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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Theatre(第一卷)》第5章
  雖然租用排練場正式排練的時期還沒到,但參與演出的人常會安排時間聚集到春川家對詞。

  某一晚,包含幕後人員在內的所有團員齊聚一堂,司來到了對詞用的大房間說道:

  「排練場已經訂好了。」

  排練場由司負責安排,團員全都在等他的訊息。

  話一說完,司便將排練場的日程表發給齊聲歡呼的眾人。

  「這是什麼啊!」

  高聲大叫的是第一個接過日程表的黑川勝人。司立刻敲了他的腦袋。

  「不要用丹田大吼大叫!這裡是住宅區耶!」

  「可是這個……!」

  「你對我訂好的排練場由什麼意見?」

  「地點也太散了吧!」

  表上寫著排練場的地址和最近的車站,但地點卻是五花八門。府中市、練馬區、杉並區、中野區、西東京市、立川市。在府中排練後接著前往練馬,隔天又要移動到立川,宛如四處流浪的吉普賽人一般;連續兩天在同一地點租借排練場的例子連一個也找不到。

  「當然啊!世上哪有公共設施可以讓同一個團體長期租用的?」

  表上所載的全都是市民會館等公共設施。

  「地點這麼散,交通很不方便耶!」

  「你們哪來的錢去租大家交通都方便的排練場?」

  公共設施分為「上午」、「下午」及「晚間」等時段,每一時段大約千元左右;即使是面積較大的會堂或體育室,一天頂多一、兩萬元就能租用。民間的排練室每小時就要價數千元,比較昂貴的地方甚至超過一萬元。

  「可是以前的製作人都會幫我們找交通方便的地方啊!」

  「然後花了鉅額的排練場地費!」

  司瞪大眼睛,黑川嚇得不敢動彈。

  「別的不說,我什麼時候變成旗子劇團的製作人了?我只是為了討回借款而監督財務而已!只要我照子還是亮的,絕不容許你們這種滿是赤字的弱小團體花用龐大的排練場地費!」

  司首先決定刪減的就是排練場地費。只要利用公共設施來排練,就可以剩下不少錢。公共設施的好處在於只要團體之中有人居住於當地,便可以優惠價格租用;非但如此,還提供線上預約等服務。全員的居住區中可利用的公共設施司全都註冊了,並在註冊之後逐一申請使用許可。

  只有排練檔期的最後幾天才租用民間排練室。為了讓演員熟記公演時的舞臺配置,必須使用和舞臺同等大小的空間排練;沒訂到大型公共設施的日子,便租用民間排練室。站在司的角度來看,這麼做已經很大手筆了。

  「這個世界上可以享受方便的只有有錢人。」

  「可是這樣千歲應該很不方便吧……」

  秦泉寺顧慮到忙碌的千歲。他的塊頭雖然大,心思卻很細膩,常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羽田小姐,你希望劇團給你方便嗎?」

  司問道,千歲說了句:「當然不。」搖了搖頭。

  「我的狀況是我個人的問題,不能要求大家為我多花錢。」

  千歲理所當然地回答,司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答案。其他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算給我方便,我也無法參加全部的排練。」

  由於配音工作之故,有些日子她無法參加。

  「其他日子我會盡量參加,請多指教。」

  旗子劇團缺乏的正是這種心態。千歲忙碌,是她個人的問題,成不了旗子劇團為她額外支付排練場地費的理由。

  要動用預算就得有理由,理由是以組織的理論來決定;而所謂組織的理論,就是經營。為了團員方便起見,在方便之處租借排練場——採用這種預算編列方式,錢再多也不夠用,更何況只是為了單一團員的方便,就更不用說了。當然不行,像千歲這樣拒絕劇團為她開方便之門才是一般人的心態。

  旗子劇團缺乏的不是才能,而是經濟敏感度及社會技能。「分攤不足的費用是理所當然」的意識已經深深紮了根,因此團員明明沒錢,卻不把錢用在刀口上。許多團員都是從學生直接踏入舞臺劇直路,沒出過社會,這更是旗子劇團的要害。從財務及行政手續的馬虎,也可窺知一二。

  司一直認為,如果團員之中有出過社會的人,旗子劇團的營運狀況應該會大不相同吧!

  「接下來是物販……」

  司一說出這句話,千歲以外的團員便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他們互相使眼色,最後由早瀨牧子代表發言。

  「司,物販我們以前也做過,但成果不大……」

  「我聽巧說過。我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眾人的表情依舊一樣複雜。

  「首先是節目手冊。銷售的營業額有達到印刷費的金額吧?既然如此,只要讓印刷費歸零,就能賺錢。」

  「……不花錢要怎麼印刷啊!」

  黑川吐槽,司卻立刻反駁:

  「那宣傳單是怎麼印出來的?這年頭就連求職快訊都有免費的。」

  啊!有幾個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在節目手冊里加上廣告。只要能賣出超過印刷費以上的廣告,事實上就等於沒花錢。」

  節目手冊為A4尺寸,司訂定的廣告費為A4全版四萬元,接著每減少一半版面便降一萬元,以此類推,八分之一版面要價一萬元。

  「只要能賣出二十萬元的廣告,就能做出上次那種水準的節目手冊。」

  成了下次庫存的節目手冊全綵印刷,共計二十八頁,印了三百本;每本定價為一千元,大約賣出了兩百本。

  「四萬元的廣告我已經賣出一個了。」

  司向原為舞臺劇青年的經理交涉,請他出錢買版面替公司打廣告。「剩下的十六萬你們自己想辦法。」

  最大版面的廣告賣出一份,似乎增添了眾人的真實感;只見他們開始談論起可能購買廣告的物件:「某某人應該肯出錢買一萬元的廣告……」就算只有一萬元,只要賣出十六份,就能達到目標金額。是個團員同心協力,並非遙不可及的數字。

  「賣廣告的時候,記得把上次做的節目手冊一起帶去給客戶看。」

  比起在沒有成品的狀態之下賣廣告,有樣本供人觀看,比較能夠激發客戶的購買慾。上次的節目手冊精美程度不遜於電影節目手冊,應該能發揮極佳的推銷效果。購買小劇團的廣告和捐錢差不多,實際成品越精美,越能給客戶留下好印象。

