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裝飾著巨集偉石造浮雕的大門,蛞蝓跑入二樓的觀眾席。由於演唱會尚未開始,加上會場亂成一團,觀眾席上空無一人。確認了這點後,蛞蝓鬆了一口氣,疲憊地在出入口附近的座位坐下。
很快地,背後傳來剛閉上的門被開啟的聲音,蛞蝓扭頭過去確認。
進入者如同她的猜想,蛞蝓又轉回前方,低下頭。明明只要讀了蛞蝓的心思,就不可能追上來,但那名人物——豬狩友梨乃卻來蛞蝓身旁的座位坐著。
為什麼來我身邊?——蛞蝓抱著雙重意義的疑問。
「首先,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邊調整氣喘吁吁的呼吸,豬狩友梨乃開口說道。蛞蝓把頭側向一旁,盯著她的眼睛瞧。現在目標已經近在咫尺,沒必要思考任何對策,只需揮動小刀便能立刻解決對方。在逃離的途中小刀已經收起,附著在刀刃上的鮮血沾溼了衣服。
那種微溫的血珠沿著面板滑落的感覺使她抖了一下,蛞蝓張開乾燥的嘴脣。
「總而言之,你沒事吧?」
「嗯。多虧了我的王子殿下。」
「總而言之,那是誰啊?」
「什麼意思嘛?那個『總而言之』。」
見到不用這句話起頭便不知如何開口的蛞蝓,豬狩友梨乃不禁笑著說:「你好奇怪。」但是就蛞蝓而言,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因為不管是跟豬狩友梨乃閒話家常還是確認平安,都只是「總而言之」罷了,還有「接下來」在等著她。
「總而言之,你的氣色似乎還可以。」
但,就是沒辦法轉移到那個「接下來」,蛞蝓隨著話語一起原地踏步。
剛才的兩人組似乎沒立刻追上來。他們本來就不是來找蛞蝓的,很有可能放棄追擊,轉往原本目標了。他們的目標應該是一相遇就掐脖子的那名少年吧,蛞蝓想。
既然如此,蛞蝓所應專注的物件只剩一人。
「麻衣小姐,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但這名物件卻凝望著她,毫無防備地把臉湊近。只要將小刀插入她的嘴裡,將喉嚨割開,便能完成工作。想歸想,就是無法實行的蛞蝓開口:
「勉強活下來了。」
不親切、冷漠至極的回答。但豬狩友梨乃卻一副「這才是麻衣小姐呀」的反應,笑吟吟地望著她。看到她的反應,蛞蝓覺得更無趣了,像是要躲進殼中地閉上嘴巴。
無關乎樓下的騷動,靜謐的時光流逝。蛞蝓閉上的嘴突然震動扭曲起來,化成呵欠。她大大地深呼吸,覺得不是跟敵人,而是忙著跟瞌睡蟲戰鬥的自己真是悠哉過頭了。甚至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壞了。睡得太久,變成懶惰鬼了嗎?
「………………………………」
沉默持續著。就算實際上只有幾分鐘,也覺得經過好久好久。雖是久違的重逢,蛞蝓卻沒什麼好說的。畢竟這三個星期她都昏迷不醒。而且她也認為,即使這三週都跟她在一起,恐怕也無話可說吧。
「果然很帥氣呢。」
「咦?什麼?」
「當然是麻衣小姐呀。總是颯爽現身,帥氣地拯救我。真的很像王子呢。」
「……總而言之,別叫我王子。」
別說是拯救,蛞蝓一開始打算將眼前人物全部殺死再綁架豬狩友梨乃。豬狩友梨乃原本也說過「殺了我吧」。然而不知不覺間,卻成了她的「夥伴」。
這種感覺對蛞蝓而言,就只像是異物一般。
種種為何變成這般、變成那般的疑問束縛著她的頭腦,不愉快到極點。
「這幾天來,你在做什麼?」
蛞蝓開口問了對方這三週來的動向。若說有能聊的話題,恐怕只有這個吧。
「很多啊,為了生活忙於賺錢。」
「喔。」
明明是自己發問的,她卻不怎麼關心。但更惱人的是,蛞蝓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豬狩友梨乃左顧右盼,觀察音樂廳內部。
「沒買票就進這裡真的好嗎?」
「沒差吧。」
蛞蝓有氣無力地回答。過了片刻,「啊……」豬狩友梨乃似乎想起了某事。
「忘記石龍子了。」
「石龍子……啊,那個少年?」
想起少年纏著繃帶的模樣,順便也想起三週前遇見他的事。
「不知道他是否還平安。」
「難說,搞不好已經被殺了。」
蛞蝓沒做多想地隨口應和。聽到她的回答,豬狩友梨乃表情悲壯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她擡起臉來。
「我去確認一下。」
說完,馬上站起。蛞蝓的左眼眼皮悄悄地、但劇烈地跳動。
一瞬間很想說:你這傢伙瘋了嗎?但隨即又想:啊,就是因為很正常,才會這麼說吧。
豬狩友梨乃察覺她的想法,正眼對著蛞蝓說:
「我不想棄他於不顧。」
「喔,是嗎。」
蛞蝓傭懶而短促地迴應。她深陷於椅子,凝視著舞臺上。
明知不應該讓她走,腦子卻拒絕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豬狩友梨乃對蛞蝓行個禮,快步走向出入口。走到一半,回頭。
恰如終於忍耐不住地質問蛞蝓:
「麻衣小姐,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果然還是被窺見內心想法了嗎?蛞蝓的眼睛到此時才總算產生反應。剛才說要去救少年,恐怕只是離開的藉口吧?蛞蝓想起她曾說過,如果蛞蝓真要殺她,她就會先逃跑。
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默默離開,又要反問呢?
明知接近就會被察覺殺意,卻還拯救了她的性命。
我究竟在幹什麼嘛。
「我是有此打算。」
回答得很冷漠,卻一點也沒有要站起的樣子。豬狩友梨乃不知說什麼好,嘴脣空虛地一張一合。一時之間,兩人互望著彼此。最後豬狩友梨乃再度回到走廊。蛞蝓則以混濁的眼神目送後,嘆了好幾次氣。
蛞蝓孤獨地坐在觀眾席上,心情低落。寂靜再度充斥於四周。無聲、沉寂帶來了不同於冬日氣溫的寒冷。若眯上眼也許會直接睡著吧。有預感自己會深深地、深深地睡著,甚至再也起不來。蛞蝓覺得疲憊不已,連思考也嫌麻煩。
就在此時,寧靜被突然爆出的大音量演奏給打破了,蛞蝓吃了一驚,從座位上跳起。
尋找聲音由哪兒發出。髮型與服裝極盡浮誇的人物陸續出現在舞臺上。和裝飾莊嚴肅穆的舞臺全然不搭調的傢伙們似乎不管觀眾席上是否有人都打算開始表演。連造價高昂的管風琴也毫無顧忌地亂摸一通。
「嗚欸——」站在前頭的紅髮男人開始測試麥克風。
「嗅耶嗅耶——」還對根本不存在的觀眾叫囂,炒熱場子。
「……好吵。」
蛞蝓揉揉眼,撐起愛睏的身體。
就在此時。
受到聲音吸引,一道人影衝了進來。用力開啟一樓右側的門,闖入內部的是剛剛在一樓引發騷動的矮小男。他左搖右晃、像是小跳步般的奔跑方式雖然奇特,但十分迅速地衝到了舞臺上。大廳內光線陰暗,看不清楚,不過他的雙手與衣服的袖子似乎比剛才更骯髒,沾著紅色與黑色物體。見到這個,蛞蝓理解了兩人組沒有立刻追上來的理由。一樓出入口附近現在恐怕是一片悽慘吧。蛞蝓從座位上站起,抓著二樓的欄杆觀察他的意圖。
那男人也是殺手。雖不認識他,但從他的身體能力或氣氛,蛞蝓理解了他與她是相同世界的分子。矮小男——蚱蜢的登場令樂團成員感到詫異。紅髮男子抓著麥克風大喊:「你想幹嘛!」蚱蜢沒有反應。
來到舞臺前方時,蚱蜢猛然跳起。沒有準備動作,他彎下膝蓋,用力伸展之後,做出人類正常來講不可能達成的跳躍,輕鬆越過了舞臺和眾人,在舞臺後方著地。
包括跳躍方式,蚱蜢全身上下無不給蛞蝓「怪異」的印象。蚱蜢雖是個體,身體卻不斷地細細顫動,彷彿成群結隊侵襲的蟲子一般。
蚱蜢維持半蹲的姿勢,扭轉身體,朝成員之一突襲。
「哇啊——」
在後方彈奏鋼琴的團員被他的手抓住。以彷彿撥開草叢或濃霧的動作,蚱蜢的雙手抓住了成年男子的腰部與右手,用力折斷。蚱蜢把臉湊近癱軟得彷彿一條象鼻的男人,接著,一口咬下。
蚱蜢捕食了男人。啃咬他的上臂,撕裂他的肌肉。聽見男人的淒厲慘叫,蚱蜢向後仰,背部愉快地顫動個不停。見到這一幕,一旁的樂團成員均嚇軟了腿,動彈不得。只有紅髮男子當機立斷,立刻跳下舞臺。他拋下麥克風,頭也不回地朝著觀眾席的出入口奔跑。
「挺行的嘛。」
蛞蝓並不覺得紅髮男膽小或無情,反而認為他很有膽識。如果是平常人早就嚇得癱瘓了。蛞蝓佩服地想:敢在人前唱歌的傢伙果然很有膽識啊。
蛞蝓打死也不想在人前唱歌。雖然能輕易殺人,卻連這點也辦不到,實在是很矛盾。蛞蝓也覺得自己很偏差。這段期間,蚱蜢狼吞虎嚥地一一啃著團員的肉。他伸出舌頭舔舐骨頭與肌肉的縫隙,將體液吸得一滴不留。看到這邊,就連蛞蝓也不禁皺眉。其他嚇呆的樂團成員吐了出來,汙穢了舞臺上的華美裝飾。
紅髮男開啟門,一溜煙地由門縫鑽出,成功逃亡。蚱蜢即使在用餐中,眼神也盯著他不放,但儼然不打算放棄舞臺上的獵物,繼續面無表情地大啖屍骨。
照這樣看來,剩下的三人多半也會被吞吃入腹吧。這段時間內那傢伙不會離開舞臺。
這時不行動還要等到何時呢?蛞蝓吞下苦澀心情,做出判斷。
若放任那種怪物在會場內亂跑,一旦豬狩友梨乃碰上他,極有可能被殺死。蛞蝓不屑將別人殺的當成自己的功勞。必須比他們更早找到豬狩友梨乃才行。
有了這個理由,自己總算肯動起來了。蛞蝓受不了地覺得自己真是個半吊子。
要行動就立刻行動。不行動的話就貫徹理由,到底在拖個什麼勁兒嘛。
要殺害豬狩友梨乃。明明早就如此決定,卻又救了她。剛剛沒有立刻追上去,而現在不留在這裡,又想追了。蛞蝓知道自己的行動徹底矛盾,缺乏一致性,但即使如此……
「你問我在做什麼嗎?……我在做正確的事啊。」
以這句彷彿在說服自己的話作為開場白,蛞蝓自問:
我的敵人是誰?
「嘿嘿,你看怎樣?」
白鷺秀出掌上的物品,問成實感想如何。她由前幾天帶來的水果籃中取出蘋果,在蘋果皮上雕花,刻出蝴蝶形狀。皮的部分成了紅色的翅膀,看起來就像隨時都會從蘋果上振翅飛起似地。成實輕輕拍手讚歎。
『白鷺小姐的手好靈巧啊。』
「因為我以前練習過。媽……不,因為很閒。」
將差點說溜嘴的話塞回口中,不著痕跡地改口後,白鷺將蘋果轉了一圈。
「缺點是會讓人捨不得吃。」
展示一番後,用小刀將蝴蝶與果肉的連線處切下,把獨立的蝴蝶遞給成實。望著停在掌心的蝴蝶,成實笑逐顏開。總覺得吃掉很可惜,又換個角度欣賞。
白鷺用手指夾著剩下的蘋果的上下兩端,端詳果肉的部分。
削皮的地方已經開始氧化了。
「當我們品嚐這顆美味的蘋果時,這個世界的某處卻有人餓死。」
連皮帶肉咬了一口,白鷺眼望窗外說道。接著,她將窗簾開啟。
成實在獨處時一點也不想照到太陽,但跟白鷺在一起時對此卻毫不抗拒。
因為成實被白鷺透明纖細的側臉所深深吸引。
「這是多麼寂寞,又多麼可怕的事呀。但一想到自己以種種形式和這個世界產生聯絡時,我總是雀躍不已,甚至興奮得喘不過氣來呢。」
嘴上說著這些的白鷺,內心卻因蘋果芳香甜美而清脆的口感感到愉悅。
「這種時刻,總讓我覺得人生很可愛。」
白鷺邊做出捧著胸口的動作,意味深遠地訴說。並將蘋果一口吞下。
成實似乎也受到了感動,將蘋果蝴蝶捧在手上。這也自然而然,她本人在無意識之中做出的反應。她心中反芻著白鷺的話:心靈沉浸在藍天之下、無邊無際的意象之中。明明剛才已經流過,淚水現在又從眼角滲了出來。
趁著成實視線沒有朝向自己的片刻,繼續皎著蘋果的白鷺露出一絲無聊表情,就好像對口感鬆軟的蘋果般柔軟的成實失去了興趣一樣。
對於白鷺來說,籠絡只有讓對方敞開心靈的過程有趣,接下來的處理只讓人厭煩。
不消說,她剛才說的話半點意義也沒有。裡頭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哲學或寓意。
雖然多少含有白鷺的真心話,但她本人卻覺得「那又如何?」
是的,這個世界有犧牲。
同時也有安詳。但白鷺根本沒有心情去好好審視兩邊。
白鷺站在能強迫四周為她犧牲的立場上,本來就不同情這些人。
但只要她說得頭頭是道,聽者就會深受感動。只要高雅地羅列愛情、人道行為、關於這個世界,或是關於能撼動靈魂的事物,就能輕易地感動他人。比起談話要領、談吐或話題的選擇,白鷺所擁有的「立場」發揮了更大的作用。
基於經驗,白鷺深深理解人們很容易受到「印象」的影響。
因此白鷺一向很懂得妥善運用自己的光之翼。
成實似乎真的深深受到了感動,眼眶潮紅。白鷺對她報以微笑,將真心話悄悄收進眼底,想著:
愛是多麼方便的事物啊。
與少女一起衝進的是除了工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的休息室。音樂廳周邊有好幾間休息室,我們進入的房間門口寫著「七」。
一衝入房間,立刻把門關上。我找尋鑰匙,但沒找到能從內部上鎖的裝置。但反過來想,上了鎖等於宣告裡頭有人,他們一定會全力破門而入吧。那兩個怪物不是靠門鎖就能阻擋的。
我虛脫地跪在地毯上。脖子上仍留有被掐住的感覺,無法甩開不具實體的幻覺。總不能把腦子挖出來改造吧?
一旦鬆懈下來,那種幻影又會來束縛我的頸子,使我呼吸困難,因此我小心地調整呼吸。感覺氧氣無法傳達到腦血管末梢,腦子似乎開始逐漸停擺了。
與其說痛苦,焦躁感更令人難受。
這問休息室跟剛才去過的那間沒什麼差別,不同之處只在於是否有使用過的痕跡而已。七號休息室距離入口很遠,敵人應該不會立刻追來吧,可是一切都很難說。
只能想成現在還活著就很幸運了。
剛才等於是被這名嬌小少女所救。趁勢一起逃跑雖是好事,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少女卻浮現氣定神閒的微笑,愉院地觀賞休息室內部。她輕輕伸了個懶腰,甚至還有觀賞房間的從容。
她那與嬌弱外表不相稱的體力,又令我的不妙預感加速。
「呃,有些事情想先問你……」
「說吧,什麼事?」
「您是哪位啊?」
雖然暫時逃離危機,但我真的得救了嗎?隱憂猶然存在。少女的手上仍握著那把奇怪形狀的槍。能毫不躊躇對人開槍的傢伙絕不可能正常。
對於我的疑惑不以為意,少女露出甜美笑容說道:
「我是今天演出的搖滾團體的粉絲啊。」
「你剛才拉著我的手就跑,我還以為我們認識呢。」
「因為稍早前在樓梯口撞到了嘛。」
少女貫徹什麼不想多說的態度。在這情況下沒提起的話,應該沒打算自我介紹了。既然是不能輕易報上名號的傢伙,肯定很不妙。我從她身上嗅到與過去認識的那些可怕傢伙們的同樣氣息。但跟她能夠溝通,更給人一種嚴重的不協調感。
我的呼吸總算平穩下來了,我從單膝跪地的姿勢改為盤腿,擡起頭看少女。
「不論你是誰,感謝你救了我。」
「那只是因為你的運氣很好而已。」
少女的談吐頗為獨特,有點裝模作樣的感覺。
「我也有些事想問你,是否可以呢?」
不只談吐方式,連問話的態度都特地裝帥。為什麼要按著帽子,用腳跟為軸華麗旋轉啊?簡直像是麥○·傑○遜的舞步嘛。
「可以是可以。」
「我看到你在那場騷動發生前從他們的休息室出來了。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他們」是指螯蝦團吧。她就只是為了確認這點,便甘冒著危險把我拉到這裡來嗎?動機與行動太不搭調了,應該不可能吧?
