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那個命中註定的日子。
當薄綠獲得自己的傳承者後,機關以瞭解現代社會的名義解除了她的軟禁。當她走出地下長廊時,便有人告知她如今已能自由行動了。只是兩人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最後練司決定聽從薄綠的願望,先找地方享用一餐現代的食物。
「你口中那個今到底什麼人?」
「今是我的宿敵。」
弁慶機關本部食堂內,薄綠用勺子撈起一勺咖哩飯,兩隻眼睛正目不轉晴地盯著勺中看。看來她是生來頭一回見到咖哩與勺子。
練司凝視著天真無邪的薄綠。聽說自從700年前化為D-arm後,她幾乎從未被放出過房間。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是考慮到薄綠自身的性格,何況薄綠身上是否藏著什麼危險因素人們也是不得而知。
所以,練司才會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出口詢問今的事。
「你就這麼恨那個今嗎?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薄綠沉默不語。
「別不說話。雖然1小時前你我才剛簽訂契約,你也應該……不,正因為我們才剛簽訂契約,你不是更應該告訴我一些關於自己的事嗎?」
「今是我的仇人。」
短短地回答一句後,薄綠慢騰騰將咖哩含入口中。只見她先是皺著眉緩緩嚼了幾下,很快便開始吃第二口。每吃一口薄綠的神情就會變得燦爛幾分,連練司這個坐在一旁看的人,都不由得心情舒暢起來。
「今……」
這是一個簡短的名字,很容易便鑽人了練司心中。只是當時練司剛一隻腳踏進D-arm的世界,別說是自身想找尋的槍,甚至是薄綠,他也只知其名,故他並瞭解被薄綠稱作今的武器究竟有何來歷。
然而這並不妨礙練司對仇人一詞的理解。今奪走了薄綠心愛之人,所以薄綠想將其找出來報仇。練司覺得她的做法和自己毫無二致,僅僅是兩者的最終目的有所區別罷了。於是,練司頗表理解地感慨道:「搞半天你不也和我一樣。」
「年輕人,別把我同你相提並論。」薄綠放下飯勺瞪著練司,「九郎的才幹可不是你這種凡才能比的,他握著我時總是心懷大志,是一個真正的武士。在被弁慶機關封印前,也有不少人使用過我,可唯有九郎一人與眾不同,世間再沒有比他更有意思的人了。他的死,對我對當時的芸芸百姓而言都是一個天大的損失。」
「九郎……是吧。」
當時練司還不知道薄綠口中的九郎是何人,可他能夠清楚感受到薄綠對那個叫九郎的男人的用情之深,從薄綠那張宛如熱戀少女一般的笑容中便能看出,對她而言九郎的確是一名與眾不同的男子。
「不過,這碗叫咖哩飯的東西味道還真奇特,明明很辣,手上的勺子卻停不下來。這辣味好像不是辣椒啊……」薄綠老實地說出吃完咖哩的感想,像是一名開朗的少年。
這些模樣都是練司於地下室所未曾見到的。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悸動——令他感到異常空虛。為了掩飾心中的動搖,練司用話語代替嘆息:「……我比較喜歡一般家庭做的咖哩的味道。」
「什麼?這兒的咖哩還不算好吃嗎?」
「沒那回事,這個食堂的咖哩都能拿到飯店去賣了。不過,家裡做的咖哩雖然有不足的地方但是甜甜的,帶有一種溫柔的味道——」說到這,練司才發現捅了馬蜂窩。
「然後呢?」薄綠兩眼冒光。
看著如孩童般興奮的薄綠,練司腦海中閃過兩個念頭。一是一個預感——看來回家得被她逼著做咖哩了。二是一個可悲的現實——那天,交喙就是因為不滿咖哩的味道才和自己發生了口角。
當時,薄綠在練司眼中還不過是交喙的代替品。可看著她的笑容,得知她對今的憎恨,對九郎的喜愛以及對咖哩的興趣後,練司不禁開始像滿足薄綠的所有心願。
