道具。但若要幾個人一起玩,還是氣球最適宜。就這樣,在班級後方,男女混合參加的R-18排球大賽便召開了。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自習時間,想不讓同學們找點樂子的確比較困難。
R-18排球的基本規則是不準從座位上站起。
坐在位子上相互擊球是此項運動的精粹。地道的東京人風格。
而反過來不解風流的做法就是真心厭惡地避開飛來的球。參與這個活動就是意義,而對不參與的人應該提出異議。
每當有誰接傳了飛來的近藤君,教室裡就立刻爆發出一陣狂笑。大半的同學都笑嘻嘻地關注著近藤君的動向。僅有少數對它不起勁的人會事不關己地刻意挪開視線。這類人當然也不會參加比賽。
“喂喂!片山你小子回個球啊真沒勁耶~近藤君難道不是我們的朋友麼~!這樣不理他不覺得他怪可憐的麼喂~!”
若是掉落地面,表面粘滑的近藤君就會沾上不少灰塵毛髮,變得骯髒不堪。因此對近藤君的來訪加以無視,也是一種不解風情的態度。所以如果只是“覺得有些麻煩”這種程度的厭惡的話,還是掛上一臉假笑再趕緊把球傳出去才是上策。不過,這僅僅是一般論。
近藤君落到了目前班裡唯一一名不論發生什麼都堅決不參加任何遊戲的千尋的頭上。
“慘了~!”
本次大賽的舉辦者小沼大驚失色。
其實如果僅是胡鬧,那千尋也常常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然而若是將她捲入其中,她就會如同小宇宙爆發般大發雷霆。所以近藤君落到頭上這事,必然會把她激怒。小沼從之前就對她的怒火毫無辦法。因為有種會讓人聯想起自己老媽似的魄力。
按近藤君的運動軌跡,似乎已經難免與千尋的頭部發生碰撞了。
將會有一場騷亂。不論是誰都如此預感。
只有小沼還在祈禱著奇蹟。
奇蹟,發生了。
只不過是往最壞的方向。
落到千尋腦袋上的近藤君,竟然像粘上去似的穩穩地立在了她的頭頂。
“~~~~~”
至今與這下流的遊戲保持著一定距離的中目黑,差點沒被強忍住的爆笑給憋死。
不只是她,全班所有人都渾身發抖忍俊不禁。
小沼一邊捧著肚子,一邊做好了陣亡的覺悟。
然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千尋無言地伸手取下頭頂的近藤君。接著便興趣索然地往身後一拋。在她身邊看著一切發生的直幸瞠目結舌。
徹頭徹尾就不是她該有的反應。
自這件事起,直幸便一直感到不安。
類似的惡作劇,在即將進入寒假的這個時期,還發生過兩三次。
千尋不論哪次都未曾發怒。
“小早川,你沒事吧?”
有一回,直幸下定決心試探她看看。
“……怎麼?”
難道有什麼奇怪?千尋看起來似乎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她心裡到底有什麼想法,直幸這下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寒假開始了。
幾次和她搭話,還發了簡訊。
邀請她去玩。
找她聊天。
全都被千尋拒絕了。
而且全都並非是以她那慣有的乾脆利落的拒絕,而是以“沒這個心情”這種絲毫沒有她過去風格的慵懶態度。
聖誕節事不關己。正月也感覺不到喜慶氣氛。當心急如焚地盼來的新學期總算開始,在這第三學期的第一天滿懷期待地來到教室,卻發現千尋仍舊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時,直幸陷入了喪失掉某種珍貴之物的心境中。
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淪為單純的鄰桌同學的程度。
直幸若不能與對方共享思考內容就無法安心,這是由於他是個在現代社會苦難的朋友地獄中摸爬滾打一路走來的少年。
在小小的友人集團中,如何維持關係是至上課題,人們會為了維護這微小的幸福而傾注幾乎無法與之相稱的巨大能量。
直幸曾是這類博弈的勝利者。
因此他早已習以為常。
對這種首先站上同樣的立場,再直面對手的習性。
也就是和對方使用同一類言語。共享同一種價值觀。因同一件事而歡喜,因同一件事而憤怒。邁向同一個目的。
然而如今的千尋,卻拒絕了這一切的對話。
直幸在這一狀況下,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若能理解對方就會感到安心。若不能就會不安。萬事皆是如此。
因此,直幸再一次打開了小早川部落格。
千尋,脫了。
儘管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但那毫無疑問正是千尋的輪廓。
當那熟悉的下顎之下延續的肉色進入視線時,直幸感到捱了當頭一棒般的衝擊。
所謂自拍。
幸好仍沒有越過最後的底線。
身上穿著泳裝。還好。可是不知為何,那件泳裝顯得特別妖嬈。
將她視為重要之人的直幸,對這副慘狀甚至抱有一種近乎於憤慨的感情。
“給我等下等下等下……”
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急忙翻閱起過去的博文。
遠離她部落格的這段時間,被更新的博文數量之龐大,首先就讓直幸大吃一驚。
更新的頻率不正常。考慮到天數,如果不是在一天裡就上傳數篇,絕對無法達到如此龐大的數目。
他開始閱讀。自停止訪問的那一天起。
也就是文化祭的那一天。
經歷了失敗的失戀,刻骨銘心的那一天。
千尋自那天起,就身處風暴的正中。
標題無題
發生了一件令人百思不解的事情。
百思不解。
困惑。
我到底該怎麼辦?
