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譯版翻譯妄想威也@輕之國度
那正是最初的一步,那個時候當場就察覺出這一點的人實屬少數。
多數人、絕大多數人,只是在塵埃落地、回首過往的時候,才終於察覺。
察覺自己已經跨越了絕無法回頭的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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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間病房,從外頭嚴密的上了鎖。
施加過咒術處理的門扉、橫掛的注連繩、裝飾左右的榊木枝。父親將這些物事一一取下,最後往門鎖中插入鑰匙,咔嚓一聲轉動了。
面對著這份慎重,不禁嚥了一口唾沫。不過是出於一點點小好奇心和殺閒——同時也是出於輕薄的同情心而提出這番建議的自己,現在正嚴重地反省著。
父親笑了。問還是算了好麼。立刻搖頭。輕薄的同情,從看見這間房間的“封”之時起,已經轉變成另外一種不知名的感情。
深深呼吸一次後——少年徐徐地打開了房門。
2
通告終結的鈴聲響起。與此同時,塾生們的嘆息聲滿溢而出,教室裡的空氣變的鬆垮垮起來。
竊竊私語和嬉笑聲立刻飛濺開來,監考老師迅速地來回走動回收試卷。
經過了伸直背脊坐在座位上的土御門夏目面前。
也經過了燃盡倒伏在桌子上的土御門春虎面前。
國內首屈一指的陰陽師育成機構,陰陽塾。這裡正是其校舍的教室。
撲倒在桌子上的春虎的臉雖然看不清楚,鄰座的夏目的臉上,考試結束的現在還可以看出焦躁感和緊張感的殘留。說到底,夏目的焦躁與緊張的來源,並非其本人乃是春虎。畢竟青梅竹馬撲倒在桌子上,是在距鈴聲響起還有大段時間的時候。
夏目從考試中途開始,就擔憂地不時斜眼偷看春虎。接著,一等監考老師將試卷收回離開,立刻迫不及待地搭話道。
“春虎,剛才的考試——”
“別說了。”
春虎還是伏在桌子上一幅燃盡的樣子,立馬回答。
“別說了。還有,別問了。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問、默默地、體貼一下我吧……請體貼一下我吧。拜託了。Help……”
“要說拜、拜託的話,就不該說‘Help’而是‘Please’吧?”
“……普里~斯……”
直如嗚咽般的一句Please。夏目一臉沉痛地仰天。
以只有鄰座才能聽見的低聲說,
“……哪裡?哪裡不會做?”
“……就說了不要問啦。”
“……那,有多少地方不懂啊。一個?兩個!?”
“……很、很多……”
春虎以羞恥的聲音答道。夏目的表情從沉痛變成了悲痛。
“怎麼回事啊,你這表現!?剛才的考試,基本上都是在預計到的範圍裡面出題啊!昨天不是才跟你確定了那麼多次的麼!?”
“……啊嗚——”
“傾向和對策都踏實地準備好了對吧?一起好幾天通宵準備過了對吧?”
“……嗚啊——”
看來似乎無論回答還是撐起身體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春虎趴在桌子上,扭動著身體。夏目以哀憐的目光看著這個青梅竹馬。
春虎成績的蹩腳,不是現在才有的事情。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裔。雖說是舊時的陰陽道宗師之家、土御門的族人,和本家的下代當家夏目不同,在分家出生的春虎,坦白說就是個吊車尾。特別在理論課方面是不及格補修的常客。身為名門土御門的榮譽深受敬重的夏目,對於春虎的成績也是有點悲觀了。
然而,唯有這次的考試,有著不能放棄的理由。
因為這是為了能成為陰陽塾二年生的晉級考試。
春虎咕一下擡起頭,下巴擱在桌子上咬緊牙關。
“夠了。我盡力了。之後就是……靠實戰、挽回……”
夏目看著呻吟似的說著的青梅竹馬,嘆氣搖頭。雖然不甚穩當,不過剩下的挽回手段確實只有實戰了。
夏目轉頭,微微鼓起腮幫。
用小小的小小的本聲說道,
“……真是的。要是不及格了可饒不了你呢。”
接著,夏目忽地擡起視線,凝視著教室窗戶之外。
烏雲密佈的灰色天空,還殘留著濃濃的冬季色彩。連陽光也有點偷偷摸摸的,缺乏鮮豔的色彩。這片天空,讓人不禁心聲預感:清爽之春的來訪還在遙遠的將來。
在距離升上二年級只剩一月的三月初旬。
春虎進入陰陽塾以來,已經過了半年了。
☆
薙刀的尖峰,如飛燕般劈裂長空。
當然這是刀背擊。然而,要是直接命中的話可了不得。春虎用錫杖的下端一挑,敏銳地卸開了攻來的刀。
快速地左右閃動,整頓呼吸,不斷提升靈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紋,響應靈力的迴圈而變得灼熱。一面感受這份灼熱,春虎一面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式神上。
陰陽廳制護法式“ModelG2·夜叉”、固有名稱“黑楓”。
這是在預設設定的徒手格鬥技術上,增加薙刀操作選項的自定式神。本來並非門外漢春虎能應付的對手。
然而,春虎手中的錫杖,是班任大友陣製作的特製咒具。以消耗大量靈力為代價,可以自在地將靈力轉變為咒力刀刃、又或是盾,以此作戰。對於咒術未精然而靈力旺盛的春虎來說,既是理想的武器也是理想的防具。只要有這根錫杖,即使不能保證勝利,至少可以“一戰”。
黑楓的薙刀與春虎的錫杖交錯。發動了見鬼的春虎的眼睛,可以“目視得到”周圍的靈氣漩渦。還能看到黑楓的咒力、自身散發的靈氣、沿著錫杖的軌道拖曳出尾巴的咒力流動。
咒力和咒力之間充分混和,熱氣和冷氣和不明靈風激烈吹拂。身體——靈體——簡直像被烘焙著一般。另一方面,身為式神的黑楓,對於周圍的靈壓毫不在意。與外表給人的人型機械的印象一致,持續對春虎展開攻擊。
然而,
——機會!
當春虎心中躍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像看穿了他的思考一般,黑楓的身後閃現了小小的影子。
是個孩子。而且是個似乎還不足十歲的年幼少女。身穿水乾與指貫。端整的臉容如同市鬆人偶一般,圓圓的大眼有著鮮豔的藍色。而且,娃娃頭上還突起尖尖的三角形耳朵,還長著樹葉形狀的尾巴。
(譯註:水乾——平安時代的男子裝束之一。因為製作布料不經上漿,而只是單純用水沾溼以使其平整,故有此名。設計上類似狩衣,同樣為盤領,無背縫。但與狩衣不同的是,衣襟不用頸扣固定,而是以縫製於衣襟上沿處的帶子作固定。
指貫——與狩衣搭配的褲裙。褲腳處穿著帶子用以束緊。)
這並不是人而是式神。春虎的護法式、坤。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隱形術而實體化的同時,坤襲向黑楓的後方。揮舞著愛用的匕首“搗割”,削向黑楓的腳。始料不及的黑楓——同時身為其主導同學倉橋京子——對坤的奇襲都反應不過來。受到攻擊的黑楓產生一陣遲滯,雜波傳遍全身,一瞬之間停下了動作。
這時,
“中!”
春虎的錫杖應聲而至,擊中黑楓。在遠處操作式神的京子皺著眉頭,一臉不甘地說了聲“不好”。
“哈、哈哈!怎樣?剛才是我的完全勝利了吧?”
“實實實、實在漂亮、春虎大人!實乃好、好身手——!”
“你也是,時機剛剛好啊,坤。我們的配合也順暢很多了吧!”
“此此此、此等讚賞!言、言過其實——感、感激不盡!”