  「再來是DVD。」

  說著,司轉向秦泉寺。DVD是委託秦泉寺的家人制作的。

  「如果要在《垃圾堆寶藏》公演期間製作《垃圾堆寶藏》的DVD來販賣,在技術層面上有沒有問他?」

  秦泉寺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要壓片是沒辦法,但是燒錄的話,應該錄影隔天就做得出來了。不過封盒得事先做好。」

  「好,那就交給你了。」

  「可是壓片看起來比較精美耶!可以先錄影,事後開放訂購……」

  「不,速度優先。」

  觀眾的購買慾最強烈的時刻,便是在剛看完公演後。

  「你們也一樣,常在看完電影以後一時衝動,購買節目手冊或周邊商品吧?」

  更何況舞臺劇是由演員親自在觀眾面前演出,臨場感絕非不上不下的電影所能比擬。只要在舞臺劇上高知觀眾剛才收看的舞臺劇現已製成DVD販賣,一定能夠趁勢大賣。

  「再說,還有羽田千歲初次登臺這個附加價值啊!」

  千歲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但司裝作沒看見。千歲的票房吸引能力已經獲得了證實,網路售票首賣成績為歷年來最高。這回的公演和過去不同之處,就是團員減少及千歲加入;前者不太可能對票房有助益,所以應該是千歲的功勞錯不了。

  小宮山了太露出苦笑。

  「司,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耶!完全把千歲當成商品了。」

  「因為她是目前最具備商品吸引力的人才。」

  司叮嚀節目手冊的廣告事宜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對完臺詞後,時間還早。

  「要不要喝一杯啊?」

  小宮山提議。

  「贊成!」

  大野由香裡舉手附議。在這次公演中擔任幕後人員的兩人,當演員對詞的時候只能在一旁出出意見,似乎不太滿足。

  「不知道贊助商肯不肯出錢?」

  說著,巧便衝到司的房間去。「我要去超商,要不要順便幫你買什麼?」他裝出一副親切的模樣,隨即又問:「找的零錢可以給我嗎?」

  結果巧還真的靠這套小孩般的交涉法要到了幾張千元鈔。黑川苦笑:「說來說去,司就是拿巧沒轍。」

  眾人三三兩兩地走向超商的途中,巧突然發現千歲不見了。她本來很含蓄地跟在最後頭。

  「欸,千歲呢?」

  巧問後頭的人本來和千歲走在一起的清水鈴一臉為難地回答:

  「剛才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就和我道別,先回去了。她說她還要準備明天的工作。」

  「咦?你怎麼沒說啊?」黑川問道,鈴嘟起嘴吧。

  「因為她說怕壞了大家的興致,要我事後再跟你們說一聲。」

  「她還是跟我們不親。」小宮山喃喃說道:

  「老是這麼客套,實在太見外了。」

  不好意思,今天我有事,先回去了。對於連這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千歲而言,我們依然是外人嗎?

  思及此的瞬間,巧的身體自行動了。

  「改變目的地!」

  他如此宣言,朝著來時路奔跑。

  巧彎進通往車站的道路,追上了穿著白色襯衫的背影。

  「千歲!」

  巧大叫,千歲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巧對著瞪大眼睛的她半開玩笑地嘟起嘴吧。

  「不要一個人偷偷溜走嘛!這樣多寂寞啊!」

  「可是……」千歲結結巴巴,而巧則笑著說:

  「如果你要回家,我們可以改去站前的超商啊!反正距離差不多。」

  千歲的臉皺了起來,巧心下一驚:她該不會要哭吧?

  「你不要突然起跑啦!」

  巧對著隨後追上的黑川嬉皮笑臉地說了句「對不起~」。當他回過頭來看千歲時,又換上了一張笑容可掬的表情。

  「走吧!」

  巧催促道,千歲大大地點了頭。平時的她總是成熟穩重,這是她頭一次看起來像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

  巧拉著千歲走進站前的超商,要千歲選一樣零食。

  「哥要我們大家一起買零食。」

  他說的「大家」當然也包括千歲,所以——

  「巧,你真像小孩。」

  千歲一面笑,一面挑了包喉糖,這大概是職業病吧。

  走出超商後,他們互相道別。

  「我先走了。」

  千歲帶著開朗的笑容揮了揮手,走向車站。巧目送她離去之後,才邁開腳步;黑川在他的身邊賊笑。

  「其實今天的巧是格外成熟啊!」

  黑川聽見千歲取消巧像小孩的那句話。

  「沒關係,她能笑著回家就好。」

  比起邊顧慮著我們邊偷偷回家還要好上一萬倍。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希望我們能夠成為讓千歲如此輕鬆高知的朋友。

  希望旗子劇團對千歲而言,能夠成為這樣的場所。不只千歲,希望對任何人而言,旗子劇團都是個讓人放鬆心情的場所。

  巧在心中喃喃說出這番話後,才發現這其實是個相當巨集大的心願。

  距離下一班的電車進站,還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千歲坐在空長椅上,吃了顆喉糖,薄荷香直竄鼻腔。

  不要一個人偷偷溜走嘛!這樣多寂寞啊!——嘟起嘴吧裝可愛的表情,教人難以相信他比自己大三歲。

  然而,多虧了巧,現在的千歲並不怎麼寂寞。

  對不起,我現在了。她在鈴耳邊如此小聲說道。

  對詞後一起喝酒,想必是一大樂事;但他為了參加對詞,明天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如果有空檔,得先準備明天的工作。

  欸,千歲說她要先回去——鈴想告訴大家,千歲連忙阻止她。

  我不想壞了大家的興致,事後再跟大家說一聲就好了。

  她做了小小的拜託手勢,和鈴道別後,嘆了口氣。——我怎麼老是這樣啊?