但這只是我的價值觀,對她是否適用就很難說了。
「我來找他談公事,跟他不是音樂關係的朋友。」
特地問這種事,或許真的是粉絲吧。少女有點遺憾地嘟著嘴,說:「原來是這樣。」她想利用我跟樂團攀關係嗎?說不定是死忠粉絲哩。沒想到那個樂團居然還有人著迷啊。我很沒禮貌地抱著此一感想。
說到這裡,她一臉對我沒興趣的樣子。照這樣看來,不出幾分鐘,她就會離開這裡了。從她從容的模樣看來,應該不把那兩人組當一回事。她的自信來源是那把手槍,還是手提箱裡頭的東西?
就算多半會被拒絕,在她離開前不試著拜託不行。
「就當成是上了賊船,一不做,二不休,請你再陪我一下好嗎?說得白話一點就是……大姊姊,求求你保護我啊。」
我下跪向她懇求,要我五體投地也無妨。只要五體投地懇求保護就能保住一條小命的話,哪有不幹的道理?問題是就算這麼做,恐怕也沒人肯答應。
「我想想……」就在少女興趣缺缺地猶豫時,從遠方——多半是舞臺上傳來「嗚欸——」的高聲歌唱。從這聲音聽來,應該是鶴舞佑太郎。
一聽到歌聲的瞬間,少女敏感地、彷彿昆蟲豎起觸角般猛然擡起臉來。身體仍然朝著門口,伸出手心表示拒絕,緩緩搖頭說:
「很遺憾,我沒這個空了。」
「唔,這樣啊……」
少女似乎想去舞臺那裡。我本來也考慮跟著她走,但我有種不妙的預感,便決定放棄了。到處亂跑太醒目了,等於對那兩人暴露自己行蹤。
「不過這把槍可以奉送給你。」
說完,少女漫不經心地把手槍拋給我。我想接住卻失敗,手槍掉在地上。我嚇了一跳,擔心子彈……不對,應該是釘子會因為衝擊而射出,趕緊退後一步,但似乎沒問題。
我戰戰兢兢地、半彎腰地將之舍起。這把手槍果然跟一般的不太一樣,彷彿融合了電鑽的形狀。而且拿在手上才發現它已經相當老舊,給人經年累月劣化的印象。說不定是少女的愛用品。但若是如此,不應該這麼簡單就出讓吧?
「為什麼你有這種東西?」
同時想問「為何擁有」與「為何攜帶」。少女一臉輕鬆,歪著頭回答:
「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半眯著眼笑了。
「勉強要說的話,算是偉大意志的指引吧。」
用宗教風說詞解釋我也聽不懂啦,又不是白鷺講道。
「更明白地說,就是受到你的引力……」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只不過這東西我不能收,還是還你吧。」
我把槍歸還回去。槍口朝向自己也很可怕,所以我將之朝向斜側方遞出。
「哎呀呀?」
可愛的少女維持著笑容,睜大雙眼。唔哇,果然沒在笑。
「我沒有開槍的覺悟。就算帶著這種東西也只會刺激對方。」
不是看開了,所以放棄抵抗,而是膽小鬼出於自我保護心態的選擇。
少女一時低著頭看我,嘴角緩緩揚起。
由她雙脣的縫隙之中一瞬間露出了紅色物體。似乎舔了一下嘴脣。
「這樣啊……」
少女從我手中接過手槍,開始耍弄起來。看著她的反應,腦子好像被人潑了一桶冷水。
我有不妙的預感。過去碰過太多悽慘遭遇,我已能分辨出危險訊號了。
但比我逃走更迅速地,臉上掛著笑容的少女已經用手槍對準了我。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我的肩膀就被槍口抵住。正確而言,不只抵住,還被開槍了,幾秒後我才發現這個事實。
右邊肩膀略為下方的手臂外側被射穿。皮開肉綻,血流如注。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背後倒下,按住右臂大叫。光點又開始在眼前閃爍不停。
看著手臂開出血紅色花朵,冷汗狂冒不停。僅是被釘子輕微掠過,肉就被削了一塊下來。我痛得翻滾,額頭抵著地面抱住右臂,直喊著:「好痛!好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要射我?
死定了,這女人果然腦子有問題啊。
少女在我眼前蹲下來,接著舉起手槍。
我忘了害怕,反射性地望著槍口。少女看見我的反應,微微一笑。
接著,她把槍塞了過來。不是開槍,而是要交給我。
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嘛。
她握著我的手,把手槍塞到我的掌中,彷彿要將之捏碎般用力地要我握住,然後讓我把槍口舉到她的眉心位置。也就是說,少女瞄準了自己。
為什麼我碰見的都是這種怪胎?
「快,不開槍的話會死唷,射吧射吧。」
少女瘋狂地催促我。我咬牙忍耐右手的疼痛,出言反駁:
「開槍了也會死吧?」
「那樣正好。我的興趣就是把別人的信念搗得稀巴爛。」
沒必要為了興趣賠上性命吧?
握槍的手抖個不停。拜託別讓我受傷的右手舉槍啊。
被痛覺打斷的思緒無法凝聚。嘴巴像是溺水一般開了又閉上,好睏窘的狀況。
但是,該選擇哪邊我倒是沒有迷惘。
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我無法對人開槍。剛才也說過了,我真的辦不到。」
「即使不開槍就會死也一樣嗎?」
面對這個被槍口對準的人反過來威脅我的奇妙狀況,我沒用地笑了。
「因為我不是殺人者啊。」
不是有句名言說:「別對人開槍,除非你自己有被開槍的覺悟」(注:出自雷蒙·錢德勒筆下的偵探「菲利普·馬羅」口中)嗎?我才沒有什麼覺悟咧。
我不是硬漢也不是偵探,既不溫柔也不堅強。
連活著的資格也沒有。
但這個世界卻很過分,即使沒有開槍的覺悟,往往還是會被別人開槍。
如同現在這樣。
「難道你不怕死嗎?」
「當然怕得要死!所以才殺不了人啊!」
這種問題還用問嗎?我不禁大聲吼叫。明知我強忍著淚水,這女人真討厭。少女瞪著槍口,露出雪白的牙齒,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真的很窩囊耶。」
「正是如此沒錯,你有意見嗎?」
「當然有。但念在你回答得很老實,這把槍還是送你吧。」
她鬆開強制讓我持槍的手,語氣變得柔和,但還是堅持要把槍送給我。
我本想繼續反對,但少女柔性勸說我:
「沒有必要讓自己的選擇變少。想活著的話,還是把槍留在身上吧。」
說完,溫柔地重新讓我握好槍枝。雖然只有態度軟硬的差別,感受卻大為不同
連我也差點接受了她的說法……美少女基本上真的很卑鄙啊。
「不管是否選擇開槍,你都該將這把武器留在身邊。」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活用的。」
雖說我並不認為我能活用。我才不相信那個突然掐住我脖子的傢伙會怕這種玩意兒咧。
但如果繼續拒絕的話,我怕少女又要對我開槍,只好放棄逞強了。
的確,即使不發射,也還是能當作威嚇工具。我只想到可能會刺激對手,看來我思慮太淺薄了。反正那兩人組本來就是來殺我的,管我抵不抵抗,他們還是照殺不誤吧。
既然如此,手槍留在身邊應該也無妨吧。難道說……
她對我開槍就只為了教我這個道理嗎?這女人也太奇怪了吧……
少女站了起來,整理衣服亂掉的部分,接著對我伸出手來。真是個愛裝模作樣的傢伙。
「報上名來吧。」
「我叫五十川石龍子。」
聽到我乖乖地自我介紹,少女皺起眉頭,問說:
「你就是五十川石龍子?」
「什麼意思?」
聽我反問,少女沒有回答,而是以評估的視線打量我。
……這麼說來,蚯蚓老爺子也曾經說過我很有名。
或許是因為曾經打倒過翠鳥吧。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這個。
「這是我的名片。」
少女手伸進和服袖子裡,從中取出名片。名片上寫著「乙姬」兩字。原來是乙姬小姐啊。沒寫姓氏,不是藝名就是筆名吧。至少不是動物名,多少放心了點。但是既然對我的名字有反應,無疑是那個業界的人。
總算度過少女帶來的危機。那麼,接下來我該做的就是……
「對了,要打電話……這種時候不打就是笨蛋。」
我從通話紀錄選擇某個電話號碼,撥打出去。看著休息室的門,我緊張地想:快接啊!
沒人能保證危險何時會到來。
『喂喂~請問誰找?』
電話另一頭傳來氣定神閒的迴應。是辰野淺香的聲音。
「是我,石龍子,五十川石龍子。」
『咦?啊~我想起來了,是教祖大人。有什麼事嗎?』
「十五分鐘內派遣蜻蜓過來。請以最急件處理。我的小命快不保了。」
辰野淺香的悠然態度令我不太愉快,講話速度自然也加快起來。我知道這件事跟她無關,但好歹也表現得更認真一點嘛。
『嗯嗯,地點在哪兒?』
「地點?地點是……公共設施的音樂廳……對。然後,我是在……」
這時我冷靜思考。這種狀況下我應該行動還是留在這裡?得好好判斷哪邊比較安全才行。
展開行動的話,我能逃出音樂廳外嗎?不,不可能。這個音樂廳面積算不上大,內部也沒有複雜交錯的走廊。想不與那兩人碰面地逃出大門,恐怕太樂觀了點。重點是假如我真的那麼厲害能自己一個人離開的話,就沒有必要打電話了。
就像遇難的時候,我們該行動還是留在原地呢?由於心生恐懼,人們往往會想要離開原地。雖然能忍耐恐怖感不見得能活下來。但我們不該忘記自己還有忍耐恐怖的選擇。留在原地並非什麼也不做,而是要跟恐怖感戰鬥。
「我現在人在音樂廳一樓的七號休息室,請儘快派人過來。」
因此,我決定不離開這裡了。
『七號嗎?七——號——好,我寫在紙條上了,待會把紙條交給他。』
「麻煩務必準確在時間內抵達喔。啊,我忘了問,你那裡離這邊近嗎?能趕上嗎?」
『怎樣,你行嗎?喔,他說沒問題。好,加油吧。』
辰野淺香從頭到尾都是那副調調,通話到此結束。
「……心臟好痛。」
真不安。他真的趕得上嗎?我能相信他嗎?唉,除了抱著信任靜心等候,我也沒有其他對策。
同時,也只能期待「蜻蜓」的力量足以打破這個危機了。
本來也考慮要不要聯絡巢鴨,但叫她來這裡或許會害她陷入危險。
更何況她也不會來的。
接下來,就是想個方法撐過這十五分鐘了。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許是好選擇,但這個房間裡有能躲藏之處嗎?
躲在化妝臺底下應該不行。就連在小孩子的捉迷藏裡也沒有笨蛋會躲在那兒。
「這裡怎樣?」
乙姬擡起沙發,並對我招手。
「咦?」
「把這個……像這樣的話……」
乙姬將沙發翻過來,接著開啟手提箱,把手伸進裡頭。
「鏘!……哎呀哎呀,拿錯了。」
拿出來的是一隻老舊的手電筒,上頭的塗料都變色了。她將手電筒拋掉,又把手伸進去翻找。
……怎麼不直接開啟確認裡頭呢?。總覺得她的行動很奇妙,讓人摸不著頭緒。
「鏘鏘!喔,選中好東西了。」
她拿出一把大型小刀。刀刃很厚實,跟少女嬌小的手掌相比,更是顯得巨大。刀身或刃部有些地方扭曲了。也許是經年累月的變化吧。乙姬用小刀切開沙發底部,沿著輪廓將小刀繞一圈,將底下的皮革切除,指著內部對我笑。咦,什麼意思?
「我要你躲進沙發裡啦,快呀。」
「咦,啊,呃呃……這,會不會……」
受到催促,我靠近沙發。反正一時也想不到其他好方案,我躺在地上。被切開的沙發底部形成空洞,原來如此,躺下來的話的確能躲藏。
乙姬要從上方罩上沙發以前,對我說:「啊,這個也拿去。」將小刀拋給了我。
「咦,這不是你的嗎?」
「送你吧。」
莫名其妙。我在蓋上沙發,失去光明前,問了她一件我很在意的事。
「我好像在漫畫裡見過這種躲藏方法耶。」
「很有效吧?」
「是沒錯。」
但是把漫畫與現實混同不太好吧?回顧過去的我,人生根本是錯誤的玫瑰色。小心翼翼抱著不會開花的玫瑰,卻被荊棘颳得滿手傷痕。
可是就算受了重傷,卻又將受傷本身當作帥氣……這就是從前的我。
光想起便滿臉通紅,很想死。彷彿想逃離這個羞恥一般,我靜靜地被黑暗所埋沒。
從二樓觀眾席出走廊,想當然耳沒見到豬狩友梨乃的身影。蛞蝓靠在門板浮雕上左顧右盼。她會往哪邊?下樓了嗎?
思忖了一會,想起二樓的走廊只有通往觀眾席,她在裡頭的話一定會看到,不在觀眾席的話肯定是去一樓了。冷靜想想,她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個會場,為了逃跑她一定會下樓。
蛞蝓像是要咀嚼消化般緩慢思考。黯淡無種的雙眼接受了鈍重頭腦所得出的結論,總算展開行動。她朝往樓下前進。挪動遲滯腳步,甚至無意快步行走。就算不急也不要緊,她原諒了自己的怠惰。
豬狩友梨乃能讀心,如果有危險接近應該能感覺得到。
蛞蝓估計她不可能馬上被抓到。只不過如果被兩人同時追殺,逼近身邊的話,就算能讀心也沒有用。但反正她們的目標不是豬狩友梨乃,所以應該沒問題吧。話說回來,替她擔心到這種地步也很奇怪。像是要催眠自己似地,蛞蝓不停思考。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平安無事地下了樓梯,走到一樓走廊,朝與出入口反方向的會場內側走去為止。因為她判斷豬狩友梨乃若能讀取還留在會場內的人們的思考,不可能愚蠢地去出入口附近,所以選擇走反方向
就當她轉往走廊深處時,碰上從那個方向走來的人影。
是一名嬌小少女。浴衣袖子宛如蝶翼飛舞。
「嗨,你不是剛剛那位危險人物嗎?」
少女先開口招呼。蛞蝓在心中吐槽:你也半斤八兩吧?
「唔……獨臂的女人……你該不會是『蛞蝓』吧?」
少女眼睛眯細,問對方的身份。但她的視線並沒有集中在蛞蝓右手上,反而是專心地觀察著走廊牆壁或天花板。蛞蝓沒跟著注意該處,對於少女知道她名字一事表現出反應。
「是又如何?要我替你簽名嗎?」
「不不~」少女誇張地搖手。高雅的笑容背後,隱然含有「誰想要啊,混蛋」的憤怒情緒。少女快速地說:
「我只是久聞您的大名,所以……」
少女故作神祕地停頓一下,接著嫣然微笑。
並指著蛞蝓頭上。
「那位人物就交給您應付了,沒問題吧?」
蛞蝓猛然回頭看頭上,從天花板上躍下的巨體也同時壓在蛞蝓身上。雖然已注意到了,但是她窮於應付從上空來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地被對手衝倒。幸好蛞蝓的體重很輕,重心也異於常人,整個人彈了開來。雖然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後撞上牆壁,但至少沒被由上方展開攻擊的女人抓住而能保持距離。結果說來,女人的偷襲算失敗了。
少女趁著這段時間「唷——呵呵呵呵呵——」邊大笑邊揚長而去。蛞蝓不再管少女,而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巨大女——蜘蛛身上。從天花板上跳下的蜘蛛單手單膝拄地爬起身,手指蠢動個不停。跟在大廳啃蝕樂團成員的蚱蜢一樣,她的手沾滿了人的體液或肉屑,一片腥一汙。與外號不相稱地,她那副巨體用膝蓋著地的模樣反而給人猛獸虎視眈眈盯上獵物時的印象。
既然對方悶不坑聲襲擊過來,想必不可能靠溝通免去一番戰鬥。蛞蝓立刻伸出左手應戰,卻覺得擺出的架式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雖然是自己的手,蛞蝓一開始還沒發現什麼地方出問題。
相對地,她的敵手蜘蛛卻一副感到莫名其妙地愣著。
過了一會,蛞蝓才發現她擺出架式的左手上空空如也。
「咦?」
她握在左手裡的小刀……消失了?