愉快地笑著的春虎和受到主人褒獎而臉紅耳赤的坤。雖然害羞,尾巴卻像小狗似的呼啦呼啦地搖著。敗陣的京子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解除了黑楓的實體化。
“……話說在前頭,黑楓本來是以和白櫻兩臺組合行動為前提進行調整的。單獨作戰的話,真正的力量無法發揮哦。這一點,別誤會哦。”
京子以強硬的口氣對春虎提醒。
栗子色的頭髮梳起到頭上再披散下來。長長的睫毛襯著清澈的雙眼。雖然好勝,卻仍然是個有著可愛臉容的少女。即使穿著制服,仍然不掩手足之修長與身材之勻稱。
京子在一年級中,擁有著僅次於夏目的實力。正因如此,在有重重限定的模擬戰中,似乎因為輸給春虎而相當不服氣。春虎兩人的勝率至今為止只佔兩成,然而進入今年以來已經大致是五五開了。這正表明春虎與坤的成長之顯著。
春虎對一臉陰霾的京子苦笑。
“啊啊。我知道啊。我還沒有得意忘形到那個程度啦。”
“……知道就好。”
“亦亦、亦無不可,春虎大人。喪家犬之吠聲,儘可當耳邊風。”
“小坤,我可聽到了哦。”
京子吊起眼角。然而坤卻一臉無事人的表情背轉耳朵,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這個式神對於主人春虎雖然忠誠,對於春虎之外的人卻不知為何趾高氣揚。
春虎一行所在的,是塾舍大樓地下的咒練場。建築樣式近似體育館,包圍著競技場的空間張開了結界。
春虎自從入塾以來——正確來說,是剛入塾就立刻與夜光信徒大戰一場以來——就定期地在這裡和京子的式神進行模擬戰。理由當然就是為了應付夜光信徒的介入。具體是以接近實戰的形式積累經驗,以熟悉咒力的使用和咒術戰。
早在以前,就有“謠傳”糾纏著夏目。那就是,作為現代陰陽術的祖師、給東京帶來空前的靈異災害——靈災的罪魁禍首、土御門夜光的轉生的謠傳。因此夏目總是受到盲信者夜光的一部分過激信徒滋擾。
相對地,春虎因循這分家的“規矩”,作為本家的夏目的式神而侍奉身旁。正因如此,為了保護主人夏目,才要像這樣儘可能地鍛鍊自己。
“怎樣夏目?這樣一來升級考試的實戰方面也穩打穩紮了吧?”
春虎從競技場擡頭看向觀眾席,向一直看著比試的夏目搭話。
這時夏目做作地從鼻子裡哼了一下,
“笨虎。‘施術者和式神直接戰鬥’這樣的測驗,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升級考試中呢。”
“那確實是那樣沒錯啦……可是我覺得我對咒力的運用已經開始熟悉起來了喲。”
“靈力到咒力的轉換,到頭來還不是靠了那根錫杖。考試的時候可不允許帶那樣的東西哦!”
夏目一臉事不關己似的表情,對春虎得意洋洋的話回以嚴苛的回答。
肅然的行止,纖細的美貌非常協調,幾似繪畫。有光澤的黑髮長及腰際,以粉色的緞帶束在腦後。身材小巧,一看之下容姿如夢如幻,另一方面卻又隱隱透出內心深處的堅強。
“現在你不是連簡易式都還沒熟練麼。雖然不認為這場模擬戰毫無意義,但是其實,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情是時候。”
“怎麼嘛。你自己不也沒有反對今天的模擬戰麼。”
“這點嘛,今年的實戰考試到底要怎樣進行的還不清楚,而且就算說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對策的話,頂多也只有改良靈力迴圈這麼點事情而已。一句話,就是應對明天的實戰考試的熱身了。”
沒辦法了,夏目故意聳肩道。簡直就像攤上了個麻煩學生的家庭教師似的。
陰陽塾的一年級課程多為理論學習,沒多少實戰技巧。因此即使是升級考試,也比較看重作為施術者的素質而不是技術。考試內容也是每年進行變更。
“不過,即使是熱身,完全依賴錫杖的話效果得減半。下次空手入白刃如何?”
“……會死吧。一般來說。”
“哎呀,既然夏目君那麼說,我可一點也不介意哦。”
“喂!京子。你怎麼興高采烈地又召喚出黑楓了!?”
俯視驚慌失措的春虎,夏目無奈地搖頭。
對於得勝的式神來說確實是非常嚴苛的態度,然而為保主人安全,式神有必要常伴主人身畔。即是說,如果不能通過升級考試、落得留級退學之類結局的話,這就萬事可休了。
而且
“……噗”
坐在夏目旁邊的百枝天馬,忍不住漏出笑聲。和夏目身材差不多,帶著眼睛,是個保持著童顏的少年。他也是夏目和春虎的同學。
“怎、怎麼嘛,天馬君。到底哪裡好笑了。”
夏目聽到天馬的笑聲,一副訝異的表情轉過頭去。
“因為啊——”
天馬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浮現出柔和的微笑。
“口上這樣說,夏目君在春虎君得勝的那一瞬,不是握拳站了起來麼。滿臉通紅地說著‘贏了!’。”
“什!?那樣的事才沒——我怎會做!我——我才不是、那樣……能別、別說奇怪的事情麼!?”
夏目立刻狼狽起來,發出了語無倫次的抗議。
接著用詞開始混亂,發出異常尖利、澄澈的聲音。聽到這裡,
“慢、喂!夏目!”
春虎在競技場中慌慌張張地提醒。
夏目呼一下回復自我,紅著臉清咳。天馬和京子訝異地看著兩人的對話。
夏目穿著的,是稍帶青色的黑衣——烏羽色的制服。這跟京子穿著的純白制服不同,是和春虎與天馬一樣的男子制服。
然而,
——真是的,那傢伙為什麼就對於無心之言那麼敏感呢。這樣一來真相就會敗露了吧……。
春虎在心中悶悶地埋怨道。
土御門夏目以男學生的身份在陰陽塾登記學籍。然而這一點,是為了遵守“繼承人必得以男子風範應對他門人士”這一土御門本家的“規矩”。春虎雖然一直都感慨竟然這樣都沒有敗露……其實夏目是女性——男裝少女。知道這件事的,現在只有青梅竹馬的春虎,和春虎的式神坤。其他就只有春虎與夏目兩人的損友,阿刀冬兒。
——真是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沒察覺出來……。像我,過了半年到現在還是覺得難解難明的不自然。
在陰陽塾過了半年總算明白了,夏目的真身還沒有露出馬腳來到最大理由,似乎應該是她的交友關係極為狹窄的原因。實際上,除了知道她真實身份的春虎和冬兒,與夏目有私交的,不過也就是在這裡的京子和天馬了。雖然夏目的怕生這點性格上的問題也是原因之一,但更為關鍵的是,圍繞夜光的謠言讓周圍的人都敬遠夏目。
實際和夏目來往過就知道她其實相當粗心,不過單單遠觀的話還是個典型的優等生。因此,對於她隱瞞起來的真身似乎並沒人意識到。就算身為男子卻留著不自然的長髮,也被人擅自地解釋為“舊家的規矩”。偏巧在咒術界——事實如何另當別論——還殘留“頭髮裡寄宿著靈力”這種想法。不過,即便如此緞帶還是太誇張了,春虎心想……。
“先入為主真可怕。……啊,啊呀?說來冬兒呢?”
擡頭看著競技場的春虎,呼呼眨了幾下眼睛。本該和夏目和天馬一起觀看模擬戰的冬兒的身影,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於是,天馬代替還在整理著衣裝的夏目回答春虎的問題。
“冬兒被塾長叫去辦公室了。”
“塾長?”
“嗯。——看。塾長的式神、三色貓來過了,說有點事情要談。”
聽了天馬的回答,春虎向京子轉過頭去。
“塾長特意叫塾生過去,到底有什麼事情要談呢。有頭緒麼,京子?”
“不知道啊。我沒有聽說什麼啊。只是,畢竟是奶奶,說不定會給冬兒卜點奇怪的‘卦’。”
“掛?”
“啊,哎呀,也不限於占卜啦……不知道嗎?奶奶可是一流的觀星術士哦。”
“觀星術?”
“……果然你還是再讀一遍一年級好點吧?”