  在大家興致高昂的時候獨自開溜。打從孩提時代,她就一直如此。她從小學就開始配音,因此無論是學校活動或同學聚會,她都會中途離席。

  除了工作以外,她沒有「留到最後一刻」的經驗。大家都視她為情況特殊的小孩,從不勉強她;但也正因為如此,其實走到哪裡都是「客人」、都是外人。大家隨時都原因放她走人,但相對地,她永遠成不了大家的夥伴。

  工作較少的時期,她反而無處容身。平時作息總是不同的人碰巧在某一時期變得和大家相同,並不代表就能加入大家。

  雖然校方宣傳放學後的時間由學生自由運用,但學校活動的聯絡或準備都是利用放學後進行,表面上說是隻有參加,其實根本是義務參加。如果有要事,可以免除義務;但補習或上才藝班等層級的事根本算不上要事,而沒參加的人往往被視為沒盡義務。

  千歲雖然可以免除義務,卻無法免除沒盡義務的事實。而學校這個世界,是不容許沒盡義務的人享受權利的。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所以其實一直以為自己在旗子劇團依舊只能當「客人」。

  能夠參與活動、從中學習已是萬幸,不該奢求更多。

  縮著肩膀道歉,偷偷離去,是她不知幾時開始養成的習慣。她一直以為,既然無法隨時與大家同在,至少得維持在不在都沒差的模糊地位,否則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她已經夠不合群了,要是再亂出風頭,會造成周遭的齟齬。一直以來,這都是正確的立身之道。

  但巧卻追上來了,其他團員也一樣。——雖然巧平時散漫又靠不住,但只要他一起跑,大家就會跟上。

  她無法隨時和大家同在,也無法承擔所有義務。

  即使如此,當巧在眼前起跑的時候,她也想和其他夥伴們一起追上去。這個念頭是可以被容許的嗎?

  口中的薄荷塊溶成了一小塊之際,等候的電車滑進了月臺。

  *

  回家以後上網,已經成了司的日課。

  《垃圾堆寶藏》開始售票之後,旗子劇團架了一個團圓登入的留言板。

  司連上留言板一看,最新的留言者是黑川。

  「週六matinēe」:黑川

  賣掉3張。

  「……matinēe是什麼啊?」

  聽說這是舞臺劇相關人士慣用的單字,但對於司這種外行人而言,只會造成混淆而已。matinēe是日間公演,soirēe是夜間公演,司得稍微思考,才想得起正確的意義。據說這兩種說法是來自法國,為何日本的舞臺劇用語要匯入法語?司完全不懂。

  雖然司一開始便下了通牒;我會混淆,所以不要用專業用語;但團員們用慣了,一不小心還是會使用。

  司開始計算黑川等人新賣出的門票數,並確認網路售票狀況,在留言板上發表了總計數目。

  「期中報告」:春川司

  週三/夜93張(+3)

  週四/夜71張(+2)

  週五/夜64張(+1)

  週六/日152張(+7)

  /夜103張(+8)

  週日/日112張(+3)

  /夜87張(+0)

  週三、四、五、日晚上觀眾太多,必須加強售票。

  尤其是平日,空位太多,給人的印象會變差,得把座位填滿。

  如果任團員隨意賣票,觀眾都會集中在假日或假日前一晚等方便看戲的場次;某些場次觀眾少,就會給人不流行的印象,口碑也會跟著變差,因此票房務求平均(這也會影響到演員的表現——巧曾這麼說過,但司才不管這些)。

  能夠控制的子還有演員親手賣的票;為了填補觀眾較少的場次,必須分享每場次的最新售票資訊,以便團員平均售票。過去有製作人類整網路售票及親手售票的資訊,但現在製作人離職了。

  於是眾人商量改由誰代為類整資訊,此時司提出了一個方案;建立一個能夠俯瞰整體售票狀況的系統;因此他們便架設留言板來分享資訊。

  團員只要賣出票,便道留言板上發文;而司每天都會確認一次網路售票狀況,將兩邊的數字統計起來。司已事先將網路售票系統的登入密碼告知所有團員,因此就算司尚未更新統計數字,團員也可自行確認留言板及售票系統,掌握售票狀況。

  使用手機也可連上留言板,只要有手機,隨時都可閱覽最新資訊。

  司身為財務總監,當然希望能夠隨時掌握售票狀況;但他有工作在身,沒有辦法隨時接團員電話,為了方便起見,才決定使用留言板。沒想到這個不用假手他人便能確認現況的方便手法大受好評。

  打完留言,司最後又加上一句話。

  P.S.禁用專業用語。黑川已經三犯,下次要罰錢

  團員減半,照理說手帕戰力也該減半才是,但這回的手帕狀況卻相當順利。

  據說開賣首日如果能賣出三百張一閃個,或是各場次都賣出五十張以上的話,票房就能一路長紅;以旗子劇團的票房能力換算,代表首日只要能賣出三成座位,前景就是一片大好。

  而這回旗子劇團克服了團員減少的不利條件,達成了首日賣出三成的目標值。

  羽田千歲效果果然驚人。多了一個名人,差別居然這麼大?團員都感嘆不已。搶在門票開賣之前開張的部落格發揮了功效,千歲本人也相當積極地在公私場合宣傳。

  不知不覺間,部落格的連結數量也增加了,主要都是聲優。千歲取得相互連結的承諾之後,便拜託茅原增加連結。

  雖然她是在受騙之下被迫寫部落格,但經營起來卻相當積極,大概是因為生性認真吧!而她的努力也確實達到了宣傳效果。

  「哥,吃飯了。」

  前來叫司吃飯的巧窺探熒幕畫面,問了一句:「你還在弄這個啊?」

  「賣得好快喔!這種情形在我們劇團還是頭一遭。有的場次說不定在預售階段就可以賣光所有門票。」

  過去從未有過賣光門票的記錄。

  「這是羽田千歲的期待值。你可要好好教她演戲啊!」

  期待越高,演出成果不佳時造成的反動就越大。一般人和死忠擁護者不同,若是認定「羽田千歲不過爾爾」,看過一次就不會再來了;同樣地,如果看在噱頭及知名度的份上讓不同領域的人加入演出,卻拉低了整體水準,也容易引起老觀眾的反彈。

  巧不服氣地擡起下巴。

  「我才不會讓水準不夠的人上臺演出呢!」

  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巧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抱歉。」

  司乖乖道歉。他能夠管理資金,卻無法管理作品。他從不懷疑自己身為社會人士的能力,但巧處理的事務卻是他的能力所不及的。

  話說回來——

  司並不是為了讓旗子劇團成功而幫忙的。他是為了讓團員認清現實;有我幫忙,你們還是撐不了氣候,可見你們根本不適合幹這一行,快點轉行吧!