從直升機上俯視,可以搖晃著看見點綴臺場各處的寶石。一輛開啟艙門的自衛隊直升機上片劍蕾拉和幾名壯漢正蓄勢待發。壯漢們是自衛隊的特種遊擊部隊。唯有蕾拉一人身著弁慶機關的戰鬥服,黑色的緊身衣勾畫出一條豐滿的曲線,雖然外表簡單,效能卻遠超自衛隊的裝備。
「……好的,我明白了,馬上開始作戰計劃。」蕾拉先是朝著對講機說,隨後她轉過身面向機內眾人,「剛才上頭下達了許可,接下來請各位按計劃行動。」
「許可?」遊擊部隊的一名成員大感疑惑,「我記得上頭早已認可了此次作戰計劃。」
「不,方才的許可是針對準備階段的。」
「什麼意思?使用個D-arm還需要得到許可嗎?」
「說得粗略些就是那樣。要救出觀光車上的乘客,唯有使用D-arm,不過敵人也同為傳承者,一旦交戰難保不會損毀一些建築。」
觀光車的下方有阿形守著,天空又沒有遮掩物,神不知鬼不覺地救出人質的可能性幾近於零。剩下的路僅有在接近觀光車前排除相應的阻礙。
「所以我們通過宮內廳、防衛省,還有東京都以及相關各公司,買下了主題公園的所有權。」
「什……!」
「所以找到吊艙後若艙門已損壞,大可撬開它,無需顧慮。」早在阿形佔領觀光車當初,機關便提出了這個計劃。只是任憑擅長交涉的課長費盡脣舌,直至調倉墜毀,官方始終沒有下達許可。這令蕾拉感到費解,雖然早已習慣他們做事效率之低,可在這種人命攸關之刻,她還是希望官家能更迅速果斷些。
「好了,我們開始吧。」蕾拉優雅地一行禮,伸出右手。眨眼,一名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衣男子握住蕾拉的手,彷彿感受到了蕾拉此時的感情,他身形開始變化。
「八丁唸佛糰子刺聽令!」
「——得令。」
一道光芒過後,蕾拉的右手多出一把刀。
只見蕾拉左手持鞘手持抽出刀來,刀身銀光灑落,如露似屑,隨夜風飄散。
「哎——」忽然,一聲嘆息從遊擊部隊中傳來。
「怎麼了?」
「啊,沒什麼。只不過你拿起刀後太美了,不小心就看呆了。」
「咦——!」瞬間,蕾拉臉上泛起紅潮,「這種時候就別逗人了!」
「我可是認真的。」
機內升起一小陣笑聲。初次與持刀的少女共同作戰的遊擊部隊也終於習慣了這個反常的狀況,開始放下心中懸著的大石。
蕾拉深深吸上一口氣:「真是的!」隨即她又吐一口氣,也不背降落傘,徑直跳下直升機,往觀光車正上方躍去。
只聽她口中一喝,穿過頂部的吊艙,朝觀光車中心部位的骨架就是一刀,劍氣硬是伸出近十米。緊接著,蕾拉往骨架上一踹,又砍向令一根骨架。如此,蕾拉將斬斷的骨架作為踏板,斬斷了一根又一根的骨架。
蕾拉縱橫於高度不下百米的觀光車之上,看上去似乎不過是在一座公園的鐵架子上來回跳躍。手中的刀如同穿針引線般劃過高空的鋼鐵,悄無聲息間便已將其兩斷。
掃過鐵骨的劍氣系如針線。日本刀所發的劍氣多是如此,平靜而不失威力,依靠集中至一點的劍氣斬斷眼前的目標。這便是日本刀的特徵所在——使用者久經錘鍊的技術與凝縮的劍氣帶來的鋒利。
而不可思議的是,經受了蕾拉刀斬的骨架沒有發生變化,僅在蕾拉踹上去時發生了一點偏移。整個觀光車仍保持著原型。自降下到現在,蕾拉已斬過不下二十刀,可觀光車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已遭人解體,仍一聲不吭地立在大地之上。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頭頂直升機的機翼嗡嗡作響。
這時,救助隊員從空中數十輛直升機中落下,沿著繩索附到吊艙上,將一個個哭喊著撲向自己的人質拉上了直升機。其間,蕾拉從未停下手中的刀。
「蕾拉終於動手了!」練司和阿形自然也將營救人質的情形看在眼裡。此前練司再三催促,如今最後的障礙終於得以去除。
阿形怒道:「小子!你耍的什麼把戲?」
「人質的安全大於一切,我不過是一個拖延時間的誘。」
「你說什麼!」
若非如此,機關也不會派遣資料最淺的練司對付阿形,正因將人質的安全放於第一位考慮,才令能力高的蕾拉負責營救計劃。
「他奶奶的,我要宰了你!」阿形舉劍,看動作又想扔出提爾鋒。不料周圍一暗,黑暗中有巨物從頭頂落下,正是方才蕾拉砍過的鐵架。