看著像個鸚鵡一樣反問回來的吊車尾,京子厭煩地擰起柳眉。
陰陽塾的塾長,名叫倉橋美代。是個有氣質的老婦人,在現代咒術界有著巨大的影響力,也是名門倉橋家的上代當家。同時,作為觀星術士——占卜師也享有盛譽,即使在幾乎已退隱的現在,據說在國內也還無法找到能和她並肩的人。京子正是這位塾長的孫女。
“嗯~……算了,反正是塾長,不會有什麼差錯。要是大友老師還另當別論。”
“至少比落第邊緣的你,要讓人擔心的地方更少呢。而且冬兒的成績也不差啊。”
聽京子冷靜地指出這一點,春虎一臉不快地嘖了一聲。
“明明和冬兒一樣是從一般學校來到轉學生組……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拉開了這麼大的距離呢。”
“不是從起跑線上就已經拉開距離麼。”
“我說就是呢!我就知道啊,畜生!反正那傢伙腦袋好使,轉學之前就很熟悉咒術了啊!”
“順帶一說所謂起跑線不是指轉學而是指出生哦。”
“竟然是天生的啊!而且最糟糕的是有點難以反駁,這不是更讓人無謂地傷感麼!”
看著一邊回以怒吼一邊淚目的春虎,坤說出了不成安慰的安慰:“春春、春虎大人!若、若心有介懷便已輸了!”。觀眾席上的天馬笑得噴了出來,夏目一副吃了黃連似的表情。
接著夏目重整心情伸直了背脊。
“總之春虎!因為明天就是考試了,至少給我多練習一下咒力的提升方法。你只有靈力還比較強。要是能順暢地轉變為咒力的話,升學考試這種程度的事情,大致應該能應付過來!”
她大聲地如是鄭重總結道。
升級考試的實戰部分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運,本應也會在明天決定。
3
“靈災的祓濯?”
“嗯嗯。這就是開給今年的一年生的實戰考試的內容。”
倉橋坐在椅子裡對站在桌前的冬兒點頭。
陰陽塾的塾長室,裝點著跟如現代化辦公樓一般的塾舍格格不入的復古內裝。填滿兩側牆壁的書架、胭脂色的絨毯,配上彩色碎花玻璃的間隔。直如大正時代的Café一般,懷舊的房間。這裡的大部分日用品,都是陰陽塾開設當初以來、塾長用開的東西。
房中只有塾長和冬兒兩人。放在書架上的機械座鐘,喀噠喀噠地雕刻一點一滴的時間。
“只是,說是靈災祓濯,當然並不是真正的靈災哦。其實在這附近,發現了可能演變成靈災的種子的靈氣偏移。因此負責實戰考試的老師提議機會難得,不如利用這個來作為考試內容。將靈氣偏移人為地加強,創造接近Phase1條件的這種規模的疑似靈災。然後由大家來將之祓濯。”
塾長說完,再補上了幾點細節說明。
塾長身著平常的穿開的和服。雖然身材如小兒般矮小,然而因為姿勢優雅,卻不給人以矮小的印象。長及肩頭的頭髮中夾雜著顯眼的白髮,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地方讓人能感覺到高齡,雖然年事已高然而卻是一名給人健朗印象的女性。順帶一提,紅木的桌子上,一隻三色貓正團成一團睡著。那是她的式神。
另一方面高挑的冬兒,身上的制服穿的很隨便,額頭上寬闊的髮帶紮起了稍長的頭髮。這個即使閉嘴不言、也會讓人覺得膽大包天的帥哥,即使受到塾長傳喚,也完全沒有緊張的氣息。
聽塾長結束了說明,一絲冷笑呼地竄上了他的嘴脣,
“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才洩露給我呢?實戰考試的內容,聽說按照慣例是要保密到考試當日為止的。”
面對塾長髮出了挑釁的質問。
然而,塾長對於冬兒的態度卻毫不介意,反而溫和地微笑起來。
“只要是考試,內容就應該對塾生全體都是公平的。……可是,這場考試,對於你來說有不利之處。畢竟——”
塾長打消了微笑,以筆直地緊盯冬兒雙眸。
“因為你是真正的靈災的被害者。而且,到現在還與那時的後遺症奮戰著。”
“…………”
塾長的視線,沒有包含絲毫同情。也並非試探反應的視線。那是平靜、清澈的眼神。冬兒並沒有別開視線,而是緊緊地反盯著塾長的雙眼。
接著,忽然有意地表現出脫力的樣子,
“——啊,確實如你所說。只是,這到底哪裡有方便可言呢?莫非您認為我還殘留著心理陰影?”
“雖然你沒有自覺,但是這個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
“這麼說的話,既然沒有自覺,那麼我也就不知道了。”
冬兒按捺下情緒,飄飄然地回答。
冬兒捲入靈災,是在距今兩年之前的事情。
那時冬兒是初中三年級生,已經準備好升上高中。然而,結果在靈災之後,為接受治療一直住院半年。然後,捲入靈災後一年,和春虎一起重新進入了同一所高中。就是說,實際上冬兒比春虎他們要高一年級。而且,冬兒對陰陽術如此熟悉,也是因為在治療期間有充裕的時間自學。
“……莫非叫我來,是要我自動退出實戰考試麼?”
“哎呀?你想退出麼?”
塾長惡作劇似的問道,冬兒像是故意似的聳了聳肩膀。
“本來就討厭‘考試’了。被他人‘試探’,不太符合我的性格。”
“哎呀。這種想法有點偏執哦,冬兒同學。合格與否另當別論,客觀地瞭解自己的實力,畢竟不是壞事。”
“話雖如此,關於升級考試,說什麼‘合格與否另當別論’可是行不通的。”
“哎呀,這點確實如你所言。”
聽到學生的貧嘴,塾長撲哧一聲惡作劇地笑了。蜷在桌上睡覺的三色貓,呼啦呼啦地搖著尾巴。
“可是,你不會退出考試吧?因為夏目同學和春虎同學,都要參加同一場考試呢。叫你過來這裡,是因為希望你在事前知悉考試的內容,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就為了這個,塾長親自出面?”
“嗯嗯,就是這樣。不巧大友老師離開了學校。知道你的‘隱情’的,剩下的就只有我了。啊呀,不過也是一點良苦用心而已。”
塾長的臺詞讓冬兒的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那是,對於他來說相當少見的、混雜著自嘲和苦笑的曲折表情。
只是這也不過一瞬之間。
“……原來如此。看來我相當讓人擔心呢。實在惶恐。”
回答的時候,冬兒的聲音和表情都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帶點挖苦的說法,確實很有他的風範。
然而,看著冬兒這副態度的塾長,再次微笑,擡眼斜睨這名塾生。
“——冬兒同學?這種說法不太讓人舒服哦。”
“誒?啊啊,失禮。語氣太過自大了麼?”
“正相反。內心明明在‘煩躁’,外表卻表現得平靜又通情達理,不過是在‘裝成熟’而已,並非真正的‘成熟’的應對。而且拿自己是靈災受害者作為攻擊的武器、口氣充滿虛無主義味道等等,這種表現是在難以稱得上堂堂正正。讓對方心生嫌惡,這是既單向又自私的不成熟的溝通方法。站在你的位置,還不如率直地說不需要同情,才更為帥氣呢。”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指正,冬兒一時閉嘴無言。聽到如此直截了當的批評,就算不是冬兒也難以應對。
“……這真是……又一個想當然了。”
“啊呀,我說錯了麼?還是說,這是‘別、別說笑了。才才、才沒有這種事情’這種意思?”