只有一件事很明白。
那肯定不是一種正確的行為。
是錯誤。
是壞事。
必須加以矯正。可是,我不清楚應該怎麼做。
連錯在我,還是在對方身上都弄不懂。
所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產生的感覺究竟是否恰當。
簡直就像突然被要求付錢似的。
徹底失敗了。
不該以行動,而是應當先以言語弄清對方的真意才對。
應該要進行對話才是。
自己都幹了些什麼。直幸追悔莫及。
繼續讀下去。
部落格的傾向,從那天開始便突如其來地改變了。
那些鍼砭時弊的過激卻淺薄的意見開始淡出,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她覺得苦不堪言的經歷。
委員會的事,班級裡的工作的事,沒有朋友的事。
其實所有的一切都令她痛心煩惱。她僅僅是強裝作無動於衷罷了。從一開始就是。
然後就是選舉——
為了找回瀕臨喪失的自我,千尋登記參加了學生會長選舉。
結果她不得不再度依賴直幸。因為最少也必須要有一名推薦人。
儘管如此,千尋在博文中對直幸的存在卻連一行都不曾提及。
簡直把他當作透明人。
反過來說這也能成為她在意的證據,但直幸從那空洞的描寫中看出了些許近似病態的東西。
標題落選
落選。
結束了。
不再有希望。
也許反而變得輕鬆了也不一定?
覺得至今為止都過於壓抑自己了,所以今後我打算不再勉強自己。
順其自然地活著吧。
從這天開始,部落格開放了評論欄。
只不過沒有人發表評論。
博文的內容,也變成了對電視節目的內容、吃了什麼東西、逛了哪個地方之類日常瑣事的單薄報告。
伴隨著變化,文中開始出現一些周遭環境的照片。
而以前的文章裡幾乎只有文字。
如今,用手機拍下的室內裝飾、小件飾品等照片裝點著整個網站。
出現訪客評論的契機,是她開始將新購洋服的試穿照片上傳到部落格。
即使是這種冷清部落格,也有人在關注。
剛開始出現的,是“衣服好可愛”、“超羨慕現役高中生”這類,看上去應該來自於同性的評論。
對千尋當時的心理,直幸瞭如指掌。
定然是十分欣喜。
因為得到了他人的認可、稱讚。
於是千尋便朝著這個方向越走越遠。
以這種安逸的方式博取他人的關心。
想到在這條路的盡頭,居然就是那泳裝自拍,讓直幸不禁想要呻吟。
“說唐突……倒也算不上吧。”
想起那次貓耳騷動,直幸悔恨地沉入座椅。
評論欄中現在有了許多常客。
只是大半都是男性。畢竟上傳了泳裝照,這也是理所當然。而現役女高中生的頭銜也相當不妙。過於挑逗。
與略顯幼小的體型形成鮮明對比的大膽泳裝。
今天也好可愛耶和體型的差距簡直棒極了沒想到還挺有胸的嘛求交往當我老婆吧下次穿穿比基尼啊你是哪所高中的?
直幸如坐鍼氈。
那些充滿男性荷爾蒙的評論,光是看在眼裡就令人不快。去死。趕緊去死。化成一灘爛肉去。爛掉再回歸大地。想滅了他們所有人。“欲消滅該使用者請點選此處”的按鈕在哪?
直幸漫無目的地噠噠噠點選著畫面,結果從那些看都不願看的評論群中發現了一條不得了的評論。
從校服看應該是今野高中吧——
“Oh,MyBuddha!”
直幸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出現了,制服狂!
先篩選出原始素材利用對比重疊裁剪縮放WHOIS協議原始影象域名搜尋推測住址GoogleEarth跑到家門口問個好但是果然中意的臉部照片還是想跟大家分享作為八卦談資這些網際網路上的狼群成群結隊襲擊女高中生的餓狼。
等一等,直幸讓自己冷靜下來。
小早川部落格使用的不是免費部落格空間。
說不定能獲取域名?
找了個域名搜尋服務,戰戰兢兢地輸入地址,回車。
個人資訊,一覽無遺。
“呀啊——————————!”
