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三卷)》第5章
  1

  ——怎麼辦!?

  木暮咬緊牙關心道。

  行將逃脫的鵺,和主犯六人部。平日以當機立斷為宗旨的木暮,也有不知如何決斷的場面。

  六人部是強敵。“十二神將”大連寺至道的左右手。舊宮內廳御靈部的第二把手。即便自信不至於敗於他,也並非可以輕鬆戰勝的對手。然而,在這樣下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鵺逃走。現在放虎歸山,損害還會繼續擴大。

  聯絡比良多吧。不,該先讓直升機去追蹤鵺。可是,球場上現在應該單單應付一宗Phase4就已經忙不過來。無法期待有快速的響應。

  木暮躊躇。

  然而,

  “夏目——!”

  從青山大道那邊跑來的少年,向著這邊大聲叫道。

  於是下一瞬間,夏目就輕飄飄地從摩托車上下來,

  “我去追它!”

  “什、喂!?”

  不等木暮阻止夏目已經朝著少年跑去。追?追什麼?還用多說麼。當然是鵺。只憑自己兩人之力,去追趕鵺。確實,自己現在被拖住腳步,能辦到這點的除了夏目再無別人。

  六人部……不,剛才的攻擊,完全瞄準自己一人。不但如此,投射過來的咒符中,為了不殃及後座的夏目,還特意加入了限制咒符威力範圍的東西。六人部是雙角會的。對於被當成夜光轉生的夏目,決不會出手。

  喀一聲,木暮咬緊牙齒。

  然而同時也下定了決心。

  “哎哎,可惡!醴泉!鳳凰美田!去追鵺。黑龍和獺祭,暫且回來!”

  以祓魔官的判斷來說,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然而,明知如此,木暮自己還是從摩托車上跳下來了。

  ☆

  夏目屏息注視逃離狩獵區的鵺。

  然而,

  “夏目——!”

  春虎看到夏目兩人受到襲擊,以為發生什麼事,大叫起來。看著就往這邊全力跑來。

  聽到青梅竹馬的聲音、看到他的臉容的瞬間,夏目的勇氣和判斷力就回來了。不錯。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

  身體幾乎是反射性地動起來。

  跳下摩托車。

  “我去追它!”

  扔下一句話,夏目就跑向春虎。“什、喂!?”木暮雖然慌忙呼喊,但卻不回頭。

  對於名叫六人部的男子,無需擔心。既然木暮已經和他對峙上,那麼夏目幾乎沒有受到攻擊的可能性。因為木暮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夏目一邊跑,一邊瞄了六人部一眼。六人部也向夏目頭來一閃而過的一瞥。

  雙目對視。

  恐怕這名男子,就是發起這次的事件的夜光信徒之一。對於夏目來說是應要避忌之輩。只是,不可思議的是,從他身上並沒有感覺到去年夏天襲擊過夏目的咒搜官身上的那種厭惡感。

  六人部在視線與夏目相合的一瞬,露出了淺淺的一絲微笑。這絲微笑,柔和又溫暖。攻擊的意圖自不必說,甚至對夏目連微塵般的敵意都沒有。夏目心下只覺怪異,背向六人部,離開木暮走去。

  “哈——哈——!”

  向著春虎,跑過銀杏樹列交夾的大道。春虎也向著這邊不斷跑著。向著春虎——青梅竹馬的式神的身邊,夏目全力疾奔。

  這時,

  “真是!跟外表相反是個有活力的傢伙啊!”

  突然旁邊有聲音響起。而且,還是木暮的聲音。一驚之下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烏天狗中的一隻,已經走在夏目的身邊。

  烏天狗用木暮的聲音,

  “我把式神派來跟你一起去。我收拾了這傢伙後,也立刻去你那邊。就這樣吧?絕對不要勉強——他這麼說!吾名乃、獺祭。要去麼?要去了!”

  木暮的連結一旦切斷,式神的聲音就變得尖利起來。同時背後響起了摩托車的引擎聲。回頭一看,無人的摩托車向夏目背後迫來。烏天狗中的一隻寄宿到摩托車上,開動著它。

  “來!跳!”

  “誒、誒誒?”

  “Jump!”

  夏目聽言一邊跑一邊跳起。於是獺祭裡面繞到夏目背後,嘿喲一下把夏目提起。“呀!?”地夏目發出了尖叫,摩托車則滑到了夏目身下——獺祭一放手,夏目就掉下來。

  屁股重重地摔到車座上面,不過回過神來夏目發覺自己已經坐在摩托車上了。

  “咔!你啊、像個女子似的叫!冷靜。車把、握住!”

  “哇……哇……!?”

  夏目手忙腳亂地握起摩托車的車把——準確說是緊緊攀住。

  摩托車一氣加速——

  ☆

  “春春春、春虎大人!?”

  “哦噢!”

  高速接近的摩托車上,坐的竟然是臉色發青的夏目。就連春虎都不禁急得直跺腳。

  然而,比摩托車更早提速的烏天狗叫道,

  “小子!上來!”

  “上、上來!?”

  亂來啊——心裡雖然這樣想著,察覺了烏天狗意圖的坤,從後面抱起了春虎。把身體擡到空中——扔到摩托車後座上。春虎不假思索地抓緊夏目。

  “嗚呀!?春、春虎君!在摸哪——!?”

  “別!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我說這是哪門子雜技啊!?”

  載著兩人絲毫沒有減速的摩托車,不理兩名塾生的狼狽相,一起穿出銀杏樹列。

  青山大道。車胎打滑,車體傾斜,一面在柏油路上拉出黑痕一面往右轉彎。在春虎和夏目看來,簡直就像坐在沒有安全帶的雲霄飛車上一樣。夏目抓住車身,春虎抓住夏目。兩旁則有獺祭和坤一同飛在空中跟在後面。

  “夏夏、夏目!到底、怎麼回事!?”

  “別別、別說那麼多手先——ya!春、春虎君,在幹什——!?”

  “什麼都沒有啊!我說你有駕照的麼!?”

  “怎麼可能有啊!”

  在主人和式神的互吼中,黑龍寄宿著的摩托車在疾驅。逆著春虎的來路返回,南下,向著涉谷方面進發。

  “總、總之,現在、追鵺要緊!不能放跑它。我們去追它!”

  夏目破罐子破摔地叫道。鵺。不錯。春虎也多少振奮起來,擡起頭來。

  仰望頭上方,就看到在右手邊成排的大樓上方,有鵺,與及追趕鵺的北斗、兩隻烏天狗。和春虎兩人並肩奔走的獺祭,也離開摩托車加入戰團。

  龍和一眾天狗毫不留情地幾番發起攻擊。另一邊鵺則為了甩開式神而不停的在大樓頂上落下又跳起。看那動作,雖然大小差天共地,然而卻十足如樹上的狒狒般迅捷。雖然遍身爬滿細微的雜波,卻絲毫沒有表現出膽怯的樣子。

  ——這傢伙……!