“為什麼口吃到那個程度……。我明白了。我不率直真是太對不起了,真是。”
冬兒罕見地露出了不滿的表情,隔著髮帶搔著頭。即使是冬兒,也不願意與祖母一般年紀的塾長,就“成熟”的內涵進行爭論。
而且,實際上冬兒是對於塾長的忠告感到不快。
冬兒對於自己的後遺症並沒有加以隱瞞的意思。而且,也打算要直面、接受後遺症。和春虎一起轉入陰陽塾,也是為了能自力克服後遺症。
只是,即便如此,受到他人畫蛇添足的關注,內心也確實有感到焦躁的部分。
知道冬兒的“隱情”的,即使在他的身邊也是極為少數的幾人。除去眼前的塾長,就只有班任的大友和春虎。就算是夏目也應該並不清楚“真正的詳情”。
“……如你所知,確實是各種各樣‘棘手’的後遺症啊。雖然大致已經適應了,偶爾像這樣喚起了自己還是個靈災受害者的回憶的話,就會條件反射地焦躁起來。這一點在我看來也是相當放得開的就是了。”
冬兒以平素的挖苦口氣坦白。塾長也不再抓這名塾生的雞腳了。
“……對了。說你在這次考試中有不利,只是我個人的判斷。要是讓你不快的話我道歉。只是——”
“我明白。塾長的判斷,就是陰陽塾的判斷。因為我就是隸屬這間陰陽塾的學生,我會服從上層的判斷。對於塾長的苦口婆心,就讓我心懷感激的接受吧。”
冬兒誠服地說道。
只是立刻又歪嘴一笑,
“……還有,心理陰影就先放一邊,沒有自覺症狀的危險之處,會和主治醫生商量一下。站在陰陽塾的立場,要是考試中途我的症狀惡化了的話,傳出去也不好辦吧。”
冬兒補上一句多餘的話,像是反擊似的望向塾長。
然而,
“啊啊,要是擔心那個的話就不必了。雖然有點失禮,剛才已經和你的主治醫生商量過了。”
“誒?和春虎的老爸?”
聽到塾長的回答,冬兒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為捲入靈災的冬兒進行治療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的父親。春虎的父親是陰陽醫師——以傷以及疾病的治療為專業的陰陽師。冬兒即使在上京的現在,也每月一次接受春虎父親的檢查診治。冬兒和春虎的邂逅,追本溯源也是因為他一直接受春虎父親的治療。
“不知道麼?春虎同學的父親,也是本校的畢業生啊。”
“原、原來如此。因此才……”
陰陽塾已有近半世紀的歷史。而且,古時是國內事實上唯一的陰陽師育成機關。在春虎父親那一代,陰陽塾出身的人應該有相當數量。
“他是第幾期學生呢。總之,是個非常優秀的塾生。辭去陰陽廳工作的時候,天海君還非常的惋惜呢。”
“……天海君?”
“哎呀,真對不起。是個老朋友了。現在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
塾長乾脆地回答。
說到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就是咒搜官的頂點。連這樣的人都以“君”相稱,果然不愧是倉橋家的上代當家。
然而,令冬兒更為吃驚的,是春虎父親的事情。
“咒搜部的部長都感到惋惜……莫非說,春虎的父親,曾經當過咒搜官?”
“這點也不知道麼?哎呀確實,現在只是鄉下的陰陽醫師,可能真的難以想象。可是,從‘對人咒術的專家’這一點來說,其實咒搜官和陰陽醫師的技術是有相當的共通點。若非對‘咒術’相當熟悉的人,也無法應付過來吧?”
“……確實。”
冬兒喃喃回答。
實際上,春虎的父親確實是個有口皆碑的陰陽醫師。沒有他,冬兒大概在兩年前就一命嗚呼了吧。既是救命恩人,也是信賴有加的主治醫師。
“……就是說,春虎的父親的判斷是,那點程度的考試對我的後遺症也沒有影響?”
“嗯嗯就是這樣。所以,我叫你來這裡,就如剛才說過,只不過是為了讓你做好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只是,不用擔心。我雖為外行不過還是讓我說句吧,事到如今我沒打算因為區區一場Phase1靈災退縮。”
像是為了恢復已經打亂的步伐似的,冬兒清楚明白地說道。
冬兒在兩年前捲入的靈災,在靈災頻發的今天,也是成為了社會熱點話題的大規模靈災。雖沒有輕視靈災的意思,‘區區一場Phase1靈災’確實就是冬兒的心聲。
“……還是說,莫非確實有點什麼‘預感’?”
“哎呀?這是指什麼意思呢?”
“就是字面的意思。容我失禮,說到‘倉橋觀星’,都是歷代陰陽廳長官的終極靠山。竟然可以讓那麼偉大的預言者來預測自己的將來,僅僅這樣就足夠光榮了。”
聽冬兒再次反擊,這次換塾長一臉無語。
“……哎呀哎呀……。你的知識豐富這一點,看成績就可以明白,可是似乎稍微偏向謠傳的方向去了呢。”
“畢竟這方面很對胃口。”
冬兒毫不畏懼地答道。連塾長都不禁浮現起苦笑。要是讓把她稱為“這個業界的幕後大老闆”的大友聽到這番話,說不定會滿身冷汗吧。
接著,
“這樣啊。……那麼,就讓我攤開說個明白好了。冬兒同學。你的‘星象’非常難以解讀。只是你的後遺症的原因。我對你特別關照、像這樣叫你過來,原因之一是因為我也無法看穿你的‘星象’。”
塾長對冬兒淡淡地如是通告。說這話的時候,也是和剛才一樣,沒有包含半點同情。只是在對冬兒的信任的基礎上,將事實如實通告而已。
“可是呢,冬兒同學。我的預言這種東西,並非那麼必要。因為今後會有幾重困難在前方等待著你,關於這一點,我也好,你也好,都已經知道了。”
“…………”
冬兒一臉複雜的表情聽著塾長的話。
然而,很快就又苦澀、然而又無畏地笑了,
“——所言正是。”
如此嘆息道。
塾長的話雖然相當尖銳,然而比起蹩腳的安慰卻又好太多了。自身的將來與樂觀相距甚遠這點,冬兒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蒙前輩指正,實獲益良多。”
“不必多禮。可是呢,冬兒同學,即便如此也不要對將來悲觀。你為了能直面自己的後遺症而選擇進入陰陽塾,這點我甚覺欣喜。我們不會從後遺症中將你拯救出來。然而,卻可以教會你憑藉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為了讓你可以按自己所希望的生存方式活下去。”
“這番話語實在讓人感激涕零,只是不巧現在的我,並沒有所謂‘希望的生存方式’這種高尚的東西。”
“‘現在的我’,是吧?自行為將來的可能性設定界限,並不是聰明的做法呢。”
這是既嚴厲卻又溫暖的鼓勵。然而,冬兒只是浮出冷冷的微笑,也不打算回答什麼。
這時一直在打盹的三色貓剛好打了個哈欠,醒了過來。
一邊撐起身體伸著懶腰,一邊像是在詢問談話是否已經結束似的互動看著兩人。結果,以貓兒的無言詢問為契機,兩人打住了交談。
冬兒向塾長道別過後,將塾長室拋在了身後。
走到走廊上,關上門後,
“……呼”
嘆了一口氣。
下意識地舉起手臂,按著卷在額頭上的髮帶。
“……將來的可能性?”