  司才不管舞臺劇成果如何。最好徹底失敗,他才能用這個把柄逼巧立刻舞臺劇。司對於自己說出這種擔憂的話語感到非常不快。

  「這回沒搞受騙配額制,我本來還很擔心呢!」

  規定每個演員至少得賣出多少門票,是小劇團界的習俗;但司廢止了這項規定。

  「採用售票配額的話,賣不出去的時候你們就會自掏腰包墊錢了事吧。我才不不給你們製造退路的機會咧!」

  司一面說,一面扒著碗裡的飯。

  「如果不搞售票配額就提不起勁賣票的話,乾脆別幹了。」

  別的不說,如果把售票配額所得的利潤當成事前確保的公演資金,那麼團員減半,利潤不就跟著減半了?

  或許是司訂下的還款大限發揮了功效,所以這次雖然沒采用售票配額制度,團員還是十分努力地賣票。

  考量到CP值,這回旗子劇團不再使用收費高昂的大型售票代理處,而是透過多個網路售票系統來售票,這個策略目前也發揮了功效。

  過去旗子劇團都是透過業界規模最大的售票代理處售票。但一來售票代理處根本不會替小團體大力宣傳,二來就算門票偶然大賣,也會被抽成,根本賺不到錢。

  「既然這樣,幹嘛不把電視臺的也停掉?」

  巧所指的,是他透過廣播節目工作的管道使用的電視臺售票中心。這是該電視臺的副業,知名度不如一般售票代理處。

  司起先也將它列入頭號刪減專案之中,但聽了條件以後,便改變主意了。它的價格雖然比知名售票代理處高,但服務專案中卻包含了數次廣播廣告。

  「如果要另外付錢買同一時段的廣播廣告,得花上兩倍的錢。我已經不把它當售票系統,而是把它當成宣傳工具了。」

  若說這個商品是廣播廣告附帶售票系統也不為過。

  「錄廣告的時候,記得配合羽田小姐的行程。」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廣播加上聲優,可說是最強組合。

  突然,巧動了動身子,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你好,我是旗子劇團的春川。」

  聽巧的聲音,司判斷應該是觀眾來電,便將電視的音量轉小。

  無論是DM、委託其他劇團代發的傳單,或是團員各自利用管道借放在酒館及餐飲店的宣傳單上,都印有巧合小宮山的手機號碼,作為聯絡視窗。雖然傳單上已經說明了網路售票系統的使用方法,但有些人還是會直接打電話訂票。

  巧一面做筆記一面回答,看來果然是訂票電話。

  「週六白天,兩張。」

  「趁著還沒忘記的時候寫到留言板上吧!」

  巧直接用手機到留言板留言。

  「別忘了劃位。」

  網路售票系統附有劃位功能,管理座位十分簡單。過去沒有線上管理系統,劃位相當麻煩。

  巧怕忘記,飯吃到一半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回顧近幾次公演的平均入場人數,這次已經賣出了五成的票房。預售票定價二千五百元,現場票三千元,目前的總營收已經超過兩百萬。

  「如果這筆錢能夠事前拿到,就沒得挑剔了……」

  在舞臺劇的世界,就算是演員賣出的票,也得等到公演前幾天或當天才收得到錢;至於網路售票系統及售票中心賣出的票,則得等到公演數週或數個月後才能回收。

  相對地,應付款項卻都得在公演前付清,因此資金排程是個大難題。以往通常是靠著售票配額籌錢,又或者又團長或製作人代墊;這回這是以公演參加費為名目,由全體團員分擔。

  巧雖然向司拜託過:「要是不夠,你要借我喔!」但基本上還是大神自力籌款,這種精神倒是值得嘉許。司本來以為巧會順手向他借公演經費。

  司用巧的名義開了個賬戶,將收集到的資金存在戶頭裡,存簿則有司管理。存簿裡的餘額一開始就已經超過兩百萬了,看來他們相當努力。

  劇場費已經先付了一半做為訂金,這筆錢包含在三百萬的借款中,最大的支出劇場費已經付掉一半,讓劇團的負擔減輕不少。

  巧在二樓完成作業以後,又喜孜孜地回到餐桌邊。

  「排練還沒開始就賣掉這麼多票,這還是頭一次耶!如果公關票也能發揮效果就更好了。」

  觀眾席大約有三百個座位,每個場次都有保留不賣的位子。旗子劇團打算髮送公關票給媒體及製片公司,這些座位便是為了他們保留的。

  司列出了致力於舞臺劇的製片公司及熟悉舞臺劇的製作人名單。如果只邀請認識的人,難以拓展公關圈。千歲和巧最常接觸媒體,司也給了他們充足的公關票,以便他們自由運用。

  司還以舞臺劇雜誌為中心發出了許多公關稿,但目前完全沒有迴應。

  「舞臺劇雜誌很少報導我們……對我們的評價也不高。」

  輕浮、淺薄。這是旗子劇團的一貫評價,巧一直耿耿於懷。

  「就算這樣,羽田千歲還是選擇了你們啊!」

  「我們或許無法回報她。」

  「你們哪有本事用實質的利益回報她啊?別臭美了。」

  司冷淡地說道:

  「回想一下羽田千歲是看上你們的哪一點吧!要是你們做出那種講一堆狗屁道理的戲,我就立刻走人不幹。」

  我非常喜歡這種不常看戲的人也能輕鬆觀賞的淺白舞臺劇。這是羽田千歲的入團動機。

  旗子劇團的主要觀眾群不是舞臺劇專家,而是對舞臺劇瞭解不深的一般觀眾。要抓住對該領域毫無興趣的一般觀眾究竟有多難,這些當事人完全不明白。更何況旗子劇團不但吸引一般觀眾再度上門,還靠著這些觀眾的口碑吸引更多的觀眾。

  無論在哪種業界,能夠拓展消費層的通常都不是內行人喜愛的商品,而是外行人也能輕鬆享用的商品。通俗商品才是業界的主力,而輕視通俗商品的業者只有凋零一途,因為他們將新客戶拒於門外。

  不光是旗子劇團,凡是以通俗娛樂為目標的劇團都無法獲得高評價。據說也有具備上萬票房的大眾路線劇團,但該劇團至今仍被主流派漠視。雖說鹹魚翻身之後,不愁沒人錦上添花;但都吸引上萬觀眾了還被漠視,到底要怎麼樣才算翻身成功?

  當然,內行人讚許的商品並不是不好,這些商品確實是業界需要的商品。然而,一味地排斥能夠帶來新客源的商品,絕對成不了社會的主流。輕視通俗商品,便等於侮辱商業活動不可欠缺的一般客人。

  誰想把錢花在瞧不起自己喜愛商品的業者身上?