註冊域名的是小早川正太郎。是她父親的名字嗎?初次見面在下名叫飯嶼直幸。哎呀呀您的個人資訊真是鉅細靡遺呢伯父。從住址電話一直到電郵地址!請把您女兒的個人資訊也交託給在下吧!
“清醒點啊正太郎老爹!”
這年頭竟還有如此不設防的人,讓直幸吃驚不小。
“糟透了這個糟透了……連高中都被發現……好多資訊都洩露了。要是讓學校知道……應該才是最糟的結果吧……自拍什麼的……停學?不對,相比那些小早川你的個人名譽呀……!”
在房間來來回回踱了幾圈,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趴到電腦畫面前。
剛才那個爆料了高中的評論,是最新一條。更新時間就在剛才。所以地址之類應該尚未被查到。還沒有引起騷動。
現在的話,還有機會補救。
在發生最致命的情況、被網際網路大搜索之前,關閉掉小早川部落格就行。
而要做到這一點。
直幸,只需直接把事情告訴千尋,就夠了。
呀千尋!你的部落格正在被竊取個人資訊中哦!所以立刻想辦法應對吧!
以一個優雅的空中轉體三週半,直幸一頭扎進被窩。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枕頭矇住臉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式喊叫。
那種事情自己怎麼受得了。可是——
如果不做,恐怕只能等著觀賞小早川博覽會了。
現役JK細繩泳裝自拍,要是惡化到這個地步,絕對會被傳播開。接著就有極高的可能性被搜出個人資訊。等所在高中和名字都被洩露,就只有一種下場了。
寫好了簡訊。措辭鄭重,但簡明易懂。
接下來只要發出去即可。
迷茫、迷茫、躊躇、嗟嘆、緊咬下脣,直幸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糾結,冥思苦想到幾乎乾嘔,最後,心懷肝腸寸斷的思念,他按下了傳送按鈕。
“一切都結束了……”
意外的是,行為之後他竟感到頗為爽快。
壓迫在心上的一切負擔,像魔法一樣消失無蹤。
等到發完,他才忽然想到,弄個免費郵箱傳送匿名的警告會否更好?
“不。”
如果真那樣做,什麼都不會改變。無法消除自身的內疚。
現在的做法才是正確的。他告訴自己。
五分鐘後,電話鈴響了。
直幸接起電話。
“……呀,小早川同學。”
這樣一來起碼能算是成功地失戀吧。直幸想。
明明應該有無數的感情在內心化作洪流。
“之前就覺得奇怪。”
“對不起。”
明明應該有滿腹的話語有待發洩。
“偶爾會想,你簡直太過善解人意了……並且還為此感到開心,我真是傻瓜。”
“真的對不起。”
可最後,真正流露出來的,卻正如她的本色一般,是淚水。
“……別把人當猴耍。”
“萬分抱歉。”
在校舍後面這個傳統地點,直幸與千尋會了面,然後非常乾脆地向她低頭致歉。
就算被打被罵,他也絕無怨言。
但首先,應該從自身的謝罪開始。
身體幾乎彎成直角,持續等待著對方下一句話語。
可是過了許久都沒能等到。
擡起頭。面前已經沒有了人影。
自翌日起,小早川千尋便沒有來上學。
而缺少了她的教室,卻幾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讓直幸更加感到悔恨。
他徹底喪失了幹勁。
一整天筆記也不記,過得稀裡糊塗,數次被老師點名。
班會上,當班主任說出“有個遺憾的通知。今天缺席的——”這句話時,直幸感到渾身被惡寒貫穿。
“片山由於家庭方面的原因而轉學。因為是非常急迫的事情所以他人已經不在了,但他託我向大家問好。”
通過被惡寒鑽出的孔,力氣逐漸流失。
這算啥咧。居然就這麼不來了。真是個沒存在感的傢伙。而且還不合群。哎不過最後還向我們問好也算是圓滿告別囉。一年B班的同學們議論紛紛。
直幸轉過身,望了望片山那孤然矗立於教室後方的桌椅。
班裡的所有人,肯定都不認為自己該為那處於惡作劇的延長線上的行為擔一份責任吧。先是有人對片山說了句“你小子有點陰沉啊”,又有另一個人開玩笑地將他鎖進用品櫃,接著再來個人責備他“不合群”。遭受了這些事的人,將會這麼想:“我被班裡所有人欺凌了。”
令人痛心的結局。
一名同伴因為這樣的緣故離去,班裡的同學們卻還能笑得如此無憂無慮。
到底有什麼值得你們這麼開心——
坐在最前排,就會有些東西無法看清。
教室後面,屬於運動社團聯盟同學們的書包東倒西歪地堆放著。
地上還有隻不知道主人是誰的室內鞋。
被丟棄的零食包裝盒。
窗臺由於積灰而顯得發黑。