喃喃地自語道。
自嘲再次回到嘴脣上,眼瞳中浮現了挖苦的——同時也是空虛的——神色。按著髮帶的手,有點僵硬。
“……實在不是那塊料啊。”
話音剛落,口袋中的手機振動起來了。冬兒回過神來,拿出手機確認。
“被塾長叫了過去?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
是春虎發來的。看來和京子式神進行的特訓已經結束了。
未來沉沒在黑暗中,無望看透。然而,至少現在的冬兒,還有照亮著腳邊的日常之光。
冬兒輕輕一笑走在走廊上,開始了給春虎回信。
☆
明治大街。在離JR涉谷站頗近的某處,一輛加長轎車停了下來。
後座的車門開啟,一名男子走下車來。蓬鬆的長髮一一根橡皮筋紮起,嘴邊的鬍鬚一直連到下巴。外貌和高階轎車格格不入,然而仔細一看卻可發現體格健壯,五官也凜然端正。最為重要的是,眼瞳中包含著堅強的意志,讓人感受到深邃的知性。
灰黃綠色的大衣,配著牛仔褲和編制的靴子。肩上挎著一個用舊了的皮包。徹頭徹尾就是一個以現場工作為中心的行動派學者的風貌。
男子轉向還開啟著的後座車門,
“……蒙你關照了。”
如此短暫地說了一句。
這時,
“不必介懷不必介懷。就當半年前之謝罪。”
回答從後座的深處傳出。
坐在那裡的是穿黑色和服的老人。外表看去已屆耋耄之年,然而聲音卻年輕的出奇。戴著紅色的墨鏡,白髮全部梳向腦後。
臉並沒有朝向車外的男子,卻一直朝向前方,
“然,實是惋惜。足下,已決意赴死吧?然祭典還只是才開場而已。”
“…………”
“也罷,一不做二不休,便幹一番大事件如何。如此一來才可讓我不致無聊。”
“啊啊。只是,請千萬……”
“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會老實遠離一邊。至少,等到勝負一決之時。”
“……心有惶恐。”
男子的措辭雖然極盡禮數,然而口氣卻相當無禮。然而,老人卻似乎毫不介意,甚至還樂在其中一般回答。
“如此便在此次道別。蒙您關照了——道摩法師。”
男子如是再次道謝,離開轎車邁步走去。之後車門在他身後關上、車子再次啟動,他再也沒有回頭。
向著青山的方向移動,有意地混入周圍的人潮中。
像他這樣的風貌,在涉谷也不會引人注目。如此一來,在這片街道上辦起事來方便多了。接下來,只要配合訊號啟動計劃就可以了。
“……請看著吧,大連寺部長。”
話音甫落。
突然男子腳步急停,本如假面一般的臉龐,閃過驚訝的表情。同時,加強了已經習慣性展開的隱形術,迅速地閃身到小巷的陰影中。
男子從暗處投以銳利視線的,是隔著車道的、大街對面。幾名年輕男女,一邊隨意交談一邊走在路上。男生四人,女生一人。五人都穿著設計奇怪的服裝。看來似乎應該是制服,男子已經知道那是哪裡的制服了。
陰陽師育成機關、陰陽塾的制服。而且,他們當中,有一名少年比穿著的獨特製服更為引人注目。
那是一名以粉紅緞帶束起黑色長髮的少年。身材嬌小,有著中性感的美貌。
男子認識那名少年。非常熟悉。而且,在臨近賭上性命的計劃的現下,心中尤增一層牽掛。
“……北辰王……!?”
如此,噹一聲低喃衝口而出的同時,男子胸中升起一波狂熱的慾望。
想和那名少年說話。
即使短短一瞬也已足夠。即使隱去身分,裝成偶然碰到問路的樣子也沒所謂,總之想和少年交談。
著手計劃以來——不,從兩年前的那次事件以來,男子對各種各樣的事物都已經變得達觀。然而即便如此,這一刻所產生的強烈思念,如同火焰一般燒灼著他的心胸,搖撼著他鋼鐵一般的意志。
然而,在一段短暫又激烈的糾結過後,男子還是擰滅了內心的慾望。竭盡全身的力量按捺住時刻想從陰影中飛奔而出的自己。
少年很可能受到陰陽廳的監視。而且,要是現在就和少年搭話、讓他確信“是真的”,為計劃奉獻自身的意志可能就會動搖。
少年如若是真身,他必定會發出光亮、照亮暗夜。就因為無法見證這一刻,而要為了一己私念而冒險實在說不過去。
“……王啊。還請……”
小聲低吟——然而此後卻話不成聲,男子只是目送少年遠去。
然而,當少年一行擦身而過的瞬間,男子終於注意到了另一名少年。
額頭上卷著髮帶的少年。有點臉熟。不,是感覺有點臉熟。在記憶中有某處牽扯了出來。
然而,最終還是無法回憶起來。注意力被剛才的少年所牽引,只是在一瞬間看到了臉容而已。
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名少年呢。男子花了一段時間搜尋記憶,結果最後還是找不到答案。男子注視著遠去的少年們,直到最後。
4
“喔、大友!這邊這邊!”
進入店面,噹一聲熱情的“歡迎光臨~”響過不久,一個熟悉又粗魯的聲音向大友打起了招呼。大友皺著眉頭,厭煩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裡是有錢人們聚集起來嬉鬧的銀座中的高階俱樂部。身穿晚禮服女性業者們如同熱帶魚一般在店內四處遊走,大友的前上司就在鎮座在深處的雅座上,握著扇子的手呼呼地搖著。
大友口中不禁冒出一聲嘆息。他對來引路的黑衣男子搖搖頭,右手支著柺杖,拖著右腳一人向著店堂深處走去。
雅座中,老人一人對著三名美女。桌子上擺著裝了冰的銀製冰鎮酒桶,裡面插著唐培裡儂粉紅香檳。大友終於還是不勝其煩地皺起了眉頭。
在一名美女的勸勉下,大友在雅座另一面坐下,
“……啊啊,真糟蹋、真糟蹋。這個老掉牙沒幾天好活的糟老頭子,能請你別浪費國民黨血汗稅金麼。”
“混蛋。別說那麼難聽的話。這裡全部都是我自掏腰包的好伐。”
“你那份工資,也是我們的稅金裡面出來的。”
“所以才至少要像這樣,把我的工資全都奉還給美人姐姐們不是麼。這才是公務員的榜樣好伐。”
“是吧”,老人殷勤地一搖扇子,三名美女立刻滿臉笑容地贊同。大友嘴一撇,盯著死性不改的原上司。
大友是擔任春虎他們班任的陰陽塾的講師。是個滿身包著不可思議感卻又枯瘦的青年,戴著一副非常粗糙的眼鏡。皺巴巴的大衣一脫下,下面就露出同樣皺巴巴的白襯衣和領帶還有褲子。右腳還裝著義肢,而且末端就是一根木棒、像極了中世紀海盜的兒戲一般的義足。跟這種店面格格不入的可疑的風貌。
相對地老人則是如鶴般消瘦、卻矍鑠有神。
年歲大致與倉橋塾長相當,然而無論聲音還是舉動都自有一番威嚴。言辭舉動不羈,身穿合身阿瑪尼的三件套西服,沒打領帶。對於店裡的氛圍相當熟習——甚至該說他是個,無論怎樣的場合,都能將之當成自己的“領域”般演繹起來的,有著一流演員氣質的人物。
大友過去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
那時的上司,就是眼前這位老人——咒術犯罪搜查部部長,天海大善。
“說到底,請別特意把腿腳不自由的我叫來這種地方。非但腿腳不自由,而且不過就是個陌路人的我。”
“一時興起就裝上這樣的義足的傢伙,也敢大言不慚。給真正腿腳不便的人道歉吧。再說,我跟你可不是陌路人。我和你都誰跟誰啊。”
“請別說夢話。從遞出辭職書的那刻起,我和天海部長就是完全的陌路人了。”
“別給我發痴。我照顧你那麼久的恩情,怎麼能憑那麼一張紙碎就拉平。”
“啊哈,‘照顧’啊,‘恩’啊?不愧是部長。真是新奇又大膽的笑話。”
“嘖。新奇又好大膽又好笑話都好,全都比不上你那隻義足啊。”
天海對過去的部下,露出了老虎戲耍貓兒一般的笑容。
看著兩人的脣槍舌劍的間隙,坐在大友旁邊的女性,開始給他斟酒。
天海看著他的表情,
“……如何?小美代還是老樣子麼?”
“塾長麼?不知給她指使做過多少事情了。”
“咔咔。她就是一副好人臉,使起人來可不留情。”
“到底怎麼回事呢。我就是沒有老人運麼。”
“確實不可能像你的桃花運那麼好。”
“……啊啊,就不會死快點啊,老爺子也是老婆子也是……”
大友一邊碎碎念道,從女子手上接過酒杯。這時天海說了聲“好了”,打了下眼色,雅座上三名女性都無言地起立離席。
剩下兩人相對,天海舉起酒杯,大友同樣舉起酒杯。接下來,故意不說乾杯,就徑自開始喝起來。
“……於是?這麼說來你那邊有怎樣?聽說最近咒搜部風評很差喲?”