「不好!」雖然練司事前已得知會有這麼一手,卻沒人告訴他會在這時候發生。
鐵架一頭便有20米長,若非練司身具靈巧的技能,恐怕早被壓得不成人形。
鐵架砸毀了遊樂中心,隨後又鐵架自天而落,宛如巨人的踏過,將豐田車展會場和維納斯堡壓了個粉碎。
「這會不會有些過火了?」連薄綠都有也看不下去了。
「那傢伙一旦動手就不會講情面。」
來自觀光車的攻擊幾乎覆滅了整個主題公園,插在地面上的鐵架看起來好似一件現代藝術作品。不過蕾拉就是蕾拉,主題公園外的地區並未受到絲毫的損害。
練司望向觀光車,此時吊艙正懸浮於夜空,唯有中間的骨架被斬落。蕾拉的D-arm「八丁唸佛糰子刺」是戰國時期大鬧近畿一帶的雜賀眾首領雜賀孫一的愛刀。刀名取自試刀時斬殺的僧侶口中唸佛走了八町(注:約872米)遠後身體一分為二的事蹟。此刀在吸收刀下亡魂的怨念,也有說法是受使用者殺唸的影響,獲得了「延遲砍這一現象發生」的能力,在現代的各種作戰中得到了很好的運用。
營救結束的吊艙緩緩落下,這也得歸功於蕾拉依次使用了D-arm的能力。
此時已有近9成的人質得以解救,空中的吊艙也少了不少。
「混賬——!」
阿形一劍將20幾米的鐵架劈成兩半,他的頭正滴著血。在那場崩壞下竟只受了一點輕傷,只能說在提爾鋒的力量下阿形的身體已經超越人類的理解範圍。
「到底是誰?我要宰了他!」阿形擡起頭,手中的提爾鋒開始聚集起暴風一般的劍氣,簡直是在訴說他此刻的憤怒。
「住手!」練司提刀逼近。
豁然,一根鐵架失去平衡倒向練司頭頂。
「小心!」
「嘖!」練司不得不後退,眼看鐵架從眼前擦過。鐵架插入地面,將一旁的路燈和行道樹都捲了進去。
「找到你了……!」阿形發現蕾拉所在,表情猙獰地一舔舌頭,奮力一劍,動作與先前斬落吊艙時幾無二致。
「死去吧——!」
只見提爾鋒如同一把回力標向蕾拉飛去,纏著劍氣的劍刃好似點燃的沖天炮直衝天際。
「蕾拉!」練司朝對講機狂吼。
「別慌——」蕾拉沉著冷靜的回答夾雜著風聲,「會有人替我擋下。」
「擋下?你說的是誰……?」
練司的疑問消失在一陣巨大的金屬音中。一直線襲向蕾拉的提爾鋒好似撞上一道肉眼不可視的牆壁,毫無徵兆地被什麼東西給彈開了。
事實上提爾鋒並非被彈開而是遭到了——
「狙擊?」練司終於明白了蕾拉所說。
世上也唯有D-arm能夠狙擊D-arm。
一輛直升機迴旋與蕾拉的上空。大森山杏從開啟的艙門中露出臉來。只見她接觸瞄準的姿勢,將狙擊槍一擡,隨後解開綁好的頭髮,在自下而上的疾風中壓著翻滾的白衣,注視位於正下方的戰場。
「怎樣?射中了嗎?射中了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杏不耐煩地答道。
「哈哈,又一次證明了我的實力。」聲音傳自杏手上的**,是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聽上去心情頗為愉悅。
「啊——,煩死了煩死了,你的自戀癖太煩人了。」
「不不,我可是很感激你的,自身能夠變成現在的形態,我的箭速得到了驚人的提升,槍膛這玩意兒可真厲害。」
「其實你完全不用變成這副樣子,弓箭狀態下也能發揮同意的能力。」杏也承認他的能力的確很高,在一場後天改變D-arm變身能力的實驗中,弓箭D-arm化身後的身姿被改造成了狙擊槍,不過其性格還是老樣子。
D-arm名叫岡帝瓦,乃印度經典《摩柯婆羅多》中溼婆神賜予英雄阿周那的武器之一。岡帝瓦的能力是難得一見的「絕對命中」。岡帝瓦明知自己的能力還向杏確認是否命中,可見他是一把炫耀欲極強的弓箭。
「不過,杏我們不用再做點別的嗎?」
「你指的是?」
「下面那個洛基成員,我們可以直接射穿他。」
「那可不行。」杏乾脆利落地否決了岡帝瓦的建議,「那人的對手是小練,得有小練自己解決。蕾拉和課長也理解這一點,所以他們才沒出手。」
「英雄過招,閒人莫擾嗎?這我能理解,不過按照現代的用兵思想來看這可不是什麼好辦法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小練要是不能獨立解決他,就沒法再進一步了。話說他根本就是一直在懸崖邊猶豫不決,也該踏出第一步了。」