會那麼骯髒也不奇怪,畢竟班級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曾正經地進行過掃除。
把桌椅推後,拿拖把打鬧一番,連地都沒抹上兩下就把桌椅給拉回來。窗也不擦,地上的垃圾也不撿,不收拾不整理放任自流聽之任之。
恐怕,這個教室已是全校最骯髒的教室。
是美化委員的責任。換句話說,就是因為飯嶼直幸沒有幹勁。
座位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們擅自調整過,與以前已是有所不同。
明明班上沒有任何一名不良學生。
去教職員室,老師們談論的話題幾乎必然會傳入耳中:“一年B班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今年最大的問題班級呀”。
腳步飄忽地回到教室。腳尖踢到了零食空箱。拾起來。
內心有某種衝動正向外湧。
那並非灼熱的氣息,反而纏繞著冰冷的感觸。
直幸朝正在揮舞掃帚嬉鬧談笑著的同班友人們說道。
“吶,偶爾也來認真打掃一下唄。”
隔了數秒,全班爆笑起來。
這樣,他終於下了決心。
“雖然有點唐突,但本班從今天開始將實行美化周。我們的教室呢稍微髒了那麼一點點,所以被盯上了。而且廁所的掃除,完全沒人搭理吧?被投訴了。學生會已經決定,如果繼續置之不理,我們班將被強制負責打掃全校廁所的衛生耶!”
面對全班的噓聲,直幸在講臺上一邊嘴裡說著“抱歉哈各位~沒能阻止這事的發生~”一邊煞有介事地連連低頭。完全就是在裝傻充愣。
“還有啊,由於著裝混亂及攜帶私物的行為最近又變得嚴重起來,所以呢這兩項檢查也將強化執行耶。是上面人的判斷。”
面對排山倒海的噓聲,直幸舉重若輕地回了句:“不好意思哦~我倒是想阻止可惜力不從心啊。”
時而威脅,時而懷柔,直幸親自上陣對掃除習慣進行整頓。
服裝檢查的時候,他面帶微笑地將朋友們一一送上斷頭臺。最初的犧牲者是過去的同伴,網球社團成員之一,罪名是褲腰太低罪。
私物檢查時,他把偷偷攜帶口紅的女生逼到了哭鼻子的地步,而對持有近藤君的男生則冠以校內不純異性交遊嫌疑(冤罪)押送教職員室發落。
人們開始以惡鬼稱呼他。
直幸臉上的笑容卻片刻不曾消失。
就在這個時期,小早川千尋再度復學了。
她與過去判若兩人,成了一名沉默的女高中生。
有人無視校規她無動於衷。
自習時的喧譁她置若罔聞。
對高聲談論飲酒心得者漠不關心。
最重要的,她對飯嶼直幸視若無睹。
上課聽老師的講義,午休時翻看文庫本,放學後就回家。連班代表的工作都不幹了。
只有千尋的行為對直幸造成了打擊。
“唉……畢竟我已經失戀了嘛。”
只好如此自我安慰。
自己可不能消沉下去。
強打精神,虛張聲勢地勇往直前。打腫臉充胖子地開足馬力,用這低碳環保能量一路橫衝直撞。
掃除偷懶的同學被強迫閱讀書籍。還得用四百格原稿紙寫滿十六頁讀後感。
對偷帶香菸的男生,則是滿不在乎地向老師打了小報告。
這當然是禁忌中的禁忌,但那又怎樣。要讓你們全都知道,飯嶼直幸ver3.0就是一種未知的存在。
很快,所有的朋友都與他斷交了。由於他偏激的舉動,連篠山都開始保持距離。直幸在教室裡已經再也找不到聊天的物件。
小早川千尋偶爾會朝行為變得怪異的直幸投去冷淡的視線。
然而,她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當直幸君臨班裡“煩人的傢伙”和“曾經不錯最近一落千丈的傢伙”兩大排行榜時,情人節已經近在眼前。
美哉情人節!
直幸積極地在學生會和教室兩面暗中活動,試圖在情人節前徹底杜絕私自攜帶零食,可惜力有未逮沒能趕上。加上其他班級也出現了反對的聲音,因此這一高壓政策未得實施。
他的奮戰是有理由的。
直幸與轉學的片山聯絡上了,結果發覺了一出非常惡劣的情人節惡作劇計劃。
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至少明確了女生們有對某個有些不合群的男生實施惡作劇的企圖。
片山偶然聽到了這件事,他就是因此才崩潰的。
教室裡幾乎從不說話的他,在簡訊中卻非常饒舌。最後,以“真沒想到會是你來和我打招呼呢。謝謝你”作結,結束了簡訊交流。
後來有一回,中目黑來和直幸搭話。
她狡猾地選擇了沒有旁人的時機。
“反正你應該不知道吧……飯嶼,你成為目標了哦。”
直幸馬上明白她說的是情人節的計劃,但沒有吭聲。
“你將遭遇不幸。到時候恐怕會心如刀絞吧。”
“哦~”
“……需不需要我幫你斡旋一下?”