  “坤!去給北斗它們幫忙!”

  “遵遵、遵命!”

  “……不行。怎麼看都會被甩掉!”

  “可惡。人手不足啊!”

  一面擡頭看著夜空,春虎和夏目一同叫道。

  鵺大致沿著青山大道南下。這樣走下去,就會到JR涉谷站。北斗和坤、眾天狗,都拼命挑釁著巨大的鵺,要拖住腳步它的腳步。

  ——可惡!

  春虎咬牙。這麼一來,自己這麼拼命地趕來的價值不就沒有了麼。

  鵺吼叫。迸發的瘴氣,向著青山大道迫來。夏目和春虎全身被瘴氣籠罩起來,拼命地死撐。

  這時,鵺唿一聲,迅疾地甩響了尾巴。如鞭一般的攻擊,正正打中了想要繞到鵺身前的北斗身上。

  北斗被擊飛,向著車道——春虎兩人的前方落下。龍的身體在劇烈的雜波之下明滅閃動。“北斗!?”夏目尖叫。

  北斗受到如此強烈的攻擊,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春虎不禁吸了一口氣,然而受到攻擊的北斗卻絲毫不把這點小傷放在眼內。

  雖然身體被摔到地上,然而卻一副“被你暗算了”的樣子發出凶猛的咆哮。一拍路面,撐起身體,立刻又飛上了半空。

  然而,

  ——哎哎……!

  “慢著,北斗!來這裡!”

  春虎忘我地叫道。

  夏目“誒”了一下轉頭看向春虎。然而春虎也不理夏目,直直地盯著北斗。

  一瞬間北斗一臉疑惑的神情。然而,似乎從春虎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唰地扭轉身體。

  滑過地面迅速地接近摩托車。

  飛上摩托車時的感覺閃過腦海。簡直是會死人的雜技。烏天狗的險行跟這比起來不過像是遊戲一般。

  然而。

  春虎咕地抓緊夏目的肩膀,在摩托車後座上站了起來。

  不管夏目的驚愕,

  “載我過去!”

  從摩托車上跳起。

  “春虎君!?”

  夏目不禁滿臉蒼白起來尖叫道。然而,察覺春虎意圖的北斗,急劇加速起來,那樣子簡直像在大聲叫好似的。在春虎掉下柏油路面之前,已經潛到他身下。

  春虎雙手搭上北斗的角。北斗就這樣咕地快速爬升。

  春虎丟下一句,

  “去去就來!”

  就跨上北斗的頭——脖子根上。夏目慌慌張張地直眨眼。

  摩托車和北斗,已經穿過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北斗一氣加速爬升,這次終於繞到鵺的前方了。春虎咬牙頂住巨大的風壓。

  一邊攀緊北斗,一邊把手伸向腰間咒符盒。

  “急急如律令!”

  投擲出來的——是水行符。夾帶著水氣的咒力洪流,直擊鵺的頭頂。鵺怒吼停下,轉過頭來。

  “怎、怎麼!?春虎大人!”

  “坤!別管我,向鵺下手!”

  一面對雙目圓睜的式神怒吼,春虎一面接連不斷地擲出咒符。總之盡全力拖住鵺的前進。

  “咔!厲害!就會使蠻!不過、帥氣!”

  “帥氣!不能輸!”

  “幹勁來了!再、不等、禪次朗!這鵺、吾等收拾之!”

  被春虎的誇張舉動激發的烏天狗們,捲起風暴、雙眼一閃、向鵺投出咒力石礫。而且上升到空中才發現,眾烏天狗的鳴聲,似乎本身就是咒術。咔咔迴響的叫聲,漸漸地侵蝕鵺的平衡感。

  春虎等人也不甘落人後。坤的狐火分散鵺的注意力,春虎則見縫插針地投擲咒符。鵺的全身接連不斷地閃現雜波。

  鵺怒吼。聲音中包含著瘴氣和咒力——但是已經適應了。春虎已經不再害怕。

  反而,

  “怎會讓你得逞!”

  大吼著把咒力灌入咒符中。簡直是胡打一通。自己的武器只有強大又堅韌的靈力。靠著這股靈力,沒頭沒腦只顧投擲咒符。

  這時,一直只顧逃走的鵺,終於開始了反擊。

  目標是載著春虎的北斗。張牙舞爪地襲擊過來。

  然而,

  “休想——急急如律令!”

  春虎同時投出三枚護符。瞬間展開的三張防壁,把飛撲過來的鵺擋在空中。鵺發出怒吼,用兩爪撕開擋路的防壁。

  然而,這一舉動正好形成了破綻。

  這蠢驢——北斗雙目發光,一氣咬上鵺。這下舉動簡直就像撲向獵物的蛇一般。高速之下,坐在勃根上的春虎,在慣性之下被甩到空中。

  “——嗯!?”

  大樓天台的上空。失去支撐的春虎,被一股連血都快要凝固的浮游感襲來。在他眼前,巨大的鵺的脖子,正被北斗銳利的牙齒咬住。鵺發出的絕叫,如衝擊波般向空中的春虎洶洶襲來。

  “春虎君!?”

  聽到了夏目的悲鳴。啊,不妙——北斗慌忙伸出後腳,靈巧地抓住了快要掉下的春虎。春虎全身麻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而,在北斗的意識轉向後方的瞬間,鵺毆上北斗的側面,從龍牙下逃出來。

  鵺和北斗雙方都包覆起嚴重的雜波。然而,更為嚴重的是鵺。鵺就此墜落到大樓天台上。巨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

  北斗所咬出的傷口中,瘴氣如同鮮血般迸發出來。北斗雖然自己也受了傷,卻還一副“知道厲害了吧”的樣子對著鵺咆哮。

  “機會來了!就是現在!”

  “現在。醴泉!鳳凰美田!一口氣、擺平它!”

  “收到!”

  三隻烏天狗,抓緊良機,間不容髮地襲向鵺。它們的靈壓,相互共鳴著嗡嗡地提升。

  另一方面,

  “你你你、你小子!要對春、春虎大人意欲何為!”

  坤嗖地飛來,對著北斗怒吼。北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皺著眉頭,扭動身體再次讓春虎乘上頭頂。

  春虎裡面攀緊北斗的雙角。

  然而卻又呼呼地直搖頭,

  “——坤。到底在幹什麼!”