  站在外人的角度來看,這種價值觀根本愚不可及。一想到自己的親人居然被這種價值觀耍得團團轉,司便滿心不快。

  當晚,電話響起;但響的不是手機,而是家裡的電話。司和巧大多用手機和人聯絡,打到家裡的電話幾乎都是推銷。

  司略帶警戒地接起電話,傳來的事一道暌違數月的聲音。

  「——媽。」

  母親再婚離開東京以後,司不常主動聯絡她,但母親卻會定期打電話來。

  「爸爸近來好嗎?」

  比母親年少的繼父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司終覺得母親已經是另一個家庭的人,不該打擾她。母親一手拉拔他們兄弟倆長大成人,而司到了這個年紀,已經沒有不靠父母無法解決的事,所以他認為該是放母親自由的時候了。要在新的家庭幸福生活,三十幾歲的兒子只是種多餘的羈絆,還是趁早斬斷為宜。

  「好得很,你們有空可以來玩啊!」

  繼父和生父已不用,是個通達事理又獨立自主的成年人,但司總不能真的因此厚著臉皮上門拜訪。到了他這把年紀,已經無法毫無顧忌地和新爸爸建立感情了。

  「聽說巧搬回家啦?」

  ——看來弟弟似乎和這些顧忌無緣。

  「嗯,他想省房租。」

  「聽說你現在在幫劇團的忙?」

  你幹嘛什麼都講啊!司在內心對巧吐槽。

  「只幫兩年。」

  「而且你還借他三百萬?」

  你到底說了多少啊白痴!司決定掛上電話以後立刻去扁巧一頓。

  然而,一手拉拔兩個兒子長大成人的女人並未因此退縮。

  「其實他也不用向你借,這點小錢跟我講一聲就好啦!」

  別把三百萬說成小錢!這回他改在內心對母親吐槽。

  「別擔心,我會討回來的。」

  「話說回來,你那麼反對巧搞舞臺劇,居然還會幫他。」

  若是其他人用「幫」這個字眼,司絕不會承認;但現在用這個字眼的事母親,若他否認,也只是顯得心口不一而已,因此他只能閉上嘴巴,左耳進、右耳出。

  「我有附加條件,如果兩年內還不出來,就要把劇團收掉。」

  他微微地強調自己並非無條件相助。

  「他的實力如何?還得出錢嗎?」

  母親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言下之意,是想見識一下巧的本領。她對自己的兒子也是毫不容情。

  「這個嘛。」司想著該如何回答。

  「比我想象中的還好。」

  雖說有羽田千歲這股助力,但看到巧能夠賣出比電影票更加昂貴的門票,司還是不得不佩服。其實這些傢伙挺厲害的嘛!

  他甚至覺得:如果他們賺不了錢,鐵定是舞臺劇世界的結構有缺陷。——倘若真是如此,他決不能坐視弟弟陷在這種世界中。

  「既然我要測試他的實力,這兩年就會好好支援他。至少他看起來比老爸有希望。」

  「唉,你爸真的很窩囊。」

  聽母親哈哈大笑,司只能苦笑。

  「那你幹嘛和他結婚啊?」

  「因為他窩囊歸窩囊,投入戲劇的時候卻格外帥氣。」

  母親答得如此乾脆,令司有些不自在。她在現在的家裡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追夢人,所以我不在找離塵脫俗型的男人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最好的腳踏實地型的男人。」

  我輸了。司露出苦笑。

  「如果連那小子都會落魄而死,就肯定是這個業界有問題。只要一出現徵兆,我會立刻拉他出來。」

  要是你親口對巧這麼會說,他一定高興得痛哭流涕。母親如此笑道。

  *

  正式排練開始了。

  司只要有時間,便會到排練場去。

  「我是大野由香裡,這次擔任幕後人員。」

  由香裡擺出最上鏡的表情,對著司可愛地揮了揮手。正確說來,不是對著司,而是對著司手中的掌上型攝影機。

  為了製作節目手冊及DVD的特典映像,他們決定將排練花絮拍成照片及影片。幕後人員忙著和外包人員確認舞臺製作事宜,因此這類雜務就由司接下了。

  「今天替大家介紹服裝,這是今天才剛完成的。」

  這次的劇本在服裝及小道具上幾乎不花錢,但早瀨牧子和茅原尚比古扮演的是搬家公司員工,必須穿制服。以前的舞臺劇曾用過幾套款式相同的作業服,這回便把舊衣服挖出來重新加工利用了。

  「作業服是在美橫商店街買的,一套一千元左右。我們在背後加上搬家公司的商標。」

  「商標是怎麼做的?」

  問題事後會打成字幕,現場則是由司提問,擴充套件話題。

  「我們是用電腦來設計商標,之後打成紙版……接著就靠毅力手工縫紉。我的縫紉功夫挺高明的喔!」

  「用象龜當商標的搬家公司感覺上效率很差。」

  這個設計是取自某個以「我喜歡大象」而聞名的搬家公司(注5:此處所指的為日本松本搬家公司(松本引越セソタ—株式會社),於2008年申請破產重整。文中所述之「我喜歡大象」為該公司的廣告臺詞。)。