“真的?條件是什麼?”
中目黑滿意地表達了一番讚許,然後說道,
“就是希望你能對我們幾個開開恩照顧一下嘛。飯嶼,小沼一直相信你最近的奇怪行為只是在賭氣,所以只要有所反省的話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讓你加入我們一夥這樣子。畢竟飯嶼你手上握著權力嘛。”
“我拒絕。”
中目黑繃起臉。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
“因為我有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炎之劍。”
“嗯?那是啥?電玩遊戲?”
“我應該也能做到。只要擁有了那個,就算身邊沒有朋友也不會在意了。”
“……我呢,以前其實還挺賞識飯嶼你的。”
大概是剛才的話讓她覺得直幸沒有進行對話的意圖吧。中目黑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險惡。
“其實我也一直很賞識中目黑你那有如高效能鬣狗般的習性啊。本來我們兩個相似點挺多的,可惜最後完全分道揚鑣了。”
徹底的挑釁。
“哦是麼。我明白了,隨便你。不過我話說在前面,省得之後飯嶼你懷疑我,過幾天將發生的事情,幕後主使不是我。而且可以說沒有什麼發起人,只是大家自然而然得出的結論罷了。”
“我能理解的,那種事。”
你就裝吧,中目黑嗤之以鼻。
留下冷淡的一瞥,她粗魯地手插口袋離開了。
“我可不是在裝哦,大概。”
直幸的指尖,由於緊張而產生了如同生凍瘡般的瘙癢感。
啊啊,這份疼痛簡直就像在赤著手打雪仗呢,他想。
“所以說啊!你他媽最早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麼!現在才來裝什麼逼啊!”
某天,和篠山動真格地吵了架。
發端只是些瑣事,很快就沒人在意了,只顧著把自己的心裡話不吐不快。
“真叫人吃驚。”
被揪著前襟的直幸用近乎輕佻的口吻說道。
“你說什麼!”
“你居然會開口承認自己有著這邊、那邊的認識啊。目前為止還從未露過餡呢。”
“……這有什麼承不承認的!沒有協調性的傢伙才有問題啊!只要默默地無視那種人不就好了!可為什麼你小子偏偏就要跑到攪亂教室空氣的那一邊去啊!”
“不,和小早川同學鬧翻的我……嚴密地說應該也不屬於這一邊,而是第三勢力吧。”
“哈啊?那你小子現在做的事不就更莫名其妙了麼!”
“篠山,別衝動。”
網球社團的同伴怕篠山做出什麼過激舉動,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別管了我不會打他的。只是這小子……連社團都退了,不是犯傻麼?腦子出毛病了吧?簡直豈有此理,不敢相信……”
激昂的怒號不會持久。因為他並不習慣讓他人看見自己激動的樣子。
很快就意氣消沉下來,放開了手。
“臂力增強了不少啊。”
“那又怎樣。反正也達不到你的水平。我自己明白。”
他恨恨地甩出這句話。
“你給我記著,要是不趁還是一年級的時候回來,可就沒有參加比賽的機會了。”
抱著無法釋懷的想法,他也離開了直幸身邊。
黃昏的教室中,只剩下一個孤家寡人。
正了正領口。一枚鈕釦被彈飛了。
這時——
門口有些動靜,小早川千尋走了進來。
“啊……”
幾乎忘了已經絕交的事實,差點就和她打起招呼。
千尋看上去就像表情的開關被關閉了似的。
她來到鄰桌,開始整理準備回家。之前是由於直幸他們的爭執,才使得她無法進入教室。
“抱歉……都怪我去招惹他。”
“……”
視若無睹。
“雖然不知道你對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有什麼想法……但有些話我想說清楚。”
千尋的手沒有停。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對不起,我做了和小早川你相似的事。不過我並不是想借此譏諷你,或者討你的歡心,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關於那件事,即使得不到你的原諒我也認了。”
“……”
手仍舊沒有停。將一本本的書,十分慎重地裝進書包。