「你們想讓新兵積攢經驗嗎?這次的訓練可真是高風險。」
「高風險才有高收益。」杏俯視正下方的維納斯堡廢墟,心中想到若練司死於阿形之手,那自己就用這把弓將阿形的腦袋給射穿。杏雖然對練司有信心,可此時她的兩手還是冒出了汗來。
「混賬——!」提爾鋒雖然遭到岡帝瓦的狙擊,卻始終保持迴旋,飛回阿形腳邊。阿形拔起插入地面的劍,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咆哮,「你們個個都把我放在眼裡!」
然而,真正不把阿形放在眼裡的恐怕是他自己,否則弁慶機關也不會派遣如此陣容,花費如此多功夫來對付阿形。
練司亦發出一陣不輸給阿形的怒吼,提到砍向阿形。此刻人質已經得救,練司只需制服阿形便能為此次作戰拉下帷幕。
「小子別得意!」阿形老遠揮出一劍,D-arm所發的劍氣直逼練司而來。練司匆忙往邊上一閃,劍氣掀翻地面將後方的鋼鐵碎片吹得四散。看來神話級別的D-arm不會因為一點小傷而受影響。
不過,這場決鬥對練司而言也是許勝不許敗。只見他咆哮著一步躍過兩者間的距離,直逼至薄綠的刀長之內。練司與薄綠如今連呼吸都整齊一致,他的兩手一落,薄綠、提爾鋒激烈相撞擦出青色的火花。交鋒的並非刀劍,而是刀劍上的劍氣。
「哈!」練司的雙手感到麻痺,但還是提勁將提爾鋒頂了回去。
猝不及防下,阿形失去了平衡。練司乘勢追擊,不料阿形危急間朝旁邊一滾,閃過薄綠的刀刃,不愧是提爾鋒強化下的肉體。
薄綠所發的劍氣劃過阿形背後的鐵架,鐵架如同一棵竹子,從中間滑落。
戰鬥至今,練司感覺手中的薄綠依舊那麼輕盈,雖比不上八丁唸佛糰子刺的銳利,劍氣上卻毫無一片陰雲。
(想不到薄綠還有這等力量。)
「無需吃驚,這也是你的力量。」
「……我的?」
「你可沒有白白接受了那麼多的訓練,只要拿出真本事,這點威力不算什麼。」
加入機關後,練司便廢寢忘食地練習如何用劍,至今不知幾次被蕾拉打得遍體鱗傷。而訓練的成果不僅只有劍術,練司操控薄綠的劍氣的本事也得到了錘鍊。
「我今天才發現——」
「發現什麼?」
「你真是把漂亮的劍。」
「傻瓜!你怎麼現在才發現!」
練司的話句句發自真心,不過吸引練司的不是醜與美而是薄綠所發的劍氣,劍氣上那種樸實無華的感覺。當然,也可稱之為一種功能美,是自古日本對刀刃的一種雅緻的審美觀念。
萬國皆懼D-arm,唯日本之人曾懷著敬畏如此稱呼D-arm——劍靈少女——一個代表強大與美的名字。
這簡直是一個為薄綠量身定做的稱呼。
「嗷嗷……!」阿形起身重新擺好架勢,「還早,我還沒敗!」
練司迎向面對再度咆哮著襲來的阿形。
轉眼又是一陣青色火花飛散。兩人同時被彈開,卻是練司先一步起身。
只聽哈的一聲,練司朝著手中長劍搖搖欲墜的阿形,阿形勉強提劍向迎。劍氣縱橫,兩人背後背後的鐵架轟然倒地。
阿形握緊提爾鋒,氣喘吁吁地瞪下練司,臉上已無當初的霸氣:「畜生!我一定……!」叫人另眼相看的是,阿形失去了鎮靜,卻仍未失去鬥志。
「莽夫!退下!」直指向阿形薄綠凜然喝道:「你遠非我們的敵人!」
「你給我閉嘴!」阿形手中的劍開始亂舞,劍氣肆虐整個空間,此時他已為力控制劍氣的用量。
「你小子簡直太看不起人了!」閃爍著青光的提爾鋒指向練司,「若真想殺我,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你說的沒錯。但我並未手下留情。」練司老實直說。
「你小子只想破壞我的D-arm對吧?」
昨日,練司曾告訴糸:破壞D-arm難如登天。受到神祕力量保護的D-arm與顯眼的人類肉身,若要在二者間選擇一個攻擊目標,恐怕絕大多數之人會選擇後者。連練司也認為選擇後者能減去不少麻煩。只是前者也並給天方夜譚,只是相比之下難度更高而已。練司一直在想:給人帶來不幸得到不是人自身而是D-arm。他疑惑為何受D-arm詛咒之人非得以死來償還這份因果?