“嘿。要是介意別人的眼光就別來當什麼咒搜官了。”
“我是說你們最近手腳太不利索了。就是我前段時間還碰上過了哦,半年前才給部長那裡的人擦屁股。”
大友不懷好意地眯眯笑。那是半年前夏目受到夜光信徒襲擊的事件。那時襲擊夏目的夜光信徒,是個現役咒搜官。
天海一臉不快,重重地嘆道:“那個啊”。
“那次也被小美代狠狠榨了一筆。真是不公平。明明小美代肯定一開始就看破了。”
“我得說實際做事的不是塾長而是我呀。到底搞啥呀。故意讓夜光信徒接近‘真身候補’。”
大友半開玩笑似的說道。只是,在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眼鏡後的眼瞳,浮現出尖銳的光芒。天海見狀,一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呵哦~”。
一邊啪嗒啪嗒地扇著扇子,
“這也沒辦法吧。人手不夠嘛。雖然不是小美代的式神,確實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用了。”
“反正會被祓魔局挖角吧。就是說,沒能抓住人事主導權,這不就是部長的怠慢麼。”
“人手不足,哪裡都一樣嘛。尤其是‘派得上用場的傢伙’。……畢竟啊,花了那麼多心思想著終於培養出個獨當一面的,結果一下子就辭職了。”
哼地一聲,天海翹起嘴角,盯緊大友。大友臉上閃過一絲像是在大呼不好似的苦笑,不過很快就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側過酒杯。
“……總之,最近的祓濯已經讓祓魔官跑斷腿了。更不用說,祓魔官這種東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的。現在跟你混小子同期的木暮,都忙的透不過氣了。”
“啊啊、也好,讓那傢伙做事不就對了?反正是個任人使喚的男人。性格上的。”
“你真會說。……我有話在前,祓魔局的——尤其是現場工作的祓魔官,對木暮可得感激不盡了。畢竟——”
這時,天海突然轉變了聲調。表情中的陽光成分也消失了。
他一副沉重的語氣說道,
“——就因為那傢伙出差去現場,鏡的登場才免掉了。”
天海話音甫落,大友藏在眼睛片後面的雙眼就噝地一下眯成一條縫。在這一瞬間他那獨特的——難以捉摸、卻又出奇地能讓對手脫力的氣質,異常銳利地迸發出來。
沉默片刻,
“……呵呵。”
他如是低哼。
如同巨大的魚影從湖底漸漸浮現一般,大友的嘴邊緩緩升起了笑意。若繼續將這絲笑意評為“可疑”,就實在未免還不足以形容。
“……現在祓魔局的老大,還是倉橋長官兼任吧?塾長家的公子,到現在還是養著寵著‘那個小屁孩’麼?”
聲音語氣都沒有變化,然而這句話卻充滿著與大友非常不相襯的深深感觸。眼鏡後的雙眸,閃爍著挑釁的光點。
聽到前部下的提問,天海嘖地打了一下響舌。
“……項圈還戴著,鎖鏈也還連著。只是,要是拔掉牙齒就沒有意義了。不是說過好幾次了麼。現在陰陽廳是人手不足——人材不足啊。”
言到此處,天海啪一聲闔上扇子。大友保持著戒備,過了一會還是低聲嘆了口氣,重新浮現出他的招牌苦笑。
“……算了,也不是局外人能說三道四的事情。”
“哼。……話題岔開了。總之,比起祓魔局更缺乏人材的咒搜局,只要是還能做點事的,不管是什麼人都得用。這麼一來,個人情況調查也就不太徹底了。更不用說,是不是夜光信徒這種事情,當然不會一一在事前就徹查清楚。”
“是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嘖。你這混球還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說起來,會成為陰陽師的人,心裡多少就會‘認可’夜光。現代咒術,都是有夜光才有的東西啊。”
說到這裡,天海用合上的扇子指向大友。
“一個陰陽師是不是夜光信徒,不過就是隔著一張紙而已。”
☆
“……說不定確實如此哪。”
大友如是答道,輕輕把嘴脣湊上酒杯。
兩人於此同時閉嘴,雅座中升騰起淡淡的沉默。冰鎮酒桶中的冰塊碎裂,和香檳瓶碰撞發出咔啷一聲響。
這時,大友突然打了一下冷顫。
嘴脣離開酒杯,轉頭遠眺。望向雅座之外。店面的入口處。
那裡有另一位客人進店,店員上前招呼。是個尚年輕——至少比大友要年輕的青年。
見大友留意到青年,
“……挺眼尖嘛。”
天海如此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道。接著,他向青年打招呼道:“比良多!”。青年一發現天海兩人,立刻輕輕點頭走近雅座。
天海口中道出的名字,大友也有印象。
“‘比良多’?莫非就是兩年前的,那個——”
大友立刻向天海確認道。天海向他點頭。
“繼續剛才的話題。要是逐一調查陰陽師是不是夜光信徒,那就沒完沒了啦。再說,也不是說所有夜光信徒都是危險分子。要警戒的是‘過激’又‘盲信’的夜光信徒。更為危險的就是那些傢伙們的祕密結社。算了,這種事情也不用事到如今再對你說明了。”
天海像是多此一舉似的說道,這時青年剛好就站在他們的雅座旁邊。
初次見面的大友也起立來,然而,
“啊啊,不必了,大友前輩。我知道你用義肢的。”
青年體貼地如是說道,讓大友重新坐下。
天海從旁正式介紹。
“咒搜部的希望,比良多篤禰。現在正在擔任對祕密結社雙角會的調查。就是說,是你的後任。”
青年——比良多,露出淡淡的微笑,對坐在沙發上的大友自我介紹。
“我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公安課的比良多。前輩大名如雷貫耳。能得見一面實在光榮。”
聲音如同高峻的山峰上的清流一般清澈而又抑揚頓挫的聲音。大友有點尷尬,口中應道“哈,啊,你好……”低下頭去。
青年的臉容透出溫和,目光卻堅強銳利。只是也並非帶攻擊性的目光。甚至因為不卑不亢的待人接物態度,反而給人正直清廉的印象。與其說像個陰陽師,還不如說像個牧師或是神父。
髮長及肩,修剪的整整齊齊的劉海剛好蓋住眉毛。身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跟天海的阿瑪尼不同,是符合咒搜官風格的無個性著裝。
只是,筆直的黑髮卻有一縷染成了紅色。
赤紅——不,正確來說是硃色。
比良多交替看著天海和大友,
“現‘十二神將’之一和前‘十二神將’之一在這樣的地方密談,就算是咒搜部的也無人知道。更不用說,是‘神扇’天海大善與其舊日的得力親信‘黑子(Shadow)’在密談。就算付錢也想一睹為快的,相信大有人在。”
聽完比良多的話,大友不僅對天海投以無言的詢問。
如比良多所說,大友在現役時代取得了“陰陽I種”的資格。然而,在咒搜官這一職務之上,他還是國家的一級陰陽師——俗稱的“十二神將”一事,並沒有公開過。說起“咒搜部的‘黑子(影子)’”確實是名震黑社會咒術師的世界,然而連在作為自己人的咒搜部裡,知道其真實身份的人相當有限。
天海察覺大友的視線,聳了聳肩:“沒辦法。”
“這傢伙是自己給嗅出來的。不用擔心,已經吩咐過他不要聲張。”
“……哈啊。原來如此麼。只是說來,我也曾耳聞比良多先生的傳聞。兩年前的靈災恐怖襲擊,曾經對御靈部實施了全體逮捕之類。”
聽大友如是說,比良多表情一暗:“不……”