“現在的我,已經不願意選擇除此以外的其他做法了。因為我似乎無法忍受成為廢墟的居民。”
“……”
“我啊,性格真的很惡劣。很陰溼。如果不能把握對方的情況,就會不知所措。就像這樣,想將他人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對於未知的存在,我感到無比恐懼。當和比自己水平低的人說話時就覺得非常輕鬆,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人。因為至今為止我都是這麼過來的,所以完全沒有直面小早川你的勇氣。觀察、操縱、哄騙……幸好我的做法失敗了。小早川你拒絕我,是正確的——”
直幸單方面地傾訴著,一邊潸然淚下。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直幸做了相當的覺悟迎接這一天的到來。他做好了承受屈辱的覺悟。
畢竟是這是理所當然要付出的代價,也是必須去忍受的痛苦。
教室……應該已經整潔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髒亂不堪。窗戶玻璃也有擦拭,變得光亮如新。
如果問是否值得,那隻能說是相當虛幻的報酬。以墮入地獄為代價美化了教室,怎麼想都不是一樁合算的買賣。
然而現在的直幸也只剩下這些了。
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驕傲。也是他自己能夠認同的所為。
他憑藉自身的意志,沒有向任何人低頭,走到了今天。即使並非是如同矜持或自尊那般誇張的東西,但也確實是一項無可否認的報酬。
當事人認為僅是微不足道的惡作劇活動,於第一堂課開始前上演了。
女生之間應該已經說好。
男生們似乎並不知情。
提著裝滿市販盒裝巧克力的籃子,椎原等數名女生勇猛地劫持了講臺。椎原的雙手砰地一聲拍在教桌上,
“呃~一年B班的全體女生~為了表達對平日所受照顧的感激~現在打算給在座的各位男生分發情人節巧克力。請被叫到名字的同學,走上臺來~”
男生們全都興奮起來。
直幸在一瞬間就看穿了這出惡作劇的把戲,沒想到竟是如此波瀾不驚。
比自己想象的,要幼稚得太多。
在椎原兩側站定的四名女生,從左往右富有節奏地撥出男生的名字。被叫到的男生有的元氣十足地迴應,有的面帶羞澀地笑著,紛紛興沖沖地走上前,畢恭畢敬地領取禮品包裝的盒裝巧克力。還有人高舉著領到的東西,發出勝利的吶喊。
在依次被叫到的名單中,一直到最後都沒有飯嶼直幸的名字。
就是要讓他受這種恥辱,故意以此來譏笑他。
椎原等人一臉壞笑地盯著直幸。
而注意到她們視線的男生們,也自然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幾乎所有的目光裡都帶著同情與疑懼。大多數的男生應該都覺得這種做法非常露骨吧。畢竟是種踐踏身為男生的自尊心,令當事人顯得非常悽慘的做法。然而與此同時,他們的目光中卻也帶著安心與蔑視。男人心也同樣複雜。矛盾、虛榮與保身,他們就生活在充斥著這些感情的世界中。
這下總算是名正言順地成為了異端。自他公認。
可那又如何?直幸交抱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坐在最前排的他,毫不客氣地以目光回敬女子惡作劇選手們。
五人中,他成功地讓四人移開了視線。這樣也就滿足了。雖然還有椎原正面回瞪了他。
無論怎樣,不過是一齣兒戲罷了。
真的只是地地道道的惡作劇。甚至還令他產生了自己在精神方面比較堅強的優越感,讓他有了今天一整天能夠威風堂堂挺胸做人的幹勁。
指尖麻痺了。
直幸略微放低視線,才發覺難怪會有麻痺的感覺,原來他的右手正緊緊握著一把冰之刃。還達不到足以稱為劍的長短。只有短刀,不,大型匕首的程度。
“…………”
幻影、錯覺、幻視。
無論怎麼稱呼都可以。
現實中當然不會有這種武器存在。
那是自直幸的內心所滲出,只有被選中之人才有資格握起的傳說之劍。他總算明白了這點。
“飯嶼直幸君。”
聲音從身邊傳來。
“送給你。”
小早川千尋遞來一盒巧克力。
與椎原她們的便利店售巧克力不同。質感上有著明顯的差異,是在大商場才能買到的高階巧克力。
“為……什麼?”