  「這個商標的涵義是:像烏龜一樣緩慢慎重地搬執行李。」

  「不,就算你說得再好聽,緩慢還是成不了賣點吧?還有,典故來源的公司不是已經破產重整了嗎?」

  「等一下就請牧子和茅原試穿。」

  司的吐槽完全被忽視了。

  「……好。」

  司暫時結束錄影,尋找其他有空的人。

  「欸,你要多用我的影片喔!這回我是幕後,多給我一點亮相機會。」

  「好、好。」司一面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面望著演員拍戲。

  演員正在按照劇本對戲,巧在一旁默默地觀看。

  等到告一段落時,巧開口喊停,所有演員都一臉緊張地注視著巧。平時巧都得靠旁人拉拔,個性也不擅長主導;唯有這個時候,演員們才會仰仗巧。

  「黑川罵翼的部分,試著再讓情緒更亢奮一點。」

  他說的是扮演朋友的黑川對著主角石丸翼破口大罵的那一幕。

  大介「為什麼都到搬家當天了,你的房間還是這副德性?」

  裕二「昨天我超忙的。我朋友突然死了……搞得焦頭爛額,耗了一整夜。」

  大介「咦?誰?我怎麼沒聽說?」

  裕二「昨天在酒場遇見的魔法師啊!都走到迷宮深處了,會用回覆魔法的隊友卻突然掛點,我還以為我死定了咧!」

  大介「你乾脆死一死算了!」

  裕二「好過分!」

  大介「過分的是你!要求人家幫你搬家,自己卻熬夜打線上遊戲!」

  黑川聽了巧的指摘,歪了歪頭。

  「太過亢奮,感覺起來不會假假的嗎?」

  「就是要假一點才好。要是你罵得太逼真,觀眾會討厭裕二。大介說的話很有道理,所以觀眾很容易就能和大介產生共鳴。」

  「原來如此。」

  「再說,大介並不是討厭裕二。你們要讓觀眾覺得裕二是個傷腦筋但讓人無法討厭的人。」

  聽說導演在劇團中有著絕對的權威,但從柔聲建議的巧身上,實在感受不到這種權威。

  「那這樣如何?『你乾脆死一死算了!』」

  「嗯,表現得滑稽一點比較好。因為臺詞本身已經很刻薄了。加入投入太多情緒,反而讓人不舒服。」

  演技指導常常演變成討論會。巧總是鉅細靡遺地聽取演員的意見,反饋到演技指導之上。一方面是因為巧很瞭解演員,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本來就善於製造讓演員盡情發言的氛圍。

  最重要的是,他很會帶動演員的幹勁。

  「裕二看起來有沒有魅力,全都取決於大介責罵他的方式;反過來說,大介給觀眾的印象也取決於裕二。裕二要好好撒嬌,以免大介變成囉唆又煩人的角色。」

  聽了這番話,黑川和石丸都開始摩拳擦掌。

  如果在公司,巧或許是深諳用人之道的那一型——司一面看著他們說話,一面如此暗想。

  接著,秦泉寺太志飾演的第二個朋友廣志及清水鈴飾演的女性朋友繪美也來到狗窩,四個人一起開始打包。

  然而物品根本還沒收拾好,搬家公司的早瀨牧子和茅原尚比古就來了,又引起一陣騷動;最後連搬家公司的兩個員工都得幫忙收拾狗窩。

  裕二本來就在折衣服,折著折著居然開起服裝秀來了,氣得搬家公司女員工菅原破口大罵:「這個隨心所欲的傢伙是來搗亂的嗎!」嚇得大介轉而替裕二緩頰;廣志雖然很努力幫忙,無奈笨手笨腳又笨頭笨腦,老師扯後腿;至於男員工岸則是個和裕二臭味相投的烏龍員工,所以實際上的戰力只有大介、繪美及菅原。一場手忙腳亂的喜劇就在這種狀況之下展開了。

  接著是千歲登場。

  門鈴聲響起

  裕二正忙著閱讀要拿去丟掉的舊雜誌。

  裕二「門沒鎖,請進!」

  麗華客客氣氣地開啟門,微微探頭進來。

  麗華「你好……」

  裕二「咦……耶?」

  麗華「好久不見。」

  裕二「咦?小麗!不會吧,是真的嗎?你怎麼會來?」

  大介「喂,這個美女是誰啊?」

  裕二「我的表姐小麗!她在東京的公司當祕書!」

  大介「哇,美女祕書!我是頭一次在A片以外的地方看到!」

  裕二「怎麼啦?小麗,你今天休假啊?」

  麗華「嗯。我剛才回家,聽說你要退租,搬到東京去……你考上大學了?恭喜。我想來送你一程……」

  麗華環顧仍未整頓好的狗窩。

  大介「很慘吧?搬家公司都來了,房間卻還是這副德性!」

  岸「但我們是朋友,很樂意幫忙,呵呵!」

  大介「喂,龜標搬家中心的!你不是朋友吧!搶什麼功啊!」

  麗華對著裕二的朋友們露出微笑。

  麗華「謝謝你們來幫忙。裕二,你的朋友人真好。」

  廣志「對不起我只是隻扯大家後腿的步行蟲根本沒資格接受表姐道謝對不起我不該出生的!」

  裕二見到久違的麗華,心花怒放;而對裕二抱有淡淡愛意的繪美則對麗華露出了明顯的競爭意識。

  「千歲,你的臺詞和動作沒對上。」

  巧已經提醒過好幾次了。千歲只要一專心念臺詞,動作就會慢半拍。

  「對不起!」

  千歲道歉,心焦地咬著嘴脣,顯然很氣惱自己。

  「不如休息一下吧!」

  巧如此建議,千歲氣急敗壞地擡起頭來。

  「我還可以繼續排練!」

  「遇到瓶頸的時候,休息一下比較好。我們可以先排其他部分。」

  「我不要緊!」

  那固執的聲音聽來完全不像不要緊。和千歲演對手戲的鈴也一臉為難;鈴演的是找千歲碴的角色,但現在確實千歲變得咄咄逼人,怎麼對得好戲?