  “誒?此、此話怎……”

  “我應該下過命令了吧!別管我,去對付鵺!”

  春虎一邊怒吼著一邊抽出新的咒符。

  “現在是好機會!北斗也是。就按剛才的勢頭,給我盡情地進攻!”

  老實說,手腳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但是,這種事情儘可以過後再算。現在,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鵺,才是先決的事項。

  聽到春虎的話,北斗也一鼓作氣再次撲向鵺。

  坤稚氣的臉龐上雖然寫滿了猶豫,不過還是說,

  “……既為主命……”

  遵從了春虎,轉頭再次攻向鵺。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該立心斷絕危害主人的本源。

  對鵺的攻勢加強了。戰況更加激化。

  鵺沿著大樓天台爬到牆面、再次下落,一面躲閃攻擊。一面又開始跳躍。果然北斗的一擊湊效了。雖然還能彈開攻擊強行突破,但也漸顯吃力。

  接著來到的十字路口,就是地下鐵路表參道站正上方。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鵺無路可逃,降落地面。

  “好!全員、進攻!”

  在獺祭的號令下,北斗、醴泉、鳳凰美田、坤、還有春虎,對著鵺的頭頂傾下暴雨般的攻擊。全力地壓制鵺不讓它再次跳起。簡直是咒術的集中炮火。

  鵺巨大身軀啪嚦啪嚦地在雜波下歪扭、凌厲。

  在不能容許它侵入市街。而且,趁北斗所咬下的傷口還沒癒合之時瞭解它的話,最後還會讓它逃走。決勝之時。春虎已經做好會倒下的覺悟,將自己的靈力轉換成咒力,注入咒符中擊向鵺。

  然而,鵺還是揮開了眾人施加的壓力。

  受傷、變弱,卻還是再次跳躍。將身軀的龐大活用到極致,排開了春虎等人的包圍。“可惡!”春虎咬牙,北斗一副不甘的樣子緊追上去。

  就在這一瞬間。

  “春虎——!”

  傳來了、朋友的叫喚。

  2

  到底是何時呢。變得如坐鍼氈般的焦躁。

  “喲。好久不見,冬兒。反正閒著吧?”

  冬兒曾經有一次不由分說地衝上來就暴打來病房探望的春虎。不止一記。打、打、踢,將自己心中捲成渦流的黝黑感情,全部潑向春虎。當然春虎試過抵抗,但這無濟於事。那時的冬兒,已成新鬼。春虎不可能匹敵。

  結果,機構的職員趕來,冬兒被制服了。要說時機不佳,那確實就是這樣。春虎從那時開始,就成了個不走運的傢伙。

  冬兒全不後悔。豈止如此,還鬧起彆扭來。實在吞不下那口氣。治療新鬼的自己的主任醫師。他的,看起來很幸福的兒子。春虎看著自己的眼神,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俯視。總是有這樣的感覺。結果,強化封印的那天,冬兒整晚在笑著。一邊哭著一邊笑。為自己。

  接著,燃燒殆盡、化成灰的翌日。

  春虎清早第一個,單身來到冬兒的病房。

  “要報仇了。”

  對毆打自己的春虎,冬兒並沒有還擊。比起痛楚、比起憤怒,驚詫凌駕其上。

  而看著一邊臉赤紅、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望著自己的冬兒,昨天的傷口還沒癒合的春虎——

  呼地,

  微笑著,俯視。

  “怎麼樣,新鬼?昨天的迫力可沒有了哦。”

  冬兒無言以對。回過神來,有熱熱的東西已經劃破了腫起的臉頰。

  春虎呼了口氣蹲下,配合冬兒視線的高度,

  “總覺得啊。和你會變成孽緣啊。”

  這句話,刷啦一聲刺進空虛的、虛無的、空洞的冬兒的胸中——

  直到現在,還似乎沒有拔出來。

  ☆

  載著冬兒的雪風,在離地十米的高度疾走。

  蹬著大樓牆壁,踢開行道樹的枝葉,沿著最短路線衝刺。風捲起頭髮,只是一味緊盯前方。

  疼痛。

  額頭疼痛,犬齒疼痛。冬兒裡面的鬼,應和著高漲的情緒,提升著影響力。冬兒自覺到角在生出,犬齒在伸長。自覺到,然而卻並不恐懼。

  關鍵在於自己。只要保持住名為阿刀冬兒的自己,鬼並不值得懼怕。

  新鬼。

  接受吧,如是自語。

  正面面對身為新鬼的自己,接受吧。相信自己。冬兒就是冬兒。緊咬著這一句話。

  回想起來,真是個丟架的男人。把自己的境遇掛在臉上,當成免罪符似的壓迫周圍的人們。一面沉醉於暴力的快樂,一面卻又陷入空虛。最後還被鬼附身、急於求死,連伸向自己的手,竟然都要揮開。

  丟架。低賤。無聊。無可救藥。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仍然有不願棄之而去的人在身邊。即便遭到冷漠的無視,還是伸出手來,正是這樣的朋友。

  那麼。

  自己也該正面面對他了。直面、接受,向前進發。

  裝模作樣地與黑暗戲耍的時間,必須要終結了。

  必須抵抗、掙扎、悽慘地爬行、向著光明進發。

  與讓自己下定這樣的決心的夥伴們一起。

  ——不要恐懼。

  鬼。大概還有人生之類、將來之類。

  不恐懼,不逃避,直面就好了。

  雙角伸出、獠牙伸長。鬼氣在身體中奔行。鬼開始給自己披上鎧甲,冬兒的制服身姿開始和武士的身影重合起來。

  然而,還可以再加強點。阿刀冬兒,並沒有放鬆鬼的繮繩。

  離開青山大道。雪風在左右並排的大樓群中疾走。雪風似乎也完全不懼怕駕馭自己的冬兒。這也確實應該如此,冬兒雖然不知道——雪風早就習慣了承載新鬼。

  雪風的四蹄蹬踏虛空。冬兒和雪風一同前進。周圍的風景如離弦之矢往後流去。目標是鵺。和鵺戰鬥著的夥伴們。

  忽然,冬兒雙眼一亮。

  前方。巨大的靈災的氣息。雪風也感覺到,擡起前腳嘶鳴。冬兒一拉繮繩,啪一聲一甩。

  “就是那個!去吧!”