當然,練司這麼想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害死交喙的並非人類而是D-arm。當發現自己憎恨的物件是D-arm而非人時,練司
頓覺心頭一鬆。
「你說得對,我要破壞你的D-arm。」練司說出了自己的目的,「為害世人的D-arm不該存在於世上。」
如今驅動練司的並非殺人的覺悟,而是絕對的不殺之心。
「你……你……!」阿形人未動臉上已掛滿汗水,不得不用袖子將其拭去。
「怎麼一回事?」練司感到莫名。
「哼哼,看來你總算上道了。」
「什麼意思?」
「他那副樣子是因為感到你身上的霸王之氣,只有擁有霸王之氣的人才有資格握住我。」
「原來如此。你的主人,原本就是一位險些稱霸之人啊。」
薄綠作為霸王之刀,能夠以勢壓人。薄綠曾令無數敵人屈服於她的刀下,故為一把斬心之刀。即使是心無旁騖的敵人,也不免受到些許影響,只是兩者交鋒,勝負總在一息之間。
而這一息便是此刻——
「——勝負已定!」薄綠能為練司找出敵人更大的弱點,當然,這些弱點都是因人而異,同時也需要練司自身不解努力,不過若能運用得當,薄綠可算得上是最強的D-arm,「練司,把身體交給我!」
「好!」
事實上,這不是交付,而是配合。練司需要體會薄綠的情感,感受她將如何行動,如此身體自然會做出下一步動作,而非讓身體跟著薄綠的意思走。
練司將動作調至最佳,正眼看向阿形。
不料,一道低沉的詢問自提爾鋒響起:「你甘心嗎?甘心失敗嗎?」
(不好!他要是再許願的話……!)
「閉嘴,你給我閉嘴!」然後阿形並未理會提爾鋒。
練司不知阿形是不想再依靠提爾鋒,還是已經用盡的願望,總是他不會放過眼前這個好機會。
也許是感受到練司身上的殺氣,阿形在怒吼中衝向練司。至今阿形從未真正意義上後退過一步,無論攻擊還是閃避,他只會前衝而不會退讓,這並非仗著提爾鋒強化後的肉體,而是阿形自身性格使然。
知人知劍,練司瞅準阿形揮劍的時機,自下而上迎上提爾鋒。薄綠的鋒利以及阿形的勁道同時加諸提爾鋒最為脆弱的一點之上。
兩道身影帶著劍氣交錯而過。練司感到手中的刀擊在硬物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解放感。
(腦海中再也不會浮現交喙那張笑容了。)
敲打鐵琴一般的脆響升起,提爾鋒應聲而斷。
「啊啊——!」老人的悲鳴好似從地獄傳來。
練司感到背後的氣息越發減小。
「小子你!」
練司回頭望去,發現阿行拎著斷劍朝自己撲來。於是,練司就那樣將薄綠一掃,擊在阿形腹部。
兩人再度擦身,只是練司再也沒回頭,在倒地聲入耳之前便將薄綠收回鞘中。
「放心,那是我的刀背。」
阿形始終握著提爾鋒,不知薄綠的聲音是否會傳入他的耳中。
得知提爾鋒兩斷,弁慶機關的成員趕到廢墟,欲一舉控制阿形和提爾鋒,卻被練司用手勢制止。
見阿形再次站在眼前,薄綠也忍不住讚歎。此時薄綠已化為人形。雖說練司用得是刀背,但畢竟是金屬,腹部遭練司全力一擊,如此情況足以致死,而頃刻間阿形便站起身,不得不令人佩服其意志之強大。
不料,阿形卻只看了一眼斷劍,將其仍到地上,徑直坐了下去。
「嘖……是我輸了。」阿形果斷地認輸。
「你若能善用許願的機會,或許就勝了。」一個披著長袍的老者出現在阿形背後。正是提爾鋒的化身。老者的全身模糊不清,如今提爾鋒已毀,其化身也無法久留於世。D-arm毀壞後其中的靈氣也會隨之消散變回一件俗物,需過成百上千年的歲月才能再度化為D-arm。
「哎呀,這可真是浪費了,想不到只實現了兩個願望。」老者用長袍的袖口掩住嘴嘆息道。
「最後的願望……我早想好了。」
「哦?」
「請你將我妹妹……將我傷害的人恢復如初。」
「哦!」不知為何,提爾鋒的聲音顯得很興奮,「老夫雖然活了數千年,但還是頭一遭遇見有人許這種願望。但凡向老夫許願的,大多不是求力量便是求財富,想不到你竟然讓老夫去救人。」
