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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王(第五卷)》第8章
  - 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在與豬狩友梨乃對峙之中,蛞蝓自問。

  活到現在不斷殺人是為了生存。自從第一次殺人起,對於蛞蝓而言,生存就成了目的本身。不是為了做什麼而活著,而是為了活著而做事,僅僅如此就已讓蛞蝓竭盡全力。蛞蝓相信狹窄是一種「堅強」。

  但這樣的蛞蝓也有了生存意義。在她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之中,名為「復活」的目標誕生了。

  為了達成目標,她不顧一切地活到現在。本應如此。但現在的蛞蝓卻被不愉快的內心糾葛所絆住。

  認為擬定計劃復仇沒有意義的蛞蝓,接受了白鷺的交換條件的真正理由是什麼?像是為了反叛什麼似地選了這條路,然而行動又缺乏一貫性,使得她傷痕累累。

  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來這裡?

  彷彿要對什麼表示叛逆一般,她來到了這裡,現在刀尖卻又猶疑不決。

  有過好幾次機會殺死她。而現在也拉近了距離,豬狩友梨乃無計可施,讀心能力什麼用也沒有,等於已經逮到她的要害了。或許是理解了這點吧,豬狩友梨乃似乎放棄逃跑,正面凝視蛞蝓,閉著嘴。

  戰鬥還沒結束。與自己的戰鬥……來這裡的意義……真正的敵人……

  蛞蝓下定決心。拋開將刀刃歪七扭八的小刀,捲起右手袖子。

  將袖口的空洞指向豬狩友梨乃。

  蛞蝓舉起右手不動。豬狩友梨乃對她的行為感到疑惑,但還是靜候事態發展。接著,彷彿疲憊不已地眯上眼睛。

  蛞蝓將對豬狩友梨乃的生殺大權交給右手。

  等待著這隻由自己內心深處湧出的分身下判決。

  如果認為對方無可原諒的話,右手便會自己生長出來扭斷她的脖子吧。

  豬狩友梨乃有許多可疑之處,讓人無法盡信。蛞蝓認為這也是理所當然。

  別說別人的心境,就連自己的內心也無法看清了。

  殺人很簡單。問題是,蛞蝓能否殺死眼前的這個人。

  蛞蝓想起自己為何會自稱「蛞蝓」,又為何有「翠鳥」或「白羊」。殺手們被當成動物的理由恐怕是因為殺手終究也是人吧。

  不催眠自己不是人,不假裝自己是動物,恐怕就下不了手。

  因此,現在的蛞蝓很討厭自己的本名。她知道「米原麻衣」沒辦法殺人。

  由遲遲沒有動靜的事實理解了右手的決定,蛞蝓睜開眼,把手放下。

  「如果這就是你的決定……算了,也罷。」

  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後,蛞蝓朝向出口踏出。豬狩友梨乃跟在她背後踏前一步。

  「麻衣小姐?」

  「沒事了……回去吧。我累死了,好想睡。」

  蛞蝓故作冷漠地如此說。話一出口,感覺很多煩惱都煙消霧散了。

  「回去?回哪裡啊?」

  「旅館。你應該有訂房間吧?」

  蛞蝓頭微微向後轉,瞥了豬狩友梨乃一眼。豬狩友梨乃雖能讀心,卻愣了一會才理解她的視線和話語的意義,連忙追到她身旁。

  她毫不猶豫地跟上她的背影,差點跌倒似地整個身子往前傾地奔跑。

  不再警戒可能被殺是因為讀心能力,還是由於其他因素呢?

  「等等我嘛,王子殿下。」

  「我才不想當那麼麻煩的東西呢。」

  「咦?這不是你自稱的嗎?」

  「忘記了。」

  這麼回答的蛞蝓的聲音雖然一樣冷漠,但多少恢復了生氣。混濁的思考清晰起來,也能盤算該從哪裡逃跑了。從大門口有困難,得強行排除路障,而且會場外還有大量的圍觀民眾,絕非算理想選擇。然而從二樓窗戶跳下也無異於自殺,找緊急出口離開才是上策。蛞蝓得出此一結論。

  「啊,糟了。得去救石龍子才行。」

  「他的話不用擔心。只要不是會動腦的傢伙不可能輸。」

  蛞蝓莫名其妙的話雖讓豬狩友梨乃感到困惑,但立刻想起了那件事,眉頭不再深鎖,展露出笑顏。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被你搭救了好幾次,謝謝。」

