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山杏在桌上放好生鮭魚片、用秋葵做成的色拉,還準備了一碗米飯和速溶湯。正當她準備動筷子享用時,卻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擾了。
「喂,你~好~。」
「大森山博士,是我。」
電話接通後,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這通可視電話的訊號似乎欠佳,只見中年男子的臉閃爍不定,從搖晃的畫面來看,想必男子正坐在執行的車輛中。
「什麼事啊?我正準備吃晚餐呢!」
時間是6點半,杏不得不一個人寂寞地解決晚餐,練司等人將在外頭進食,所以今晚只有一臺電視陪她。不過對杏而言,安靜的飯桌也別具一番風味。
「你看,今天晚上吃這個。最近超市賣蔬菜的櫃檯上多了不少東西。」杏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飯桌,好讓對面之人能夠看清自己的晚餐搭配。
「想不到你居然也吃上了人吃的東西。當初可是個靠營養劑和卡路里補充包過活的人啊。」
聽男子這麼一說,杏哼了兩聲,道:「我也是會進步的。」雖然杏不過是從飲食習慣不良變為了飲食習慣普通,但她還是說得得意洋洋的。
「不過,在博士你用餐前我想報告一件事。」
「什麼事?」
「臺場發生了洛基傳承者參與的襲擊事件。」
聽取了男子的報告,杏沒有露出一絲詫異,只是將手伸向一旁的遙控器。
「襲擊的規模有多大?」
「維納斯堡半毀,不,準確來說是被一分為二了。」
約莫兩秒過後,電視開始播報新聞。此時正好是新聞時間,倘若維納斯堡真遇上什麼事,理應是一項頭條,不過新聞中卻不見相關報道。
「看來你們已經加了管制。」
「警方以及自衛隊,包括各大媒體,我們都已經叮囑過了。與此事無關之人只會當這是一次配電設施故障造成的大規模停電。」
這些善後處理想必花費了不少資金。雖然弁慶機關也是此次事件的被害者,不過他們早已習慣這類工作。
「現在情況如何?」
「洛基的傳承者佔領了大型觀光車,以乘客為人質要求我們交出島原糸和一定數量的未契約D-arm。」
杏應了兩聲,並不打算對犯人的要求發表看法,她知道機關不可能滿足對方的要求。雖說人命無價,可D-arm的所帶來的威脅遠不是這點人的性命可以比擬的。只要傳承者有那個意思,他可以憑藉D-arm輕易破壞一座城市。
「看來光靠三課很難解決這件事,只有讓一課出動了。」
「博士你說得沒錯,可……」
「怎麼,一課出差去了嗎?」
「如今他們正在埼玉與其他敵人交戰。而且此行一課精銳盡出,即便召集剩餘成員令他們趕赴現場,恐怕也得花費兩個小時。」
「臺場那邊的時限是多少?」
「對方要求的時間是一個半小時。」
「哎呀,這下麻煩了。」
弁慶機關第一課乃是專為戰鬥設立的集團。他們是機關的王牌也是整個機關最強大的戰力。其他幾課的設立從一定意義上講是為了減少第一課的工作量,畢竟傳承者的戰鬥可說是百害而無一利。第一課的成員也明白這點,但其中還是不乏以殺人為樂的人存在。
而練司所屬的第三課則主要負責雜務。戰鬥有第一課,補給靠第二課,一、二課顧不上的工作便交由第三課處理。因此有時機關會讓經驗豐富的老手加入第三課教育一些新人。不過此次的任務可不是什麼雜務,而是一場實打實的戰鬥。
「小練他們怎麼樣了?」
「如今,練司已不醒人事,能夠參與作戰的只剩蕾拉一人。」
「那你呢?」
「不好意思,上週我又開始犯腰疼病了。」
「小糸的D-arm找到了吧?」
「沒錯。我們正在商討此事。」
「好,我知道了。」杏已猜到男人想說的話,便直接詢問道:「幾分鐘後能來接我?」
「我們已經上路了。十分種後,在老地方等。」
「行。」杏隨口應了聲,將電話結束通話。
所剩時間為十分鐘,足以解決這場晚餐。於是,杏挺直腰板,為自己打了個氣,然後在米飯上蓋上鮭魚片,又在魚片上蓋上色拉,最後澆上湯一口氣將飯碗裡的飯菜掃進嘴裡。
「希望小練還有氣。」杏想若出現傷員,那人一定是練司。自見他第一眼那天起,練司就是個不顧前後的人。表面裝出一副瘋狗的模樣動不動就衝別人吼,內心則像一條無助的小狗。這並非他年少氣盛,而是他肩上揹負了太多。
杏對外宣稱寄居若林家是出於對特殊D-arm薄綠的興趣,事實上,令她好奇的不僅僅是薄綠一人,而是練司與薄綠這對組合。所以她不願看到這對組合早早地解散。
「哎,秋葵配飯配湯都不錯,可三樣混在一起就不行了。」
杏和練司的相遇實在稱不上浪漫。大約半年前,杏見到練司被一群保安包圍,當時她自然是視而不見,沒有多做停留。結果不到半日,杏便聽說有個不知死活的少年懇求加入弁慶機關。起初她還以為自己久違地在死氣沉沉的工作中聽到了一個笑話。所以當聽說要讓練司參加適應性測試時,杏大吃一驚,她實在想不通機關為何會開這樣一個特例,同時也對練司這個人產生了的興趣。最後她偷偷找到負責測試的第三課課長,問出了事情的始末。
答案比杏預想的還有意思。
加入弁慶機關的人多數是曾直接或間接受到D-arm傷害之人。有人失去了親人,有人遭到了D-arm的附身,還有如杏這般對D-arm產生興趣的好事之徒。若林練司也不在例外。在他即將結束中學生涯的時候,練司在一起由D-arm引起的飛機爆炸事件中失去了青梅竹馬。而問題的關鍵在於事件的犯人。不知是幸或不幸,造成飛機爆炸的是全世界各大組織找得望穿了眼的D-arm。練司恐怕也是在錄口供時得知了D-arm的存在。無論是機關還是練司本人都希望獲得更多的情報。
弁慶機關的地下不同於其他建築,地下5層建有一條長廊,長廊雖然七拐八彎,卻不見岔道。通過長廊的樓梯走下6層,會發現地下6層也有一條類似的長廊。
「這裡是做什麼的?」
進入地下後,練司已經失去了剛闖進弁慶機關時的氣勢,走在昏暗的長廊中,他顯得有些不安。
「這裡呢,是一條通往地下的走廊。」
「這我也知道,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
「好像是因為佈下了一個結界,具體的我也忘了。」
「這麼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魔術只不過是以前的人用來封印D-arm而開發的技術,現在使用一些工具和藥品就能輕易辦到同樣的事。」
「……你究竟什麼人?」
「我叫大森山杏,雖然只有20歲,不過我可是一名博士。」說著,杏指了指胸前的職員證。
「厲害,20歲就能當上博士。」
大森山杏的職員證不同於一般的弁慶安保職員證,不管是顏色還是設計上都有微妙的區別。雖然有新來的保安懷疑這張證的真偽,不過由於證上的條形碼並無異常,杏並未受到多餘的盤問。
「你不是這兒的職員嗎?怎麼能不瞭解魔法呢?」
「不過我對D-arm挺了解的。」
「D-arm不也是魔法武器嗎?難道這兩者之間有區別嗎?」
「區別大著呢!雖然也有人主張D-arm屬於魔法的範疇,但D-arm能夠思考,還會主動進行活動,他們是活生生的生物,怎麼能將D-arm當成一種超自然現象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正是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才會出現危害他人的D-arm。」想必是回憶起被D-arm攪亂的過去,練司的聲音顯得有些陰暗。
剛加入弁慶機關的人身上都壓著一些重擔,有人能夠在工作中漸漸看開,但有些人只會往自己身上壓更多的擔子。
「不過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杏領著練司走下樓梯,心中想道:這裡畢竟是一個處理特殊武器的組織,總有它特殊之處。
當兩人走下3層樓時,終於達到了目的地。
「就是這兒了。」