「我只想要純粹的力量,只有弱者才會去找無關之人的麻煩。」
「好吧,老夫便遂了你的心願。」光芒自提爾鋒的身體溢位。練司等人自然無法當場得知老者做了些什麼。
「那麼,作為代價,就給你帶來些不幸吧。不過——」老者將手搭在阿形肩上,「看來是到時間了。」
只見提爾鋒的身體越發模糊,漸漸地,從長袍的一端開始消散:「別了,小夥子,這幾天老夫挺開心的。」
「……我也一樣。」
老者見阿形回來一個微笑,點了點頭,最後留在一柄斷劍,完全消逝於黑夜中。
「哈!」阿形躺倒在地上,望著頭頂的天空,「現在沒有什麼遺憾了,要殺要刮儘管來吧!」
話音剛落,十來名機關成員一齊撲向阿形,將其從背後牢牢鎖住。
練司只能默默看著阿形被捕,這時忽聽——
「練司先生,你辛苦了!」只見糸笑著向練司遞出一塊毛巾,「課長說讓我們去那邊休息。」
「……啊,哦哦。」練司在糸的牽引下邁出了步伐,腳步似乎要被疲勞與傷痛摧垮,「我聽說了,糸你也幫了不少忙吧?」即便如此練司還是強撐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不過這回反倒換糸不好意思起來:「哪,哪有,我只是……」
「這次還是多虧了你,謝謝。」
「練司先生不也救過我。」
「恩,畢竟雜我們約好了的。」
「謝謝。」糸的臉上綻放開發自心底的笑容。
練司伸出腳,身體卻怎麼也不聽使喚,與戰鬥時那種身輕如燕讓他難於想象是自己身體的感覺大相庭徑。
如今練司已身心俱疲,他只當從一場生死賭局中成功生還,藏著掩著的恐怖感似乎也一口氣得以解放。
「抓穩嘍。」薄綠——不,竟是膝丸用肩膀撐起練司,「今天表現得不錯,破例把你搬到那邊那輛車上去。」
「咦?」糸初見膝丸,四下張望想找出薄綠、
「糸,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吧?我叫膝丸,以後就算認識了!」膝丸伸出空閒的手,見糸也跟著伸出手後,一把抓起她的手使勁地搖晃起來,「和練司你配合超有趣,下次我們再來哇!」看來膝丸今日出奇高興。
練司也從未像今天這般喜歡過膝丸,以前從來只將她當成一個殺人魔,不過自從和她攜手奮戰過後,練司覺得自己似乎窺視到膝丸內心的一面,這是過往他從未關注過的。
其實膝丸僅僅是一名渴望通過活動身體來發散壓力的活潑少女,與人砍殺對她而言不過是一種代替體育運動的行為。
「我們一定能成為一對好拍檔。薄綠那種小姑娘可沒法和我比。」
「住嘴,最後一擊可是我發出的。」瞬間,膝丸變回了薄綠,這令糸的眼睜得更大了,結果不一會,薄綠又變成了膝丸,「你不過是搶了個最大的便宜。練司還是和我搭檔比較好。」
「等你學會如何破壞D-arm再說那種大話吧。」兩人一邊切換一邊謾罵。
「你們就不安分點嗎?」練司忍不住插嘴道。
「煩死了!」
「哼!」薄綠一把撞開練司。練司在柏油路面上撞了一臉,他本就不剩行走了力氣,這回更是直接一摔不起。
「練司先生?沒事吧?你快醒醒!」糸搖晃著練司的身體。
練司很想告訴她每次搖晃都弄得自己一臉火辣辣的,無奈早已沒了那個體力。
練司清醒時發現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他張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先前的那輛救護車中。他沒想到自己會兩次讓人搬到這裡,真想找薄綠抱怨幾句。
「好痛……」練司正欲起身,感到疼痛傳全身傳來,更發現鼻子上似乎塞著什麼東西。這時,他想起方才遭薄綠毒手的記憶,心中怨氣翻了一倍。
「練司,別亂動。」頭頂傳來一陣溫柔的喊聲。
練司疑惑地擡起頭,腦袋正上方是薄綠的腦袋。細看薄綠的花容,果真是美得攝人心魂。此刻,練司正躺在薄綠的膝蓋上。