“結果,還是沒能阻止靈災,也導致了主犯大連寺至道德死亡。我對此至今心中有愧。”
比良多低聲地率直應道。接著,天海說:“算啦坐吧”,他在上司的身邊坐下。
雙角會,是由夜光信徒結成的祕密結社。以前襲擊過夏目的咒搜官、和這個雙角會也有關係,這點在之後的調查中已得以判明。組織的規模尚不明確。組織由何時開始存在、並且他們的目的何在,還未調查清楚。
只是,雙角會一名傳遍陰陽廳之時,正是兩年前的某起事件——雙角會冒險舉行自己稱為“上巳大祓”的大規模咒術儀式。
東京都內,同時人為引發了多起靈災。這就是歷史上“咒術的恐怖主義”的發端。
主犯就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導師(Professor)”大連寺至道。就是去年夏季實施了“泰山府君祭”的“神童”大連寺鈴鹿的親生父親。
“……大連寺雖然優秀,然而多種意味上來說都是個‘危險’的傢伙。傾慕夜光一事,雖然早已清楚。畢竟,‘人在江湖’。”
天海傾側酒杯,以沉重的語氣述說。
其實,事件當時,大連寺至道並非陰陽廳的職員。一般而言,都認為專業的陰陽師都是陰陽廳的職員,然而實際上在民間活動的陰陽師也不少。而且,官廳中有聘用陰陽師的,除了陰陽廳尚有其他的部門。
並且,官廳中聘用陰陽師的,最為特異的要數問題多多的御靈部。
“……御靈部就如同其名稱所示,‘御靈’——即是說調查研究世稱荒御魂與和御魂等‘神靈’還有‘英靈’的部門。而……”
(譯註:荒御魂·靈御魂——神道中的概念,是指神的靈魂所持有的兩個側面。荒御魂指神粗暴的側面、會施暴行靈魂,能引起天地異變、疾病流行、使人心荒廢從而引發爭端。和御魂則再細分為幸魂和奇魂。也有一說認為這四種御魂是並列存在的。幸魂會依運氣給人帶來幸福。奇魂則通過奇蹟直接賜予人幸福。)
“……那個御靈部並非隸屬於陰陽廳,而是宮內廳的下屬部門。因此即使是咒搜部,也沒能輕易對它開刀。”
(譯註:宮內廳——日本的行政機關之一。負責皇室相關的國家事務、與天皇的國事行為有關的對外國大使·公使的接見等事項、與皇室儀式有關的事務,保管國璽。)
接著比良多的說明,天海繼續對當時的內情展開追述。
在現在陰陽廳所採用的“泛式陰陽術”中,所謂御靈的定義,是與普通靈災在靈相上有相異之處的特殊靈災。靈力過分強大的人類,死後滿足一定條件的話,其殘留靈體就會成為“特殊靈災”的核心——這就是御靈。御靈部是以將過去被看作神佛的物件、從咒術的角度加以解明為目的而設立的部門。
而御靈部並非設在陰陽廳而是宮內廳,是因為作為其研究物件的御靈中包含了“貴人的靈”。
比如,『日本靈異記』中的長屋王,詛咒過長岡京的早良親王,據傳變成雷神的菅原道真等人,死於非命的皇族和貴人,化成御靈的例子非常之多。如果要應付這樣的皇族和貴人多御靈,朝廷的判斷是比起陰陽廳,宮內廳更為合適。
(譯註:
長屋王(天武天皇13年(684年)-神龜6年(729))——奈良時代的皇族、公卿。正二位左大臣。在相傳為其政敵藤原氏所陰謀設下的長屋王之變中,奉天皇之命自殺。
早良親王(天平勝寶2年(750年)-延歷4年(785年))——奈良時代末期皇族。光仁天皇之子。延歷4年間,因造長岡宮使藤原種繼暗殺事件遭到連坐,太子身份被廢去,為表清白而絕食,於發配淡路國途中,在河內國高瀨橋附近鬱憤而死。
菅原道真——於左遷之地身亡,死後天地異變多發,因此傳其在朝廷作祟,被稱為“天滿天神”,成為信仰物件。)
“……話雖如此,那裡的設立,聽說有不少古怪。再說,又是個閉鎖的部門,在外部看來完全就無法看清楚它的實體。至少在比良多進行潛入調查之前,就是這樣。”
“……於是,一旦潛入去一看,那裡竟然已經成為雙角會的巢窟——是這樣麼?”
“正是。”
御靈,換句話說就是化身成靈災的“魂”。當應用“泛式”對其進行解析的時候,無論如何都得沿襲與夜光創立的“帝國式陰陽術”中的“魂之咒術”同樣的法術。不用多說,與靈魂相關的咒術都被定為禁咒,然而這在“泛式”中追根到底,也不過是以“帝式”為基礎的咒術體系而已。如果要在“泛式”體系下追求有整合性的解,必然會到達“帝式”。
並且,越是接近“帝式”,就越是深刻地接觸到建立此體系的土御門夜光這位偉大的陰陽師的魅力。御靈部成為夜光信徒的——同時也是雙角會的溫床,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並非不可理解。
“前面說的大連寺至道,是當時宮內廳御靈部部長……而且,他的部下中有很多是雙角會的成員。靈災恐怖活動,正是經由他們之手得以計劃性地實行。”
事件發生後,人為引發的靈災,經祓魔局之手幾經艱辛終於得以祓濯。然而,主謀大連寺至道,在自己引發的靈災中死亡。御靈部內地雙角會成員遭到咒搜部逮捕,御靈部自身遭到查封、解體。這一行動中,現場指揮一眾咒搜官的,正是事前潛入御靈部進行調查的比良多。
“只是,那時挖掘出來的,頂多不過雙角會的一部分。再有,也無法逮捕涉及事件的所有成員。夏季引發事件的咒搜官即是如此,可見雙角會現在還存在,還在進行活動。恐怕在陰陽廳內部……啊,不,這種事情也沒必要特地對大友前輩說。畢竟前輩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覺雙角會的存在,獨自一人展開了追查呢。”
比良多謙遜地補足。大友尷尬地擺手說道:“啊啊,哪里哪里。”
“像我這樣的,早就從咒搜部辭退了。而且,能別叫‘前輩’麼?事到如今再聽到這種陳好,總覺得有點不爽啊。”
“就是。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幹嘛給這種混球擦鞋。”
“部長所言甚是。……哎呀,沒前途的老爺子,不是該更體貼一下人麼。”
“咔咔咔。我拒絕。”
看著若無其事地口出惡言的天海和不耐地盯著前上司的大友,比良多最終放棄似的苦笑著說:“我明白了,大友‘先生’。”
“就是這樣了。……開場白是有點長了,不過這只是為了能帶出今天叫你來真正要談到話題的手段而已。”
天海啪地以折起的扇子一拍膝蓋,正經地把上身傾向桌子。大友臉上表現出露骨的討厭,顯露出警戒心來。
“……我有話在前,現在我說是個陰陽師,不過也是個平民。不過是個書塾講師而已哦。”
“哦。就是有話和你這個書塾講師說啊。關於剛才你說的‘真身候補’的事情。”
這一瞬間,大友身上的吊兒郎當樣再次消失了。
天海噗哧地輕笑一聲,
“我雖然一直想你怎麼會是塊當老師的料呢……看來還有點樣子嘛。不愧是小美代,看人還是挺準的啊。”
“廢話少說。怎麼?兩年前的事件和我們的塾生,你說到底有啥關聯?”
相對於不快地催促的大友,天海“嗯”了一聲,隨便地對比良多使了個眼色。
比良多立刻說道,
“天海部長剛才說‘有關’,其實在現在,‘真身候補’——這種叫法確實也太繞圈了。即是說,傳說中的夜光的轉世、土御門的下代當家、土御門夏目,雙角會並未對其有所動作。至少,我們還沒有捕捉到這樣的動向。只是,畢竟有夏季的事件在前。因此,我們判斷還是要向大友先生知會一聲比較好。”
“……多有擡舉了,只是你的說法才叫繞圈。給我直說如何?”
大友淡淡地插話。比良多也立刻反應過來,點頭道。
“我們觀察到雙角會有新的動作。而且,有大人物在行動。”
“大人物……你難道要說‘D’麼。”
“正是‘D’案件。那個也涉及去年夏季的事件,這點想必已經知曉了吧?”