怎麼可能。
蛞蝓臉色蒼白,目瞪口呆,難掩動搖神色。
該不會是剛才注意力散漫,在路上掉落了吧?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地上。不不,再怎麼樣散漫也不可能連吃飯家伙掉了都沒發現吧。蛞蝓由衷希望如此。但現實就是手中的刀子真的不翼而飛了。
也不像在剛才的襲擊當中被女人奪走了。蜘蛛手上什麼也沒有,緩緩地靠近蛞蝓。
不是掉了,也沒被奪走。用「消失」來形容再適合也不過了。
蛞蝓眼神遊移,變得蒼白的臉色遲遲無法恢復。
不管這個魔術究竟是怎麼變的,總之現在事情麻煩了。
就連在與人廝殺時從不廢話的蛞蝓,現在也不由得想大叫「暫停!」。實際上她也早已在腦中空虛地「暫停,暫停!」地喊個不停。
這次死定了吧。不知為何,蛞蝓彷彿事不關己地如此分析。蜘蛛毫不客氣地快速走向她,明顯是來殺她的。蛞蝓不斷退後,但在這個沒辦法爭取時間的現況下,蜘蛛的手已經逼近到能夠觸及她的範圍內。
現在蛞蝓的武器只剩一個,透明的右手。毫不猶豫,蛞蝓立刻讓右手「生長」到普通程度,靠著這隻手將蜘蛛朝蛞蝓臉部伸長而來的右手撥掉。彷彿受到靜電斥力影響,手被彈開了。在不知實情的蜘蛛眼裡,只覺得是這種現象吧。她的眼中堆滿了問號。趁著這個空檔,蛞蝓大大往前踏出一步,準備繞到她的斜後方。她打算狠狠踹了她的膝蓋後面一腳,抓著頭髮將她壓到地上後跨坐在她身上並痛揍她的鼻樑。目標是女人的右半部。因為她知道蜘蛛的右手被手槍擊中過,下意識地如此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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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才剛繞到背後,蛞蝓正要擡起腿的同時,眼前卻被黑暗所遼蔽,變得昏頭轉向,焦點茫然。還沒感到疼痛前先感到混亂了。
因為蜘蛛背對著蛞蝓,沒回頭就直接還擊。
從她的腋下生長出的「手臂」用力推開蛞蝓的額頭。由於蛞蝓完全沒料到這種情況,連退後都來不及便被直接命中。隨著鈍重的毆聲,幽暗的火花在腦中迸裂。晃盪的腦漿撞上頭蓋骨,蛞蝓跌跌撞撞地退後兩三步,她那依舊模糊不清的眼裡見到了異樣的景況。
從蜘蛛的身體當中,長出左右各三隻、共有六隻的手臂。
一瞬訝然,但蛞蝓立刻接受了現況,放下撫摸額頭的手。
那是與超能力不同方向的異能。
這女人是怪物。
「唔喔喔喔喔喔喔!這是什麼鬼嘛嘛嘛嘛!你又是誰啊啊啊啊啊……!」
由會場出入口處傳來異常吵鬧的聲音。鬼叫的人多半是那個紅髮男吧。
蛞蝓視線專注在蜘蛛身上,心中如此判斷。出入口附近的目擊者恐怕全被眼前這名巨大女和那個矮小男殺光了。而剛剛那道聲音,便是目睹此一慘狀的驚叫。至於紅髮男所提到的「你」,表示那裡還有另一個人,應該就是剛才跑往那個方向的和服少女吧。雖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蛞蝓並不清楚。
比起這個,眼前的問題更重要。蛞蝓決心使用右手。她彷彿要振奮精神般將袖子捲起,緊接著馬上朝襲擊而來的蜘蛛伸出右手,默唸「伸長吧」。感覺到額頭內側的血脈賁張,痛得快迸開了。蛞蝓咬緊牙關忍耐,繼續伸長。
不管對方有幾隻手,長度還是不變。
既然如此的話。蛞蝓集中散漫的意識,鎖定目標。
——別以為只有你能長出手臂!
右手穿過蜘蛛伸長的手臂之間,在蜘蛛的手碰到蛞蝓之前,先猛然毆打了她的下巴。蜘蛛的臉誇張地歪向一邊,膝蓋也一起彎倒下去。
蜘蛛跪在地上,眼冒金星。雖然不怎麼痛,但身體不由自主地對異常現象感到疑惑,使她停下腳步。勉強動起來的手臂想摸摸左手,這時碰到了蛞蝓的右手,一臉狐疑地摸摸這個透明物體。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蛞蝓當機立斷,選擇了逃走。
奔跑,即使頭痛欲裂,跟把手切斷的痛苦相比已經好太多了。
在地上拖著全力伸長,無法縮回的右手奔跑,蛞蝓拼命忍耐著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如果不顧一切地濫用右手的話,或許能當場一口氣解決她吧。但現在的蛞蝓沒有那種覺悟。更重要的是,幹掉那女人也不是蛞蝓的真正目的。
蜘蛛摸摸下巴,留在原地,腳像是生根般動也不動,反而是嘴巴動個不停。她嘀嘀咕咕地叨唸。視線已經不再朝著蛞蝓,口中反覆地念著:
「殺害目標是石龍子。石龍子。石龍子。」
蜘蛛試著讓自己亢奮的情緒冷靜下來,想起自己真正目的。
蛞蝓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奔跑,繞過轉角,衝進了走廊深處的休息室裡。
「話說回來,關於你的朋友……」
邊撕著從水果籃中取出的香蕉的皮,白鷺問成實:
「他叫做石龍子嘛?你說他的父母是我成立的教團的信徒?」
白鷺虛情假意地說。成實乖巧地點點頭。石龍子經常成為白鷺成實之間的話題人物。白鷺曾說有機會想跟他談談。她告訴成實,她願意跟石龍子好好溝通,說不定能消除他的偏見。當然這完全是連篇謊言。白鷺感覺這番話本質上與當年的傳教有點相似,多少也湧現了懷念之情。
吃完香蕉,把皮摺疊好放進垃圾桶。垃圾桶裡已經裝了蘋果皮、香蕉皮,以及裝草莓的盒子。白鷺接著取出奇異果。
『白鷺小姐真的只吃蔬菜和水果耶。』
「因為要保持我的血液純淨呀。」
嘴上雖這麼說,白鷺內心疑惑地想:糟糕,忘記以前是如何宣稱的了。
「哎呀,我有電話,抱歉。」
將奇異果和湯匙交給成實,白鷺快步離開房間。實際上根本沒有電話打來,她只是自己想打電話,藉故離開病房罷了。走廊上,巢鴨正抓著白羊浴衣袖子轉來轉去鬧著玩。白羊依然眯著眼睛,抓著巢鴨的頭推開,但被抓的巢鴨似乎不以為意。
「啊,結束了嗎?」
白羊抓住巢鴨的身體與脖子,把她轉到白鷺方向。
「還沒。但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你們先回車上吧。」
「了~解~」
巢鴨又自動轉回去,玩起相同的遊戲。或許真的很閒吧。
側眼看著這一幕,白鷺從清單中選擇撥打物件,將手機貼在耳旁,對方立刻接聽了。
「喂,是我。嗯,幫我調查一下。去查那個廢渣男現在在哪兒。」
簡短下完指令後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接著又回到房間。
「久等了。」
『沒等到啊。』
聽到成實的回答,白鷺換上和藹可親的笑容說:「說得也是。」
與成實接觸時,白鷺儘可能維持介於教祖與私下中間的面相。白鷺總是順應對方的願望與需求來選擇面具。
接過奇異果和湯匙,舀了一匙後,白鷺說道:
「雖然有點突然,待會你願不願意跟你那位朋友見個面呢?」
被迫到死衚衕,受到殺手襲擊。總覺得這種情景好像在哪兒看過,仔細一想,原來是我自己的經驗。
難怪我遍尋創作物都找不著。
那時真的很痛苦。從那之後,我每天都跟嘔吐物相處。
誰來救救我吧。
「………………………………」
現在的我跟那時又有何不同?好歹胃液還沒爬上口腔。嗯,這是好事。接著,即使身陷絕望,性命危在旦夕,至少我還有一縷希望。這點很重要。
我現在的心情,是哪個姑且不說,就像是Z戰士(譯註:出自鳥山明的漫畫《七龍珠》)裡的弱角一樣。快點來啊,蜻蜓。
只不過我無法判別待會進房的傢伙究竟是蜻蜓還是危險兩人組啊。早知道就先交代好,要他進房前發出某種訊號就好了。現在打電話轉達還來得及嗎?不,蜻蜓已經出發了。或許還是能透過辰野淺香聯絡。但若因這點小事延誤了他的抵達時刻,我會更困擾的。看來還是別做多餘的事,靜心等待才是上策。
「……十五,十六……」
好久。十五分鐘竟是如此漫長。數著數著我都快昏倒了。聽說老年人跟小孩子感受到的時間長度截然不同,這種差異與壽命有關。
現在的我感覺時間很漫長,也是因為瀕臨死亡的緣故嗎?
呸呸呸,烏鴉嘴。我不可能死在這種地方,雖然沒有根據。我的自信一向毫無來由。但就是因為沒有理由,反而難以泯滅。
眼睛已經習慣了烏漆抹黑的環境,能看見沙發底部的輪廓。但也僅只如此。
什麼都不做是件很痛苦的事。眼巴巴望著時間徒然荒廢,卻沒有半點成果的感覺讓人快瘋了。若問我是否忍耐力強,當然不可能。對於典型現代小孩的我而言,到處逃亡反而還比較有救吧。雖說我在廢棄大樓被捲入事端時,就是因為沒有深思熟慮就亂跑,才變得那麼悽慘。
沙發裡很冷,完全沒有禦寒手段,只有脖子一帶還算暖和,與其他部位的溫度差害我打了好幾次哆嗦。但不敢保證外頭是否有人在看,我連翻身也不敢,只能繼續默數時間。差不多還剩十分鐘左右吧,前提是蜻蜓嚴守約定時間。
「…………!」
差點叫出聲來,我連忙咬住嘴脣。
我聽見開門聲了。似乎有人開啟休息室的門。一口氣因緊張而後仰,腳差點抽筋,僵直的脖子痛到不行。我一聲也不敢吭,小心別被發現沙發底下躲人地靜止不動。感覺到來訪者輕聲踏著地毯走向這裡。慘叫的泡沫噗嚕噗嚕地浮上心靈的水面,任由其破裂而叫出聲音來的話,就枉費我的一番忍耐了。
喀咚,黑色背景晃動了。似乎有人碰了沙發。為什麼是沙發?
坐在沙發上了?不對,沙發被搖晃好幾次。似乎在踹著沙發。
由側面傳來不客氣猛踢一頓的聲音。會做出這種行動,肯定是在懷疑沙發裡藏了什麼吧。我腦中一片空白。百分之百被發現了。
一方面疑惑為何被發現了,另一方面「果然還是不行嘛」的絕望感也閃過腦中
詛咒自己為何思慮如此淺薄,同意了那個半開玩笑的提議。冷汗爬滿了我的背上。
震動很快就停止了,但不代表我能就此放心。
沙發與地板之間生出縫隙,來訪者打算擡起沙發。
啊啊,一切都完了。
光線射入,伴隨恐怖烙印在我眼底。
倒數中的指標依然前進著,但恐怕就要停在這裡了。
這不是覺悟,我只能抱著絕望接受現實,睜大雙眼望向對方。
「啊。」
擡起沙發的,是那個獨臂女殺手——蛞蝓。
我跟這個少年到底是多有緣啊?低頭望著石龍子,蛞蝓困惑地想。
找不到豬狩友梨乃,跟怪物女打了一場,隨便找了間休息室進入,發現沙發有點可疑,隨便確認了一下,卻和躲在其中的石龍子少年面對面。石龍子少年維持躺著的姿勢僵住了。雙手半吊子地擺出防禦架式,但乍看之下也跟動物表示的姿勢沒兩樣。他的眼中透出畏怯光芒,但很快便又歸復平靜。為什麼要躲在這種地方?
看到他的右手有新的傷口,脖子上也有瘀青,真虧他還真能活到現在。蛞蝓事不關己地感到佩服。
「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你,真巧啊。」
「的確。」
「你……」
「怎麼了?」
「你是怎麼……請問您是怎麼發現的啊?」
話講到一半突然客氣起來,或許很怕觸怒身為殺手的蛞蝓吧。
「血,流出來了。」
蛞蝓指著從沙發的縫隙流出,將地毯染紅的血液。石龍子少年摸著右手的繃帶,低頭嘟囔:「超痛的。」他爬起身,覺得很糗地把頭轉向旁邊。
「那混蛋一定早就發現了,卻不告訴我。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石龍子少年對不在現場的某人抱怨。接著擡起頭,露出苦悶錶情說:
「先被你發現算運氣好嗎?」
「很難說。」
蛞蝓努努下巴,彷彿要推開石龍子少年仰望她的視線一般。這時她注意到少年握在手上的物品。他手上拿著槍。一瞬警戒起來,但由少年的性格判斷他不可能進行攻擊。連同三週前的事件,蛞蝓決定信任少年。
「那個借我一下。」
蛞蝓朝著手槍伸出手。石龍子少年有點猶豫,不肯乖乖把槍交出。
「放心吧,我不會射你。」
「……好吧。」
雖不確定他內心是怎麼想的,總之石龍子少年將槍枝交給了蛞蝓。拿到手後,蛞蝓把槍口抵著右手與肩膀的交界,將槍口朝向身體正面,以不會射到身體的姿勢,然後深吸一口氣,抱著類似打針的黑暗心情,閉上了眼。
「你要……」
像是要打斷石龍子少年的問話聲般,蛞蝓閉著眼扣下扳機。
射出的釘子貫穿蛞蝓的右手。痛覺彷彿大爆炸一般在腦內四處迸射。那種宛如有人用指甲摳著腦髓的強烈刺激讓蛞蝓痛得跪了下來。把槍拋開,恢復自由的左手抓住若即若離的透明右手。大部分都被釘子沖斷了,但還是留下一點皮肉與身體相連。蛞蝓將剩餘的部分強行撕斷。超乎痛楚的厭惡感讓蛞蝓的眼角滲出淚水。顧慮到身邊的視線,蛞蝓強忍哀叫,取而代之的是趴在地上靜靜哭泣。
「好……總算……好痛。該死,痛死了……」
踩著地上的透明右手,蛞蝓忍耐痛苦。
在石龍子少年的眼裡,蛞蝓這一連序列為只像在演獨角戲。
沉默了半晌,等她冷靜下來後,石龍子少年開口:
「沒想到我在尋找的人主動來了。雖然巢鴨並不在這裡。」
石龍子特地提起巢鴨,儼然擔心如果沒事先告知搞不好會被拷問。蛞蝓對「巢鴨」這個名字沒有反應,只眯細了眼反問:
「你在找我?」
「你的朋友拜託我幫忙找你。」
如此說明的石龍子臉上籠上一層陰霾,但蛞蝓也差不了多少,表情不怎麼愉快。
「你說的那個我的朋友在哪兒?」
「不知道。我剛剛看到她追在你背後,沒碰見嗎?」
蛞蝓抿著嘴。果然是在講她。但個性彆扭的蛞蝓不想老實承認,便說了謊。
「似乎是追上來了,但不知為何沒碰到。我現在也在找她。」
「喔,原來是這樣……」
少年講得很含糊不清。無法確認他在想什麼,但聽起來像是在懷疑。
只不過對蛞蝓而言,也沒有必要讓他相信,反正這件事對她來講一點也不有趣。
把槍丟回給石龍子少年後,她立刻動身,準備前往下個地方。
「看來她不在這裡,我該走了。」
沒有繼續留在這兒的理由。但要轉身離去時,蛞蝓被石龍子少年喚住。
正確地說,是被近乎連滾帶爬地趴在地上的石龍子少年抓住腳踝。因為也沒有急到非把他踹向一邊不可的地步,蛞蝓停下腳步。
「慢著,我有事想拜託你……呃不,您。」
還沒聽內容就料想到他的目的,蛞蝓回頭著他。
「幹嘛?」
「待會有人會來接我,在那之前可以先留在我身邊嗎?」
受了傷、虛弱無力的少年的請託果然如同蛞蝓所想。
本來想說明自己的小刀不見了,但又覺得麻煩,乾脆直接拒絕。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連同石龍子少年的請託與他的手一起踢開,蛞蝓掉頭準備離開。在她背後的石龍子想靠賣弄恩情讓她回頭。
「你還欠我一份人情。」
「什麼意思?」
蛞蝓沒有停下。
「繃帶……傷口……脖子……指頭……停車場背後……」
石龍子少年壞心眼地念起了某些單字。
少年這種說話方式與態度,蛞蝓也曾在白鷺身上看過。
「嘿嘿,你一定想起來了吧?放心吧,你那點心眼我可是摸得很清楚。」
受到挑釁的蛞蝓回頭,走到少年身邊,用力擰住他的鼻頭。
少年眼皮眨個不停,但似乎沒有想到要舉起右手上的手槍自衛。
「別得意忘形了。就算欠你人情,我大可不管這些把你宰了。我本來就很沒人性。」
喉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哽住似地,石龍子少年的臉頰和下巴附近鼓了起來。他拼命忍住將之吞下,眼神膽怯地回望蛞蝓。蛞蝓淡然而快速地警告他:
「國中生少用那種瞧不起人的語氣跟大人說話,懂了嗎?」
「對不起。」
少年舉起雙手,乖乖地用帶著鼻音的聲音道歉。或許是這個動作會讓傷口疼痛吧,他蹙起眉頭。
「……總之我趕時間,再見。」
像被人催促般站起,蛞蝓快步穿過少年身邊。
接著不回頭地離開休息室後,蛞蝓關上門,靠在上頭嘆氣。
「欠你的人情我會還的,五十川小弟。」
她擡起頭來,眼睛往側邊望去。
一臉疲憊地看著從音樂廳之中帶著醜惡氣味現身的男人「蚱蜢」。
巢鴨跳個不停。蹦蹦跳個不停。白羊撩起瀏海,問她:
「有趣嗎?」
「不怎麼有趣。」
巢鴨靜了下來。雖然白鷺要她們回車子,但她仍留在走廊。
「說有趣的事來聽聽嘛。」
巢鴨纏著白羊要她說笑。以巢鴨的要求而言還算體貼的。
「對了,那顆右眼的檢查結果如何?」
她是指寄放在辰野淺香那裡的五十川石龍子的右眼。之前送去她那裡檢查,現在又回到巢鴨身邊。
同樣身為超能力者的白羊對這個問題頗為關心。超能力從何而來,又存在於何處的事總令她感到好奇。
「啊,你說那個啊?小淺香說那只是一顆普通的眼睛,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這樣啊?」
果然如此嗎。雖然期待落空,白羊倒也不怎麼訝異。
就算解剖白羊,估計也找不到什麼「超能力囊」之類的器官吧。可是話又說回來,超能力究竟是怎樣產生,又如何引發超常現象的呢?每當白羊眯著眼時,總是在想著這些事。當白羊留在巢鴨身邊護衛,被她拖著東奔西跑時,擺出木然表情的她自然而然會思考起這類問題。
「我去上個廁所。啊,你去幫我買果汁吧。」
又準備開始跳起的巢鴨突然暫停,走向走廊深處的廁所。
看著她的背影,白羊搔搔頭,喃喃地說:「為什麼呢?」
不管是疼女兒的巢鴨爸爸,還是石龍子少年。
為什麼男人們都拿這名少女沒辦法呢?