「怎……怎麼……」練司想馬上移開,無奈身體痛得不聽使喚,何況,薄綠的膝蓋讓他覺得很舒適,移開實在太可惜了。
「我……我可不是心甘情願這麼做的,只是可是說這樣你能恢復快點。」
「那老男人……!」薄綠啊,你被弁慶機關最會耍嘴皮子的中年大叔給騙啦!練司決心恢復後一定找他麻煩。
此時車內僅有練司與薄綠兩人。於是,練司放棄掙扎,問道:「既然有空在這兒做這些,是不是事情已經收拾乾淨了?」
「恩,你無需擔心。」
薄綠先練司說明了事情的始末。觀光車乘客全部獲救,無人受傷,同時提爾鋒似乎實現了阿形的心願,包括美緒在內,此次事件沒有出現一名重傷人員及死者。不過損壞的建築只能由支援弁慶機關的政府部門出錢買下,據說光車展的車就價值過億。幸好練司沒有參與破壞。
「看情形蕾拉得寫檢討了。」
「練司你也逃不掉。」
「呃,我?」
「別忘了你破壞了D-arm,這可算擅自行動。」
D-arm相當是一種重要文化財產,少一件都是天大的損失,何況提爾鋒或許還能成為一個寶貴的情報提供者。
「但是,我還會繼續破壞D-arm」這是練司心中的誓言。他絕不會放過為害世人的D-arm。
「真是死腦筋。」薄綠唯有苦笑。
「沒辦法。」
「不過挺像九郎的。」
「別拿我和你以前那個他比。」練司抱怨著擡起頭,腦海裡浮現一名少女的身影。
(交喙……)
那一日,交喙消失在飛機的爆炸中,聽說當時情況的悽慘得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不過練司定要找到那把槍——傳說中擁有操縱生命力量的D-arm。
同一時間,埼玉縣西北部。無人問津的國道上燃著熊熊大火,周圍的田畝燒成了灰燼,好在最近的人家也在百米之外。
將戰鬥的地點選在這種窮鄉僻野完全出於對她的意見的尊重,她不喜歡給無辜之人帶去麻煩。想必弁慶機關的傳承者也同意這一點。
「……」女孩無言地望向炎牆對面。
弁慶機關的轎車堵在前後,更有七名手持D-arm的男人包圍著她。男人們身著弁慶機關專用的戰鬥服,是轉職戰鬥的第一課成員,同時也是弁慶最強的士兵。而她則是風衣配裙子,毫無出奇之處,面上也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或者該說沒有除了絕望以外的感情。
要說她身上有什麼可以吸引人目光的,那便是她手中的D-arm。一把西洋長劍,筆直的劍刃給人一種與日本刀截然不同的蠻力,另外女孩持劍的右手像一隻鐵手,正散發異光。
「怎麼樣……你們,還想繼續嗎?」她放下放光的右手,詢問道。
弁慶機關成員們感到一陣猶豫,因為已經有一名同伴敗在她手下,此刻正與被毀壞的D-arm一同躺在轎車上。
既然敢打頭陣,先比是個對自己的手腕有自信的人,不過毀掉那人的D-arm並沒有花費多少工夫。
「你們要能放過我,我會很感激的。」
「休……休想逃走。」弁慶機關成員之一用劍指著女孩,「我要向你討教幾招!」說著擺出起始的架勢,為戰鬥的繼續打響了第一槍。
「是麼?」只見女孩傷心地舉起右手握住的劍。
她不需要做什麼,劍會告訴自己一切該如何去做。
霎那間,勝敗已見分曉。
隸屬弁慶機關青年勢如猛禽襲向女孩,而女孩卻用右手穩穩地擋住他的攻擊。
「什——!」青年驚訝竟有D-arm也破不開的手。
「對不起。」女孩一邊道歉,一邊毫不猶豫地揮下手中的劍。響起一陣如同樂器發出的鳴叫,青年的D-arm被一分為二。
於是,在場已多了兩把損壞的D-arm。
「不……不可能!」青年忘卻了包圍自己的火焰,神不守舍地垂下頭,而女孩也不會去追擊沒有戰鬥慾望的敵人。
「……還要繼續嗎?」女孩重複了剛才的詢問。
剩餘的6名男子默默擺起劍,想必是見己方兩把D-arm連遭對方破壞,按耐不住了。
「是嗎?」她又一次悲傷地握住劍。
然而就在這一刻。
「住手。」一名女性按住她的肩膀。
下一瞬間,四圍的火焰眨眼便在一陣如同雷電劃過產生的衝擊似的颶風中消散。