眼前是一道結實的房門,上面只簡單地標出了房間號和姓名。
「這裡面放著我們這兒唯一一把無人契約的D-arm,只要你能與她簽訂契約,就能加入弁慶機關。若是失敗了,只能請你另某高就了。」
無論是怎麼樣的天才,不能得到D-arm的認可也無法成為傳承者。何況根據先前的測試結果,練司並無什麼過人的特長,雖然可以將他當作一支潛力股培養,但總不能讓一名16歲的普通少年留在特務機關工作。想要顛覆這些不利條件,唯有依靠D-arm。D-arm能賜予契約者足以威脅世界的力量。為了得到這珍貴的戰力,弁慶機關不得不盡可能多聚集一些傳承者。
只有特殊的能力能夠彌補一個人的年青與不成熟所代來的不利。
「不過,到目前為止,這把D-arm還沒看上過一個人。」說完,杏敲了敲抗衝擊材料做成的房門。
練司的手輕撫過門牌,嘴裡不自覺地飄出牌上所寫的名字:薄綠。
「薄綠曾是源義經的兵器,雖然是把D-arm卻只擁有鋒利和靈巧兩個能力,不像其他D-arm那麼誇張。」
「那為什麼至今沒有人能和他定下契約?」
「這其中有些內情。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我懂了。」練司嘆了一口氣道:「你們是想分給我一個有問題的D-arm好趕緊把我趕出去,對吧?」
「我們也希望你能和她簽訂契約並將她運用自如。」杏沒有否定練司的話,但如今機關內確實只有薄綠未曾契約。
練司別無他選,只好應了一聲,說:「我一定要加入弁慶機關,找到那把槍!」
「為了一條交喙嗎?」
聽到杏說出那個名字,練司臉色一變,轉念又想交喙的事只需一翻警方的調查記錄便能知曉,也就沒有多做隱瞞:「沒錯,為了再見她一面,我非與D-arm簽下契約不可!」
有關引起飛機爆炸的D-arm,練司已經得到了相關說明。所以他的心裡才會燃起這樣一把火,才會相信只要接近那把槍就能讓交喙死而復生。在旁人眼裡,練司的行為無異於一場無謀的賭博,甚至稱之為賭博都顯得樂觀了。
不過,正是這點吸引了杏的興趣,她不討厭練司這類人,反而有種為之加油的衝動。
「快幫我開啟門吧!」
「好好,馬山開。」
杏插入門卡打開了房門。
「誰啊?」
房內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女聲。
房間裡不僅有傢俱,還有廁所浴室。這些是為那些喜歡心血來潮的D-arm準備的。雖說D-arm受到嚴格看管,但不代表他們的生活如同囚犯。機關還會按需為他們準備電視及書籍。不過環境再優越,禁止踏出房門一步的生活仍是形同軟禁。
杏一掌拍在練司背上,說:「好了,練司君,直接進入正題吧。」
然而練司卻毫無反應。
「練司君?」
只見練司伸出顫抖的手指,眼睛死死盯著薄綠:「交喙!」
杏看見練司的反應似乎也想起什麼。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她開始翻找手中的檔案。片刻之後,她對照手中的資料與眼前的少女。一個是死於飛機爆炸的一條交喙,另一個是不下700歲的D-arm薄綠。兩者均有一頭長長的烏黑亮髮、略低的眼角,工整的鼻樑下都長著一張小巧的嘴。不僅如此連進門時傳來的那道懶惰中帶著清亮的叫聲、臉上藏著的那一絲憂愁也是毫無二致。
「哇塞,簡直一模一樣!」
將交喙的照片與薄綠一比,兩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世上果真有如此巧合,存在兩個相貌相同之人?至少此刻的練司不覺得這是什麼巧合,只見他的臉上失去了悲觀和怒火,僅剩希望與決心充滿整張臉。
當時,杏在見到練司的表情時便認定他能成功與薄綠簽訂契約,她至今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理由。這大概就是佛教所說的緣分吧。結果他倆大吵一架後真的簽下了契約,也難怪杏會從中感到緣分。
練司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救護車上。弁慶機關的救護車表面上偽裝成弁慶安保的卡車,其救護設施全裝在卡車的載貨臺上。車上的病床稱不上舒適,練司坐起身,發現床邊擺著一瓶礦泉水,便徑直拿到手上喝了起來。
「真是個糟糕的夢。」
練司先是休息了一會,隨後回憶起方才做的夢。那是一個關於自己和薄綠初次見面的夢。當時的杏插科打揮不正經,把場面搞得一團糟,不過最終練司也因此與薄綠簽下了契約。
當時,練司為了復活交喙必須成為傳承者者,而薄綠也有需要一名契約者的難言之隱。
「你醒啦?」
練司擡起頭,看見薄綠正站在身前。還是那張與交喙別無二致的臉龐,練司不知道薄綠是一直在床邊照看自己,還是感應到自己清醒後走了過來,總之他有好些話想對薄綠說。可那些話還未飛出口,練司就被狠狠扇了一掌。在薄綠憤怒的一掌之下,練司從床上滾落,臉朝下栽在鋪著綠色橡膠墊的地板上,口中傳來血的味道。
練司發現自己已無力起身。
「為什麼不殺了他?」
薄綠的質問中蘊含著靜靜的悲痛。
「你當時要是殺了他,就可以免除25人的受傷之苦。」
「25人……」
當時絕大部分的客人安全逃脫,不過仍有25人留在了維納斯堡,其中大部分是店員與保安。
「如今留在觀光車內的人全淪為了那傢伙的人質!」
「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這全身你這個毛頭小子的責任!」
薄綠一把抓起練司的頭髮。頭頂傳來的劇痛令練司頓時清醒。
「你不是說如有必要不在乎殺人嗎?你不是說要從邪惡的D-arm手中保護無辜之人嗎?那些全是假的嗎?」
「不,那些是……」
「你說出的話毫無分量!」
不過最後,薄綠還是放開了手。練司搖擺著坐回床上,不知該說些什麼。而薄綠雖然不再動粗,俏臉上依舊滿含憤怒,只見她也不等練司的反應,接著訓斥說:「不殺人是你做人的原則嗎?還是說放過敵人能得好處?什麼好處?滿足你那渺小的自尊心嗎?你的自尊心值得用25名無辜之人的安全去換嗎?」
薄綠的話刺痛著練司的心。事實確實如她所說,但凡是生活在現代文明國家的人,正常是不會樂意去殺害他人的。所以人們才會蔑視殺人犯,才會貶低他們。而傳承者則是一個為了保護他人不得不弄髒自己雙手的職業。這一點練司早就明白了。
「再這樣下去,你真能實現自己的心願,實現我的心願嗎?」
練司依舊沉默,他不能說能也不敢承認自己沒有那份能力。
「夠了。」薄綠長出一口氣,說道:「我對你感到失望,你就一直躺在這兒吧。」薄綠的話中夾雜著失望與傷心,只見她仍下這句話後,徑直離開了救護車。
練司始終無動於衷,兩眼盯著膝蓋,沒有任何反應。
臺場如今籠罩於暗夜之中,包圍著維納斯堡的整個主題公園陷入停電狀態,人們僅能依靠弁慶機關和自衛隊派遣的車輛、直升機上的照明辨識周圍的狀況。
暗雲間露出一個宛如幽靈船的輪廓。大型觀光車高達115米,正詭異地矗立在黑暗深處。
當蕾拉發現薄綠臉上帶著無奈與決然地走出救護車時,她擡起落在地圖上的視線,問道:「事情辦完了嗎?」
「完了。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聽了薄綠的話,蕾拉只好苦笑著說:「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巴掌聲和倒地聲。」
兩人一個是身體中留著英國人血脈的蕾拉,一個是相貌古典的薄綠。此刻兩人站在一起更是美得讓人眩暈。
「現在就先這樣放過他。」
「這麼說還有下次嘍。」
「沒錯。」
薄綠點了點頭,看起來心情不錯,想必是在考慮下次教訓的情景。
「事情發生時我沒能趕到現場,所以我也沒有資格責怪練司。」
「當時你在救助逃離的遊客,這不是你的責任。」
面對表情僵硬的蕾拉,薄綠柔聲安慰道。此時的她與方才相比簡直派若兩人。