  雪風在夜空中飛奔。

  穿過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看到了。全長超過二十米的可動靈災。Phase3、鵺。圍繞在它的周圍的,如烏鴉般的影子還有……北斗。

  還有,

  “噗”

  冬兒不禁笑了。笑意從肚子裡直冒出來。

  北斗的頭上,可以見到有人影。跨坐在龍脖根上。這樣的傻瓜,在冬兒所知的範圍裡,只有一個。

  戰鬥的預感,讓身體裡的鬼興奮起來。冬兒許可了。與其應和、伸出獠牙。如岩漿一般的靈氣——鬼氣,從身體的深處噴薄而出。

  冬兒反手握住天馬交付的錫杖。全身的雜波變得劇烈起來,臉開始覆上鬼的鐵面。

  鬼的疼痛。就這樣吧,冬兒笑道。

  ——現在就給你獵物。

  盡情地吃個精光吧。

  一面默唸,

  “啊啊啊……!”

  雙目發光、露出獠牙,一身鬼氣,冬兒端起錫杖。像是投槍一般,出盡全力揮舞。接著,用盡全力——自己的靈氣、鬼氣,都化成咒力,注入錫杖。錫杖發出蜂鳴,發出光輝,力量提升,似乎快要炸裂一般。

  錫杖上,寄宿著冬兒的鬼。

  瞄準的是——

  “春虎!”

  冬兒全神貫注,投擲出錫杖。

  ☆

  這聲呼喚,讓春虎的視線不禁當即越過鵺望向遠方。

  前方的空中,有個影子。坐在馬上的人影。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是雪風。而且坐在雪風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冬兒。

  冬兒向著這邊投出了什麼。長長的——槍。不,是錫杖。大友為春虎製作的錫杖。

  春虎不禁一頭霧水。為什麼冬兒在這裡。為什麼雪風在這裡。為什麼錫杖在這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然而春虎一瞬間就把這些疑問踢飛。

  像是受到牽引般恨不得貫穿鵺的錫杖。

  然而,鵺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到了。察覺到錫杖、還有錫杖上非同一般的力量。

  一聲吼叫——全力地翻身。

  一蹬虛空,鵺翻身躲閃。錫杖擦著它的頭飛過。

  脫靶。

  不、不對。

  冬兒的叫聲——他的意圖——春虎準確地把握到了。

  “北斗!”

  而北斗也正確理解了春虎的叫聲。咕地一扭身子——把頭伸向鵺讓出來的軌道。如箭矢般襲來的錫杖的軌道。

  接著,

  “喔哦哦哦哦!”

  春虎把手伸向疾飛而來的錫杖。

  抓住。收下。這是冬兒的傳球。

  抓到的瞬間,錯覺以為手指都要被震飛了。錫杖上滿貫的凌厲、狂熱的力量。然而,絕不放手。緊緊握住。春虎全力地抓住冬兒的思念。緊抓、控制。

  去年秋之後的半年。不懈努力的成果,在這裡體現出來了。陰陽塾的講師們在場的話,一定會張口結舌。春虎堪堪控制住了錫杖的力量。

  灌滿錫杖全體的力量,流進了錫杖的前端——遊環上。遊環如怒濤般飛轉,形成了咒力的刀刃——巨大的刀刃。

  不,成為刀刃並不恰當。

  那是獠牙。

  剜割、貫穿、撕裂、吮吸,凶狠又強力的、力量之牙。

  北斗嗷地一聲、伸直身體急速爬升。控制住鵺的頭頂。鵺看了看這邊。圓睜的雙眼定定呆住,接著慌忙把頭縮向下方。

  然而,

  “看招!”

  春虎把錫杖擲向意欲低頭逃竄的鵺的脖子。

  北斗剛才咬傷的,正是這裡。

  化成咒力之牙的錫杖前端,深深插進鵺。在錫杖中滿貫的力量,在鵺的身體中炸裂。鬼的力量向四面八方迸發,把鵺從內部撕裂。北斗感到危險,當即退開。春虎也任由錫杖插在鵺身上,迅速放開了抓緊的手。

  鵺再次墜落到十字路口的中央。甚至連快取的餘暇都沒有了。襲上巨體的激烈雜波,就像形代遭到破壞的式神一樣。每當身影閃爍的時候,就向四周散發瘴氣。

  形成靈災的靈氣,漸漸開始了崩解零落。

  然而,

  “……可惡。還不夠麼!?”

  鵺還能維持自身。

  雖然瀕死,卻猶如拼死一搏的野獸般。任由錫杖插在身上,擡頭仰望,向包圍著自己的春虎等人發出威嚇。

  然而,就在這時。

  閃爍光輝的咒符,拍成一列在空中飛舞。

  閃著七彩虹光的光跡,形成包圍著鵺的美麗的環。光華璀璨的咒符,讓人為之精神一振的咒力,如同香氣般飄向四周。

  當然,不是春虎的咒術。也不是冬兒或者眾式神的咒術。

  “——奇一奇一速速結雲霞,執宇內八方,速速貫九泉,通玄都,聽太乙真君召,奇一奇一速速感通——”

  是夏目。

  不知何時已停下摩托車,烏天狗黑龍在其身側扇翅飛翔。夏目跨坐在停下的摩托車上,雙目閉上,全神貫注地念誦咒文。

  全身散發的靈氣,伴隨淡淡的光芒為少女染上美麗的絢彩。絲帶紮起的頭髮在空中飄蕩,右手托住的咒符束上,咒符一枚、又一枚,如同蝴蝶般撲扇翅膀,加入包圍鵺的光環中。

  而當最後一枚咒符飛向光環,夏目張開緊閉的雙眼,雙手結刀印高高舉過頭頂。

  “以我天之御中主神威名,此間邪氣瘴氣一掃清光!急急如律令!”

  (譯註:太乙真君——太乙救苦天尊,道教尊神。

  天之御中主神——日本神話中,天地創造之時的五柱別天津神之一。

  抱歉咒文出處找不到。)

  刀印以裂帛之氣勢揮下。

  這就是土御門夏目學得的咒術中,最為強力的祓濯咒術、“太乙真君咒”。

  連貫的咒符光環,在咒力下嗡地一振——

  向著內測迸發。

  簡直就是光的洪水。不止春虎,連北斗、坤、眾烏天狗、甚至在遠處的冬兒和雪風,在強烈的光輝下不禁閉上眼睛。如同音樂般的咒力奔湧,清廉的靈氣覆蓋著四周。

  光輝和靈妙的旋律,埋沒了整個空間,壓倒一切。春虎的全身、甚至靈魂,在咒術的壓力下似乎感到一陣陶醉。

  鮮烈的空白。

  到底多了多久。

  “……嗚……”

  時間的感覺都麻痺了。春虎緩緩地張開眼睛。

  在光芒下變得朦朧的雙眼,緩緩地形成了象。在眼前的是北斗的雙角。在遠處,可以看到空曠的夜幕下的十字路口。

  鵺消失了。

  而十字路口正上方,曾經插在鵺身上的錫杖漂浮在空中。

  就在春虎眼前,在重力牽引之下墜落地上。似乎還殘留著力量,發出咣的一聲,插進了柏油路面。

  簡直如同邀功般堂堂地。

  春虎吸一口氣,

  “……祓濯……了麼……?”