這回直幸是打從心底不明白她贈送的理由。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逐一解釋理由吧。”
直幸緊緊盯著遞來的巧克力。
非常開心。並不是因為自己的顏面得以保全。絕不是那種淺薄的愉悅。他鄭重地伸出雙手,將盒子接下。
“我們,就別再吵了吧……”
她有些靦腆地說道。明明遞來巧克力時是那樣的凜然。
“好了。”千尋緩緩從座位上站起。
直幸心懷感動地近距離目擊了這個光景。
小早川千尋緊握著手中那把炎之劍的模樣。
至今不曾明確的這一幻視的真相,如今他彷彿已能夠理解。
只有不斷地觀察著周圍的氣氛,一門心思對氣氛進行觀察、解析的人,才能幻視到這傳說中的武具。
“椎原、同學。”
身子一晃,千尋站到了椎原面前。
“幹、幹嘛,你想怎樣……”
並非幕後主使,而僅僅抱著好玩的心態加入其中的椎原,像只被關進肉食猛獸的牢籠中的小動物般怯懦起來。在椎原眼中,小早川千尋完全就是個外星異形。不去融入班級,而是強迫大家遵守那些毫無意義的規則。攪亂大家細心呵護的和諧,是個無法進行對話的存在。以多數派的暴力,應該也能無視或排除掉她吧。然而面對未知的存在進行鬥爭的覺悟,不管是椎原,還是站在椎原一邊的同學們,恐怕都不曾擁有吧。
“不……不只是椎原同學。你們這些人,全都——”
千尋在講臺上向教室裡所有同學怒目而視。
直幸看到,她放在教桌上的兩個握緊的拳頭,正微微地顫抖。
即使是她,在對抗班級裡的空氣時也會感到害怕。
空氣,那是時而會扭曲人們的意志、令其誤入歧途的強迫性互助關係。
要想面對這樣一隻怪獸,武器是必須的。
握起顫抖的拳頭,亮出隱形的武器,這樣才能對等地與之戰鬥。
“給我差不多一點——”
從口中吐出了辛辣的話語。然而她的這一舉動,在直幸眼中則呈現了別樣的形態。
千尋揮舞起炎之劍。
她在吶喊著什麼。那一定是足以將整間教室劈作兩半,所謂“即使想在心裡也絕不敢說出來”的過激挑釁言論吧。一旦出口,教室中不論是誰都會感覺被擊中了淚腺,就是那樣的隱藏弱點。
某人試圖反駁。很快就有其他幾人幫腔。他們不允許小早川無雙。想用多數派的暴力令她閉嘴。千尋卻將他們一併斬於劍下。
這實在是自出生以來頭一遭的體驗。
僅僅一名女生,卻鏗鏘有力地對壓倒性的大多數人大加責難。
教室熊熊地燃燒。又有一個人的抗議被火焰吞噬。沒有任何人能夠對抗。對這些和諧氣氛的奴隸們而言,唯一的下場只有待空氣被燃燒殆盡後窒息而死。
無敵的火焰劍,在此炸裂。
心裡覺得對不住大家,但直幸此時此刻的心情正是愉快、痛快、爽快的三拍子。
“飯嶼你個臭小子!找女人來幫你說話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椎原揪住他的衣襟,朝他怒吼道。
被這樣一個眼裡噙滿淚水的人吼,根本一點也不可怕。何況自己還有那個。直幸看了看自己的手。
雖然比不上千尋,不過他也擁有著武器。
冰冷、無情的冰之刃。
“椎原,你啊,”
直幸是個如果不能把握對方情況就會無比不安的陰溼之輩。
因此他早將所有能調查的事都已調查清楚。尤其是班裡強力人物的事蹟。
“做過整容吧。”他耳語道。
然後分明聽見了椎原內心被刀刃切開的聲音。
“為了高校出道居然不惜去整容呢。”
“你、你少說這種沒證據的話!”
“叫那麼大聲,會讓別人聽見哦?”
椎原的嘴脣哆嗦起來。
冰之刃刺入她的脣間。刀腹在齒列間徐徐滑過。
“我可不是沒根據哦。你和我初中時代的朋友,剛好也在同一所高中裡呢。他給我看了你的照片。和現在完全兩樣的你的照片哦。我呢把這類事全都查了一遍。因為我很陰溼嘛。”
“我、我又沒想要隱瞞……”
“你覺得我調查到的祕密,就只有這麼一條?”
這次椎原感到的寒氣冷徹骨髓。
其實查到的祕密還真只有這一個,是王牌中的王牌。直幸只是在故弄玄虛。
但她本人心中有鬼,那情況可就不同了。
“別太得意了。這話是我想說的才對。如果你不想讓我把祕密都抖出去的話。”他伸手壓在椎原的頭上,微微發力。“給我蹲下!”
椎原的膝蓋一下子失去了氣力,被直幸輕而易舉地壓得癱倒在地。
對女生幹出這樣的事似乎有些殘忍,不過對方是自己找上門來,而且現在又是敵眾我寡,所以也怪不得我。直幸如此原諒了自己。
好,該給千尋幫把手了。兩人一起劈開汙濁的空氣。他鼓起幹勁擡頭一看,才發現千尋已經搞定了所有的人。
擺在直幸眼前的是屍橫遍野的戰場。
有七、八個人和椎原一樣癱坐在地。嘴裡還發出微弱的嗚咽。餘下的同學則全都逃到了教室後方,羞愧不堪地低頭不語。
“結束了?”
“嗯,大家都理解了我的想法,因此今後不會再有這種惡作劇了。”
將班級全員一一論破逼哭,千尋卻美其名曰“說服”,實在是非常有趣。
“你笑個什麼勁兒?”