  「我不是存心想幫助你。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用力地感激我、尊敬我吧。」

  蛞蝓自暴自棄地回道。似乎對於結果而書又拋下工作不顧的自己無法認同,不愉快地皺起眉頭。看著這樣的蛞蝓,豬狩友梨乃笑了。

  「我很感謝你呀。看你好像很累,要不要我抱你呢?」

  「滾一邊去。順便去醫院吧。」

  快步想保持距離,卻因為兩腳發軟,又馬上被追上了。

  撥開被鮮血沾黏在額頭上的頭髮,蛞蝓嘆氣。

  蛞蝓認為堅強應該是「纖細」的。

  她認為能消化種種事情、彷彿一條線般纖細的人很強悍。因為他們沒有必須捨棄或守護的事物,輕盈無比,沒有人能勝過這種人。要將這種精神發揮到極致,變得無比纖細,才能穿越總有一天必須通過的困難窄道。如果無法完全消化,就會變得愈來愈肥胖沉重,也會愈來愈虛弱。即使是現在,她也還是認為這種觀念是正確的。

  同時,她也承認自己方才選擇了變弱之道。

  「三流啊……」

  即使超能力覺醒了,自己的評價也依然無法改變吧。蛞蝓浮現自嘲的笑容。

  結果青蛙說得很準嘛。

  「怎麼了?」豬狩友梨乃窺探著她的臉問。對此,蛞蝓回答「沒事」,接著又說:

  「我很瘦嗎?」

  「多吃一點比較好吧。」

  「喔。」

  好吧,或許稍微增加一點點贅肉也不錯。

  表情柔和了些的蛞蝓摸了摸沾染血腥的右手袖子。

  「石龍子同學現在應該嚇了一跳吧。」

  停在住商混合大樓附近的車子之中,感到困窘的巢鴨出聲。被迫趴在車內的結果,就是得維持奇怪姿勢。首先,高舉的雙腳貼在車窗上,接著扭轉腰部,讓上半身貼在座位上。也許是腋下被拉得很痛,巢鴨不斷蠕動,想改變位置。但隔壁的白羊並沒有打算讓出自己的空間,徹底無視於她。

  「我想也是。」

  坐在隔壁座的翠鳥隨口回答。比起這個話題,他更在乎遊戲內容。

  畫面中正好是他花整天升級的「大蔥鴨」在虐殺花草型怪獸的情景。專心操作遊戲的翠鳥不自覺地浮現了少年般的笑容。

  「只不過知道我們就在後座的話,成實才更會嚇一跳吧。」

  難保不會口吐白沫昏倒,直接被送回病床上。

  巢鴨儼然忍耐到了極限,腳踢窗戶翻身而起,接著撲向白羊的大腿,就這樣趴下。白羊取下耳機,心中頗有微詞地將眯上的眼睛對著她。

  巢鴨打直身體,趴著睡。似乎不打算離開了。

  如此一來,白羊也沒辦法趕走她,只能表情苦悶地接受。

  並用「這種程度的任性還算很溫柔了」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這麼說來又快期末考了耶。好麻煩喔——」

  巢鴨邊翻滾邊鼓起腮幫子。翠鳥看了她一眼,又駝著背埋首於電玩。

  「接下來呢——啊,對了,要叫石龍子同學做什麼好呢?」

  白羊抓起扭個不停的巢鴨頭髮,在指尖梳弄一番後,嘆了一口氣。

  巢鴨最近算頗為安分,對於必須聽命於她的白羊而書算是很輕鬆。但她並不鬆懈。因為這位大小姐一有疏忽就會引來危險,不論什麼行動都像天外飛來一筆,長年跟她相處的白羊深知這點。這麼說來,這份工作也幹得太久了。白羊掰指頭計算認識巢鴨的年數。

  白羊沒想過自己居然能活這麼久。最近的她經常遙望遠方,思考個人目的大部分都完成了的自己,繼續活下去還有意義嗎?

  不知自己和巢鴨哪邊會先死啊?