  緊張的聲音,並非向任何一個人發問。

  接著,

  “咔咔!幹得好!”

  “鵺、討伐成功!”

  眾烏天狗齊聲呼喊,咔咔歡叫飛舞。見狀北斗也大口噴氣,也挺起胸來。春虎滋溜溜地滑下到北斗背上,然而還是一副呆相。

  “……幹掉了?”

  頭腦空白地喃喃道。

  緊接著,

  “……。坤、坤!快把春虎……!”

  跨在摩托車上的夏目,伏在車頭上叫道。

  緊接著,北斗就消失了。

  使出了還沒熟習的大咒術後,似乎夏目的靈力也到了極限。再無法保持北斗的實體化。

  春虎突然失去了支撐,

  “喔哦!?”

  再次下墜。坤慌忙飛向春虎,抱起主人的右臂。春虎抓緊坤的腰,總算吊在空中。眾烏天狗看到他的樣子,不但不幫忙還笑得前仰後合。

  春虎和坤兩個就這樣緩緩下降。越接近地面,春虎就越切實地感覺到靈災已經得到祓濯。

  “……幹掉了。”

  不禁滿臉浮現笑意。

  這時,

  “……趕上好時機了吧。”

  “冬兒!還有……雪風!”

  騎在雪風上的冬兒,悠悠地並排在緩緩下降的春虎身旁。春虎現在才回想起剛才已經拋諸腦後的驚愕。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冬兒先不說,雪風不是在鄉下——慢著,冬兒!?你那雙角!”

  看到冬兒額頭上的雙角,春虎不禁瞠目。而且仔細一看渾身上下還殘留著鬼的鎧甲的殘渣。

  鬼化在繼續。

  然而,冬兒臉上浮現的不是鬼。毫無疑問那是損友的表情。

  壞壞地笑著,

  “很襯吧?”

  那又得意又帶著挖苦的表情,正是平日的冬兒。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春虎全無頭緒。而且激戰剛剛結束,頭腦還不是很靈光。

  然而,和那時的混亂、不安和恐懼是完全兩樣的感覺。不止如此,雖然不知為何,胸中卻一股坦然。

  那是因為他直覺到了。他的友人,越過了一座山峰。

  “……啊啊,不錯。”

  春虎直直盯著冬兒,說道。

  接著,春虎嘴邊也浮現了和友人一樣的帶著挖苦的微笑。

  “簡直就是‘目中無人’,吧。跟你襯到十足十了,冬兒。”

  3

  “……嘖。收拾掉了麼……”

  青山大道,南青山三丁目十字路口與表參道站中間的步道橋上,鏡小聲咒罵。

  只是,雖然嘴上咒罵,表情卻又很歡快。倚在欄杆上,向著表參道站的方向——祓濯了鵺的春虎等人,投去定定的粘著質視線。

  在神宮外苑的祓濯,應該已經完結了。鏡等到大勢已定,便獨自提前離開了現場。不用說,表面上的說法是去追逃走的“02”。其實是心中在意著土御門夏目——更正確的說是以他為首的陰陽塾眾塾生。

  不,說是“心中在意”,也不正確。鏡以他獨特的嗅覺嗅到了。只是身體龐大的“01”、像是運動會似的大規模靈災祓濯,還是不如這邊來的有趣。

  事實上,直覺命中靶心。由外行來擔綱的Phase3祓濯。雖然有木暮的式神的支援,也不是輕易能見到的好戲。

  如果這一事實曝光,土御門夏目是夜光轉世這一謠言,就會帶上更堅實的可信性流佈開去。這一連的靈災都和雙角會有點瓜葛,但是鵺一頭不剩被祓濯後,那些傢伙反而會更歡呼雀躍吧。真是諷刺。

  “好了……要怎樣呢?”

  鏡還是倚在欄杆上,噗哧冷笑。

  祓魔局傾巢而出投入靈災祓濯的現在,鏡是完全的自由。這時他掩人耳目地“介入”一下,也不會有人發現。他不會犯這樣的失誤。

  而且,現在最為勾起鏡的興趣的,比起土御門夏目,還是更多落在那個新鬼塾生——冬兒的身上。

  作戰開始之前,鏡翻過兩年前的記錄,確認冬兒就是大連寺至道發動的靈災當中的受害人。而且,似乎還直接和變成了Phase4的大連寺接觸過了。就是說,承受了“Type·Ogre”Phase4的靈壓和瘴氣,差點變成了靈災。

  而且,大連寺至道以自身為核心產生的“Type·Ogre”並非一般的靈災。不,應該不會是一般的靈災。

  “……雖然資料都差不多被處理了……”

  鏡的雙眼可不是好騙的。

  例如說,“神童”大連寺鈴鹿。鏡當然和她見過幾臉。而且,一看就知道。那個女孩明顯是個“依憑”。身為“十二神將”的才能——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異樣的才能,說來不過是那個的副產物。大連寺至道,把親生的女兒當成“依憑”撫養成人。

  為何?

  再明白不過了。為了降靈。為了讓某些靈性的存在“降臨”而準備的。大連寺作為靈性存在的“載體”,撫養、鍛鍊自己的女兒。

  當然,兩年前的大連寺,並非以女兒而是以自身為核心產生了靈災。至於這裡到底有什麼理由,不止鏡大概就連咒搜部也沒能探尋出來。

  然而,大連寺既然準備把女兒當成“依憑”,其後化成“Type·Ogre”的他,就無法簡單地看作只是一宗靈災。Phase3的靈災——可動靈災,說到底就是“實體化的靈性存在”。即是說,大連寺“以自身為依憑讓某些東西降臨”的結果,而靈災化——鬼化,這樣考慮才妥當。

  那麼,大連寺至道——舊陰陽廳御靈部的部長同時又是雙角會幹部的這個男子,到底要讓什麼東西降臨呢?

  其結果,附身到他身上的到底是什麼?

  靈災化的大連寺,經祓魔局之手被祓濯。以御靈部為老巢的雙角會遭到檢舉,受到咒搜部的徹底清查,然而卻沒有任何事實得以明朗化。

  到了現在,已經是個謎。

  然而,要是因為在那個被“什麼”附身的大連寺的波及下,有人變成了新鬼的話?

  在那個新鬼中的鬼,真的是普通的鬼麼?