固執是愚者的罪惡,還是堅強意志的成果?
明明方才被人輕易發現,我現在又躲回沙發裡頭了。這世上因固執於特定方法而失敗的例子到處都是,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但是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選擇?光是聽到蛞蝓出去後休息室外傳來的打鬥聲,我就嚇軟腿了。或許是兩人組之一來了吧。我沒勇氣去外頭確認,不清楚詳細是如何。總之除了躲起來,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是那個獨臂女出去偶然碰上,還是感覺到襲擊者的氣息才為了我而出去。對她的認識不多,但我知道就算問她,她也不會老實回答。我現在該做的是認清事實,多虧有她,我才能稍稍遠離危機。
但也僅只如此。我無法氣定神閒地放鬆心情,因為存在我腦中的那根該死的指標正無情地以一定速度前進。我的性命將在這十五分鐘內,於生與死之間徘徊多少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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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心臟難受,光是壓力就能讓我窒息死。
「………………………………」
那兩人組,特別是勒住我的脖子的傢伙對我並沒有恨意吧。
如果他們是殺手,就表示有人恨不得想殺我。不禁思忖我是否做過會招來如此深沉怨恨的事。宗教活動幾乎是才剛起步而已,會和我扯上關聯的人很少,規模也不大,要找出恨我的人並不困難。
我率先想到的是跟倉科康一有關的人物……是他的家人嗎?我沒有確切證據,但八九不離十吧。在他的家人眼裡,倉科康一等於是我下手的。即便我本人只是個連揍人也不敢的膽小鬼,但別人才不管這麼多咧。直到此時我才深深體會了此一現實。
我正在幹著可能被人恨之入骨的事情。
我妨礙到某人的人生,所以招致怨恨,甚至想排除我。
對於那名未曾謀面的傢伙而書,我大錯特錯,是邪惡的化身。
當然,我跟白鷺比起來還遠遠不及。因為連我這麼平凡的國中生都怨恨她啊。
為什麼那傢伙還能不發抖,步履穩健地站得好好的?
明明她也只擁有虛妄的力量,為什麼能如此傲慢?
那傢伙跟我相似卻又截然不同。因為我沒有立於萬人之上的領導才能嗎?
沒這回事,不可能的,因為我擁有這隻眼。
走廊上的吵鬧平息後,過了一會兒,又有人開啟門了。
感覺胃部縮緊,胃液堵塞喉嚨,彷彿在體內溺水了一般。
這次又是誰啊?蛞蝓回來了?不,不可能。她找我沒事,也知道那兩人組的目標是我,沒必要特地接近危險。所以說,是找我有事的人囉?也就是說……是那兩人組嗎?
從腳步聲判斷起來,對方一直線朝我而來。為什麼?我剛才已經把沙發拖到被血沾一汙的地毯上蓋住,傷口也用繃帶包紮好了。為什麼知道我在沙發底下?
不可能知道的,沒道理嘛。明明什麼根據也沒有,我卻總是如此期望。
即使往往事與願違,也還是不懂得反省。
蚱蜢似乎還記得蛞蝓的臉。與她眼神相交的瞬間,蚱蜢臉上雖沒有表情,眼珠子卻愉快地轉個不停。彷彿有操縱桿從後腦勺上露出,由別人操控般的獨立動作。被蛞蝓砍傷的手臂上現在已沾滿了血腥和肉片,看不出傷口在何處。
蚱蜢大步走近而來,但並不面對蛞蝓的方向。蛞蝓從他的眼神判斷出目的地。由他的視線與鼻子所指方向看來,他想去的是比七號休息室更內側的房間。仔細一想,蛞蝓也沒有跟蚱蜢槓上的理由,假如他的目標不是七號休息室,就隨他去吧,前提是對方一樣也如此判斷。蛞蝓靜靜地靠在門上,期望他就這樣直接走過。
但是蚱蜢卻以左右腳在地上彈跳般的奇妙走路方式,朝著蛞蝓筆直走來。在他接近到某種程度的瞬間,用力蹬地,右腳高高擡起,往蛞蝓的臉部加速踢出。蛞蝓一瞬蹲下身體,側身閃過,頭上隨即傳來一聲轟響。
在這演奏莊嚴、豐饒且靜謐的音樂的音樂廳走廊上,響起了絕不相配的吵人噪音。蚱蜢誇張地踢破了休息室的門,再度將高舉的腳朝蛞蝓甩下。擡頭見到彷彿要把門板劈成兩半的銳利踢擊襲來,蛞蝓的腳也同時有所行動。她猛然踢向蚱蜢當作立足點的腳。蚱蜢彷彿以貼在門上的右腳為中心翻筋斗般,整個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蚱蜢雖失去平衡,仍不以為意地張開手臂撲向蛞蝓。個子雖小,被他抓住卻很難掙脫。就在蚱蜢擡起臉,張開利牙準備咬下蛞蝓脖子的那一剎那,有人出面阻止了,是剛才的巨大女——蜘蛛。她發出怪叫制止蚱蜢,蚱蜢背部仍震動個不停,但還是停下動作回頭,用看不出感情的臉瞪著蜘蛛。走向他們兩人的蜘蛛對蛞蝓的「右手」露出警戒的視線,用短促語句對蚱蜢說:
「這個,不是工作。」
「不是也好,一下就好。」
「不好,先那邊。」
他們風格獨特的對話令蛞蝓困惑,順便若無其事地離開蚱蜢身邊。蚱蜢跟蜘蛛互瞪了一會,最後兩邊都移開視線。蚱蜢雖有滿腔不滿,最後還是聽從了蜘蛛的命令。
兩人似乎對別的東西有反應,前往出口方向而去。說到出入口,剛才從那裡傳來淒厲叫喊。或許紅髮男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吧。蛞蝓大致能想像那是什麼。那附近有「豐富的資源」可運用,或許是用那些屍骸築起一道防壁了。光是想像就讓人膽寒。也許用「肉牆」來形容最為貼切吧。如果有人試著破壞那個,他們就會優先處理那邊。
那女人似乎還算有點思考能力——蛞蝓對奇妙的地方感到佩服。
此時,蛞蝓已忘了剛才被人不由分說地襲擊的事了。
擦擦脖子被咬的地方,轉頭看走廊深處的房間。與七號房相同的門板上寫著「八」,內部結構應該完全一樣。蛞蝓想:那邊的沙發底下該不會也躲了個人吧?她想像每間房裡都躲了個人的情況。
簡直就像墓室。
「不可能。」
蛞蝓想起了石龍子少年的事,一笑置之。躲在那種地方有何用?巴望著殺手會放棄尋找自己就離開嗎?只不過那名少年或許已經找了救兵過來。一想到前來搭救者有可能是巢鴨,心情又開始浮躁。蛞蝓的心海就像碰上暴風雨一般,不安穩地搖晃起來。
「埋伏在出入口,將巢鴨……不對,來這裡的目的不是這個……可是先殺死巢鴨的話,就沒有必要……可惡,小刀掉了……該怎麼辦?要怎麼辦?……啊啊……到底是怎樣?」
按住又開始刺痛的頭顱,混亂使得眼珠直打轉。蛞蝓沒辦法替行動排出優先順序,想達成所有目標讓她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
不遠處又傳來腳步聲。蛞蝓擡起臉,出自本能地離開原地。反正現在留在會場裡的傢伙全都不正常,跟他們扯上關係只會被捲入麻煩。蛞蝓對自己吐槽:怕麻煩的話,一開始別來不就好了?
沿著走廊前走,見到一道門。應該是通往音樂廳的出入口吧。推開這道不同於剛才離去時走出的門,走進音樂廳內部。沿走廊繼續走的話就會回到會場入口。目的尚未達成,還不能回去。
大廳裡變安靜了。並不奇怪,蛞蝓一臉厭惡地擡起下巴朝舞臺望去。舞臺上到處是樂團成員的屍塊和樂器碎片。屍塊與血泊傳來陣陣惡臭,讓人極不舒服。不知道吃得如此骯髒是天生習性還是沒時間所致,也許兩找都有吧。但蛞蝓對屍體本身倒是沒什麼感覺。她心中所想的,就只有剛才在會場外殺死少年的事如果能跟這個事件攪在一起,變得不了了之的話就好了。
是從何時開始,自己即使看見屍體也沒感覺了?總覺得每經一次殺人,只有表面維持原貌,內部的自己卻一點一滴地被置換了。某一天,在殺了連長相也忘記的某人之後,蛞蝓覺得內部的自己已經過去的那名完全不同人。
既然如此,究竟還要殺死多少人,自己才能變成完全體呢?
蛞蝓橫越舞臺前方,問自己要去哪裡?自己回答「不知道」後,茫然地停下腳步。一旦鬆懈下來,這副早已超越疲累,甚至感到虛脫的身體想必會整個人趴倒在地昏厥吧。光是維持呼吸就令她站不穩。只因為失去小刀,就變得如此虛浮嗎?痛切想著這件事,由嘴裡發出的感想卻很簡潔。
「好想睡。」
說完,蛞蝓靠到側邊的座位上。
欣賞著為舞臺妝點出慘烈色彩的屍堆,伸長了腳,在最前排的座椅上坐下。
「我啊,有時……不,應該說不知不覺間總是在思考何謂真心愛著某人。」
其實一次也沒想過。白鷺邊說將奇異果皮丟進垃圾桶。
「愛分成很多形狀。有的尖銳,有的凹陷。像棒球一樣渾圓,能玩投接球的是戀愛。由於過於愛戀,反而磨耗彼此的是痴情。有些人不知對方的愛的形狀便相遇了,結果害得彼此受傷,憎恨就是這樣產生。也許石龍子跟我的相遇方式也是如此吧。沒有機會溝通,就造成了傷害,真讓人悲傷呀。」
要她講相同的話第二次絕對講不出來,她在說這些話時的心情,就跟在玄關趕走推銷員時的對話一樣。淺薄、權宜之計,這些詞對於白鷺來說反而是種讚美。
「我希望讓他了解我的愛的形狀。所以說,成實,你願意和我一起去跟你的朋友見面嗎?」
所以說,究竟是什麼意思嘛?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聽到白鷺提起朋友的名字,成實似乎很認真地思考該怎麼辦。
眼見這些胡言亂語被世人接受,對白鷺而言是件愉快的事,但她也引以為戒。倘若身邊傘是對自己的妄語深信不疑的人物,往往會連自己也相信了這些謊言。白鷺認為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為了防止如此,必須時常與心靈堅強的正當人士接觸。
會懷疑她、否定她的人才是正正當當的人,白鷺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她總是讓翠鳥留在她身邊,當作一種警惕。
發現眼前的沙發被人搬動時,我的心情就像是被人掀起棺蓋的屍骸。
之所以能如此輕鬆,是因為掀開的人物對我來說沒什麼危險。
第二個來訪者是豬狩友梨乃。她對我躲在沙發裡毫不訝異。
理解了來訪者一直線走向沙發的理由後,我放心了。我的心聲想必很吵吧。
「這種情形就叫……弄假成真?」
「咦,什麼意思?」
我爬起身來,坐著擡頭看豬狩友梨乃。「沒事。」她含糊地回答我。
「唉,麻衣小姐本來就不可能躲在這種地方。」
豬狩友梨乃貌似很失望。她也在尋找對方嗎?
但是由她的發言我理解了一件事:僅靠心聲無法區別物件。
每個人聽起來都像同一種心聲嗎?
「啊不,真的碰上了也很傷腦筋吧。」
豬狩友梨乃快速地訂正。與其說是讀了我的心聲,更像在自言自語。也許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畢竟那個獨臂女是個殺手。
我就這樣坐著,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微妙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老實說我目前並不需要她,但畢竟是一起來的,又不好意思說聲「拜拜」就繼續躲回沙發。然而現在並不是能悠然閒扯的時候,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躲在這裡是因為……原來如此,有人會來接你嗎?」
豬狩友梨乃的讀心能力真的很方便啊。只不過真有人來接我嗎?
已經被發現兩次了耶,不由得擔心是否該繼續留在這裡。俗話說「第三次必中」,意思是前兩次可能只是偶然,但如果三次都一樣就是必然。那麼我該怎麼辦?這麼擔心的話,跟豬狩友梨乃一起逃嗎?但是被追殺的人是我,跟我一起行動反而危險。能讀心的她不主動提議這麼做,意思就是要我好自為之吧。
「……接送嗎。」
我想起自己上幼稚園的事。那時的我對母親來接我回去的事從未有過懷疑。
上小學後,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我的父母就連家長參觀日也不來參加了。三方面談(注:老師、學生、家長三方針對升學或就業等問題商討)時被班導得知母親是「那種人」,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的恥辱。就是有過這些往事,我才會捏造我的過去吧。我妄想自己是命運之子,是導引人類的先知。說穿了,我不過是想讓自己能認同自己的處境罷了。
想認為降臨於身上的不幸有其意義,如此罷了。
……離題了。好吧,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正常說來,繼續留在這裡恐怕有危險。
但是所謂的「正常」卻不能盡信。
我以前就是依照常識行動,飽嘗到苦果,現在才會如此猶豫。
以拋銅板為例,如果得到連續兩次的結果是正面,接下來應該賭背面,還是相信第三次仍是正面?
雖然就我的情況說來,第三次仍是正面的話就糟了,但真的能擲出背面嗎?第一次是由於我的粗心,第二次是由於超能力,倘若第三次又被發現的話,原因會是什麼?如果是命中註定的話我會哭喔。
……像這樣,雖然我煩惱了很多,但我很肯定只有自己的話是一定逃不掉的,因此我能選的道路只有一條。
老實地相信蜻蜓一定會來吧。就算只是電話的口頭約定。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要加油喔。」
我什麼都還沒講,她就懂了我的想法。方便是方便,但超沒感覺的啊。
算了。在躲起來前,先把小刀收到別的地方好了。
那把小刀我原先是用隨身攜帶的繃帶將刃部捆起來,插在背後的腰帶上。但躺著的話,刀柄會壓迫到腰部,很不舒服。於是我抽出小刀,想換個位置。「啊。」豬狩友梨乃看到這個,立刻說:
「這不是麻衣小姐的小刀嗎?」
「咦?」
那女人的小刀?是來這個休息室時掉的嗎?……不可能。乙姬在蛞蝓來以前就送給我了。為什麼會在乙姬身上?她們之間有什麼交情嗎?慢著,那女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吃飯家伙隨便送人。所以多半是乙姬偷走的吧。
豬狩友梨乃凝視小刀,搔了搔嘴,接著伸出手說:
「可以的話,那隻小刀能讓給我嗎?」
「可以啊。」
威脅用的道具沒必要帶兩個。我二話不說解開捆住刀刃的繃帶,將小刀遞給她。豬狩友梨乃確認過內部後,點點頭說:「果然是。」這麼一來也算物歸原主了,可喜可賀……啊,不是原主。
但話又說回來,豬狩友梨乃剛剛是躲在哪裡?
「我逃到比這邊更內側一點的房間裡。因為出入口那邊實在很難突破。」
豬狩友梨乃如此說明。很難突破是什麼意思?有人看守嗎?兩人組之一有人經常駐守在那裡的話,或許算是好事。
總比有兩個人在會場亂逛更安全一點。只不過蜻蜓在出入口那邊先被幹掉的話就慘了
「會場內只有一條環繞著音樂廳外圍的走廊。雖然能進音樂廳的門有好幾道,但在大廳裡很容易被發現。而留在走廊上也很容易碰到那兩個危險人物,幸好剛才有人鬧場,我才能避開他們。我是聽到這裡有人發出心聲,所以才趁著兩人組離開這附近來這個房間看看。」
「原來如此……真可惜,如果你早幾分鐘前過來,就能跟你想找的人相遇了。」
「……是啊。」
表情微妙,回答也心不在焉,搞不好其實不怎麼想見她,但若是如此,她又何必尋找呢?
這兩人的關係真難理解啊。雖然人際關係本來就很難懂。
在豬狩友梨乃的協助下,我又躲回沙發裡。剛剛一直沒說出口,我在蓋上沙發前對她道歉:
「仔細一想,我實在很對不起你。」
「咦?什麼意思?」
豬狩友梨乃低頭看著我,裝出疑惑的樣子。明明早就聽到心聲了吧?