  「不行,快去休息。」

  巧厲聲說道。

  「你再繼續排練下去,只會扯鈴的後退。去讓腦子冷靜一下吧!」

  原來關鍵時刻他還是會罵人的啊?司對巧有些刮目相看。巧似乎將千歲視為崇拜物件,但他並沒有因為崇拜及尊敬而失去原則。

  千歲的表情就像捱了一耳光,似乎清醒過來了,立刻低頭說了句對不起,行了一個禮後,走出了排練場。

  巧瞥了司一眼,用眼神拜託司去看看千歲。司看了千歲沮喪的背影也有點擔心,便依令尾隨千歲而去了。

  穿著淡藍色運動服的千歲縮著身子坐在樓梯上,垂頭喪氣。

  司在她面前蹲下。千歲察覺到有人而擡起頭來,驚訝得往後仰。

  「你在幹什麼!」

  「拍攝幕後花絮,說不定能拍到演員拍戲排到落淚的畫面。」

  「拍不到!」

  千歲氣呼呼地用手推開司拿著攝影機的手。攝影機是秦泉寺借的,她似乎怕波及無辜。

  「司你有時真的會做一些讓人不敢相信的事耶!一般人哪會在這種時候拿攝影機過來啊!」

  「臭男人哭沒什麼好看的,不過年輕漂亮的女孩哭可就不同了;經過剪接以後,就是部感人的連續劇。動人肺腑的幕後祕辛我最歡迎了。其實換成鈴和牧子也行。」

  「老不修!」

  千歲皺起鼻頭。

  「羽田小姐,你今年二十五歲?」

  「那又怎麼樣?」

  「你這是在對六年後的自己丟石頭。等你到了三十一歲,我就立刻把你歸類成老女人。」

  「哇!氣死人了——!」

  千歲曲著膝跺腳。

  「既然是來安慰我的,幹嘛不用正常一點的方法啊!」

  「這裡有個好傻好天真的女孩耶!人家明明什麼都沒說,居然認定對方是來安慰自己的,好好笑!」

  司作勢轉動鏡頭,千歲打了他的肩膀一下。

  「你的臉皮真的很薄耶!」

  千歲哼笑了聲,奮力擺出挑戰的表情。

  「對巧也是一樣,心裡明明替他加油,卻死不承認。」

  「還能說話諷刺人,應該沒問題吧,我先走啦。」

  眼看司就要起身離去,千歲連忙伸出手來。她原本想抓住司的袖子留住他,卻又及時剋制自己,停下了手。司再度坐下。

  「好,請說吧!我在聽。」

  千歲一面猶豫,一面開口:

  「在你看來,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自量力地找人鬥嘴,結果自爆收場的可笑女孩。」

  「我不是說這個!」

  千歲叫道,隨即又垂下雙眼。

  「……我在旗子劇團裡有容身之地嗎?」

  「現在的旗子劇團有很多地方仰賴你耶!」

  「但那只是我的附加條件。在最重要的演戲方面,我老是給大家添麻煩。」

  千歲的臉因懊惱而扭曲。

  「不能每天來排練,又只會出聲音,演得一點也不好……我做的事是不是很不倫不類?」

  「不倫不類?」

  「我已經有一份工作,卻還想找尋另一塊天地,這種想法是不是錯的?」

  排練的速度如何,司並不明白;但可以確定的是,千歲並不滿意自己目前的水準。焦慮讓她的思考變得消極。

  司略微思考過後,回答:

  「如果有工作就不能找尋另一塊天地的話,那我不就只能待在公司裡?」

  「咦?」千歲歪了歪頭。

  「只有工作的人生早就過時了。除了工作以外沒有任何心靈寄託的人士很脆弱的,一旦退休,就只能成為溼落葉族(注6:溼落葉族(濡れ落ち葉族),意指沒有工作、嗜好及朋友,像溼掉的落葉緊貼著地面一樣,事事都依附老婆的退休男子。)」

  「……為什麼變成這種話題了?咦?」

  千歲認真地煩惱起來。她天生就是一板一眼的個性。

  「我知道你喜歡工作,樂在其中;不過喜歡工作不代表只能工作。我反而很羨慕你,除了工作以外,還有能夠讓你全新投入到掉淚的事物。」

  「……我又沒哭。」

  剛才明明就快哭了。還嘴硬?司嗤之以鼻。

  「再說,你不就是為了進修才加入旗子劇團的嗎?那還煩惱扯不扯後腿幹嘛?你也只能虛心求教啦!」

  對吧?司朝著背後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來的果然是巧。

  「對不起。」千歲垂下頭。

  「你已經提醒我要注意動作好幾次了,我卻……」

  「沒辦法啦!畢竟這是要你做和工作完全相反的事啊!」

  巧笑著擺了擺手。聽說配音時必須待在麥克風前,不能亂動;因為聲優只能用用聲音表演,如果動作太大,會分散表演的力道。

  在舞臺劇,邊動邊說是理所當然的行為;但對千歲而言,卻是得違反十幾年來的禁忌才能達成的行為。

  「排練本來就是修正調整的階段。你不用那麼自責,動作和習慣差不多,得花時間養成;我們以公演為目標,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說著,巧在千歲身旁坐下。

  「你的動作雖然慢半拍,但該做的動作絕對不會忘。」

  千歲只要一集中在臺詞之上,動作就會跟不上,但巧指示的動作她從未遺漏過。

  「而且還會深入解讀劇本。對我來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是……」

  還不夠。千歲帶著這個意思搖了搖頭。

  「我說的不是技術,是心態。」

  巧一本正經地說著,千歲也一本正經地聽著。

  啊,這是創作者才懂的語言——司恍然大悟,用手勢致意後,便離開現場了。

  真虧巧能一本正經地說那種噁心巴拉的話。這是非創作者的觀感,但對於創作者而言,這番話並不是噁心巴拉的空談,而是切身體會的事實。

  即使待在同一個地方,聽著同一番話,也絕對無法領略。「他們」擁有這樣的領域;巧、千歲、旗子劇團的每個團員——以及死去的父親都有。

  但我不是擁有這種領域的人種——司偶爾會想起這個事實。他是在孩提時代和巧一起到工作坊學戲時發現這個事實的。

  司不懂巧合父親在說什麼,他只能硬生生地吞下那股無法言語的疏離感,度過上課時光。他唯一懂得的,就是無論自己功課再好、運動再強、再怎麼乖巧懂事,父親對巧露出的笑容永遠不會對著自己展露。

  司回到排練場時,牧子正好走出來。

  「司,他們兩個呢?」

  司指了指樓梯。

  「千歲不要緊吧?」

  「應該不要緊吧!那麼擔心的話,不如自己去看看她吧?」

  司催促道,牧子垂下眼睛。

  「巧已經去了……或許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司訝異地歪了歪頭。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們是同一邊的人吧!」

  所謂的「無法介入」,是指司這種立場的人。

  「既然這麼擔心就去看看啊!女人的感受應該是女人比較懂吧?再說羽田小姐平時似乎也很親近你。」

  千歲在排練場遇到困難時,最常求助的物件就是牧子。有時巧忙得分不開身,牧子便會教她演戲。牧子常看巧指導演技,幫千歲複習還不成問題。

  想必牧子也全力回覆了巧的情書。

  「……也是。不鬧脾氣了,多難看啊!」

  牧子跑向樓梯。

  「謝謝你,司。」

  司不明白牧子為何向他道謝,一面詫異,一面走進排練場。

  *

  司抵達離當天的排練場最近的車站時,天空開始下起了無聲的細雨。

  他覺得用不著買傘,正要邁開腳步——

  「叔叔,要不要一起撐?」

  背後有道童音傳來,他回頭一看,遞出傘的竟是千歲。

  「哈哈!被騙了吧?」

  見了得意洋洋的千歲,司又是佩服,又是苦笑。他完全被騙了。聽聲音,他以為是個幼小的男孩,所以當時他的臉上浮現的是不知該為了突然被叫成叔叔而不高興,還是該為了從天而降的善意感動的複雜表情。