  “……不錯啊。真的,不錯啊……”

  要知道答案很簡單。開啟蓋子看看就好了。封裝了謎底的箱子,就躺在自己眼前。

  無人看管狀態下的自己的面前。

  “……嗯,還是墮下來最簡便。說到底。”

  喃喃說完,鏡呼啦離開欄杆。刻薄的嘴脣,浮現不詳的初月般的笑容。

  只是,下一瞬間,那笑容就消失了。

  喀——

  背後響起了木頭撞擊水泥地面的響聲……那是腳步聲。

  嚇了一跳,下一瞬間,咚一聲,一樣堅硬的東西頂到鏡的背上。

  “……真是,你還是老樣子。”

  開朗又親切的關西腔調。然而鏡很清楚。這個甚至顯得暖烘烘的聲音底下,潛藏著極寒的氣息。

  “不論在什麼時候,都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第一天就教過了吧?果然你還是當不成咒搜官。讓你轉到祓魔官那邊,看來做對了。”

  手上短短的手杖頂在鏡背上,大友徐徐說道。他的口氣,就像是要既不讓雞蛋碎裂卻又要把雞蛋握緊到極限。

  鏡的脣角上揚。粗曠的微笑。然而,說是微笑又太銳利,緊迫感快要溢位來。

  不能回頭,全身硬直地,

  “……哎呀哎呀這不是大友前輩麼。”

  “好久不見了,鏡君。”

  以表面親切、其實凶惡的語氣,兩人如此互相打招呼。簡直就像背上被槍頂著,被命令舉起雙手一般。而且,現狀跟這個比喻一樣危險,鏡正確地認識到這一點。

  “……怎麼了,玩這一套?聽說你退出現役,還要來參觀靈災祓濯麼?”

  “怎麼會。現下怎到俺出場。不過散散步。最近的興趣啊。”

  “那還真是老傢伙的興趣。真是沒變啊,前輩。”

  “你的感覺好像還是老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個公務員。由頭到腳就是個混混呀,鏡君。”

  兩人同時在脣角掛上笑容,互相說著假惺惺的話。

  大友接著說,

  “啊啊說來畢竟聰明如你,放著不管很快就嗅到了吧。如此還是先說你聽好了。俺呀。現在啊,是個講師啊。”

  “講師?”

  “不錯。陰陽塾的。”

  鏡全身一震。一瞬間視線投向春虎等人方向,咬著嘴脣說“……啊啊,原來如此……”。

  “真意外啊……前輩,去做講師什麼的。”

  “也是,俺自己都覺得意外。可是,做著做著就覺得意外地很有趣喲。而且俺呀,還很習慣帶問題兒了。比鏡伶路還難搞的問題兒,不是常有的。”

  “真傷人啊。不是很和睦麼?”

  “啊啊也是。好懷念的回憶呀。”

  說著大友像是說“快看啊多有趣”似的從鼻子裡面擠出笑聲。鏡嘴角也塗滿了憎惡的嘲弄。

  “好了。”

  大友推進著談話。

  “雖然是難得的再會,要是再把公事繁忙的獨立祓魔官拘束下去可不好。俺就在這裡撤吧。”

  “啊啊這真是遺憾。明明積了那麼多話要說。……啊啊也是。下次會去陰陽塾打攪一下。你那邊有些很有趣的學生吧?”

  鏡故意說道。

  這是挑釁的話。然而,大友低聲冰冷地笑了。

  “那大概來不了吧。要是為啥,你今後暫時會無法動彈。要盡全力去解咒呀。”

  大友話音剛落,鏡第一次露出憤怒的表情轉頭投來視線:“你說什麼?”

  大友翹起嘴角,以冰冷的眼神,

  “真是,你真是個大意的傢伙。就在俺這樣閒哈啦的時候,你以為俺到底把多少咒詛送進你身體裡面了。俺話說在前,常見的詛咒之類,可是一個都沒有哦。說是稀有還真是稀有。就算翻古書也找不出名字,盡是珍藏呀。當然,期限是給你留了,就給我悠閒地去查個夠好了。”

  “……虛張聲勢!”

  鏡當即回答。聲音中,剛才的悠哉遊哉已經消失。

  帶著尖銳的攻擊的口吻說道,

  “你最得意的三寸不爛之舌。事到如今還以為我會信以為真麼?”

  “哈哈哈。你真會說些可愛的東西啊。不過,沒用的。畢竟你,是明白人。知道俺是個怎樣的人。說來你還在俺下面的時候,怎麼俺每次都奉陪你走過那麼多陰森慘烈的修羅場,你是怎麼想的?那可是為了讓你看清楚俺‘只要有必要的話就會幹出什麼來’啊!”

  “…………”

  鏡咯一聲要緊大牙。

  正如大友所言。剛進入陰陽廳的時候,鏡的才能雖然得到認可,同時人格、性格方面卻被視為問題所在。因此,當時的上層,將鏡置於大友的下面,進行見習。

  那時的大友,身為咒搜部的“黑子(Shadow)”、“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辦陰陽廳的暗幕工作。正是絕無法公諸於眾、屬於咒術界的黑暗的工作。而鏡在見習期間,親眼看著這個大友的“工作”,這樣走了過來。真正是耳濡目染。

  不,更準確的說,是“有意地”被逼看著。

  控制對手的知識。這是乙種咒術的基本。而且,將可能性——“未知的領域”最大限度地活用起來,才是乙種咒術的神髓。

  “剛才說了,你很聰明。即便看穿了俺的話九成是吹牛,最後的一成,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絕對不能。好呀,你就好好花點時間,慢慢檢討個夠好了。直到你能確信俺的話百分百、都是信口開河。”

  咕嚕地,大友轉動著抵上鏡後背的手杖尖端,像是要剜去他的皮肉一般。

  “給俺記住。在俺這雙眼睛還好好睜開著的時候,可不準對俺的學生動手。”

  這句話,雖然平淡卻又充滿可怖的迫力,如同灼熱的水銀般。

  鏡一時無言。

  確實被擺了一道了。這點無法不認同。難得地正如大友的評價一般,鏡也並非不肯承認自己的敗北的愚人。

  “……總有一天。”

  有意地品嚐著如岩漿般湧上的憤怒和憎惡、焦躁,鏡一字一句地說道。

  “總有一天把你做個半生不死,我可是迫不及待啊……”

  “喔喔、好怕呀好怕呀。乾脆就把你在這裡變成事故死,才能給俺求個安穩啊。要試試看麼?”