「因為我被迫殺,害你被捲入危險了。」
「啊,這麼說來真的是呢。」
她還特地裝出現在才發現的樣子。讓我覺得與人對話實在是件麻煩的事。
手指抵在下巴上,擺出有點煩惱的表情後,豬狩友梨乃露出笑容對我道別:
「但也是因為來這裡才得以不被王子殺死而重逢,所以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喔……咦咦?」
不被殺?跟王子?重逢?完全聽不懂嘛。在我仍一頭霧水當中,黑暗再度籠上。她接下來打算去哪裡呢?或許又要鑽著心聲的縫隙逃亡了吧。害她碰上危險是事實,我什麼忙也幫不上,至少希望她能平安無事。
更何況,她也是我朋友的姊姊。
「……還剩七分鐘左右嗎?」
我是被命運選中的小孩、受神寵愛的存在、被世界的沉重壓力壓迫下由縫隙之中鑽出的異能者、從原初之樹上拔出聖劍的人、黑雪紛落的世界中唯一倖存的少年、在無盡反覆的時間裡獨一無二的命運挑戰者、改寫世界真理的男人。
我用過去創作的所有設定鼓舞自己,對抗黑暗。
就算是蒙到的也好,希望能至少說中一個啊。
感覺自己在下沉。肉體還能維持形狀簡直像奇蹟。
蛞蝓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恍神。並非安詳地,而是感覺虛脫淹到脖子附近,勉強還能呼吸而已。記憶的氣泡啪嘰啪嘰迸裂,自我逐漸迷失。
她睜開迷糊的惺忪眼,擡頭看著舉起的左手。
一邊喃喃自語整理現況,掰指頭計算。
「首先,我想殺巢鴨。這是一。不可動搖的一。接著,白鷺答應幫我叫出巢鴨。這是二。作為交換條件,必須殺死那女人。三。小刀掉了。四。什麼嘛,沒想到這麼簡單。」
問題只卡在三和四。她以為有更多問題必須煩惱,結果結構意外地單純。這四個問題是直線串連的,僅僅在中途卡住罷了。怎麼看都覺得要實行的話,三最簡單。
「我啊——是個殺手喔——就說是殺手了嘛!」
對還豎著的小指威嚇。本以為還有個問題五,但怎樣都想不出來,於是蛞蝓不再掰手指,把手放下。為了排解失去小刀的不安感,左手手指一張三口了好幾次。某種意義上,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四。蛞蝓完全想不出何時掉小刀的。再怎麼笨也不可能幹出這種事,但事實就是真的遺失了。
有多少年沒帶小刀在外行動了?一旦意識到這件事,不安感愈來愈強。第一次殺人時,鏡子裡映著無異於昨日的自己。一想到這個怎麼看都很正常的自已卻「殺過人」後,蛞蝓開始無法相信人了。
人們不管在內在隱藏了多少祕密,都能裝得沒事地活下去。
在蛞蝓眼裡,每個人都像是戴著面具。
但幫他們戴上面具的並不是他們,而是蛞蝓自己。
而她本身也戴了面具。面子問題或彆扭的個性塑造出她這副愛理不睬的模樣。為了隱藏自己是個殺人者而產生的過度反應,將真心話封閉在內心深處。
這使得蛞蝓思考鈍化,構成答案遍尋不著的其中一因。
但她也早有自覺,只是刻意視而不見罷了。
「………………………………」
面子問題此時先擱在一旁吧,否則永遠不能解決問題。蛞蝓如此決定,縮回伸長的腳,重新坐好,低頭捫心自問。
——假如豬狩友梨乃死了,我會有何感受?
跟看到眼前堆積如山的屍體一樣毫無所感嗎?還是會高興或者氣憤?對自己而言,怎樣的感覺才是正確的?捏住又想說起「我對她沒感覺……」的嘴巴,蛞蝓逼問自己的真心。蛞蝓知道自己並不討厭豬狩友梨乃。此時,心靈又要裝出「但也不喜歡,對她根本沒感覺」的態度。像是要懲罰不老實的心情般,蛞蝓槌了胸口一記。
——我怎麼會變成這種個性扭曲的大人啊。連對他人抱持好感都覺得害臊。
蛞蝓以前也交過朋友,跟那名朋友曾經是如此地要好。本以為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在經歷過一次次的殺人後早已磨滅,也許還殘留了一絲絲在心底吧。
蛞蝓以為佈滿塵埃和髒汙的那種心情早就在經歷過種種事件後蕩然無存了。
自己是殺人者,所以依循道德或一般人的正義來思考並沒有意義。
必須做對自己而書正確的事。
但對自己而言,正義又是什麼?
此一疑惑使得原本很單純的自己淤塞了。
覺得喘不過氣來,蛞蝓擡起臉。
頭上有一張臉望著她。
蛞蝓嗆到了。想出聲音與想剋制出聲的心情相互打架,結果就是呼吸亂成一團。
是她熟悉的一張臉。那傢伙誇張地彎腰窺探著蛞蝓。煩人的瀏海在眼前搖晃。畢竟是曾經追殺過蛞蝓的人,被他如此接近並不是件愉快的事。怪的是他明明也被蛞蝓殺死過一次,卻對蛞蝓沒什麼戒心。
他向蛞蝓問問題。講起話來輕聲細語,速度又慢,很難掌握他到底想問什麼。感覺像在問路,他問她是否有看到某位少年。聽完,蛞蝓總算理解了,他就是那名少年龜縮在休息室的理由嗎?
回答問題前,蛞蝓先反問他是從哪兒進來的。那傢伙支支吾吾地說入口處人很多,不好闖入,所以他爬牆,打破二樓窗戶進來了。說得倒簡單,這個設施的二樓比一般建築高了許多,他卻能輕鬆爬上來。蛞蝓不由得對他的體能感到驚訝,並感嘆自己居然曾殺死過這傢伙。
「大概已經堆在那裡頭了吧。」
蛞蝓開玩笑地指著是屍體散亂的舞臺上。聽到回答,他乖巧地點頭道謝,爬上舞臺,撿拾散亂的手臂或內臟,開始排列。似乎想將屍體排列起來。他將一個一個的「零件」放在手裡仔細審視。看見他的行動,蛞蝓又是一驚。
沒想到他會去真的確認。其實從過去的言行看來,蛞蝓也隱約知道他就是「這種傢伙」了。蛞蝓想起以前仲介工作給她的男人對他的肆無忌憚的評論。
蛞蝓並非真心想說謊騙他,不禁覺得有點內疚。
「啊,我搞錯了。從那個門出去,那個少年就躲在隔壁的休息室裡。記得是七號休息室。」
蛞蝓這次講了真話。她用在舞臺上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大喊,迴音比想像的更大聲,不禁覺得有些丟臉。那傢伙手裡抓著男人的脖子屍塊回頭,又向她致謝,嘴裡喃喃說著「七號……」,拿起手上的手提箱做確認後,點點頭,接著用手帕把手擦乾淨,喀喀作響地朝蛞蝓指的門離開了。
能像他那樣單純的話,也許就不會煩惱了。
說不定人殺到最後,所成為的完全體就像他那樣。
「如果是這樣……我才不想變成完全體呢。」
蛞蝓再也不想讓自我被置換了。
至少在殺死巢鴨之前。
蛞蝓眯上眼睛。
蛞蝓蹙著眉,陷入沉思。如果是平時的她根本不可能這麼做。工作還在進行,卻悠哉地思索。疲憊的大腦受到鞭策,發出哀鳴。
產生不了危機感,也聽不見警告。貌似斷絕了對四周的關心的蛞蝓,縮排殼的內側。
感到喉嚨與額葉蓄積了驚人熱度,但蛞蝓還是忍耐著,不停不停地思考。
思考更根本的問題。
——我來這裡做什麼?
蛞蝓思考。
好好地,好好地,好~好地思考。
白鷺提議一起去見石龍子,對此,鹿川成實感到迷惘。
她現在之所以住院,起因就是石龍子。她想知道朋友現在在做什麼,今後又何去何從,卻沒有人肯告訴她。
就連對她還算親切的蛞蝓,也不肯告訴她關於姊姊的事。
肯回答她的人只有白鷺。白鷺回答了成實所問的一切問題。即使當下不清楚,她也會去調查,於下次探病時毫不隱瞞地解答。包括了成實最想知道的石龍子和姊姊的事。當初剛見面時,成實仍對白鷺抱著不信任感,但要不了多少時間,兩人的隔閡便冰釋了。在因情報不足而陷入混亂、身心俱疲的時候,這名體貼入微的大姊姊成了成實心靈的庇護所是極為自然的事。
白鷺說,五十川石龍子開始以新興宗教的教祖身份展開活動,目的是妨礙他最憎恨的白鷺。為達此一目標,他和可疑的團體接觸,連課也不去上,成天忙著欺騙大人。
而姊姊鹿川遊裡則擁有特別的力量——讀心能力。因為這種力量遭到許多人利用,厭煩這一切的她正逃亡中。白鷺是鹿川遊裡的朋友,受她所託照顧妹妹。
這些話當中雖加入了許多對白鷺有利的解釋,卻也不見得徹底扭曲事實。成實尤其感到吃驚的是姊姊也擁有「異能」。光是自己的這種能力姊姊竟然也擁有的事實,已使得她百感交集。不僅如此,回想起突然聽見路上擦身而過的人們的心聲時的窒息感、舌頭莫名奇妙斷掉的恐怖回憶,更令她每當力量再度甦醒時,都會嚇得直髮抖。半夜力量突然覺醒時她求助的物件,比起無心照顧兒女的雙親,白鷺的比重變得愈來愈大。
但即使是她最僒賴的白鷺的提議,成實還是裹足不前。
與石龍子見面會令她臉上堆滿陰霾的理由。
大半來自成實害怕知道石龍子對於失去舌頭的她有何看法。
「畢竟他是成實的好朋友,我也想跟他建立起友誼呀。」
邊用湯匙舀起橘子果凍,白鷺說謊不打草稿地陳述。成實看到白鷺將水果一個接一個送進口中,不禁有點莞爾,也許她肚子餓了吧。白鷺一定忙得沒時間吃飯,卻還肯抽空來探望成實,成實在心中懷著無限感激。
然而,實際上卻是因為談話很無聊,沒事幹的白鷺只好靠吃東西來打發時間。
「我已經徵得醫院許可了,你可以暫時外出,由我開車接送,所以放心吧。」
白鷺拿出汽車鑰匙甩了一圈。原來她會開車嗎?成實感到很意外。因為成實對白鷺的印象是僱請專屬司機載送。實際上,白鷺平常也是如此。只不過這次情況特殊,她不希望被成實看見共乘在車子「後座」的人們。
看到成實猶疑不決,立刻掌握理由的白鷺一口氣將果凍放進嘴裡,盡情享受Q嫩口感後再吞下,將容器與湯匙拋入垃圾箱後,她抓起成實的手。成實互動看著白鷺和自己的手指。
白鷺的手雪白細緻,宛如白瓷般優美,成實不禁看得出神了。
「如果他是你所說的那種孩子,他一定會擔心你。不可能有你猜想的那種過分反應,用不著不安啊。」
對白鷺的手指看呆了的成實聽到她這番話嚇了一跳,猛然擡起頭來。明明沒有具體地說出口,不僅被白鷺看穿心情,還提出建議。跟白鷺說話時經常碰到這種事情。
成實不只懷疑過一兩次。她想,白鷺或許也擁有讀心能力吧。
連這種羞於說出口的心情,白鷺也能看穿,而且還溫柔地提出建雷,這就是成實愈來愈倚賴白鷺的理由。白鷺也知道成實倚賴著她,徹底表現出慈愛的態度
「跟朋友見面是對心靈最好的藥劑了,對你們彼此來說都是如此。」
明知這麼做,怎麼看對石龍子都是毒藥,白鷺一派輕鬆地說著這些漂亮話來說服成實。白鷺將成實低垂的下巴用手指輕輕推起,將她整個人抱住。
白鷺張開翅膀,純白色的光輝充塞成實的視野。
啊啊,啊啊,成實口中流洩出無言的感動。這道於三個星期前剛清醒時也包圍著成實的光輝,有如銘印效應般刺激了成實的淚腺。
對於活用那對翅膀演出戲劇化效果,矇騙無數大人的白鷺而言,這麼做不過只是小菜一碟。她溫柔地抱著成實,輕輕撫慰她顫抖不停的背。
「你想見石龍子嗎?」
如果這次不點頭,待會該用哪種手法來矇騙呢?
腦中忙著思考種種詐欺手法的同時,唯有一項擔憂讓她的眼染上陰影。
那就是,待會能不能順利行駛到目的地的問題。
感覺到成實的下巴在肩膀上點了幾次,白鷺收起光之翼,離開她身邊,拿面紙遞給流淚的成實,從椅子站起。光之翼的殘光在四周飄動。
「你先準備一下吧,我先在外面等你。」
有必要先去外頭確認巢鴨們是否還在走廊上。白鷺離開病房前又拿了顆蘋果。走到走廊,把門關上後,拋起蘋果又接住,憐惜似地輕撫蘋果紅色光亮的表面後,一口將之咬下。
用力地連皮帶肉地咬了一口後,她想起關於「廢渣男」的事。
「拼命地苟延殘喘吧,直到我滿足為止。」
想像著他待會將顯露的反應,白鷺發出壞心眼的高亢笑聲。
這個會場內已經沒有半個能溝通的傢伙了,所以第三次千萬別來啊。
不得不反省自己的危機意識太薄弱。如果能夠撐過這次,我絕對要二十四小時僱用蜻蜓,讓他隨時保護我。自以為仍籍籍無名就不會有事的想法太天真了。
插圖
「………………………………」
若能活下去的話,恐怕又會引來新的怨恨吧。隨著教團勢力增廣,傷害也會擴大。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麼做只會散播不幸,但是當傷害波及自己時,我不由得懷疑起自己。
我自認選了正確的道路,但這是真的嗎?
我所想做的事除了被我矇騙的人以外,不會有其他人認同。所以我必須先認同自己,倘使我對此感到迷惘,終究無法追上白鷺。
但即便如此,不管是虛情假意還是違心之論,受到別人認同還是讓人心情舒暢,也能給予人勇氣和鬥志。我一直缺乏著這些,也一直飢渴著這些。
我多麼希望有人能來告訴這個害怕受到悽慘對待而躲在這種地方發抖的傢伙,他的所作所為是對的啊。
如果有人能來告訴我:
然而,當我如此祈求、渴望著他人的贊同時。
卻好像聽見了我所不期望的他人進入房間的聲音。
一步步踩在地毯上的震動,使我戰慄。
別過來
別過來
別過來!
我邊牙齒打顫,在心中拼命懇求,視野又開始朦朧起來。原本應該均等地溶於黑暗的空間有了偏移,位於空間中心處產生了皺摺,光之粒從中冒出。覆蓋我的暗影被電燈的光輝驅趕得無影無形。
有人想挪動沙發。而且出自知道里頭有人的確信。
將沙發踹飛的腳影垂直把我撕裂了。
在我眼前的是名輪廓異常巨大的女人。
「喔呼嗚嗚噫噫呼呼噫噫嗚嗚呼噫呼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我同時大叫了起來,但叫聲的含意正好相反。絕望與歡喜,歡喜與絕望。
她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害的?第三次還是擲出正面了,救救我啊!失敗了,早知道就開溜了,救救我啊!眼冒金星,什麼也看不見了,救救我啊!會被殺死會被殺死會被殺死救救我啊!
不管怎麼思考,最後都會無視於思考過程變成求救。
巨大女長出六隻手臂已經是芝麻蒜皮小事,在連對這件事驚訝的餘力也沒有的驚慌慘叫中,女人的腳朝我揮下,毫不客氣地踩扁我的肚子。感覺到有如半邊肉被砍下的劇痛,改變了我的慘叫型別。噴出的口水飛上半空又落在我的臉上。但繼續慘叫下去肯定只會被殺,而且還會像那時一樣飽嘗痛苦!