「對了,現在,觀光車那邊是什麼情況?人質還平安無事嗎?」
見薄綠擡頭望向觀光車,蕾拉也將視線移了過去。
「阿八,你來說明。」
被稱為「阿八」的黑衣墨鏡男子點了點了。此人正是蕾拉的D-arm。
「人質總共55名,目前全部安好。洛基的傳承者佔領了吊艙的出入口,正在那裡待機。我們正在搜尋整個主題公園,還未發現殘留的遊客。同時,傷員中也沒有出現重傷難愈的人。」
「沒想到對方才剛簽下契約就有這等控制力。」
在維納斯堡被一分為二的情況下,竟然只出現25名傷員,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奇蹟。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敵人並非不分目標的恐怖分子之流,而是一名冷靜的劍士。
「那麼,你們打算如何解決這次的問題?」
「我們考慮了幾種方案,都很難在不出現犧牲者的情況下完成。最現實的是採用長距離狙擊,不過一旦失敗人質恐怕性命不保。」
「我所在的時代沒有槍這種東西。」
D-arm可謂身經百戰,能夠輕易打落飛來的箭矢,就算將箭矢換成子彈結果也不會有太大區別。當然這並不表示現代兵器毫無用武之地。傳承者要是中彈自然會死,炸藥火箭筒之類的爆炸性武器也能起到一定效果。只是問題在於若無法一次成功,留給乘客們的將是死路一條。何況根據薄綠的報告,提爾鋒按照阿形的願望,給予了他強大的肉體能力與反應能力,這使得狙擊的成功率大不如前,而子彈能在提爾鋒的魔法防禦下發揮多少作用也不得而知。
忽然,薄綠不經意地喃喃道:「若是姐姐在這裡,說不定……」
「你說什麼?」
「沒什麼,姐姐並不在此,現在說那些也沒用。」
「的確,大森山博士應該能想出什麼解決的辦法。我想她已經在趕來的路上,只是不知能否趕上。」
「戰力嚴重不足啊。」
「畢竟少了一個第一課,所以更需要練司能儘早認清現實。」
「難啊。」薄綠目光瞥向救護車:「我只算是開了個頭,不知道接下來的人會怎麼教訓他。」
練司手持礦泉水瓶走下救護車,天邊藏著大型觀光車。四周一帶已成禁區,到處可見警車、消防車、以及自衛隊的警車。好事的群眾聚集在黃色封條外想看個究竟。只是如今的主題公園幾乎沒有照明正常運作,他們再怎麼張望也難以看清內部的情況。
練司很想找個人問問自己被阿形打暈之後的事,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在此刻碰上任何人。於是他找了個不明用途的鋼製箱子坐下,又喝了一個手裡的水。冰涼的水彷彿流入四肢全身般滋潤著練司的身體,卻無法沖掉他心中的糾結。
(還是沒有砍下去。)
正如薄綠所說,練司的猶豫導致了維納斯堡半毀。當時練司若能揮下刀,即便不想奪人性命,也能斬去敵人的手指或手臂,何況不殺人而削弱他人力量的方法豈止一種,當時練司大可採取適當的方法阻止阿形。說得不負責些,只需將身體交給膝丸便不會有後來的節外生枝。可練司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無法眼睜睜看著膝丸的作為。這是一種常識、膽怯、倫理觀念,是一種花費16年堆起的價值觀。這些觀念、情感全疊加到交喙的死上,在練司的腦海裡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影像:在那場火海的另一頭,交喙笑得很溫柔,每當練司看見那雙眼,他便狠不下自己那顆心。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而練司大概覺得交喙無時無刻不在看著自己吧。
(我不是發過誓要復活她嗎?不是說為此不惜殺人嗎?)
練司痛苦的抱住腦袋。
「練司先生。」
練司聽到有人輕聲呼喚自己的姓名。擡頭一看發現糸正站在身前。此時的糸站在車燈照來的方向,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糸,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
「沒事,多虧了練司先生和庫圖內希爾卡。」
「恩。」練司想起糸的D-arm也在這座主題公園。雖然他有許多想問,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從最關鍵的事問起。
「那個叫阿形的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只知道一丁半點。」糸表示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但她還是簡要的說明了事件的經過。
聽完糸的說明,練司道:「我明白了,謝謝。」
「不,不用謝,我剛才的說明還算清楚嗎?」
雖然對方要求交出自己,可糸依舊顯得那麼堅強。
「恩。那我們的人又打算如何處理你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
恐怕機關也正在商討此事。不過練司不認為機關會交出D-arm。與觀光車上乘客的價值相比,D-arm的威力實在太過強大。
糸低聲問道:「是不是隻要把我交到那個人手裡,觀光車的人就能得救?」她這一問說得不像在提問,彷彿只是在做一回確認。
「是啊,但是結果只是換做你被洛基利用。」
「我,」糸將手抵在胸前繼續道:「我都不願意。」
只見糸嘴脣緊抿,睜著一雙大眼望向練司。她的聲音聽上去是堅定無比。
「糸?」
「我既不想不想自己被他們利用也看到人質受傷。好不容易解開了自己身上的迷,還遇見了願意理解那些事的人,我不想變回一個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上層的人也正努力想要做出一個最好的選擇。」
阿行給出的選項僅有兩項,要麼留下糸,要麼換回不到100個的人質。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糸豁然喊道:「請你們不要擅自決定!我想要的不是哪一方!我想看到的是大家和我同時獲救!」
「你說我們能怎麼辦?」
「我要反抗!」糸揪住衣角,緊緊盯著練司說:「我會接近那個人,然後和他戰鬥!」
「別說傻話了!你辦不到的!」
「我也是一名傳承者!」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只是個孩子,怎麼可能狠得下心下手?」
「我會的!」
糸的臉上涕淚橫流,叫聲中帶的哭腔,聲音已經蓋過了練司:「我要是下不了這個手就真的是哪兒也呆不下去了!爸媽都已經不在了,親戚朋友也因為我受了傷,我已經沒法回去北海道,只能留在這個東京好好努力!來東京前我就下定決心了!」
看著糸身上湧出的逼人氣勢,練司想:究竟是誰迫使眼前這名13歲的少女下了如此決心。練司知道至少不是D-arm。
糸毫不遮掩地宣言道:「既然練司先生和蕾拉小姐都不能保護我不受傷害,那我只有靠自己保護自己了。」
「對不起。」
見糸能夠直率地說出心中所想,練司感到了一絲的安心。起初,他還以為糸遇上了什麼足以影響人性格的大事,不過現在練司明白了這才是糸真正的性格,先去的她只是害怕自己受人討厭,所以隱藏了自己原有的個性。
此刻糸正站在命運的岔道上,既然無法將自己託付給他人那就只有依靠自己了,若再不說出心底的真實想法,連自己的命運都會落入他人手中。
所以練司也決定開啟天窗不再掩飾:「當時我也想砍下去,只是怎麼也下不了手。我害怕,害怕去傷害別人。」他仍不覺得糸在真正面對敵人時還能保持此時的決心。有些東西只有經歷過實戰才能明白。
不過糸的回答卻是:「練司先生是,是個孬種!」
練司沒想到會突然被人罵成孬種,同時也發現糸的聲音開始失去鎮靜,雙腳也在不住地顫抖。
(她在害怕嗎?)