  想像著兩邊的死狀,其中一方令白羊露出冷酷笑容。

  成實是我的朋友。我們只是學校同學的關係,做夢也沒想過會在蚱蜢改造人之類的怪物橫行霸道的世界裡碰見她。

  更該死的是……

  「你為什麼跟這傢伙一起出現啊!」

  「說『更該死的是』會不會太過分了?」

  連沒出口的部分也由話語脈絡猜中的白鷺愉快地對我擠眉弄眼。成實沒有回答,低下頭,不敢看我。她看起來精神不錯,至少是好事。

  「希望你別那麼不客氣嘛,石龍子小弟。」

  白鷺以名字稱呼我,但在我耳裡只像譏諷。一股面板上有蟲子爬行的厭惡感油然而生。雖說那不是純粹的譏諷,一方面也是因為在成實面前的關係吧。在一般人面前直呼我廢渣男只會破壞她的形象。

  「唔,要談嚴肅話題?大姊姊最怕這種場面了,我先走囉。」

  辰野淺香拋下醫療用具,順手拎著蜻蜓的脖子退場了。「喂喂!」我搖動斷了一半的手指呼叫。

  「等講完再幫你治療~」

  這麼悠閒真的行嗎?但我只能目送她帶著毫不抵抗的蜻蜓離開。

  成實注意到我只做了止血處理的手指在搖晃,成實又轉頭不敢看我。

  「話說回來,你還真的如同傳聞一樣渾身是傷呢,你沒事吧?」

  多麼虛情假意的「你沒事吧」啊。還裝成第一次見面的樣子,什麼「聽說」嘛。算了,她過去也的確沒見過我這麼悽慘的狀況。如果說人也算是一種動物的話,我今天碰上就真的是野獸。雖然過去也很慘,但這次著實到鬼門關門口走了一道。說不定我揹負著註定要碰上悽慘的命運,但託這個詛咒的福而能勉強苟延殘喘。沒錯,為了讓我今後吃更多苦頭。

  光想像就差點嘔吐。但是身體動不了,盥洗室也很遙遠。只能忍耐了。

  「所以說……你們是什麼關係?」

  成實和白鷺之間到底能有什麼交集?我的腦中連模糊的推測都浮現不出來。究竟是怎樣的排列組合,才能讓這組人馬並肩出現在我面前啊?一個是朋友A,另一個是最終頭目耶。

  「我們只是朋友啊。」

  白鷺親密地把手放在成實的肩膀上。成實沒有拒絕。

  她緊閉著嘴,什麼也不想說。平時開朗多話的她又到哪去了?

  發現我對她的沉默感到疑惑,白鷺替她說明:

  「你沒聽說嗎?她被壞人拔掉舌頭了。」

  「欸?舌…舌頭?」

  突如其來的言語暴力令我倒抽一口氣。拔舌頭?又不是閻魔大王。

  你究竟做了什麼啊?成實。

  「然後她被我所搭救。正確而言,是被我的朋友發現。」

  聽完只想怒喊「別說謊」。雖然我沒有證據,也不清楚事情經過,但我還是能猜到。這件事一定跟她有關。多半是她指示翠鳥拔去舌頭的吧。我瞪著白鷺。不只我的父母,連朋友都遭到這傢伙的毒手。

  見到她高高在上的表情,很想賞她一拳,但手指的疼痛又把我拉回現實。全身劇痛的我,對於她的恣意妄為只能咬牙忍耐。

  但比起她,現在成實的事更重要。她被人拔掉舌頭了。光想像那種情景就冒出冷汗。

  「你沒事吧?」

  「她說想見你,所以我帶她來了。雖然有點太勉強她了。」

  我在問成實,回答者卻是白鷺。而且聲音還如此溫柔體貼。徹底是詐騙高手的聲色。

  成實帶了筆記本跟筆,開始唰唰地書寫,我才發現她想要筆談。不知道被切斷多久了,不復健果然說不出話嗎?

  『你在做什麼?』

  成實最初的問題是這個。我由左到右閱讀她的文字,腦中響起成實的聲音。

  「還用說嗎?我在當新興宗教的……教祖。」

  連說出口的自己也覺得可疑,但這件事她終究會知道,我只好老實回答。這段時間彼此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在這種情況相遇的情報極度缺乏。雖然應該先從報告近況開始,但我實在說不出口。希望有更多的時間調適心情啊。

  當我煩惱著這個問題的當兒,成實又寫起新的問題。明明三個月前還在一起談天說地,現在跟她之間卻產生了隔閡,讓我覺得分外寂寥。

  三個月的光陰意外地漫長,有恍若隔世之感。

  『你跟白鷺小姐有好好談過嗎?』

  「當然有。」

  我回答。成實用筆在「好好」的部分打圈,特別強調。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好好』的基準是什麼,沒辦法回答。但是任誰都不想跟討人厭的傢伙談話吧?」