“呃,我就是想炎之劍和冰之劍什麼的,簡直和玩RPG似的,太有意思了。”
直幸說著擡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千尋則不解地歪了歪頭。
午休。
兩人將桌子面對面靠在一起,開始享用午餐。
這個光景也已經完全化為了他們日常的一部分。
“嗯?學生會長?明年?”
“是啊,佐佐木開始叫苦了。要找人明年去接替他。”
直幸與千尋,如今已從所有的委員會活動中解放,專念於學生會的庶務工作。
“由於當時立的公約,一年級的班級現在幾乎都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吧?整個年段如今已經悽慘到只剩下我們班還有點樣子。這個狀況讓他繳械投降了吧。”
“……當初他怎麼就沒想到會這樣呢。”
“估計是當時的氛圍所致吧,他們班裡的。”
“真是愚蠢。”
千尋撕開面包,放進嘴裡。她至今在評價佐佐木時仍舊毫不留情。
像個歐巴桑似的裹著頭巾的小沼衝進教室。
“直幸,已經打好蠟了!可以吃飯了嗎?”
“你是美化委員吧?這種事可以自己判斷啊。你只要遵從你自己的意志守住底線就行。唔,過會我姑且去檢查一下吧。”
“嘿嘿嘿,那人家就放心吃午飯囉。”
小沼點頭哈腰搓著手,匆匆忙忙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話說回來,她為啥還那麼低三下四啊……之前的事不都過去了麼。”
“吶,椎原同學呢?”
“不是找保健委員的同伴們吃飯去了嗎?最近好像關係搞得不錯。”
“午安~飯嶼不好意思啊~沒買到你要的沙拉,已經SoldOut了。”
跑去麵包店買午飯的篠山,將一枚百元硬幣拋還給直幸。
“啊~算了。反正我也只是碰碰運氣。”
“呼~好咧好咧容我失禮一下囉。”
篠山帶了自己的椅子,與直幸和千尋同席。
他嘩啦地將一堆麵包攤到桌上。
這個座席的定員是四人。所以現在還能再有一人同席。
“飯嶼~我聽到了耶,要不要涼拌捲心菜沙拉?我光是吃麵包就夠飽了呢。”
“……謝了哦。”
直幸將百元硬幣彈給嬉皮笑臉地靠過來的中目黑。
“哎喲我接。”
最近,直幸對中目黑的評價大幅上揚。
班級中,第一個倒戈加入小早川派閥的正是中目黑。
她率先接下班級代表的職務,用無懈可擊的方式表達了恭順之意。
好幾次都勸她不必這麼低聲下氣,只要一如平常對等地交流即可,但她似乎是積習難改。
抓住一切機會大獻殷勤的企圖昭然若揭,因此直幸一直覺得她頗為棘手。直到現在仍是。
能做到這地步,也不得不令人讚歎呢。千尋如此評價。
“別總站著啊,坐吧?”
“啊~我可以嗎?那就打擾嘍~”
這樣就是四人滿席。成員每天都在變動。通風良好。
就在這時,剛剛決定每天到中午才上學的宇賀神忽然闖了進來。
“小早川~去食堂唄~”
宇賀神在那次停學事件之後,就和千尋好上了。
令人難以置信,卻是事實。
看上去好像是會走路的本能與理性結成了一對天差地別的拍檔,然而她們的關係卻是相當不錯。或許是都從對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不足之處吧。
據說她聽進了千尋的忠告,現在搞不好已經戒了酒。
“沒看到我已經在吃了麼,笨蛋。”
“餓死了~”
“你連在上學途中買點東西吃的智商都沒有麼?”篠山揶揄道。
“一過中午,人就會變得像垃圾一樣啊。”
宇賀神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狡辯。
中目黑格格地笑起來。
“喂,這兒有點麵包你拿著吃吧。只能拿兩個啊。”
“我給你一個煎蛋吧。”
“感激不盡。”
接受了來自篠山和千尋的恩惠。宇賀神硬擠進座席狹窄的空間中。
中目黑被她擠得叫喚個不停。
直幸滿足地靠在椅背上,以享受著這一小小爭執的態度與千尋交換起視線。
感覺她瞳孔深處那道火光幽幽地晃動了一下。
光憑這個跡象,直幸就心領神會。只有直幸才辦得到。
“飯嶼,今天沒社團活動,一起上哪玩玩啊。”
“啊~抱歉。稍微有點事。”
“你之前好像還說沒事來著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突然有了急事。”
篠山只好發著牢騷繼續啃起麵包。
他們馬上就要升入二年級。離成為大人又近了一年。
或許這次,可以全班團結一致,做出一點什麼事情來。
如果能是充滿熱血的一年,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直幸今日的當務之急,乃是和女友——小早川同學的約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