  “……我一定會殺了你。”

  “怎麼。看來俺跟你是一樣啊。‘三寸不爛之舌’啊。”

  大友笑道。聲音中包含的殺意,是故意的——雖然明白那是挑釁,鏡的神經卻仍然不禁為之悚然。

  然而另一方面,鏡卻又樂不可支。

  果然不同。跟新鬼什麼的轉生什麼的小子不一樣,規格不同。一面笑著一面跟死玩耍,正是這樣的感覺。脫離正軌的,成人的遊戲。

  讓人心頭雀躍。

  然而,

  “……到此為止吧,陣。”

  呼地轉頭看向右面。這時,不知何時登上來的木暮,已經站在步道橋的一邊。而和驚訝的鏡相反,大友只是“喲”一聲平淡地打招呼。

  鏡再次要緊嘴脣。

  無論何時何地,應該時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即便在這樣的狀態下,大友事前就察覺了木暮。跟憤怒與憎惡不同的、不甘和對自己的焦躁湧上胸口。

  另一方面,大友對著同期的木暮皺眉道。

  “話說啊,這是啥事呢,禪次朗!怎地讓俺那裡的塾生直接跟鵺趕上了呀。跑來一看真是目瞪口呆了。祓魔局到底要讓外行的未成年人幹什麼?”

  “沒、沒辦法了吧?這邊也是有各種各樣的隱情!我剛才還不是才跟雙角會的六人部幹了一場!”

  “那能成理由嗎呆子!俺說啊,六人部那種傢伙該一開始就列入考慮因素裡面吧?這是祓魔局的責任問題。洩漏給媒體看看。局長的烏紗都不保呀。”

  “笨!?別給我開這種不好玩的玩笑!這可連玩笑都算不上!?”

  似乎覺得要是大友的話真的會這樣幹,木暮臉色一變。鬧劇。鏡嘖了一聲。

  “……那麼木暮先生。六人部抓住了麼?”

  “當然了。……雖然是想這樣說。”

  木暮對鏡的提問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接著不好意思地說,

  “……死了。”

  “哈啊!?”

  “嗚哇。丟人。怎地讓他死得了,禪次朗。”

  “啊——啊。關鍵的主犯,又是死了麼。又是拉不下的幕布啊。”

  “真是不乾淨利落的男人呀,真是……”

  “以前就是這樣的麼?”

  “以前就是這樣。”

  “吵、吵死了!那傢伙,一開始就給自己加上了自殺的詛咒。這樣我也沒辦法吧!?再說,你兩個平日就會會吵的雞犬不寧,怎麼一說起我的壞話來就這麼兩口一心!這不奇怪麼乃們兩個!?”

  面對著故意調侃的大友和鏡,木暮真的滿臉通紅地爭辯道。不太讓人能相信這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咒術者、國家一級陰陽師之間的對話。

  接著,

  “啊、禪次朗!找到!在、這種地方!”

  “聽我說聽我說!他們、把鵺、祓濯了!厲害吧?這事、厲害吧!?”

  四隻烏天狗飛上步道橋。是木暮的一眾式神。大友呼地把手杖從鏡背上放下。咒縛——從乙種咒術的壓力下解放出來了,然而鏡的胸中卻升騰起苦澀的感覺。

  真是一番鬧劇。然而,鏡一面配合著這場鬧劇,一面壓抑著自我。木暮既然現身,這裡就不得不自重起來。樂子得留到下次來。接下來只有麻煩透頂的靈災祓濯事後處理在等著。無聊的routinework的開始。

  只是,至少夜光的轉生和與大連寺有關的新鬼、還有大友所在的地方,已經清楚了。

  陰陽塾。

  放棄這麼充滿魅力的獵物的想法,連毫毛那麼點都沒有。鏡打從心底討厭忍耐,卻有著只要必要就能忍耐任何艱難辛苦的忍耐力。

  看準空隙,必定會攻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祓魔局也好、陰陽廳也好、甚至大友。鏡如此在腦中刻下了印記。

  然而——

  出乎鏡意料地,在他迴歸無聊的routinework之前,還有意外等著他。

  不經意地,

  “——什麼!”

  大友視線一轉,接著木暮也全身汗毛倒豎。緊接著鏡也察覺到了。那個的“氣息”。

  三名國家一級陰陽師,一起臉色大變,視線投向遠方。烏天狗不明所以地追隨著他們的視線。

  是春虎一行所在的方向。

  4

  在祓濯了鵺的靈災遺蹟上,筋疲力盡的春虎,一個人坐在路面上。

  旁邊站著從雪風身上下來的冬兒。角和獠牙都已經復原。坤一降落地面,似乎就開始勘察靈災現場,不停地跑來跑去。木暮的幾隻烏天狗,把現場保護甩給春虎等人,飛去給主人報告了。

  夏目並沒在春虎身邊,還坐在稍微離開一點點摩托車上面。從冬兒手上接過變回式符的雪風,聽完雪風出現的理由後,說道,

  “父親他……”

  只是如此喃喃一句後,一臉複雜的表情地沉默起來。春虎和冬兒都體貼地離開了夏目身邊。

  全員都沒這麼說話。吵鬧的烏天狗已經離開,因此給讓人如此感覺吧。況且,連歡欣雀躍的氣力,都已沒有了。最後才趕到的冬兒暫且不說,春虎和夏目都累的快要倒地了。

  春虎坐在柏油路面上,兩手撐在身後,

  “可是啊——”

  說著苦笑起來。

  “真是了不得的一天啊。”

  這一句話已經將一切都總結起來。冬兒也一臉苦笑,應道“是啊”。

  實際上,從實戰考試開始以來、過了還不到半天,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繁多的事件——而且每一件都是重大的事件,接連不斷地襲來。連心情的整理都無法完成,這說是當然確實也是當然吧。畢竟,就在今天早上為止,春虎擔憂的不過是能不能升級這樣的事情而。靈災什麼的、“十二神將”什麼的,Phase3什麼的。這種大事件,作為知識雖然是知道,而且,也知道自己就身在跟這些同屬咒術界的、陰陽塾中,卻只認為那不過是跟日常毫無關係的東西而已。

  當然,對於冬兒身上的事情,也是如此。聽到考試內容時雖然擔心了一下,即便如此,竟然會出現再次鬼化的徵兆什麼的,並沒有認真地考慮過。就是如此信任周圍的大人們——冬兒的主任醫師、自己的父親,監督實戰考試的講師們,還有自己所屬的陰陽塾這個組織。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的日常都有大人們來守護。

  然而,這是錯誤的,今天的春虎,總算認識到這一點了。

  並不是大人們不願保護自己。只是,他們也有辦得到的事情和辦不到的事情。

  即便是實戰的講師,也有他們無法應對的事態發生。即便是陰陽塾,也無法保護塾生毫髮無傷。連祓魔局,最後在完成靈災祓濯之時也帶來了這麼嚴重的損害。甚至,即便是陰陽廳的王牌“十二神將”,也不是萬能的超人。既有像鈴鹿這樣的小孩子,也有像鏡這樣令人不快的人。