「你只不過是在自我陶醉!說什麼不想傷害敵人,其實只是不願自己受到傷害而已!」
練司一怔。
「連我都能傷害別人。你,你看,這不是讓你受傷了嗎?」
糸想要表現得更為堅強,可全身的顫抖卻愈來愈厲害。
「你還是感到害怕嗎?」
「怕,我好怕。」
練司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將糸抱入懷中。他並非想安慰糸,而是想通過擁抱去感受糸抖得有多厲害。結果他發現連自己的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
「對,對一個一直努力想保護我的人,一個以後也許會一直照顧我的人說這樣一些話,令,令我感到很害怕。」說著,糸緊緊抓住練司,淚珠大顆大顆地滑落。而練司則輕撫糸的腦袋。
「不,不過我已經決定了。就是遭人討厭,也,也永遠不說放棄。」
練司想不到懷中這名少女竟有如此堅強的意志。他一直不知道,糸心中藏著的火遠比自己的猛烈。
「我也不想戰鬥,但,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是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遇上這樣的事?」
(是啊,老天為何要讓一個孩子受這些苦?)
糸若是沒有遇上D-arm,想必早已成為一個知書達禮、無憂無慮的孩子。老天怎能讓她去打打殺殺,真正不戰不可的人是自己才對。糸說要為守護自己的立足之處而戰,而練司的願望不正是讓這樣的人獲得幸福嗎?自從失去交喙那日起,他不就發誓不能眼睜睜看著D-arm奪走別人的幸福嗎?
「對了,D-arm!」
練司回想起糸的話。
(事件為何落到這個地步?是誰害糸如此痛苦?是誰給了阿形那種力量?又是誰殺害了交喙?世上有如此之多的D-arm在作亂,自己卻只知道考慮一些殺不殺人的問題。我該殺的是人嗎?)
豁然間,練司有種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
「糸。」
「練,練司先生,我,我……」
「好了,快擦乾眼淚。」
練司不容分說地拭去糸臉上的淚水。
「謝謝你,糸。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只見他朝赧然不知所措的糸露出一個微笑。
「我還是殺不了人。」
練司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的弱點。
「不過,不殺人也沒什麼不好的。」
承認了這個弱點後,他終於找出了適合自己的道路。
練司看著睜大了眼有些不明所以的糸,又一次輕撫她的腦袋。
練司將喝剩的礦泉水澆到頭上,待自己完全清醒後找到附近的機關成員打聽了薄綠的下落。隨後,他快跑至薄綠所在,發現薄綠正孤身一人望著觀光車。若練司不來主動找她,薄綠恐怕會一直在這兒呆下去。
「薄綠。」練司從她背後喊了一聲。
聽見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薄綠一臉冷漠地回過頭,默默地盯著練司的眼。她在等待練司開口。不過練司覺得在切入正題前必須先做另一件事。
「對不起。」
練司深深地地下了頭。
「是我不夠成熟。今天,我終於明白至今為止為說的那些話不過是為自己找的藉口。」
「是多虧了有人開導吧?」
「恩,差不多。」
若沒有糸那番話,練司也許至今仍在迷茫。
「看你那副表情,似乎已經做好了斬人的決心?」
「不,還沒有。」
薄綠皺了皺眉頭,正要破口大罵,卻聽練司問道:「可以考訴我,為什麼你總說要殺人?不只是你,還有提爾鋒他們,為什麼你們D-arm這麼想殺害別人?」
「廢話。D-arm乃是武器,武器當然要殺人。」
「D-arm的確是一種武器,但是你自身又是怎麼想的?」
薄綠聽出了練司話中的意思,只見她沉吟片刻後說:「當時我相信九郎告訴我的話。和平存在於接踵而來的戰鬥之後,為此我們必須毀滅平家。不論是在屋島的戰場還是壇浦那張仗,我們始終相信幸福的世界就存在於敵人的背後。」
「你們最後找到了嗎?」
「我不知道。九郎大志未成便身死他鄉,而我也落入了敵人手中。但是,與九郎並肩作戰的日子是幸福的。」
薄綠眺望虛空的另一頭,彷彿看見了往日的場景。也許因為她是一把日本刀,此時的薄綠看上去顯得飄渺虛幻,臉上的愁容好似散落的花瓣那般幽美。
「薄綠你聽我說。」練司堅定地宣言道,彷彿為了一掃薄綠臉上的憂愁。
「我和你原來那個他不同,沒有殺人的膽量,也不是那種能稱霸天下的人才。」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但是我不會放過危害世人的D-arm。在想要救人的心情上我是不會輸給他的。」
薄綠看向練司的臉。而練司則想起兩人初次相遇時的場景。當時為了加入弁慶機關,練司必須獲得D-arm的力量。所以他想要與薄綠訂下契約。本來不論在誰的眼裡,兩人都不是般配的一對,不過當時薄綠也需要契約者去完成一件事。
「還有你想找的那個今劍,我無法容忍像他那種邪惡的D-arm為禍世間。」
「那還用說。」
關於薄綠想要找尋的D-arm,練司也只聽她講過一些。但他能感受到薄綠心中那股恨之入骨的感情。
兩人的契約實際上是為了相互幫忙尋找各自的目標,是一種利害一致的關係。
「薄綠,我有一個請求。」
練司原本打算不再掩藏自身的脆弱,改變至今的想法以求薄綠能原諒自己並再與他攜手合作。為此練司甘受任何懲罰。
「我想——」
「行了,不用多說。」薄綠伸手打斷練司的話:「比起言語,還是這樣比較快。」說著她的身體開始冒光,練司忙伸手去抓。握住刀形態下薄綠的柄後,他拔出刀身,將刀鞘置於地面。薄綠的重量不到2千克,長兩尺七寸(約81公分)的刀身經過千年的洗禮依舊顯得雪亮。練司擺好架勢,薄綠刀峰朝前,彎度較大的刀刃直指前方。薄綠曾擁有多名所有者,每每能夠立下眾多武勳,傳說此刀還斬殺過妖魔鬼怪。相傳在源義經死後,薄綠落入源賴朝手中,世世代代受人保管。到了戰亂的年代,擁有薄綠的家族失去了保管刀的能力後便將其交給了當時的弁慶機關。
不過,練司感到此時的薄綠與之前相比有所不同,雖然重量沒有變化,但將其握在手裡卻不會感到難受,相反還能感受到薄綠的溫柔從刀上傳來。
「有意思。」
看來感受到變化的不止練司一人。
「方才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好像變了。」
「恩,剛才被別人小小教訓了一次。」
「呵呵,果然是奏效了。」