“那當然……怎麼說,都殺到身邊來啦。”
想起夏季的事件,大友一臉不快到極點的表情答道。
“D”是咒搜部獨有的暗語,指的是藏身與咒術界幕後的“某個陰陽師”。真實身份大致尚在迷霧當中,然而只要是個咒術者應該都有耳聞這個名字,正是這樣的一位陰陽師。
蘆屋道滿。
又名道摩法師。
據傳曾與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切磋道法,是名副其實的“傳說的”陰陽師。
(譯註:蘆屋道滿/道摩法師——平安時代、一條天皇時期的大咒術師、非官家陰陽師。一般稱為蘆屋道滿。是安倍晴明的勁敵。又,有一說認為道摩法師與蘆屋道滿是兩個不同的人物。)
無需多言,這一傳說是距今超過千年以前——平安時代的事情。因此,“D”是否就是蘆屋道滿本人,並無確證。然而,至少世稱“D”的謎一樣的陰陽師是實際存在的,咒搜部認為這個人物是現實的威脅。
“最近‘D’的活動似乎正在活躍化。而終於在幾天前,我們查明‘D’與雙角會的某個成員接觸過了。”
“……那是?”
“原宮內廳御靈部的陰陽師,六人部千尋。曾是大連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涉谷的夜晚很光亮。即使離開中心地帶,繁華街的燈光仍然沖淡了夜空。簡直如徹夜燃著篝火一般。冬兒就在學生寮的天棚上,眺望著這微明的夜空。
時值三月,此時此刻卻猶如隆冬般嚴寒。夜風不時吹起冬兒的頭髮。冬兒倚著欄杆,伸出右手把頭髮抓起。
冬兒的額頭上,不見一直戴著的髮帶。髮帶已經取下,拿在左手。現在髮帶已經幾乎是他的招牌了,因此跟平時感覺截然不同。
這時,天棚的門打開了,冬兒發射性地要把髮帶戴上。
然而,
“……是你啊。”
在天棚入口處出現的是春虎。冬兒全身一鬆,再次倚上欄杆。
春虎似乎早已知道冬兒就在這裡。雙手各拿一瓶罐裝咖啡。他口中喊了聲“喲”,一邊走到冬兒身邊。
“怎麼了,不良少年。看這氛圍不是少了根香菸麼。”
“煩死了。我是寧願喝酒也不吸菸主義。”
一如往常地相互調侃了一下,春虎說著“給”把一罐咖啡遞了過去。冬兒也不道謝,默默無言地,接過損友的慰問禮。
春虎輕笑,
“冬兒,睡不著麼?”
“這麼說你又如何?”
“嗯?哎呀,那個……總覺得有點緊張呢。一想到明天的考試就是人生的岔路口,總覺得不太能入睡。”
春虎一面把視線收回手上,一面拉開了罐裝咖啡。另一邊冬兒卻盯著春虎,嘴脣彎出挖苦的弧線。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啊?哪裡沒用了?”
“沒什麼?”
看著明知故問的春虎,冬兒聳了聳肩。接著,自己也拉開拉環,把罐子送到嘴邊。冬兒喝的是無糖的。春虎的則是微糖。也不用確認罐子上的標識。對於這麼點各自的口味,早已經熟悉了。
“可是啊……真想不到是靈災祓濯啊。這不是電視上才會放的事情麼。我自己感覺都差不多習慣起來,可是果然陰陽塾不是平凡地方啊。”
春虎一面說一面皺眉。
冬兒在從塾舍回來路上,向春虎他們透露了考試內容。夏目等人似乎對於在事前就知道考試內容有點抵抗,只是冬兒也沒有收到禁口令。
“像我們這樣的,靈災祓濯什麼的能辦得到麼?”
“做法有教過吧?明天再花一天覆習一下,到旁晚就開始考試,似乎是這樣。還有,比起實際能不能完成祓濯,似乎心理準備啊意識啊才是考察的重點哦。說是靈災,不過就是Phase1左右的程度罷了。”
“就算這麼說,這也算是靈災祓濯沒錯吧?既然說是Phase1,誒——……就是沒有物理性的危害這個程度是吧?”
“啊啊。造成物理性危害的,就是Phase2以上了。Phase1是‘無法看出自然恢復的可能性的靈氣偏斜’。所以,與其說是‘靈的災害’,其實只是其前奏罷了。要是專職祓魔官的話,算上後備,派上兩三個人也夠了。就這麼點東西,我們還全班一起上。……當然,似乎已開始就打算不讓夏目參加了。”
冬兒淡淡地回答春虎的疑問。
夏目不參加考試,是因為她有著祕密武器、使役式北斗。
北斗是龍。是古代起一直侍奉名門土御門家的當家的神獸。只要利用北斗的靈壓,就能強制“打散”Phase1水平的靈災。因此,雖然夏目也會在考試中出場,但會讓她儘量守在後方——這是倉橋塾長的說明。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只有夏目一人免考了吧。”
“只要扯上夏目,他們的判斷就是根本沒必要考試。陰陽塾是實力主義的。”
“真好啊,夏目。也是,像我們這樣的凡人,只能認真地挑戰一下了。”
一邊喝著咖啡,春虎擡頭望向夜空。冬兒也不禁跟著擡起視線。
熱咖啡散發的熱氣,從兩人口中流出變成白霧。
發著微光的夜空,讓人無法掌握距離感,顯得異常曖昧,有點像是假的一般。雖然月明當空,然而就連月亮都顯得那麼遙遠。
“……果然跟鄉下就是不一樣啊。”
“……啊啊。”
冬兒雖然應著春虎,其實他直到一年前還住在東京。所以就算看著同一片夜空,他心中的感概跟春虎並不一樣,反而是“回來了”的想法更為強烈。或者該說是“沒想到回來了”麼……。
最後,春虎一面仰望著夜空,
“……我說冬兒啊。”
“怎麼?”
“最近,怎樣?”
“沒什麼。”
“不,我不是說那方面,那個啊……”
春虎雙眼還望著夜空,言辭有點閃爍起來。冬兒心中不禁哎呀哎呀地嘆息——然而卻又浮現出苦笑。
“所以,就說沒什麼了吧。身體也好精神也好,沒什麼特別的值得留意到變化。……當然,這半年來,對於自己的靈氣,還沒有擁有過像現在這樣清晰度意識。”
“……就是說大致能控制了麼?”
“大概吧。反正,至少不會那麼簡單地演變到你擔心的地步。當然,就算再次面對靈災也一樣。”
“哎呀哎呀。還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滿滿呢。”
“話是這麼說,也不過是夜郎自大罷了。”
說著冬兒聳了下肩膀。看著這個損友,春虎放心地笑了。
然而與表情相反,
“真不放心。要是真能控制住就好了,不怕一個不小心,搞得惡化起來麼?”
“別擔心。託你的福,你老爹的‘治療’真的很有效。考慮到陰陽塾的實戰考試,對我做了階段性的處理。當然,逞強之類的無能為力了……逞強負責人,畢竟已經交給你了。”
“嘖。反正我就是這麼一點能耐好吧。”
“真有自知之明。”
“嗚哇。我現在真的被看扁了。”
春虎一面笑說,一面傾側罐子把咖啡一飲而盡。接著,輕聲說了聲“就這樣”,轉過身去。冬兒也短短地應道“喔”。
然而,當伸手搭上天棚門把手的時候,春虎說道:
“冬兒。”
再一次回過頭來。
燦爛地笑著,
“明天要加油哦。”
“喂喂別忘記了。真正關乎升級的,不是我可是你哦。”
“這個嘛……醒來在想吧。”
那麼就這樣吧,春虎說著推開門,從天棚上走了下來。
留在原地的冬兒稍作停留,最後噝噝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愧是親父子。連跑來關照人的時機,都選的一模一樣。”
有點煩躁地微笑。接著,冬兒靜靜地品味著剩下的咖啡,為了做好明天的準備而轉身離開了天棚。
——這是後世稱為“上巳之再祓”事件的前夜。
(譯註:上巳——五節句(人日、上巳、端午、七夕、重陽)之一。舊曆三月三日,因為桃花開放之季節,也稱為桃之節句。這一天也是女兒節。上巳在中國俗稱三月三,是古代舉行“祓除畔浴”活動中最重要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