或許因為受過的傷害太多,連「那時」是何時都忘了的程度。現在的我的思考已不會被「痛覺」佔去一切,腦袋空間比以前稍大了點。我用腦子擴增的部分下了指令,手抓起手槍。
女人這時也注意到手槍的存在,在她想移開被我的槍口對準的腳部而將之舉起的瞬間,我往旁邊滾動,硬是解開她的束縛,接著從形成於女人修長雙腿之間的寬廣跨下穿越,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像是在焦躁感中游泳般邊跑邊揮動雙手,視野變狹隘了,耳根的脈動加速性地變快,耳道彷彿被充血鼓脹的肉堵塞一般,什麼也聽不到。
女人具黏滯感的聲音像要覆蓋在我身上一樣,一瞬間就追上我。步伐和速度實在差太多了。就算只能稍微往前一點也好,我把整個臉往前伸出,齜牙裂嘴過頭了,嘴角乾燥皺裂。
女人追上我身旁,想抓住肩膀的瞬間,突然從視野中消失了。
怎…怎麼了?不由得回頭。一看,女人倒在地上。
她的腳貌似被某物絆到而跌倒。但地上看起來什麼也沒有。女人連防護動作都來不及準備,整張臉砸在地上。不,我現在沒閒情逸致看下去,趁現在趕緊逃為妙。但是如果趁這個機會對她頭部開一槍……說不定就能得救了?握住槍的手在發抖。
喉嚨咕嚕一聲,我舉起手槍。慢著,我是笨蛋嗎?我立刻打消主意,轉頭逃跑。明知道自己開不了槍,幹嘛耍帥啊。能多一步算一步,儘量爭取距離和時間更有意義。我又揮舞雙手,拼命朝向休息室入口奔跑。跑到一半還是很在意,回頭一看,女人正砰砰敲打著地上,似乎在摸著某物做確認。是我眼睛的錯覺嗎?她的手好像沒碰到地面,卻仍有敲打聲發出。算了,不管她了,讓她自己玩自己的對我才有利。我撲到門上。
但由於衝力過猛,或者說頭部莫名其妙地被迫加速,額頭直接撞到門上。
我的後頭部似乎被人狠狠地毆打了。感覺後腦勺被某個沉甸甸的東西敲到,額頭火熱刺痛,眼冒金星,兩腿發軟,我在腦子一片空白當中,回頭一看。
女人依然在剛剛的位置上。她的手再怎麼長也不可能毆打到我。難道她丟了什麼打中我嗎?但左顧右盼,就是沒看見。我確實感覺到類似手臂的東西敲到我的頭了,但身邊連個鬼影子也沒看見。那女人總不會發出氣功打中我了吧?但從她拋投的姿勢看起來應該不是。我想起剛才她莫名其妙摔倒的事,大致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她丟出某種透明物體打中我了,只能如此解釋。方才女人就是被這個絆倒,滿頭霧水的她才會在地上摸找。而我也受到影響,不禁低頭看了地上。女人趁著這個空檔縮短距離。
彷彿要將之折斷似地,女人伸出最長的右手抓住我的脖子,我發出慘叫,隨即被摔到地上。肩胛骨與肩膀受到衝擊,肌肉也被扯傷,宛如脫臼般從內部疼痛起來。接著我又被勒住脖子,發不出聲音的我努力掙扎當中,女人跨坐到我的腹部。感覺女人為了不讓我叫喊,似乎要毆打我的臉。腫起來就麻煩了,我用手擋住臉。保護臉部的手彷彿遭到強風吹襲的稻穗般彎曲,手肘被打得快骨折,整隻手變得軟趴趴的,疼痛隨後一口氣爆發出來。
合乎她怪物般外表的印象,腕力也強得嚇人。我邊哭邊想用槍威脅,但手立刻被她抓住擰斷。就像米飯稍硬的握壽司被捏碎的感覺,我的手臂也被捏得扁塌,手槍落在地上。女人將之舍起,抵住我的眉心。
會被髮射,會被殺害。我就說吧,所以我才反對帶這種東西啊。
「工作……工作。」
宛如在說服自己般,女人臨時想起這件事般連說了兩次。接著把槍拋到伸手拿不到的位置後,不知為何,她又開始敲地板,做出與剛才一樣的動作,大概是在尋找剛剛拋過來的透明物體吧。她不斷敲著地板確認場所。看樣子那個透明物體似乎不是她的所有物,也不是她能感知得到的東西,但她似乎對之很有興趣。但話又說回來,透明物體……我不清楚,或許是種超能力吧,總之是命運送給我的小小禮物。哪怕一秒也好,五秒也好,能延緩死亡的時間就夠了。還有幾分鐘。只剩幾分鐘而已了。
聽見有人在走廊全力賓士的腳步聲。以極快的速度從休息室前穿越而過。是這女人的夥伴嗎?拜託,饒了我吧。其實我希望是蜻蜓,但穿越這裡了,所以應該是別人。到底是誰啊,真是的。這個會場究竟有多少人,而又有誰是站在我這邊的?
女人找到透明手臂,一副滿足貌,又重新面向我。這女人的腰的轉動範圍未免太誇張,她的下半身一直正對著我,上半身卻能近乎一百八十度朝向後方。
最上方的兩隻手用力抓住我的雙手,剩下的四隻手臂和手指蠢動不停。我現在才注意到她這副模樣極為異常,但我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意志,頭腦像是放棄現實一般冷漠。只不過,這種事不關己的旁觀態度也沒維持多久,很快就被鮮明的痛覺所打破了。
右手被強制壓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在乎肩膀的疼痛,就看到女人從懷中取出小刀。她的意圖很明顯,失去所有手指的惡夢又甦醒,我怕得說不出話來。牙齒嘰嘰喀喀響,彷彿在演奏某種打擊樂器。躲進腦中的慘叫又像是從雨水滲透的大地逃出的蚯蚓般,一點一滴冒出來。小刀無情地朝手指根部處揮下,噫呀噫噫!
沒聽見自己的慘叫,說不定是太大聲了,堵塞了耳道,反而什麼也聽不到。
手指被切到藕斷絲連的程度。好不容易即將痊癒手指又受重傷了。但女人並不打算完全割下我的手。疼痛雖然也劇烈難檔,但敏銳地意識到手指只剩一張皮連線的瞬間,更令我的手的汗毛聳立起來。稍微一動手指就會簡單斷裂的無助感,以及冷冽空氣冰沁入骨的感覺令人湧起超乎尋常的噁心感。女人接著又開始切割第二關節。一樣地只留下一層皮。每當刀刃劃入指頭時,腹中就有種火熱的物體湧升而上,隨著胃液吐出體外。見到我向上弓起的喉嚨,女人愉悅地狠狠對之毆打,很快地,我就連慘叫也發不出來了。會死,會死————!眼皮像抽筋了似地左右跳個不停。沒辦法擦拭眼淚,視野被淚水掩沒,變得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悽慘的傷口也好,這說不定是上蒼賜給我的唯一慈悲。
跨坐在我身上的女人影子,對我宣告「夜晚」降臨了。
我還能活幾分鐘?不,還能活幾秒?看到若即若離的食指抽動了一下,又冒出眼淚。老天未免也太過分了。為什麼老是讓食指被欺負啊。好痛,好痛,好痛!被壓住的肚子施不了力,慘叫化為虛弱的哼聲,我像只綿羊咩咩叫,淚水嘩啦嘩啦地流下。
這女人一定不打算立刻殺死我吧。記得一開始碰見時她就如此宣告過。太好了,你一定會後悔的。你們很快就要後悔了。拜託,讓他們後悔吧。我向老天爺懇求,並膽顫心驚地看著女人。她握著沾滿血汙的小刀,手伸向我的臉。
臉……我的臉不能受傷。我肚子拼命施力,努力掙扎想爬起,但喉嚨又被揍了一拳後又倒下了。連反彈也不被允許,感覺彷彿承受了所有衝擊的上半身骨頭全都散開,骨與骨之間生出縫隙來。被女人強壓在地上,宛如被鬼壓床一般,全然動彈不得。
也許是嫌我上半身不停掙扎很煩吧,女人改變小刀方向,朝肩膀刺入。喀,刀子碰到骨頭停住,接著亂攪一通。每轉個一圈,就覺得靈魂在肉體內外來去。已超越了痛覺,連活著本身都成了痛苦。意識清醒就只會帶來痛苦罷了。
看我不再抵抗,女人拔出小刀,接著用她瘦長的手指抓住我的耳朵,將小刀戳進耳垂裡。刀刃遊走,耳道和裡頭的肉約一半被刮掉了。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我昏厥了。但是刀刃繼續行進,又把我喚醒,讓我在夢境和現實之間體驗惡夢。我的舌頭落出嘴外,一抖一抖地痙攣。
這女人接下來還緩緩地想把我的外耳切割下來。噫,這個……混蛋!臉側面失去「某物」的感覺直接傳遞到腦中,我勉強扭頭試著躲開,女人用空下的左手毆打我的胸口,骨頭霹哩啪啦響。彷彿有金屬液體在體內橫衝直撞一般,冰冷刺骨的痛覺蹂躪著我的身體。「啊欸……欸欸……欸欸……」我沒有意義地發出哀號。
「救命……饒我……請饒了我……」
好不容易用帶血腥味的喉嚨擠出聲音求饒,我拼命地想拖延,只要女人肯停下動作跟我對話,多少能賺取一點時間就夠了。女人停下手部動作,骨碌碌地轉動眼睛瞪著我看。除此之外,什麼反應也沒有。沉默了短暫片刻後,她的眼與口又有所動作。
「工作,工作。」
接著一連兩次用宛如要敲破額頭的猛烈力道毆打我,並將彈跳的頭顱硬是壓在地上後,又開始割我的耳朵。咻嚕咻嚕地,要將耳殼整個從面板上撕下來。
噫咿…噫咿…噫咿咿噫噫…噫……拼命想逃跑的我,連腳趾頭都蠢動了起來。
她究竟何時才要殺我?在被殺死前,我還要忍受這種痛苦多久?
耳朵被切砍,胸口、喉嚨被痛毆,光是如此就令我疼痛得快發狂。
但在心中也有一把覺得「別鬧了!」的怒火上升。
也許是因為沒立刻被殺死,又同時受到好幾處的劇烈疼痛刺激的緣故吧。
沒有被「還不會死」與遙不可及的解放所惑,我得以貫徹自我意志。
我並非是為了被人這麼對待而活著。這不是我所想得到的結局。
我還有「意義」存在。我的生命必定還有意義存在。
決不是渺小到會被這種混蛋所剝奪的程度。
因呼吸急促而嗆到了,我咳個不停,胸腔彷彿整個被翻轉過來般痛苦。
心跳加速使得肋骨刺痛不已。心中的時鐘終於指向我所冀望的位置。
彷彿溺水一般,被填補口中的空氣所壓迫,頭部不由得後仰。突然間,一切安靜下來。
在這隻存在於一瞬的靜寂之中,腦子跨越了物理或常識,體認到恆久。
這個世界真的有神嗎?
我從以前就不喜歡「神明」這玩意兒,當然現在也不喜歡。但如果真的沒有貨真價實的神來幫助我,我恐怕也活不下來吧。因此我問我自己。
神真的存在嗎?
我想,現在的我願意相信祂存在。
因為就連那個詐欺女都能成為紳明瞭。
在這個神明大放送的世界裡,想當個貨真價實的神一定不難,所以必然存在。
我一定會得救。我百分之百能得救。沒道理會死。我絕對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我無法想像自己的死。腦中不存在著自己死亡的模樣。不存在的東西,不管上哪兒都找不到。
經過一番自我暗示後,靜寂消失了,全身上下又感覺到將行潰爛般的劇痛。
在指標抵達最後終點前。
我不假思索地、出自本能地大聲喊叫,嘶喊出說不定會成為我最後遺言的話語。
由這句話並非單純的求饒看來,我多少也算是有所「成長」了。
豬狩友梨乃經常回想自己的異能覺醒時的情形。
一開始她欣然接受,以為世界將從此變得更寬闊,但要不了多久她便發現,她的人際關係反而因而縮小了。要裝出對方期望的反應或表情並不困難,然而一直做出並非發自內心的行為卻令她痛苦不已。但豬狩友梨乃總不自覺地順應他人的想法。就跟在考試中明明知道答案卻故意不寫總讓人猶豫一樣。
她曾向朋友商量過這件事。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她窺視過內心之後,判斷能對那個人告白自己所擁有的超能力的物件。然而過了幾天,風聲卻傳開了。接著,來自過去未曾接觸過的世界的傢伙們一一現身,試著與她接觸。
在這之後,豬狩友梨乃離開家裡,一個人過活。她被很多人利用,踏上不正常的道路,一路逃避到現在。難以創造足以信賴的人際關係的她,不斷反覆地利用別人,也被人利用。
正因為她很清楚讀心能力者會受到怎樣的對待,所以她不想將這項異能讓給妹妹。現在只要她堅定意志就能掌握主導權,但哪天成實的力量增強的話,就很難說了。一想到具有這項能力的人被利用到最後的下場,她殷切期望妹妹不會走向這條路。
同時,她也認為只要自己一死,或許能力就會完全轉移到妹妹身上吧。
被逼到牆角時的她,心中想到的事情就是這些。
在豬狩友梨乃的眼前,蜘蛛和蚱蜢團團將她圍住。她被蚱蜢發現,蚱蜢呼喚蜘蛛過來,受到兩人左右包夾的她無路可走,失去了退路。
剛剛她不怎麼當心地離開了休息室,邊思考自己該往哪裡逃,結果就被發現了。她同時也在思考著蛞蝓的事,或許就是因此才會疏於戒備。一旦被找到,讀心能力便完全無用武之地。被蚱蜢逮住,蚱蜢呼叫同伴,接著就是死路一條。
她沒想過自己會碰上這種結局。自己竟然會因無關乎能力的理由命在旦夕。
一方面雖也覺得這就是人生,但她終究無法接受。因為如果一旦接受這種命運,等於否定了過去拼命存活的自己。
「跟你在一起的,在哪兒?」
蜘蛛制止蚱蜢,盤問豬狩友梨乃。受到無生物般的雙眼威嚇,豬狩友梨乃反問:
「我說的話,你們願意放我一馬嗎?」
她知道跟他們交換條件沒有意義,但還是先確認。能讀取心聲的她很清楚就算招出石龍子的所在,對方也不可能放她走。然而就算指責他們說謊又有何差別呢?既然如此,還不如乖乖聽話,期待對方改變主意還比較有機會得救。就算那個機率其低無比,也強過完全放棄。她不討厭五十川石龍子,也覺得對他有點愧疚,但如果要她將自己與石龍子的生命一起放上天秤衡量的話,答案再清楚也不過。
見到蜘蛛點頭,豬狩友梨乃移開眼,說:
「他在七號休息室,躲在沙發底下。」
誠實招出少年的位置。正因豬狩友梨乃能乾脆地割捨這類情感,才能在許多人的怨恨之中勉強倖存至今。但終究也只能活到今天了嗎?豬狩友梨乃抱著放棄的心情想。
「我去,你顧這邊。」
蜘蛛對蚱蜢做出指示。她指著豬狩友梨乃,要蚱蜢留著看守。彷彿等這句話很久似地,蚱蜢用力點頭。反應雖大,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對方壓根不信任她,兩人組不打算一起離開現場。目送往背後的休息室奔去的蜘蛛,豬狩友梨乃嘆了口氣,想著如果留下的是那個女人就好了。
蜘蛛還算抱著把工作完成的念頭,但蚱蜢這部分就很薄弱。這名矮小男子似乎對豬狩友梨乃很有興趣,腦中充滿了把她的四肢亂啃一通的醜惡妄想。被迫窺見如此令人作嘔的思考,豬狩友梨乃臉部自然扭曲起來。一等蜘蛛從走廊上消失,蚱蜢立刻展開行動。
「這邊馬上就完。」
聽見蚱蜢說出莫名奇妙的話,豬狩友梨乃陷入驚慌,明知沒用,也還是出手了。她掏出藏在身上的小刀,於正面擺出架式,跨出一步,想刺殺對方的喉嚨。既然眼前的敵人只有一個,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將之刺傷,她就能趁這個機會逃跑。對於不斷逃命到現在的豬狩友梨乃而言,就算明知不可能奏效,也還是無法忍受任人宰割。
看見豬狩友梨乃揮出小刀,蚱蜢悠然將之撥開。手背雖被小刀割傷,蚱蜢卻完全不在乎。
豬狩友梨乃僅存的唯一希望也同時被撥掉了。
豬狩友梨乃被蚱蜢抓住胸口,輕易地被一把推飛,撞上背後的門,跌進休息室裡頭。蚱蜢門也不關地大步踏進房間裡,欣喜地拉近兩人距離。被推飛的同時,手中的小刀也掉落在出入口附近,蚱蜢一腳將之踢到牆邊。
豬狩友梨乃坐在地上,緩緩退後,但很快就碰上化妝臺旁的牆壁,又被逼入死衚衕了。蚱蜢不慌不忙地迫近她,在她眼前彎下腰,伸出右手。尖銳的手指扣住豬狩友梨乃的肩膀,彷彿要刺入骨頭般狠狠地戳在肩膀上。一開始只覺得很痛,但手指的力道愈來愈大,最後真的貫穿了豬狩友梨乃的衣服和肌肉,碰觸到骨頭。
彷彿要將她的肩膀釘在牆上似地,蚱蜢的手指貫穿肉體,刺入牆壁。豬狩友梨乃瞠目結舌,不停地發抖,被甚至令她發不出聲音來的衝擊以及肩膀被人歡欣愉快地翻攪的感覺所耍弄。蚱蜢的手指每一攪動,痛楚的質感也隨之變化,永遠無法習慣這種痛苦。蚱蜢興奮地享受她體內的感觸,不厭其煩地蹂躪內部。不只血愈流愈多,傷口也隨之擴大,美麗的肌膚被塗上醜陋的色彩,就好像地上冒出的血紅色花朵被人胡亂摘採花瓣一樣。
玩了一陣子後,蚱蜢大大地張開嘴,似乎打算「捕食」豬狩友梨乃了。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如字面所示。
感知到蚱蜢想啃食腦袋,用舌頭刮取內部汁液的慾望,豬狩友梨乃的臉色鐵青。就算要死,碰上這種最糟糕的死法依然令她無可忍耐。一想到自己即將在痛苦與恥辱之中結束生命,豬狩友梨乃潸然落淚。平時不管如何總能維持笑容,儘可能保持平常心的她,碰上了這種狀況不由得失去了從容,顯露出恐懼來。
來到這個地步,湧現了從未說出口的想法。
期望著那名無法打從心底相信的某人。
冀望著那名跨越了利害關係,唯一會對她伸出援手的某人。
求求你,快來吧。
淚水落在心靈的水面,畫出漣漪。
不合理的現實張牙舞爪地逼近而來。
突然間,聲音響起。
啪叩。
蚱蜢的頭上發出了與現在狀況極不相配的可笑聲音。蚱蜢闔起準備一口咬下的嘴,身體維持不動,只有脖子轉了過去。打中他的頭的東西原來是面紙盒。
原本擺在休息室內桌上的面紙盒落在地上。
「什麼嘛,早知道會打中,我就選更硬的東西了。」
心靈的漣漪不再擴散,映於水面上的是不管任何危機都會奔來的、有如童話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丟擲面紙盒的是那名獨臂殺手。
她的姿影彷彿一道光輝,射入了因驚恐畏懼而扭曲的豬狩友梨乃眼裡。
面無表情的蛞蝓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嘟囔著:「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拾起地上小刀,擺出架式。
不同於沉著的表情,她呼吸急促,額上也淌著汗水。
接著,她任性地宣言:
「我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置她,你別想隨便殺掉。」
怎樣煩惱也得不到答案的蛞蝓所得出的最後結論就是這個。
聽見她的話語,豬狩友梨乃凝固的眼神逐漸融化。
因恐懼而落下的淚水升溫,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
不確定蚱蜢是否領會了這句話的意思,他的身體喜孜孜地朝向蛞蝓,從豬狩友梨乃的肩膀上拔出手指。噗吱,異物由體內拔出的感覺又讓豬狩友梨乃顫抖了一下,但解放感隨即使得她長期因痛楚而僵直的上半身逐漸鬆弛下來。
一瞬的停駐也沒有,蚱蜢體勢前傾迫近而來,蛞蝓淡然揮出小刀。她雙眼黯然無神,沾滿了疲憊色彩,對於急速活動的蚱蜢也沒有反應。
她的眼只看著在倒在牆邊的豬狩友梨乃。
無視銳利的刀刃,蚱蜢揮出拳頭將蛞蝓的攻擊彈開。僅一擊就讓蛞蝓的身體失去平衡,蚱蜢的腳掌踹入她失去防備的腹部。像是被丟擲的布偶一樣,蛞蝓整個人飛了起來,猛烈地撞在牆壁上。背部傳來劇痛,前後兩面均受到嚴重傷害,兩種痛苦在體內糾纏抗衡,衝上腦中。
豬狩友梨乃似乎在喊著什麼,但蛞蝓無法聽見。
被逼到牆角的蛞蝓,彷彿已然放棄一切似地微笑。
她想:我都快累死了,別讓我跟這麼有精神的傢伙廝殺嘛。
對方有著遠超乎常人的速度和跳躍力。兩人之間的體能差距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彌補。
然而……但是……
緊抿著嘴的蛞蝓感覺到與自己的意志和血脈相通的「右手」存在。
棲宿於她身上的、誕生於憎惡與鬥爭的奇蹟。
來自毀滅與真實的覺醒所帶來的事物。
蛞蝓讓不可視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潛行。
「呀呵——」
是巢鴨。她從廁所出來,兩手高舉,悠哉地向白鷺揮手。
看到她的瞬間,白鷺倒抽一口氣。覺得腦中的血液彷彿流光了,啃了一半的蘋果塞住喉嚨,差點噎著。
極力不使動搖顯露在表情上,白鷺快步抓住巢鴨的脖子,拖著嘴裡「唔啊~」呻吟,卻仍不想動腳走的巢鴨往走廊的轉角離去。拜平日鍛鍊有功的健美腿部所賜,拖著一名女孩子走也毫不費力,速度亦無減緩。一直來到走廊轉角處才把巢鴨放下。
大氣不喘一下的白鷺焦躁地搔搔額頭說:
「你這傢伙真的讓人沒辦法鬆懈啊。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
「人家只是去上廁所嘛。」
「白羊呢?」
詢問她的保鑣去處,「那裡。」巢鴨指著白鷺的背後。一回頭,一道白色人影就在該處。身穿白色浴衣的纖細女子出現在醫院裡,簡直就像鬼故事的場景一般。白羊邊調整耳機位置,冷靜問說:「什麼事?」
「怎麼可以放她一個人呢?」
被白鷺責備,白羊不滿地皺眉頭。
儼然想說自己只是護衛,並不是監護人。
「因為她要我去買飲料。」
白羊將藍色罐裝飲料遞給巢鴨。或許是握得太緊,罐身有些凹陷。
「總算來了。」巢鴨無視於凹陷,將拉環扯開,一口氣喝下。白鷺撥弄著頭髮,眼睛望著白羊。白羊默默地承受她的視線,聳聳肩,似乎想說這名少女一向如此。接著,白鷺貼在牆壁上偷看走廊深處,成實貌似尚未離開病房。
「Narupi的能力真的這麼方便嗎?」
巢鴨呼了一口氣後,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就連白鷺也難以習慣這名少女的獨特步調。即使在對著別人說話時,她也像是自言自語。
在這名少女的眼裡,名為「他人」的世界的輪廓線恐怕是曖昧不明的吧。
「把她留在身邊難道不會發生問題嗎?」
能輕易看破白鷺用謊言鞏固而成的城牆的異能者,讓這種人留在身邊當然不可能帶來好事。用不著巢鴨指出,白鷺也心知肚明。但白鷺卻像在享受這種狀況似地,嘴脣沉浸於愉悅之中,宛如泡水過度而浮腫般的嘴角扭曲起來。
「我沒考慮過要如何活用她耶,單純只是有趣所以才籠絡她。」
白鷺想知道的就只有當前被她選為玩具的「廢渣男」看到她會如何反應,如此而已。只因對這件事感到好奇,她才如此積極跟鹿川成實建立友誼。就算萬一被讀取心聲而引發問題,立刻將她解決掉不就得了?