  他想起初次和千歲見面時,也曾借用她的傘。

  這時候排練已經開始了,千歲事先報備過她會晚點到。

  「能在這裡碰見你,太好了。今天我有事想快點跟你報告。」

  千歲興奮地說道:

  「我賣掉廣告了,一個四萬元的和兩個兩萬元的。」

  「幹得好!」

  雖然廣告一直有陸續賣出,但能賣掉三份高額廣告,功勞非同小可。

  「有些工作上認識的單位肯買高額廣告,比如我參與的節目……等於是靠關係賣出去的。」

  「靠關係又有何妨?錢不分貴賤。」

  「你真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耶!」千歲忍不住撲哧一笑。

  「不過先前牧子也這麼說過。」

  就在她擔憂自己沒有容身之地的那一天。

  「她說:有空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招攬觀眾。如果你覺得扯了大家的後腿,就用你才有的東西來彌補。」

  千歲的表情顯得神清氣爽,似乎已經拋開了迷惘。業界的關係及獨特的知名度確實是千歲才有的東西。

  看來牧子用對了激勵方法。

  他們討論著廣告檔案要如何傳送,千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

  「節目手冊由誰製作?」

  上一次製作節目手冊的團員已經因為分裂風波而離開了。

  「我來做。我在公司也做過好幾次手冊。」

  雖然司的工作是業務,但中小企業向來是能者多勞,有人丟工作過來,司就得做;日積月累之下,他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不少技術。

  「那你要寫報導羅?好期待!」

  「我一個人哪能填滿所有頁數啊?你們也得寫些感言當材料。」

  「咦?」千歲露出了明顯的逃避之色。

  「我都已經在寫部落格了,還要寫感言啊?我真的不會寫文章……」

  「你太謙虛了。你的部落格不是寫得很好嗎?」

  司每天都會去逛千歲的部落格。千歲謹守司時常更新的指示,更新的間隔頂多一、兩天。

  「怎麼樣?我寫的文章還算有趣嗎?」

  司對著那張半是不安、半是期待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種有事沒事裝High的生硬感挺可愛的,顯然寫得很勉強。」

  千歲突然一把搶過雨傘跑開。

  「怎麼啦?」

  「我不借你撐了。先走一步!」

  「我已經追上了。」

  「別過來,老不修!」

  「你在生什麼氣啊?六年後的老女人。」

  司覺得他使用可愛兩字,當然是稱讚之意,完全不懂千歲為何不高興。

  他們就這樣一路鬥嘴鬥到了排練場;司一面被罵老不修,一面走進排練場裡。

  「我有個好訊息和壞訊息,你們要先聽哪一個?」

  休息時間,司突然說出這番話,引起眾人一陣狐疑;最後由牧子代表回答:

  「照慣例,先聽壞訊息。」

  「那我就先宣佈壞訊息。」

  司睥睨著緊張不安的眾團員,宣佈。

  「小道具的塑膠垃圾出現了蟑螂,心裡有數的人往前站一步。」

  沒有人往前站一步,倒有人退了一步。

  「原來是你——!」

  司給了黑川的腦門一記手刀。

  為了在舞臺上製造狗窩,團員分頭收集垃圾及一些零星的家用品,送到春川家來;誰知堆放垃圾的倉庫中竟出現了大量蟑螂。調查之下,發現蟑螂是來自於裝著塑膠盤的袋子。

  「抱歉,我以為用水衝過就行了。」

  「你希望我把你吊起來是吧!那種裝了菜餚的油膩盤子,怎麼可能用水衝一衝就變乾淨!你想把我家變成真正的狗窩嗎?」

  「哥很討厭蟑螂。」

  「世上有誰喜歡那種東西啊!」

  司回想起一面怒罵巧一面驅除蟑螂的光景,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那麼怕蟑螂啊?」小宮山詢問,巧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哥從小就是個會讀書、會運動、乖巧懂事、面面俱到的好孩子,唯獨拿蟑螂沒轍。他讀大學的時候,還因此被男朋友甩了。」

  「咦?為什麼?」

  「女朋友的房間出現蟑螂的時候,他丟下女朋友逃走了。」

  「太糟糕了。」由香裡在一旁點頭。

  「不要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小心我連你一起吊起來!」

  巧縮了縮脖子,閉上嘴巴;司瞪了膽顫心驚的黑川一眼。

  「驅除用品費五千元,我會向你請款!」

  「你買了多少啊?」

  黑川驚訝地問道,同時,有個人忍不住撲哧一笑,原來是千歲。鈴也跟著笑了起來。

  「鐵血宰相反差超大的!好萌喔~!」

  「鈴,你覺得這樣很萌?丟下女朋友逃走耶?」

  接著眾人便開始談論起反差萌的定義,留下司獨自擺著苦瓜臉。

  他沒想到狗窩設定居然會帶有這種風險。

  「……總之以後送來這裡的垃圾全都要用洗碗精洗過!」

  他硬生生地打斷話題,宣佈另一個訊息。

  「接著是好訊息。」

  眾人剛才拿司當話題開懷暢談,場子整個暖了起來。司心有不甘,故意冷淡地說道:

  「週六夜間公演的票賣完了。」

  一瞬間,整個房間鴉雀無聲。接著——

  一陣刺耳的歡呼聲爆開來。

  司甚至感受到物理上的衝擊力,忍不住地往後仰。

  這陣狂吼聲巨大得讓司根本沒想到該厲聲要求他們安靜。

  團員抓著彼此,又抱又跳——所有表達喜悅的方式全出籠了。

  哦——原來開心過了頭真的會掉淚啊?獨自旁觀的司如此想道。他在電視上看過這種光景,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種光景是虛構的,是因為在電視上看過才知道。

  有多少人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曾經體驗過眾人一起驚喜、狂歡、哭泣的事?

  而在這一刻,司又重新體認到:無論再怎麼從旁相助,自己仍是個外人。

  當天排練完後,所有團員一起喝酒慶祝;有幾個人坐末班電車時坐過了頭,最後全擠到春川家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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