  我裝得很冷靜地回答,但內心卻警戒著白鷺何時突然說出「你明明摸過人家的胸部了」之類的話,胃因緊張又刺痛起來。如果她說出來,在種種意義下都會演變成大麻煩吧。白鷺一臉賊笑地看著我。在我面前,這傢伙在想什麼真的很好懂啊。

  現在不是思考蠢事的時候。成實又寫了新的話。

  『下次找個機會,我們一起跟她談談吧。』

  「啥?為啥?」

  『當然是為了相互理解啊。』

  談話。相互理解。

  成實的用語敲響了警鐘。

  「相互理解?我還不理解她是個怎樣的傢伙嗎?」

  她只是個為了排遣無聊而將世界收於掌中的騙徒,同時也是個色情狂的巨乳御姊。對這傢伙只要理解這麼多就夠了吧?管她出生於何種環境,有著什麼過去,一點也不重要。

  成實又寫下新的話語來反駁我。她一邊搖動著她的辮子,生氣地反駁我。

  『我才不認為白鷺小姐是你所說的那麼壞的人呢!』

  「……你在說什麼?」

  如同字面所示,她真的「不認為」吧。

  「你對她……對這傢伙的事又懂什麼了?」

  『當然知道。因為我有好好跟她談話過。她願意傾聽我的話,也很親切地回答我的問題。白鷺小姐不管什麼問題都不搪塞推託,都有好好地回答我。』

  雖然是寫在紙上,但速度還是快到符合「饒舌」的表現。一開始很冷靜,講起「那個」的時候,字數極端地變多,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慢著,難道……

  『所以說,你應該好好跟白鷺小姐聊聊才對!』

  她說的話沒有錯,很正當,也很理想。但我心中的警鐘愈敲愈大聲。

  成實以前是如此不切實際的和平主義分子嗎?

  「下次要不要一起來參加集會?我很歡迎你們大駕光臨喔。」

  白鷺邀請我。明知我絕不可能去。

  但聽到她的攪局,我的疑惑變成確信。

  ……這女人。

  「你對她洗腦了嗎?」

  如果我沒受傷,我一定會抓住她大吼吧-

  可惜現實中我只能詛咒連爬起身都有困難的身體。

  她該不會偷偷摸摸地跑去成實入院的地方探病了吧?

  看出我的心思,白鷺微微露出苦笑。徹底虛情假意的親切。

  「如同成實所言,你真的很有攻擊性啊。你太頑固了。」

  少裝得一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樣子。你這混蛋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反之亦然。你那對翅膀和我這隻眼睛。彼此再熟悉對方的人性不過了。

  而成實也是,現在的她充滿了似曾相識感。

  我認識兩個跟她很像的人。

  雖然他們最近都不回家了,但我跟那兩人住過一段時間,沒道理不熟悉。

  所以……拜託你別用那副「就是說呀」的表情望著白鷺吧。

  「成實,你……這麼說雖然很可笑,但你被騙了。被那女人騙了。」

  『白鷺小姐不是這種人。』

  「被騙的傢伙都是這麼說的。你是笨蛋嗎?你明明就知道……」

  當我訴說我的父母的愚蠢行徑時,你不也曾笑著說他們很傻嗎?

  為何現在又會被那傢伙矇騙啊!

  或許很憤愾,成實放下筆記本想說話而張開嘴巴。口中的舌頭甚至連一半都不剩了。

  她困難地想挪動舌頭。

  「啊……嗚啊……」

  「不行喔,別勉強說話。」

  白鷺抱著成實的肩膀制止,用輕飄飄的衣服遮住成實,溫柔地搗住她的嘴。看到必恭必敬地撫摸著白鷺的手的成實,我頭痛得更厲害了。或許跟失血也有關係,身體甚至發冷起來。

  這傢伙一向靠著騙人過活。她不管什麼發言都是謊言。

  不管是聽來順耳的話語、讓人想倚賴的包容力,全都是她裝出來的。

  焦躁感與想法傳達不了的隔靴搔癢感讓我快瘋了。

  很想搔頭,卻連這種事情也辦不到,陷入了壓力的惡性迴圈。

  我現在才發現白鷺說的「搭救」這個詞當中隱含的意義。

  她原本應該是想殺死成實吧。但在殺死她前,先留她一條小命利用一番,這就是白鷺所謂的「搭救」。她這種絕對不說百分之百假話的說謊方式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不停地仰望著白鷺與成實。