「我說的可不是你。」
「我知道。」
薄綠似乎正放聲歡笑,只聽刀的護手處傳來一陣鳴聲。話雖如此,刀上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卻沒有令練司感到不快,他反而為這種似乎能直接理解薄綠感情的狀態而感到心情舒暢。
「練司,我大體明白你的想法了,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恩,謝謝。」說完,練司拾起刀鞘,將刀收入其中。接著他把刀插入腰間的掛環,擡頭望向觀光車。
(這次我不會再猶豫了。)
練司滿懷自信地在心中發了一個誓,開始尋找蕾拉的身影。
糸覺得自己既然對練司說了那樣的話,就該好好負起責任來。於是她按照指示走近一臺4t的卡車,開啟載貨箱,裡面擺放的器材與先前練司呆過的救護車很像。庫圖內希爾卡正安分地坐在載貨箱的中心位置。
糸發現庫圖內希爾卡揹著自己逃離維納斯堡時弄髒的白毛此時又恢復了最初的光澤。它雖然趴在地上,但實際上庫圖內希爾卡的大小足以媲美一隻成年的獅子,那雙紫色的眼睛簡直像兩顆寶石嵌在上面。地面留有水痕,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想是它之前沖洗過身體。
「啊,你就是小糸吧?」
說話的是一個在庫圖內希爾卡一旁操作著電腦的中年男子,年紀大約在40歲,看上去像個做事一絲不苟的上班族。他的腰間也插著一把刀,證明此人是名傳承者。雖然其貌不揚,但想來也是一位強者。
「我是弁慶機關第三課的課長,很高興認識你。」
「您,您太客氣。」
糸見課長爽快地伸出手,便握了回去。既然是課長,那就是練司和蕾拉的上司。糸不知道決定自己去留的是否會是眼前這位課長。不過如今不是關注那些事的時候。
「那,那個,能給我一些單獨相處的時間。」
「和我嗎?」
「不是,是和庫圖內希爾卡。」
「啊,我知道了,你隨意吧。」
課長輕而易舉地給出了許可,不過他在後面加了一句:「小心點,D-arm非常危險。我就在外頭,出了什麼事儘管叫我。」
「好的。」
見課長拿起掛在椅子上的西服走下卡車,臨走時還帶上了載貨車的門,糸轉向庫圖內希爾卡。眼前這頭狼大到足以將糸駝在背上,它若是出現在一般人面前定會招致一場大混亂。
「我終於想起你的事了。」糸低聲細語道。父母出事那天,糸無法接受現實逃出了自己的家。她孤身跑進後山,傷心落淚中卻忘記了來時的路。當時糸在漆黑的深山裡毫無目標的遊蕩,結果是一頭狼救了她。狼找到糸時,糸已經意識不清,所以在她眼裡一切就像夢一樣模糊。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舒適的夢,夢見一個毛茸茸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溫柔地將自己駝了起來。按照親戚的說法,第二天清晨他們在庭院裡發現了熟睡的糸。
如今糸終於想起是庫圖內希爾卡將自己帶出後山。想必契約也是那時簽下的。
「美緒和香苗口中的大狗指得就是你吧?」
「我想是的。」庫圖內希爾卡低頭答道。
「他們給你洗澡了?」
「不,是消毒。他們說檢查前必需消毒。」
地板上的水漬原來是消毒的痕跡。
「你是怎麼到東京的?」
「用跑的。」
「跑來的?穿過青函隧道?」
「對,我跟蹤你的氣味一直跑到這裡。」
「我,我可是乘飛機來的。」
「我知道飛機往哪個方向飛,所以只要一直跑,跑到能感受到你身上氣味的地方便可。」
雖然庫圖內希爾卡說得很輕巧,但糸明白這個方法絕對是難如登天。
「為什麼?」
「自然是為了保護你。我便是為此才留在此處。只要你能健康開心,即使我的刀刃破損,也不會有所抱怨。」
「我問的不是這些!」糸緊握住拳頭,朝庫圖內希爾卡喊道。
「為什麼一直瞞著我?一次也好,你要是告訴我一聲,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那是……」庫圖內希爾卡抖動著巨大的軀體,將頭低得更深了。這光景看上去就像一頭巨狼被一個小女孩驚嚇到一樣。
「我的樣子會引來眾人的恐懼,招致混亂,只會為你帶來更多的麻煩。所以才從未在你面前現身。」
「那你不要管我不就好了!」
來這兒之前糸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也不落淚,但她終究還是沒忍住。
若沒有庫圖內希爾卡,糸就無需受到親戚的白眼。雖然那樣會失去父母的遺產,但至少不必孤身一人。孤獨的生活令糸難以忍受,她一直希望有人能改變那種生活。而老天真得實現了她的願望。糸遇見了改變她一生的人,而且還不只一個。
「我懇求你的原諒。」
庫圖內希爾卡紋絲不動地承受著糸的怒火。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想保護你。」
「傻瓜!」
糸舉起手向庫圖內希爾卡的側臉扇去。這一扇扇出了糸心中的千絲萬縷,手打在堅固的狼牙上,帶回了一陣麻痺感。
「傻瓜!傻瓜!」
糸每叫一個傻瓜都會拍打一次庫圖內希爾卡。
「對不起。」
也許是看出糸此時的心情,庫圖內希爾卡默默忍受著她的責罰。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聽見庫圖內希爾卡的詢問,糸放下舉起的手,撫摸著巨狼的側臉說:「那你就幫我忙。」
庫圖內希爾卡漏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嘆聲。
「你不是我的D-arm嗎?那就和我一起戰鬥。」
「我的確是你的D-arm,可是糸啊,你知道戰鬥是件多危險的事嗎?」
庫圖內希爾卡的話中帶著懷疑。此刻他一定在為糸的安全擔憂。
「我知道!」
可惜糸早已決定:自己的安生之處必須由自己來保護。為了能夠留在願意愛護自己的人身邊,她需要做的不是躲在庫圖內希爾卡的守護之下,而是以自身的意志為自身而戰。雖然這只是一個渺小的心願,可對如今的糸而言,這個心願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庫圖內希爾卡朝筆直注視自己的少女頷首道:「如果這就你的願望,我願意服從你的差遣。」
「還有一個條件,」糸指著庫圖內希爾卡的鼻尖說:「以後不許再偷偷摸摸藏起來。」
「但是,那豈不是……」
「沒關係,弁慶機關的人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說著糸看向門的方向:「我說得沒錯吧?課長。」