更何況鹿川成實已知道白鷺的本名。
這件事是絕對不可容許。
「可是石龍子同學是我的耶——」
巢鴨露出牽制的眼神,主張自己的所有權。在一旁聽著對話的白羊很想吐槽「他也不是你的吧?」對於這名在他本人所不知情的地方被當成所有物的少年,白羊多多少少感到同情。雖然這件事也是向來如此。
「那種傢伙我才不想要咧。」
白鷺冷笑回道。這是事實。她不需要跟自己很相似的傢伙。
讓那傢伙成為夥伴,對白鷺又有何好處?
「那你為什麼想捉弄他?因為他是你宿命的敵手?」
巢鴨舉出明顯受到動漫作品影響的用語來詢問兩人的關係。
確認了成實已經做好準備,離開房間,白鷺獰笑起來。
將吃了一半的蘋果拋給白羊。
毫無前兆展開純白之翼,令巢鴨短促地「哇!」驚叫一聲。
「你說廢渣男是我的敵手?說什麼傻話,哈哈哈……」
「十五分鐘!超過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欸唔哇!」
喊叫途中脖子被抓住。女人一隻手掐住我,舌頭吐在外頭縮不回來。
光是疼痛就幾乎快令我昏厥,現在呼吸困難更是難受。
我看見白沫從舌尖噴出來。全身從頭頂至腳趾都開始冰冷,但也因此其他部分的疼痛漸漸失去感覺。勉強相連的手指發起抖來,不由得擔心會不會因此斷掉了。
知道自己正被人以雖死不了但會痛苦得快死掉的程度勒住脖子。
下半身發起抖來。聽見奇怪的聲音,我好像看見眼前女人的手水平橫移……欸?
想絞死我的手被撕裂,從我脖子上鬆脫。衝擊由被打飛的手的指尖也傳達到我的喉頭,食指指甲在我脖子上刮出一條痕跡……手飛了?
聽見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及慢了一拍才傳來的手骨被擊碎的聲音。
從遠方飛來的銀色團塊,連同女人的一隻右手一起砸在牆壁上碎裂了。女人一開始似乎也不知道什麼事發生、什麼東西飛過來,面無表情地愣住,但很快地,大量鮮血從手臂斷面噴出,把地板和我的臉噴得一片腥紅。我抖了一下。
在我被腥臭味與覆蓋眼前的紅色所震嚇當中,女人突然慘叫起來。搗著斷面跪在我身旁的地上掙扎,跟我一樣翻白眼、吐舌頭地呼天搶地。這也難怪,手臂被扯斷了啊。就算有六隻,也不會少了一隻卻毫無所感吧。我也一樣,就算手指有五根,光是少了一根就哭叫不停了。
即使女人痛得哇哇叫,攻擊者也沒有因而住手。當我想喊「沒錯,就是這樣!」而擡起臉的瞬間,銀色物體又再次朝我飛來。女人表情痛苦地緊急避開,從我身上跳走閃躲攻擊。銀色物體擊中地板,插在上頭……雖然是在這種危急情況下,而我眼前又有個長了許多手的怪物,但看見這種駭人情景還是讓我驚訝萬分。包括插在地上的那東西上貼著一張紙條這件事。
紙條上以潦草的筆跡寫著「七號」。
飛來的銀色物體原來是鋁合金手提箱。邊角插進地板,還在震動之中。
某種意義下,這個事實比超能力展現的奇蹟更難以置信。
彷彿另一種方向性的異世界即將展開似地。
一道人影跟著手提箱衝過來。那名阻擋在我和女人之間的人物彎腰駝背,瀏海遮蔽著臉,使人看不清表情。在地板的碎片飛舞當中,他睜大眼睛瞪視對方。
從惱人的瀏海背後,放射出銳利視線。
我對這個人的模樣有印象。
記得他自稱是鈐木,在文化祭那天看到他追殺蛞蝓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原來他就是「蜻蜓」啊。一瞬對於他為什麼叫蜻蜓感到疑惑,說不定是因為揮舞銀色手提箱的模樣恰似蜻蜓展翅飛翔。
抓起被砸得稀巴爛的手提箱,兩手下垂,擋在我的正面不動。失去手臂的女人,眼淚流個不停,但還是試圖靠近蜻蜓。
蜻蜓動也不動,彷彿要守護我一般,滿不在乎地容許對方接近。
女人向前走到能出手的距離的瞬間立刻展開攻擊。她揮起剩餘的其中一隻右手。由於手臂的長度相差甚多,在這距離下蜻蜓即使伸出手來也攻擊不到對方。但蜻蜓完全不動聲色,以手提箱擋開襲向臉部的爪子。女人接著揮出左手,甚至雙手同時攻擊,都被蜻蜓輕易架開了。此時,女人感到困惑地皺起眉頭,後退一步。
長了六隻手的妖怪被留著長長瀏海的蜻蜓所震懾。
蜻蜓就只是默默地、淡然處理著女人的攻擊。
儼然看到女人出手後再來反應也一樣來得及。
猶如套好招的武術表演一般,毫不拖泥帶水地、正確地格檔女人的招式。面對這名攻擊完全無效的對手,女人惱火了,表情變得凶惡。她揮動右手,甩出某種東西。
她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卻做出拋投的姿勢。啊,她要丟那個透明的東西了。當我還在想「糟了」的瞬間,蜻蜓一腳踢出去。
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蜻蜓歪著頭看對方。然而,即使不清楚那是什麼,身體還是自然反應將之踢掉了。被一腳踹開的那玩意兒掉落地上,清楚地發出聲音。
僅憑感覺就防住透明攻擊的蜻蜓,女人和我不約而同地受到震驚。
什麼嘛。什麼跟什麼嘛,這傢伙……
簡直超強的啊,這個自稱鈴木的人物。
安心感與輕鬆感摻雜在一起,眼淚隨著笑聲一起溢位。
「哈…哈…哈哈……」
多麼可靠啊。
我成功忍耐十五分鐘了。即使跟絕望搏鬥,在痛苦中嚎啕大哭,也還是保住性命了。
想對女人誇耀我的勝利,但被喉嚨的血腥味嗆到,咳了出來。
該死的傢伙,剛才把我凌虐得那麼慘,現在輪到你了吧-
只不過啊……
管你是什麼怪物,
「只要有愛與勇氣……」
右手啊,動起來吧!
「那個廢物算哪根蔥啊!」
蜻蜓接下來的選擇是壓扁。
他輕鬆地逮到女人以極快速度揮來的左手,將之折斷。並非順應力學地將她的關節往反方向彎曲,而是將之壓扁擰碎。咦,怎麼回事?我甚至聽見了骨頭清脆的碎裂聲。女人的臉部極端醜惡地縱向扭曲起來的瞬間,蜻蜓抓住了她的臉。
只用手指便輕鬆穿破她的臉頰和皮肉,反而讓旁觀者的我差點尖叫出來。嘴裡頭長出手指的模樣超有衝擊性的。手指不只是貫穿,還噁心地亂動,真不是令人作嘔能形容。女人也因超乎想像的劇痛,眼珠子咕嚕咕嚕亂轉一通。
即便如此,女人剩餘的手也還是動了起來,想把蜻蜓的身體推開。位於左右兩邊較高位置的手臂搖搖晃晃地出手。為了躲開她的攻擊,蜻蜓當機立斷地用身體衝撞對方。
左右包夾而來的雙手撲了個空,擊中蜻蜓的部位是上臂,發揮不了多大威力。蜻蜓的衝撞力道強勁,賞了比自己更巨大的女人一記頭錘,比起女人的慘叫,衝撞聲和顯示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更尖銳地響徹整個房間。
更可怕的是女人的身體遭到衝撞而飛走,他竟然用戳在臉頰上的手強行拉回來,女人的臉被撕得破破爛爛,彷彿用筷子掰開的御好燒一樣。
蜻蜓的手抓住女人外露的額骨,由肩膀施加極大力氣將之粉碎。額骨爆開,四分五裂,一部分飛往我這邊。我實在提不起興趣觀察從我額上掠過的碎片。
接著,蜻蜓拿起手提箱朝仍在淒厲叫喊的女人揮舞。用左手將女人拋上半空後,蜻蜓的上半身轉了半圈,彷彿上下半身是分開的一般,腰部與手臂關節靈活地扭轉起來,一瞬間靜止後,一口氣解放出去。蜻蜓的銀白色羽翼優雅地展開了。
手提箱直接命中了女人的臉部。
彷彿煙火在身旁爆開的巨響,由我耳際呼嘯而過。
就跟敲不倒翁一樣,女人的一半頭顱被蜻蜓的一擊斬掉,黏在牆壁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類頭顱的「內容物」。見到飛散的頭部上附著繩索狀的物體,而且還變得潰不成形,我忍不住嘔吐了。原來我還沒吐完啊。我渾身顫抖地弄髒了地板,不禁擔心起牙齒,希望別被胃液腐蝕得破破爛爛啊。
要在別人面前登場,就得注意儀容。
蜻蜓抓起女人的屍體,觀察仍在抽搐跳動的手一會,開始跟剛才一樣將之擠扁。霹哩啪啦地,連同腰腳一起漂亮地摺疊起來。
第一次見到摺疊屍體的過程,我嚇得直髮抖。
比起長了六隻手的妖怪女,這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中性殺手更奇幻得多了。
說這傢伙來自海洋與天空夾縫的世界我也相信。
他把手腳完全被壓扁、再也不會痙攣的屍體細心地放在地上。接著他所採取的行動竟然是……哭泣。他站在屍體面前,靜靜地流下眼淚,似乎也不想擦拭,任由淚水流個不停,就這樣繼續行動。他開啟手提箱,取出面紙,原地蹲了下來,開始將手指及指甲縫擦乾淨。似乎很在意手上的汙穢。
他的行動或反應都亂七八糟、相互矛盾,但所達成的結果卻是貨真價實。
一想到萬一這傢伙不是「蜻蜓」的話實在太駭人了,我決定不去想像。反正就算不是也無計可施,我沒其他人可求救了。
……總之,危機算是遠離了……吧?一旦鬆懈下來,意識又開始模糊。
這種像是因緊張而被吊起的頭腦被緩緩放下的感覺我並不討厭。
……話又說回來,那個透明物體又是什麼?如果沒有那個,我恐怕撐不到時間到吧。
說不定神真的超眷顧我的哩。萬一那個神真的是白鷺的話,我該怎麼辦啊。
「超……呃,得救了,謝謝。」
我拖著身體靠近他,表示感謝之意。無法爬起,嘴巴也痛得難以開口。
將手擦乾淨的蜻蜓勤快地將垃圾收回手提箱後,對我鄭重行了個禮。
「我才要感謝你。」
「啥?」
「因為我……分不清哪邊才是石龍子」
蜻蜓話說到這邊就停了。慢著慢著,什麼意思嘛?不禁頭痛起來,想了一會才瞭解他想說什麼。分不清哪邊是石龍子的意思是?他不知道休息室裡的女人(死者)和我,哪個才是委託人五十川石龍子嗎?
怎麼看都是被痛扁的傢伙吧。欺負人的傢伙會為了讓人死得更悽慘而呼喚幫手嗎?他以為是這種狀況?還是單純地……(以下省略)。
他說感謝我是指什麼部分?我猜是那聲慘叫。
假如我沒喊叫的話,他也不敢貿然出手,說不定我就這樣被折磨死了。等等,他會迷惘就表示,他在十五分鐘前早就抵達這裡了嗎?
「啊,啊啊……」
真讓人頭痛。也許他只有打架很能幹。
雖然有很多想抱怨,但多虧有他我才得救也是事實。重點是,現在不趕緊逃也不行了。
該聯絡祕書嗎。不,等等。襲擊者是兩人組。另一個應該還留在會場內。呼喚祕書有危險。既然如此,呃呃,該怎麼辦呢?