  明明我對她們兩人想問的事情,想說的話多到不行。

  但恐怕不論哪個都不會給我明確回答吧。

  我很清楚答案只能在自己心中找尋。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件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事。

  「成實,你真的認同她嗎?」

  聽到確認她的意志,成實低下頭來。就算她現在沒辦法說話,好歹能用點頭搖頭來表示肯定或否定。我苦苦等候,期望她能表示否定,但成實依然動也不動,不肯表示回答。

  她在迷惘,這表示她還沒有徹底相信白鷺。

  但重要的是她沒有立刻否認……好吧,既然如此,如果……

  「……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今後你就是我的敵人。」

  為了宣告跟對方劃清界線,我選了好懂的話語。

  沒想到居然會有被同學宣稱敵對的一天。

  而自己碰上這種時刻,竟然也不苟言笑、一臉嚴肅地接受了。

  成實這時顯露出的表情,就像上面這種感覺吧。她一定很震驚。連說出口的我也好像感染了她的情緒。

  這不再是我平時裝模作樣的妄言了。我是「認真」的。

  「白鷺是我的敵人。如果你肯定那傢伙,我也不原諒你。」

  老實說,我心中暗自期待如果我撂下重話,她說不定會投靠我這邊。

  但聽到「敵人」兩字,露出反應的不是成實,反而是白鷺。她眼角泛著笑意,露出「就算脆弱的你不原諒我也沒什麼好怕的吧?」般的嘲笑眼神。完全是如此沒錯,但輪得到你說嗎?同類。

  「你來見我只為了這件事嗎?」

  不是針對成實,而是對著白鷺發問。我只想確認她是否只是來騷擾我的。「嗯,是的。」我想也是。她對成實那麼親切,恐怕也只為了這個目的吧。

  「既然如此就滾吧,帶她回醫院休息。我也不快點治療傷口不行。」

  其他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焦急與喪失感,以及最最重要的是,失望感充斥了我的心,讓我無法思考。成實站在白鷺那邊,對她追求救贖,追求信仰,就意味著被騙。

  她明知我的雙親是怎樣的人物,我的家庭又是如何破碎的,現在卻仍選擇相信那名元凶,我對這樣的成實真的很失望,連問為什麼的力氣也擠不出來。

  成實一樣什麼也不說。她已沒有精神勉強講話了嗎?剛剛在替白鷺的辯護時明明就很有精神。所以我也沉默了,就只是盯著她瞧。感受到早已失喪的右眼,在繃帶內發疼。

  「該回去了,別太勉強,早點休息吧。只要你想見面,隨時都有機會的。」

  白鷺攙扶著成實肩膀,裝出關心她的樣子。我忍住想咒罵「當然不會有機會了!」的舌頭。成實表情凝重,輕輕點頭。離去前,她欲言又止地一直看著我,但什麼話也沒有傳達出來。我痛切地感覺到言語真的很重要。

  我沒有讀心能力,不是ESPER。你若不說出口,我什麼也沒辦法知道。

  就這樣,白鷺她們離開了。白鷺到最後都一直戴著善良的面具。如果跟那傢伙一樣好懂的話,我就能理解成實的心情了。我放棄也似地攤手,垂頭喪氣。

  才剛撐過難關,更淒涼的景況又等著我了。

  在我眼前的,只有下樓的階梯嗎?