「了不起,你的膽子可比練司大多了。」課長苦笑著開啟車門。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們也加入到作戰中。沒問題吧?小糸。」
「恩!」糸擦乾臉上的涕淚,精神抖擻地點了點頭。
大型觀光車位於主題公園後方。遊客想要乘坐,必須通過維納斯堡後方,豐田車展會場與娛樂中心之間的過道。走過建在2層樓上的過道,會覺得好像走在天橋上那樣狹窄。而事實上這條過道足以讓好幾人並排而行,只是相較這裡的其他道路顯得不夠寬敞罷了。
正當練司與薄綠通過這條過道時,下方傳來一道聲音:「怎麼是你來了?」
阿形正坐於娛樂中心入口。觀光車的支柱正是從那裡伸出的,娛樂中心看上去像是被觀光車壓在下面似的。
「你怎麼跑下面去了。不是說好在乘車口嗎?」
此時的練司已換上一套戰鬥服。戰鬥服是一套施加過防彈、防刃、防魔處理的黑色緊身套裝,腰間除了裝備著刀鞘外還有不少戰鬥用道具。
「當然是因為在這兒更加方便。」阿形保持著坐姿撫摸提爾鋒:「如果出了什麼事,能夠直接把這玩意兒斬斷。」
阿形用劍指了指觀光車的支柱。只要失去一根支柱,觀光車就會失衡下墜。雖說鐵柱粗比巨木,可在D-arm的面前,它和一塊蛋糕沒有多大區別。
「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依靠薄綠的靈巧技能,練司躍過欄杆悄無聲息地落到一樓。接著,薄綠本人也跟著跳下。阿形欲起身相迎,卻突然發現一點異常。
「喂,你小子手上拿著的是什麼玩意兒?」
「這個啊?」只見練司的手上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說:「這是給你的。肚子餓了吧?」
練司悠然走近阿形,將袋子交到他手上。兩人拆開一看,袋中放有飯糰和瓶裝茶水。
阿形默默取出飯糰開封。只聽練司說:「我等你吃完。」
阿形一邊咬著飯糰一邊時刻緊盯練司。想必他也注意到練司此刻的從容併為之警戒。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和先前相比簡直派若兩人。」
「被人教訓了一通,心中少了迷茫。」
「那邊的小姐把你伺候地很舒服嗎?感覺好像脫了層皮。」
「不巧我喜歡胸大的。」
「混賬你說什麼?」
薄綠殺氣騰騰地瞪了練司一眼,練司卻視而不見。阿形沒有多做追究,一聲不吭地吃完飯糰後,他說:「味道不錯。你們也吃過了?」
「吃了些充飢。」練司下意識地輕觸薄綠的手。
「那就算條件相當了。這個我就不要了。」說著,阿形拋回茶水。只見茶水在空中飛了一半,豁然間被阿形手中的劍一分為二。不過練司早已做出反應。他迅速後跳,手中已握著化回原型的薄綠。
「哈哈!想不到你居然躲開了!」
「你的伎倆太粗糙了!」
這回換練司搶上前。他一步躍過數米的間距,刀鋒直指阿形的脖子。練司不認為自己能成功,但只需瞄準脖子,阿形必將防禦或閃避,那時才是真正的機會。
不過阿形的反應卻大出練司預料,只見他叫囂著挺出右肩,猛地撞向練司。
刀尖沒入阿形的肩膀,而阿行卻如同一名橄欖球選手,使出一個擒抱。練司看不透阿形的下一招,便瞬間逃了出去。
這第一回合著實令練司感到吃驚。先是吃驚居然有人主動犧牲持劍的右手,緊接著發現阿形正若無其事的轉著右肩,傷口也幾乎沒有出血,於是練司又是一陣無奈。
「有點痛啊。」
「真的假的?」練司唯有苦笑。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提爾鋒的詛咒造成的。阿形的願望是變強,而提爾鋒確實給了他一具刀劍不侵的強壯軀體。
「這回輪到我了!」阿形猛然突進,只見他改單手握劍放出一道颶風。練司見狀縱身一躍,躲過了攻擊。可原本站立的位置已被挖出一個大孔。
阿形在咬飯糰時全身還沒有一絲劍氣,而此刻提爾鋒的劍身上劍氣又開始滾滾往外湧。如此看來他已經能自由控制劍氣的使用量了。
練司就那樣直接越過阿形上空,逃入娛樂中心。場內早已空無一人,練司有些擔心自己會在漆黑的環境中踩空。總之為了躲避阿形的攻擊,練司先藏到了接待處後臺。
「看來,我們就是砍到他也不定能將他砍死。你有何打算?」
「這個得先問問蕾拉。」說著,練司接通對講機:「蕾拉,還要準備多久?」
蕾拉的回答夾雜著噪音:「目前還在交涉,你再等等。」
「再不快點,你就見不著我了!」
結束通訊後,練司小心謹慎地張向後臺之外。阿形正靜立於入口處望著這邊,毫無移動之意。練司明白自己還很弱小,正面交戰勝算很小,所以也考慮過一個作戰計劃。
「薄綠,換人吧。」
「一定要換嗎?」
雖說事前已經知曉計劃內容,薄綠仍顯得不情不願。
「拜託了,聽話。」
「沒辦法,誰叫我說過給你一次機會呢?」說完薄綠便不再言語。不久,左腰上的刀鞘漸漸由黑轉綠,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怪叫,只聽膝丸詫異道:「咦?怎麼是我?」
「該你了,膝丸。」
「你,你說什麼?」
「怎麼了?我方才不是說過先讓你上嗎?」
「不好意思,那時我睡著了。」
「你還好意思說?」
「我真的沒想到你居然願意讓我出來。不是在耍我吧?」膝丸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
至今練司一直封印,說直接一些是厭惡著膝丸。也難免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不過,此次練司絕無戲耍之心。
「好極了!那我可以殺了他吧?」膝丸像極了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興奮地歡呼了起來。但練司卻搖頭表示否定,並將膝丸收入鞘中。
「不行,你不能殺他。」
「你說什麼?我可是專門負責殺人的!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留著他的命比殺了他更有趣。」練司已經改變了思考線路。
既然自己都能辦到,膝丸應該也能稍稍改變自己的觀念。
「我一直在想。膝丸你喜歡的真是殺人嗎?」
「這不是廢話。」
「你是單純喜歡殺人還是喜歡與人對戰?」
膝丸沉默。練司也默默地解下入鞘的膝丸,將她放於兩手之上。
這時,外頭傳來阿形的吼聲:「喂,小子!出場時裝得那麼牛逼,怎麼一照面就溜了?再不給我滾出來,我就把這遊戲廳給滅了,還是說你想我先毀了觀光車。」
練司忙抓住膝丸的刀鞘,一路奔了出去,嘴上喊道:「別!我這就來!」
而阿形正滿臉興奮地立在娛樂中心的入口處,見練司現身,他說:「作戰會議開完了嗎?」