全身上下沒有不痛的地方,沒辦法集中在思考上。光是呼吸,背部震動,就覺得全身關節刺痛。很類似發燒引發關節炎的感覺。
「手指,該死……手指,還有其他地方都……好痛,好痛喔。」
想用手撐在地上起身卻辦不到。不管動身體任何地方,都因發燒和流血使得頭部發冷。好冷。出血接觸到冬天的冷空氣,冰冷地奪走體溫。
舌頭麻痺,難以動彈。想請蜻蜓幫助,卻說不出話來。
而蜻蜓則是呆呆地站著,以無助的表情低頭看我,完全不想動的樣子。他既不幫助也不捨棄,一絲自主能力也感覺不到。
該死,我得加油。這個場面我不先動起來就完了,我拼命地蠕動舌頭和嘴脣。
「帶我……去醫院……好嗎?你常去的……或著熟人開的……都好。」
當殺手的身上傷口應該少不了,很可能擁有專屬的醫生。蜻蜓被垂在眼前的長長瀏海搔弄,似乎覺得很癢。抓了抓臉。嫌太長就去剪了瀏海嘛。
「啊,有的。有個人……能幫你治療……」
怕一開始說明起來的話會講不停,我立刻打斷他。
「那就……介紹那個人給我吧……」
「呃……應該說……她會治療,但……」
語意含糊不清。在這種危急時刻別引起我的不安啊,拜託。
但我也沒餘裕要他帶我去一般醫院。萬一被信徒們看見這副模樣就糟了。我已是不能輕鬆地在外頭吃漢堡的身份了。
「那麼,就替我引路……不,揹我吧,我動不了了。」
下完指令後,我的眼前模糊起來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我擔心起那隻美國螯蝦的安危。
蚱蜢的雙手襲來的瞬間,蛞蝓配合他的攻擊丟擲小刀。
望著粗厚的刀刃朝著自己眉心飛來,蚱蜢反射性地後仰。蚱蜢的頭部不自然地往右斜方扭動,閃開投擲。無視於人體構造激烈地向後傾斜的頭部,帶著反作用力往前彈回來。
誇耀勝利的蚱蜢露出獠牙,跟蛞蝓撞上了。
是衝撞。
不是襲擊。因為動作之中並沒有蚱蜢的意志介入餘地。
蛞蝓將脖子往一旁躲開,冷眼旁觀著砸在牆壁上的蚱蜢頭部。蚱蜢想怪叫,但因為脖子無法正常轉動,連呻吟也有困難。
被蚱蜢躲開的小刀,如今竟插在蚱蜢脖子後面。更無法理解的是,小刀還自行要挖下脖子肉似地轉動起來,深深地陷進肉裡。骨頭與血管被剜取,小刀粗魯地演奏著歪斜嘈雜的噪音。蛞蝓自我解嘲地想:自己老是在聽這種音樂啊。
蚱蜢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眼珠激烈地左右轉動。視野之中只見到他的目標的嘴露出笑容,吐出鮮血。
雖然沒必要特別跟敵人解說,在蛞蝓看來,這只是個簡單到極點的小把戲。
她只是用不可視的右手抓住丟擲的小刀,朝自己伸長刺下罷了。
反應再怎麼迅速的物件,只要看不見,就無法閃避。右手從脖子拔出小刀,將之拋還給蛞蝓後,又立刻朝向蚱蜢的頭部伸出。伸長的手臂抓住蚱蜢的臉部。才剛感覺被解放,馬上受到意料外的衝擊,蚱蜢的脖子發出哀號。莫名其妙的衝擊令他目瞪口呆,額骨響起碎裂聲,臉部扭曲變形。
右手發出的力道遠比蛞蝓原本的力量更強大得多。每次增大力量,蛞蝓就大口喘氣,視野也朦朧起來。覺得自己的活力似乎被右手無邊無際地吸走了。這種現象令蛞蝓聯想到有寄生植物的根部深入自己的身上吸取養分的意象。
即便如此,蛞蝓還是不放開右手。漸漸地,體型奇特的蚱蜢被擡起。右手手指陷入了有裂痕的額骨之中,碎裂範圍愈來愈大。不論蚱蜢怎麼掙扎,也無法使臉掙脫那隻手的擒抓。
右手的動力來源是負面情感。感到憎惡的蛞蝓一無所懼。
憎恨之情要多少有多少,不論隨時隨地都能發出。
蚱蜢被抓上半空後,蛞蝓用左手重新持握小刀。一刀刺入蚱蜢掙扎揮動的手上。她瞄準了蚱蜢的腕部,精準地刺進裡頭。
被血濺到臉上的蛞蝓用小刀在他手臂之中游走。
腕骨一半被割斷後,改朝腰部一閃。被削落的肉片紛紛掉下,血液隨著刀子的軌道噴出。毫不在乎噴血的蛞蝓進一步地蹂躪蚱蜢。
蛞蝓切割、串刺、攪動蚱蜢的身體。彷彿要將吊起的鮟鱇魚大卸八塊般,蛞蝓毫不留情地解體蚱蜢。從旁看來像是在漫無章法地亂砍一通,這也難怪,因為蛞蝓的視野已經開始朦朧不清了。右手每一使力,頭痛和虛脫就愈嚴重,視覺不安定也隨之增加。
也因此,蛞蝓無法正確地瞄準要害,只能矇混過關般一一撕裂蚱蜢的身體。但是不論肉體怎麼噴冒鮮血,心臟怎麼被貫穿,蚱蜢的掙扎依然強勁。蛞蝓邊感到佩服地放下左手,握力已達極限,小刀掉落到地上。
蛞蝓一臉受不了地默默看著手腳仍不停上下亂甩痛苦掙扎的蚱蜢。
雖不知他的名字是什麼,或許改名蟑螂比較好吧。
只不過,就算改名,也只能去陰間用了。
她的瞳孔收縮,怒目瞪視著過去同僚的幻影。
那名嘲笑蛞蝓只是個無能者的超能力者。
蛞蝓咧著嘴笑了。
——頂多只是只怪物,少瞧不起「超能力者」!
左手幫忙支撐著右手,深呼吸一回,蛞蝓默唸。
腦中迸發出某個詞語。
伸長吧!彷彿要在腦中刻下血書一般強力地默唸。
宛如以這個意志作為泉源的噴水池,右手動了起來。
抓住蚱蜢的右手不斷伸長。將蚱蜢高舉到天花板附近時,全力往下揮。隨此,蚱蜢急速降落,被砸到地上。蛞蝓右手中的蚱蜢頭部扭曲變成倒三角形,深陷入地板,脖子也完全斷掉了。接著又在這種狀態被倒吊起,血從全身滴答流出。僅靠一張皮膜連線的腋下一帶和手掌在劇烈運動中斷裂,在休息室牆壁與化妝臺上留下血色印記。
一旁的豬狩友梨乃只能目瞪口呆,茫然地從頭到尾望著這副情景。
意識愈來愈朦朧的蛞蝓將蚱蜢摔在地上好幾次,最後再度命令手臂伸長。這次並非垂直,而是朝著橫向延伸。精神集中於往前延伸的意念上。
蛞蝓咬牙切齒地忍耐痛苦,看起來就像一名狂人,但眼神卻閃閃發亮。
再也無法抵抗的蚱蜢被砸到休息室的牆壁上。
接著,在右手的壓縮下,蚱蜢的頭部被擠壓得潰爛碎裂。
幾乎要將牆壁撞出洞穴的衝擊,混雜著種種器官和骨頭碎裂的聲音,匯聚成了足以使耳膜破裂的巨大聲響。豬狩友梨乃忍不住搗住耳朵。
確認了蚱蜢頭部被粉碎,再也沒有動作後,蛞蝓兩腿一軟,倒在地上。眼珠子轉個不停,兩眼無神,彷彿喝醉酒的感覺。心跳極快,嘔吐感停止不了。快炸裂般的頭痛擴充套件開來,連手上的脈搏與骨頭也隨之共鳴般刺痛起來,令蛞蝓瞪大雙眼。難以忍受這種劇痛,眼前一片黑暗。
另一方面,雖然肩膀也受到重傷,豬狩友梨乃按著傷口連忙爬起。她走向蛞蝓,但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退後一步,低頭望著蛞蝓。
感覺到嘴角正在淌血,蛞蝓又像是被灌注生命氣息般擡起臉來。
似乎失神了好幾秒。劇烈消耗的體力令蛞蝓咂咂嘴。雖然不可視與凶猛的臂力,以及能改變距離的特性效果驚人,但代價卻極為巨大。蛞蝓抱著覺悟,將小刀貼在右手之上,咬緊牙關一刀砍下。
不管做幾次,失喪仍是失喪,那是無法妥協,也無法平息的憤怒。
在豬狩友梨乃眼裡,蛞蝓像是將小刀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揮下,接著又莫名其妙地在地上痛苦打滾。但表情隨即變得凝重,似乎察覺了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
砍斷右手的蛞蝓,帶著滿臉淚水與鼻涕不擦,站起身來。
渾身是傷的她將刀刃上滿是缺口的刀尖指向豬狩友梨乃。由於疲勞和受傷之故,握著刀子的手一直顫抖,刀尖搖擺不定。雖然膝蓋好像隨時會發軟,蛞蝓彷彿要讓透明的血流光似地屹立著。
對她而言,與怪物的遭遇不過是障礙之一。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戰鬥。
考上駕照後,白鷺其實一次也沒開車過。
去年她趁著宗教活動空檔,變裝化名去駕訓班上課,並取得了駕照。起初她只是沒做多想地覺得如果學會開車的話,緊急情況下就能不必藉助他人之力逃難。但學成之後一直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今天是第一次上路。
來醫院的路上當然是由司機接送,但總不能讓鹿川成實見到後座的傢伙們,不得已的白鷺只好親自坐上駕駛座。白鷺想,後座的那群人,尤其是理解狀況的翠鳥想必很不安吧。如果是因為車禍害這些一流殺手命喪黃泉的話,可就笑不出來了。
駕駛中,感覺到來自副駕駛座的視線,白鷺轉頭。成實攤開筆記本,指著上頭,白鷺想閱讀而分神了。轉頭回到前方時,差點跟前面等待紅綠燈的車子衝撞,肩膀僵硬高聳,死命抓住方向盤,緊急踩下煞車。
好不容易在撞上前停了下來。如果沒繫上安全帶的話,老早一頭撞上方向盤了吧。重新整個滑向前的身體恢復原本坐姿,裝出溫柔表情詢問成實:「沒事吧?」
成實也一樣趴向前,勉強點點頭。她挪動臀部,把腳伸展向前,手撫著胸口。見到她的表情與之前相比,變得多少神采奕奕了點,白鷺眯細了眼。
白鷺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瀏海,大大地嘆了口氣。
「駕駛中還是別說話好了,真危險呢。」
眼睛望著前方,白鷺語帶輕鬆地說。成實也低著頭輕聲笑了。
只不過白鷺內心其實還「噫呀~噫呀~」地鬼叫不停,臉頰一帶仍不停顫抖。
「平常工作很忙,沒什麼機會開車。」
『好辛苦。』
「沒你辛苦啦……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白鷺問成實,眼角餘光確認了成實微微點頭的模樣。
「想必是吧,畢竟是去見朋友呀。」
說著,白鷺眼中似乎有某種銳利的東西聚集而來。
對於白鷺而言,沒有比「朋友」這個詞更燦爛響亮的了。
正因為過去的她曾擁有過許多朋友,更令她有此感想。
聽見這個詞語,成實臉上蒙上陰影,意志消沈地低著頭。
車子再度發進,白鷺和藹可親地告訴成實。
成實並沒有發現她的嘴脣與臉頰正不懷好意地扭曲著。
「好,我們到了。你的朋友就在這裡。」
意識斷斷續續的,只記得被背起搬運。對了,蜻蜓似乎是跑步來會場。看過他遠在怪物之上的體能,我並不訝異,但對於被搬運的傷患而言,被揹著跑真是痛得難以忍耐。之所以失去意識,跟他不細心的搬運也有關係。
我們從二樓的窗戶逃離音樂廳。雖然是很不適合當作出口的地方,但也只剩那裡能走了。在上樓梯前去大門口看過,那裡被肉牆擋住了。在那場騷動之中,四周的人們被悉數殺光,屍體被胡亂地連線起來,當作封鎖出入口的路障。看見那副有如將嘴巴大大地張開時所顯露的粉紅色物體,我忍不住又吐了。發現肉牆上有被撕裂的痕跡,或許有人從這裡成功逃離了吧。
由於我造訪這個音樂廳,害得許多人死亡了。
剛才疲於奔命,沒意識到這個事實,現在如同誤點的班車衝擊著我的心靈。
我被帶到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當中一間有如醫院的房間裡。那是個被淡綠色牆壁環繞的昏暗房間,一具骨骼標本迎接我。接著過來的是位金髮白袍的美麗大姊。由蜻蜓對她客氣的模樣,大致能猜想到她的身份。
望著被安放在床上的我,她嘻嘻一笑。
「你就是『辰野淺香』?」
「是呀~你就是新教祖囉?比我猜想的還年輕很多耶。」
互相凝望對方一會兒,兩人均不約而同地賊笑起來,彼此的臉皮似乎都很厚啊。
重新鄭重地自我介紹後,彼此總算知道對方的名字寫法。
原來寫成「辰野淺香」嗎。
「我該怎麼稱呼你?」
「叫我老師或教授,再不然絞肉博士也行。」
「好吧,醫生(注:日語中醫生和老師都是同一個字),請先幫我治療吧。」
我挪動快斷掉的手指拜託她。手稍微動了一下,全身就痛得不得了。
「哎呀哎呀。」辰野淺香臉上掛著笑容,戳戳我的指尖。比靜電電到更強烈的刺激害我打直腰桿,也因此全身又嘰嘎作響,差點嚎啕大哭起來。
「請別開玩笑啊,醫師大人。」
「啥?我不是醫師喔。」
辰野淺香連忙搖手否定。蜻蜓說她能幫人治療,我還以為是醫生哩。我轉頭看帶我來的蜻蜓,他正在斟茶進茶杯裡。感覺到我的視線,露出疑惑表情,眼睛眨個不停。我搖頭表示沒事。
「不過你可以放心。漫畫中向來是無照醫師的醫術比較高超。」
「問題是這裡是現實欸。」
話雖如此,我也只能信任她了。現在還去找其他醫生的話,手指肯定接不回去了。
辰野淺香拿出種種醫療器具。雖然她否定,但裝置看起來倒也挺齊全嘛。
「好慘啊,這張臉剛剛肯定飽受對方蹂躪吧?」
被她兜圈子嘲弄我的相貌了。明明從傷口狀況也能判斷新舊吧?
我自認這次儘可能沒讓臉部受傷了,畢竟將來不靠這張臉宣教不行啊。
「抱歉喔,我是個醜男。」
辰野淺香想用手撕掉我的繃帶,我搖頭甩開。唉,的確是很慘。
在信徒面前現身時還能用化妝來掩飾臉上傷疤。
用繃帶包住的右眼或許還能帶來神祕感。但疤痕只會有損超然的氣氛。
「沒想到你跟那兩個傢伙為敵還能活下來呢。」
辰野淺香檢視我手指以外的傷口時如此說道。請別毫不客氣地亂摸傷口好嗎。
「那兩個傢伙?說得你好像跟他們很熟似的。」
「他們兩個其實是從我這邊出去的喔,哇哈哈。」
辰野淺香天真地笑了。哇哈哈個屁。這個大人的言行簡直跟小孩沒兩樣。
基於經驗可知,這種大人基本上都很危險。
「那是你改造出來的嗎?怎麼看都是失敗品。」
她該不會想說「沒有犧牲就沒有科學發展」吧?
就算退個一百步,認同這種看法。但至少別放任那種怪物亂跑啊。
「不不——我才不做『那種事』呢。」
語帶玄機的否定。接著順便幫我擦乾指頭上的血一汙,進行止血。
唔啊啊啊,我咬緊牙齒忍耐痛苦,辰野淺香繼續說:
「那兩個是品味更糟的傢伙們培養出來的。這個世上有很多笨蛋肯對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難以想像的實驗或設施投下財力。一旦讓笨蛋掌錢,為了實現無止盡膨脹的慾望,他們就會想出很多下流點子……雖說那種研究本身是還挺有夢想的啦。」
我跟這位大姊算不算小老百姓姑且不論,由她嘴上叨叨絮絮地批評,表情卻沒什麼厭惡感看來,口吻像是在客觀地評論同行,態度令人感覺不到善惡的溫度。
由氣氛看來,這女人應該不是醫生,而是個研究者吧。
「對了,要不要介紹你可以便宜購買那種東西的管道?」
「不必了。我沒有自信駕馭那種型別的傢伙。」
話說回來,記得最初碰到時是兩人組,另一個去哪兒了?如果還活著就麻煩了。我不知道是誰委託他們殺我,是否肯就此打退堂鼓就很難說了。不想個對策不行。
「話說,弊事務所的蜻蜓表現得如何啊——?啊,治療費改天會跟你請款喔。」
後半段我想裝熟跟她拗個不了了之,所以只回答前半。
「太完美了,時間剛剛好。」
剛剛好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房間等時間到。
正常而言或許會一笑置之吧,但考慮到蜻蜓的性格,實在不無可能。他本人則好像想跟與自己無關的話題保持距離一般,坐在房間角落喝熱茶。
不過我隱約感覺到視線。也許是因為提到了他的名字吧。
「既然能夠贏過他們,表示他的實力還不差。」
辰野淺香滿意地對於蜻蜓的成果點點頭……原來還沒測試過嗎?
雖然免費試用的我沒資格說別人,但沒有先確認就直接派上用場也太過分了吧。我的心臟涼了半截。
「撿到好東西了。以老人家的遺產來說真是超棒的。」
「老人家?」
我一臉疑惑。在辰野淺香打算回答而張口的瞬間,房間的門被推開。
沒有敲門,也沒有招呼,腳步聲直接踏入房間,然後停下。
我疑惑地擡起頭,見到了令我心臟緊縮的畫面。
「這……」
映入眼簾的兩道人影都足以使我震驚萬分。
為什麼?疑問貼在眼角上,隨著左右張望的眼球滾動。
一直惱人地吵個不停,攪亂了我的腦子。
「哎呀?你沒聯絡說要來吧?」
治療的動作停止,辰野淺香回頭,語氣輕鬆地打招呼。
但我卻沒那個悠閒心情。
從門口進房間的兩個人當中,一個是最終頭目,
另一個,則是朋友A。
鹿川成實……就站在白鷺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