  房間裡剩下我一個人,我發出怪異的笑聲。很想忍住,將嘴脣抿成山字形,但終究還是忍耐不住地噗哧笑出來。我一笑,身體顫動,害得某處傷口又裂開,血滲了出來。

  「那傢伙騙人真輕鬆啊。了不起,騙人的手段超高明。」

  我一拳敲在床上。好痛。感覺斷了一半的指頭裡像是有小蟲蠕動。我馬上抱著拳頭抵在肚子忍耐。行動輕率就得付出代價。

  就在我呻吟時,辰野淺香回來了。蜻蜓也縮著脖子的姿勢跟在背後。兩人嘴巴都動個不停,儼然在吃糖果。

  「咦?盲腸痛嗎?」

  辰野淺香一臉愉快地問我。我又不是肚子痛才抱肚子。

  「麻煩繼續幫我治療吧。」

  豎起殘破不堪的指頭拜託她。「好好。」辰野淺香坐在多半是她專用的椅子上,蜻蜓則坐在另一張病床角落發呆。他的手裡仍拿著手提箱。

  一跟我的眼神對上,他就怯生生地把頭轉開。明明擁有能一擊粉碎我的頭顱的強大力量,真是個怪人。

  「哇……痛痛痛痛,麻醉呢?醫生,拜託麻醉一下!」

  向粗魯治療手指的辰野淺香提出請託,但對方卻只是笑。

  插圖

  「沒有經歷疼痛就治不好。」

  「你說謊!好…好痛!痛死了痛死了痛痛痛!」

  沒問我的意見就開始縫合傷口,雖然痛得難以忍受,但我也逃不了。

  這或許也象徵了我的人生吧。

  在縫合手指的時候,辰野淺香聊了起來。雖然我又痛又滿臉鼻涕眼淚。

  「剛才的是你朋友?」

  「之前是,今後很難說了。」

  如果成實擁有讀心能力的話,她絕不可能信任白鷺的。因此就算有,現在也不像她姊姊那般完整吧。豬狩友梨乃的推測或許很正確。

  至於白鷺這邊,即使不見得完全掌握狀況,至少也理解她的能力時有時無。

  她就是趁著能力空檔的時間洗腦的嗎?目前能力尚未完全覺醒,但恐怕再過不久就會萌芽了。在這之前……之前?

  成實是我的朋友。因為是朋友,所以我必須救她出來?聽來似乎天經地義,但我連父母也沒拯救,也沒有這個打算。就算救父母出來,我能跟他們好好相處嗎?

  「你會協助白鷺嗎?」

  「她是出資者啊。她有時會委託我幹些很亂來的事情,所以我偶~爾~也會對她搞鬼。」

  根本是白鷺的損友嘛。跟她臭味相投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啊,對了,也問問看這傢伙好了。」

  替我縫合完畢後,辰野淺香用「這傢伙」稱呼我。

  「這傢伙」回答:

  「什麼事?」

  「禁忌的祕密武器,好,你聯想到什麼?」

  「失控。」

  我最愛這類名詞了,像是失喪的太古文明等等。雖然是從前的我。

  「例如說,由於太過強大而被封印起來的兵器突然失控……」

  附帶一提,那個「兵器」指的是我——如果是從前,我會這麼回答吧。再不然就說:我是具備了能與那個封印兵器對抗的因子的唯一存在,世界的命運扛在我的肩膀上了!……滅亡算了,這麼不可靠的世界。

  「原來如此。但失控的話,第一個死的不就是我嗎!」

  居然對我生氣了。什麼跟什麼嘛。辰野淺香抓著我的手,盯著手指根部瞧。

  「原本就有縫合痕跡耶?你跟人賭博輸了?」

  「走鋼骨超愉快啊(注:出自福本伸行的漫畫《賭博默示錄》)……總之發生了許多事啦。」

  「真不希望我家兒子以後也變這樣。」

  辰野淺香認真地說。原來她有孩子了嗎?唉,沒錯,我舉雙手雙腳贊成。

  「不希望他變成我這種不良少年的話,就對他溫柔點吧。」

  「還用說嗎?」

  辰野淺香邊嚼糖果邊回答。

  「……接下來是肩膀、耳朵。怎麼連脖子也受傷了啊?乾脆殺死再讓你復活還比較快呢。」

  「又沒人能辦到這種事。」

  眼前的蜻蜓似乎正猶豫要不要舉手,我裝成沒看見。

  「當然辦得到。歌頌人類的教科書曾說過,只要有信念,人類沒有辦不到的事(注:出自荒木飛呂彥的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一部主角喬納森·喬斯達)。」

  辰野淺香引用似乎在哪裡聽過的說法,信誓旦旦地訴說著。

  看見她帶著確信的眼眸,我忍不住又發出古怪的笑聲。

  「人會成長……真的嗎?我的變化該說是成長嗎?」

  我有氣無力地反駁,聲音沙啞,聽起來好像老了好幾歲。

  我實際想問的是:徒增歲數真的能稱之為成長嗎?

  疲累到極點了。連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喜悅也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

  在沒有麻醉的縫合中,我痛得眼淚流不停,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只因痛恨白鷺,為了反抗她而碰上種種事情,也失去了許多事物。

  受到重傷,跟朋友為敵,開始覺得整理自己的心境很麻煩。

  沒有在底下這句話背後接著說出「救救我吧」是我唯一的堅持。

  「誰來……」

  誰來告訴我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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