「完了。」
「好!那就繼續吧!」
阿形高舉提爾鋒,可劍未落,肚子猛遭練司刀鞘的一記重擊。阿形呻吟著微微彎下腰,練司一揮刀鞘打在其下巴上,接著又乘機補上兩記連擊。而阿行唯有在倒地前勉強揮劍橫掃,卻被練司低頭閃過。
只見兩人距離不斷拉近,練司一個假動作晃到阿形背後。此一刻,練司動作遠手持薄綠時來的迅捷。
「啊啊啊啊啊啊!」
練司對準阿形胰臟又是一擊突刺,然後在剎那間分別攻向右腹、肩膀、下巴、鼻。阿形雖然奮力揮舞著提爾鋒想做出反擊。可如今的練司甚至能看清敵人的劍軌。膝丸的力量就在於殺人,她誕生至今殺人無數,通曉人體的各種弱點,其能力可說是讓人化身為一種殺人機器。
可這並不代表膝丸的性格有多麼冷血。
「哈哈!啊哈哈哈哈!有趣,這太有趣了!練司!」
「我說得沒錯吧?」
見到膝丸這麼開心,練司的步伐也更輕快了。只見他甩刀離手,往阿形的臉狠狠一砸。緊接著一拉刀柄上的帶子,將刀連鞘抽回,利用離心力又是一甩。膝丸帶著強大的衝力將阿形撞倒在地。
「爽,太爽了!想不到還能這樣虐人。」
練司早覺得比起殺人,膝丸更適合拎起拳頭揍人,只是沒想到她會如此興奮,這使得練司的心中也萌生了一種新的感覺。
(想不到膝丸用起來這麼輕。)
練司記得自己初次握住膝丸時感覺她比薄綠重上不少。而此時的膝丸卻如同一根木棒般輕盈。這是因為膝丸發揮了攻敵弱點的特性,同時練司也願意將身體交由膝丸。
想不到殺人機器會因想法的小小改變化為一把非殺傷性兵器。
「哈哈哈哈!上啊!別停下!」
「好!」
練司與膝丸進入一種心靈相通的狀態,動作也越顯流暢,動起來宛如一名流行舞者,令人賞心悅目。
(不知道和薄綠搭配是什麼樣一個感覺。)
雖然腦中有別的想法,練司的手卻沒有停下。
「混賬!」
阿形又一次揮落長劍。練司本想一步閃開,卻發現提爾鋒直接在地面開了個大洞,飛散的碎石正朝自己襲來。於是他只好像耍雙節棍那樣旋轉刀鞘彈開飛來的碎片。乘著這一空檔,阿形高高一躍,落到上方觀光車的鐵架上,接著以猴子般的靈活動作跳過娛樂中心的三樓,一直跳到屋頂才落了下來。
練司撕扯著嗓門喊道:「阿形!快投降吧!」
「小子你太看不起人了!」
「不對!我知道你很強,所以才想你投降!」
不然唯有拔出膝丸才能徹底擊敗阿形。這是練司所不願看到的,也是他心中殘留的軟弱。
雖然已經做好了覺悟,但練司還是想盡可能避免事態的發生。不過,阿形卻沒能理解練司的苦心。
「簡直是笑話!」
只見阿形在練司驚訝的注視下舉起劍前。以此時兩人的距離,阿形無論如何也攻擊不到練司,可沒想到阿形居然將提爾鋒脫手而出,提爾鋒帶著旋風直逼而來。
練司正欲一步閃開。
「練司,小心後面!」
這時他也想起觀光車的支柱就立在背後。自己若是閃開,支柱必然兩斷。
千鈞一髮之際,練司一聲怒吼,抽出膝丸砍向旋轉的劍刃,將其彈開。不過練司也被一股不下於卡車撞擊的力道轟飛。
阿形見攻擊落空,打了一下舌頭,將提爾鋒收了回去。只見提爾鋒猶如受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詭異地飛回主人手中。練司好容易握住膝丸不讓她從手裡落下。靈巧這個技能雖然能令他身輕如燕,卻無法為他帶來鋼鐵般的體魄。
「抱歉,我只知道人類的弱點。」
即便是膝丸也沒法看出旋轉中的D-arm的弱點所在。話雖如此,她還是盡力保護了練司,沒有讓他的身體受傷。
「可惡!」屋頂山的阿形兀的咆哮道:「我不是變強了嗎?我的願望不是實現了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難到我還缺少什麼嗎?」
忽然,阿形停止了一切動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可以發現他正盯著觀光車的吊艙。此刻,弁慶機關與自衛隊的十幾輛直升機正將燈光打向觀光車,他們正準備營救人質。
當阿形意識到此事時,直升機機翼所發出的嗡嗡聲瞬間變得比蒼蠅還煩人。
在這陣嘈雜之下,阿形的嘴脣動了:「我懂了。原來是我的覺悟還不夠啊。」
頓時,阿形的眼中開始閃現瘋狂的氣息。練司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
「快給我住手!」
練司收回膝丸,幾步跳上屋頂。從屋頂望去只能看見觀光車的下部。至多180度,換成時鐘來表示的話,只能看到三點種到九點鐘位置的吊艙。雖然各個角度的都有幾個吊艙空著,但大多數的吊艙內仍搭乘了一個家庭或一對情侶。此時他們正驚恐地張望著外頭的情形。猛然間,練司注意到三點鐘方向的吊艙內坐著兩名孩童。正是白天遇見的美緒和香苗。
回憶起白天的情景,練司幾乎可以肯定,她們是為了給這次的臺場之行留下最後的回憶而坐上了觀光車。
(為什麼要挑今天來坐觀光車!)
不料,阿形卻注意到練司的視線:「怎麼?那上面有你朋友?」
「你,你誤會了!」
練司連忙否認,但卻於事無補。
忽然,一輛直升機毫無徵兆地接近美緒與香苗乘坐的吊艙。
「不好,快阻止他們!」
手邊傳來薄綠的喊聲。
靠近的是一輛隸屬於自衛隊的直升機,機內狙擊槍上的鏡頭閃過一絲微光。光雖然一閃即逝但瞞不過知覺得到極大提高的傳承者。
果然,阿形的劍開始湧出淡淡的劍光。目標是顯而易見的。
「蕾拉,直升機上有狙擊手!快讓他們遠離觀光車。」
「抱……聯絡人員……自衛隊的獨斷專行……那幫混賬!」
斷斷續續從對講機中傳來的聯絡令練司感到絕望。
「趕快讓他們轉移,不然!」
練司對著對講機一陣咆哮,可他也知道一切已經太遲。
「無關人員給我滾!」
「住手!」
阿形擲出手中的劍,這一手看似簡單,但提爾鋒卻帶著高速的旋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練司全力一躍,目標並非阿形,而是脫手的提爾鋒。遺憾的是練司奮力揮下的一刀沒有擊中提爾鋒,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高速旋轉的劍遠離。
片刻之後,提爾鋒劃過載著狙擊手的飛機,將其一刀兩斷。而斷裂的飛機並沒有起爆,反而分解成無數金屬碎片自天空散落。
事情本該就此完結。可令練司和阿形同時感到吃驚的是:直升機的機翼部分在解體後仍保持一定的旋轉速度,就好像計算好了一般,簡直是要找人一同上路似的,飛向美緒與香苗搭乘的吊艙,並切斷了吊艙和觀光車之間的連線。沉重的吊艙在粉碎的機翼的陪伴下搖晃著落入暗夜深處。
練司能做的,唯有在遠處一邊吶喊一邊看著這一切發生。
(畜生!那個畜生!這就是洛基的手段嗎?難道說這就是傳承者身體內的本能嗎?)