她仍是面無表情,看向按住自己的女性。女性一頭金色長髮,身高遠超日本女子的平均水平,外套彷彿與自己老頭的打扮形成鮮明的對比。
「……J。」
「交喙,今晚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
「但是——」
她——交喙擁有一張與薄綠一樣,帶著憂愁的表情,只見交喙將包圍自己的敵人看了一圈。弁慶機關的成員已經失去了方才的鬥志,比較因為J的出現,地方的戰力增加了一倍。
「目的已經達成,可以回去了。」
「我也贊成,不用再打了,交喙。」交喙手中的劍發出一道尖銳的低語。
「……好吧,既然連克勞-索拉斯都這麼說那就走吧。」交喙放下劍後深吸一口氣,身體突然在一道光芒的籠罩中消失了。於此同時,J也化成紫色的電流瞬間遠遁而去。
「她……她去哪了?」
面對如光似電離去的敵人,弁慶機關的敵人只能望著周圍的殘火與兩把損毀的D-arm嘆息。
當天,僅日本便失去了3把D-arm。這是人類數千年的歷史中前所未有的事態。
某座混合住宅樓的某一房間內,愛打掃的D-arm——妙爾尼爾將被阿形糟蹋得慘目忍睹的房間連同所有傢俱一起收拾乾淨後,正受命準備伙食。這裡是祕密組織洛基的據點,妙爾尼爾細長的雙手在空中華麗地舞動,好似在據點內演奏著樂曲。
「深夜打擾還請見涼,我想報告一下現在的情況。」傳承者J正坐在不中用了的箱子上朝手機另一側進行報告。J的美貌不下於妙爾尼爾,若有畫家在這間房內定會吵著要寫生。
「我們在埼玉成功接收了天沼矛,只是交喙和克勞-索拉斯在回來的路上遭遇戰鬥,結果破壞了弁慶機關的無想正宗與相模大進坊濡燕。」J沒料到克勞-索拉斯會這麼狠,為了將來那個日子,本該儘量保全更多的D-arm,「另外,臺場那邊也以失敗告終,阿形遭到弁慶機關拘留,提爾鋒也被破壞了,不過這個結果在我們預料之內。」
洛基原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提爾鋒身上的詛咒,正好把他仍給阿形,利用他們收集需要的資料。雖然提爾鋒遭到破壞有些出人預料,不過這對洛基而言不算一個損失。
另外沒法將庫圖內希爾卡的傳承者拉攏入夥到是有些可惜,那孩子的天賦比阿形要高出一大截。
「於是,我們決定將計劃提前。既然已經和弁慶機關對上,與其給他們時間準備,不如儘早動手——對,沒錯,現在應該馬山集結剩餘的組織成員,然後——」經過這次事件已經充分證明了交喙的能力,為了「那個日子」,應該儘早做好相應的準備,「儘快將三神器搶到手中。」
J的視線越過正在準備伙食的妙爾尼爾,落在抱膝坐在房間一角的交喙和陪在交喙身旁的金髮少年身上。少年一位白人,雖然外表不過小學生年紀,日語卻說得毫無毛病,表情也顯得很成熟。
「交喙,不用擔心。」少年——克勞-索拉斯抱緊交喙的腦袋。
「世界馬山會變得和平。」
「……」交喙一語不發,沉著腦袋。但克勞-索拉斯仍不厭其煩地安慰說:「雖然以後還會遇上戰鬥,不過只需像今天這樣攻擊D-arm就行了。殺人並非你的工作,你的戰鬥是為了結束這種逃亡的日子。」
「……恩。」
「然後,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就去見練司君。」
「嗚……」交喙的臉頰上滑下兩行淚水,嗚咽著點了點頭。
J什麼也沒說,繼續朝著手機說道:「對,維納斯堡一事中,阿形的行動導致整個主題公園損壞及25人受傷。不過最後他用提爾鋒治好了傷員,此次的實際損失僅有一些建築物的塌毀,遠比預料中的少,看來我們可以——」一道光亮射入房內,令J不得不撇過臉,夜已經亮了,J微微翹起那雙厚脣,在通話的最後補上了這樣一句話,「把事情鬧得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