「阿形!」練司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怒視阿形,他嘶吼著
,同時也心中壓抑著殺人的衝動。殺了他太便宜他了,必須將他打得生不如死,然後交由弁慶機關讓他償還自己的罪孽。
然而阿形卻絲毫沒有注意怒火中燒的練司,只是一味地望著吊艙落下的方向。
練司馬上便發現了阿形的反常。此時的阿形猶如一隻漏氣的氣球,只聽他毫無神氣地喃喃吐出一個名字:「美緒?」
「阿形!你怎麼知道那孩子的名字?」
當練司如此詢問時,提爾鋒已經飛回阿形腳邊,插在了屋頂上。阿形卻沒有理會自己的劍。
「小子你怎麼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妹妹?」
「我問你,為什麼美緒會坐在那上面?那真的是美緒嗎?」
難不成他誤殺了自己的妹妹?否則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的血親下手?豁然間,一個念頭閃過練司的腦海。阿形跪倒在地,他想不通為何居住在神奈川的妹妹為出現在臺場,只能不斷地問著為什麼。
「美緒是和好朋友香苗的一家人來這兒的。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偶然。」
「偶然?偶然來到臺場,偶然坐上觀光車,偶然被直升機的機翼撞上?世上哪有這種偶然!」阿形悲痛地敲打地板,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然而再猙獰的吼聲最後也只能白白消散於臺場的夜空中。
練司不難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但是該說的還是要說出口。
「別說你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你叫我去相信那種鬼話嗎!」
「你只能相信,D-arm就是那種東西。」
在古冰島神話中,一位矮人鑄劍師在他人的脅迫下打造了提爾鋒。劍成之時,他為了發洩心中的怨憤對劍下了一個詛咒。詛咒令提爾鋒獲得了強大力量的同時,也令劍的使用者及其親人最後死於非命。即使如今的提爾鋒化為了D-arm,詛咒也仍殘留於劍上。
既然神話中的奇蹟能重現人間,那其中的災禍自然也會降臨俗世。
「荒謬,這太荒謬了!」阿形乾涸了的聲音在屋頂回蕩:「本以為詛咒只會來找我,我早就做好了一死的覺悟。沒想到,沒想到會害了美緒。」
忽然,阿形憤怒地拔出提爾鋒,對著他吼道:「提爾鋒,這是怎麼一回事。要殺就殺我,為什麼找我妹妹。」
彷彿是迴應阿形的哭喊,提爾鋒的身上開始閃現光亮。
「我的詛咒會平等的降臨每個人身上,不過,」聽上去顯得虛弱老邁的聲音,莊嚴地解釋道:「心懷覺悟之人永遠不會陷入絕望。實現汝願的同時背叛汝願,如此才是詛咒之造就。」
老者的解釋令阿形無言以對。練司收回膝丸看著這個從方才起便沒有看自己一眼的男人,他很清楚阿形如今的感受,同時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好。
同一時間,位於主題公園地下的電力控制室內,5名身穿弁慶機關制服的的男子現出了身影。他們並非傳承者,而是負責支援的第二課成員。他們來這是為了給糸等人帶路。
不管從誰的角度來看,此時的控制室可說是混亂不堪。整個地下室充斥著電氣形成的漩渦。電火花四處飛竄,猶如電流在水中奔走。紫色的電氣漩渦如一條毒蛇盤踞於地下室,想必這是妙爾尼爾留下的傑作。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幫忙。只是我們想盡辦法也無法恢復發電,最後確定了問題原因出在這裡。」
「沒事沒事,這事就交給我們吧。」第三課課長隨意客氣了一聲,接著他對糸道:「小糸,這就是你的第一份工作了。」
「好,好的。」
「不用擔心,我們會支付薪水的。各種福利政策也很完備,偶爾還會發獎金。雖然法律上不準中學生參與工作,但我們可以稍微利用某些漏洞。」
糸知道課長這麼說是想緩解自己的壓力,於是她只好回之一個苦笑,將視線移向電氣漩渦。
糸的工作是想辦法消除眼前的電流。她雖然為自己的能力感到不安,不過又覺得課長不會派她去完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便問庫圖內希爾卡:「庫圖內希爾卡,能行嗎?」
「沒問題。」庫圖內希爾卡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我身為狼之化身的同時,也是雷電的化身。像這種軟綿綿的雷電,我能夠輕易吞噬。」
庫圖內希爾卡乃是流傳在阿伊努人的尤卡拉神話中的寶劍,別名虎杖丸,其主人是阿伊努民族的英雄波雅文佩。神話中,這把刀寄宿著各種神靈,當英雄波雅文佩陷入危局時,神靈會派遣化身幫助他渡過危機。
「來吧,將我握在手中!」說完,庫圖內希爾卡化為一把短刀。糸握主雕刻成漩渦狀的刀柄,柄上傳來一股暖洋洋的觸感,好似自己仍趴在狼背上一樣。
糸輕輕點了點頭,看向蛇形的紫電。課長忽然將手搭在糸僵住的肩上。
「別緊張。不過你需要記住一點,」課長溫柔的聲音再度響起:「你的第一件工作是創造為救出練司和人質所需要的第一條件。你的力量能拯夠救所有人。」
「我明白了。」
直到昨天,糸還是個形影孤單的女孩。可今天她卻找到了處於相同境遇的同伴。還有庫圖內希爾卡陪著她。於是糸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全身的力氣從腹中喊了出來。為了將全部氣勢與決心傳達給庫圖內希爾卡,她拋開一切的迷茫、留戀,把所有感情灌輸到刀中。
「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想不到你是個這麼熱血的孩子。」
聽見課長夾雜著苦笑的評價,糸朝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握緊住拳頭說:「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回頭,剩下的只有前進了。」說完,糸握緊刀柄,盯著眼前的目標,又對自己D-arm說了一句:「讓我們並肩作戰吧!庫圖內希爾卡。」
「遵命!」
庫圖內希爾卡的刀身噴出白光,電流開始在刀上狂舞,似乎想要吞盡支配這間地下控制室的雷蛇。
眼前突然變得明亮起來。主題公園找回了以往的光亮。同時觀光車上的彩燈也爭相放射出光芒,給人一種難以直視的炫目感。
對講機中傳來蕾拉的聲音:「練司,停電問題解決了,是糸和庫圖內希爾卡的功勞。」
「哦。」
沒想到糸才認識自己的D-arm幾小時,就能搶在自己前面立下功勞。看來回去後必須好好慰勞她才行。
「目前,分隊的人正前往吊艙墜落的地點。剩下的人質我會想辦法。你再替我拖延一點時間。」
「知道了。」
結束通話後,練司鬆開握住膝丸的手。膝丸在落地之前化成了人形,開口問道:「怎麼了?不給他最後一擊嗎?」
「不了。」
阿形仍跪在地上,只是緩緩抽出提爾鋒,看向練司:「哈,哈哈,我懂了,原來這就是覺悟啊!殺人帶來的痛苦確實非比尋常。」阿形掛著兩行清淚,嘴上卻露出了笑容。
「不過,這樣一來我又能變得更強,不,是必須變得更強了。」阿形右手握住提爾鋒,好像一個網球選手似的張開身體面向練司。
「練司是吧?我記住了,這次我會用這把劍親手殺了你!」
「那就來吧。」
練司並沒有迴避阿形的挑戰。
「我不會再逃避了,要連同殺人的罪孽一併背起來,這就是我現在的覺悟!」
斬斷迷茫的阿形似乎變得更強了。不管這是事實還是阿形的一廂情願,此刻的他與維納斯堡的那時相比,毫無可比性可言。
「膝丸。」
「噢噢,等很久了,終於要動手了嗎?」
「麻煩換下薄綠。」
「什麼?」膝丸滿口的不樂意。
「拜託了。我請你吃你喜歡吃的東西彌補損失。」
「那就沒辦法了。」
平時膝丸一旦出來,說什麼也不肯回去。好在今天格外聽話,嘴上雖不願,表情卻是一臉的歡喜。
「那回去以後我想吃咖哩,最近你都沒怎麼做。」
「沒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說完,膝丸開始變化身形,一頭長髮由紅轉黑,身材也變得如人偶般苗條。
「薄綠。」練司伸出手。
「牛肉。」
「啊?」
「我不吃牛肉以外的咖哩。」
「雞肉不行嗎?」
「不行。大家一起吃牛肉咖哩,姐姐,還有糸,一個都不能少。」
「好吧,聽你的。」
練司點頭同意後再度伸出了手。出於某種考慮,他將像要求握手一般伸出的手稍稍往上擡了一點。這使得薄綠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有一個絕對不會讓步的信條,那就是不能放過利用D-arm危害他人之人。」
「這我知道。」
「不過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只能跟著你的步調走。」
薄綠面露微笑,彷彿在說這個我也早就知道了。
薄綠明知練司不成熟,還願意把一切交給他。所以這是練司對薄綠的一種表態。
「我的舞技很臭,也許會老踩你的腳,不過,」阿形背上的罪也有自己的一份,但此刻,練司眼中只有薄綠那對寶石一般的眼睛,只見他伸出手做了一個邀請:「我還是想請你與我共舞一曲。你願意嗎?薄綠。」
「當然願意。」
薄綠微笑著將手搭在練司的手上。下一瞬間,練司的手中只剩下一把刀。不過練司覺得薄綠仍牽著自己的手。
練司將刀尖對準阿形的眼,深吸一口氣。
「我們上!提爾鋒!」
「源九郎義經之愛刀——」
「薄綠,前來討教!」
臺場的夜晚在彩燈的點綴下顯得分外絢麗,練司與薄綠兩人的喊聲,又為整個臺場增添了不少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