  春虎一直相信大人們會守護自己到最後。同時也從來沒有想過這種認識是錯誤的。實戰講師挺身而出保護自己一行人的身子,春虎無法忘懷。

  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已經應該要知道。盲信周圍的大人們將一切都委託與他們,這不是“信任”而是“倚賴”。在依賴大人們之前,該先依賴“自己”。

  依賴自己,全身心地努力……。這樣還有不足的地方的話,相信周圍的人們會來支援。這才是真正的“信任”、又或者說是“信賴”吧。

  “……不努力的話啊……”

  打倒鵺後,腦中來去的竟然是這樣的感想,實在想都沒有想過。通往陰陽師的路途,比起春虎的想象更為殘酷。不,這大概並不限於陰陽師的領域吧。長大成人,應該是很艱辛的事情吧,一定。

  “……話說回來,還真的沒想過能駕御鬼啊。……怎麼樣?冬兒?還順利麼?”

  坐在路面上,春虎擡頭仰望身邊的冬兒。只是,在強裝平靜的外表下,心中深處還有著動搖和緊張。

  畢竟,剛剛才和即將鬼化的冬兒實打實地幹了一架。即便是冬兒,像這樣若無其事的面對春虎,心中其實還有著幾分芥蒂的話那也是當然的。

  然而冬兒說道,

  “怎樣呢,”

  和平時完全一樣的態度,嘴脣彎起諷刺的弧度。

  “剛才不過是第一次的‘試執行’呢。還說不上什麼啊。”

  “……總覺得有點危險啊。原混混和鬼什麼的。不但是給鬼送金箍棒,簡直就是給鬼送大刀吧。”

  “說話口氣可得注意哦,春虎。萬一我鬼化了的時候,第一個吃的,大概是你哦。從頭開始,噼裡啪啦地。”

  故意露齒一笑的冬兒。這張笑容,讓春虎心中僅有的意思疑惑也融化了。

  而春虎也再次確信了。

  冬兒值得“信賴”。

  “下次會送你虎紋的內褲。代替髮帶穿上吧。”

  (譯註:虎紋——日本民間傳說中鬼的形象,是穿虎紋褲子的。據稱因為鬼門是東北方,醜寅位。)

  “呼。打倒了鵺,就自鳴得意起來了。錫杖裡面灌滿的是誰的力量,可別忘記了哦。”

  “你還不知道之前我們的苦勞吧?在快要結束的時候才冒出來,還好意思說?”

  “可憐的我被不知道哪位先生揍暈了啊。這樣還擔心著跑來了,以我來說還真是有精神啊。”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斜眼互相睥睨。

  表情先鬆垮的,是春虎。

  “你啊,意外地是個勞苦命啊。”

  “啊啊。老實說我有自信運氣比你還差。”

  只是啊,冬兒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這次也是跟你一起,像往常一樣到了快支撐不住的地步才勉強逆轉了。畢竟是遇上了鬼差點變成了新鬼,即便如此我還是被你的老爸救了一命。並且,才能像這樣站在這裡。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Saiwengshima?那是什麼?”

  看著一臉疑惑的春虎,冬兒不禁苦笑“笨虎”。

  “也遇上了鬼,也遇上了你們。我這樣也覺得滿足了,就是這樣。”

  冬兒以少有的、像少年般率直的語氣說道。

  春虎眨著眼,仰望著損友。

  接著,不懷好意地笑了,

  “哈啊?怎麼了冬兒?你今晚一晚上,不是把一生的‘青春’的過完了吧?”

  “……也是。忘記了吧。”

  冬兒羞澀地自嘲道,別開了臉。

  春虎緊咬住不放,

  “不幹。絕對不會忘記~”

  春虎一改坐姿變成盤膝坐,兩手抱著腳踝,咧嘴笑了。冬兒不好意思地敲了下損友的後腦。

  ☆

  另一邊,不知何時起坤撲扇著兩耳,在遠處不安地看著兩個男人的對話。一副想著回到主人身邊的表情,卻抓不準時機。

  這時,

  “——坤。”

  坐在摩托車上的夏目,小聲地向坤招手道。

  夏目會叫喚坤實在是少有。坤一面吃驚,一面走近夏目身邊。

  “不行啊。不要打擾他們。”

  夏目以少女的聲音如此說道,提醒坤。只是雖然臺詞一副大人樣,表情卻是明顯地在忍耐。坤不情不願地答道“明白”。

  夏目小聲嘆了口氣。

  接著,和坤一起凝望著春虎和冬兒的背影。

  雖然心中對於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父親的行動無法置之不理,然而同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父親的真意,夏目不可能明白。而且,對於把雪風送來一事,單純地是件該感謝的事情。

  自己現在和春虎還有冬兒一起,走在同一條路上。這條路上,將來還有很多嚴峻的事態等待著吧。然而,只要不忘記自己這一班人是同心同意的,就能越過。就像今天一樣。

  “只是……”

  坤忽然漏出了一句。坤的視線還是投向主人以及其損友。兩人不知何時開始又在相對笑著互相取笑。

  “……如此時刻,實在羨慕男子。”

  夏目對努起嘴巴的坤笑著,說“是呢”,打心底同意她的話。

  即便身著男裝,可以改變的不過是外側。對於男子之間的友情,只能在圈外遙望。

  “男孩子的那種關係,有點——狡猾呢。”

  說著,夏目聳肩,把臉龐埋進制服衣領中。

  正是這時。

  ☆

  一臺黑色凌志駛進了十字路口。

  那是從原宿方向來的。春虎慌忙站起,冬兒和夏目、坤也吃驚地注視凌志。

  因為一直沒有車輛駛來,以為這一邊的道路已經封鎖起來了。不,事實上確實應該進行了交通管制。若非如此,即便是在深夜,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人影都沒有一個。

  “封、封鎖解除了麼?”

  春虎低聲道,夏目和冬兒聞言也是同感。

  而且,奇妙的是那臺凌志,緩緩地徐行。並且還向著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而且,雖然是高階車,為何卻完全沒有引擎聲呢。簡直像在冰上滑行一樣。

  春虎和冬兒,向著夏目所坐著的摩托車一方後退。

  這時,凌志無聲的一轉方向,正好在鵺曾經停留過的地點上,側面對著春虎等人停車了。這時,夏目終於發出了“啊”一聲。同時冬兒,還有春虎都察覺了。

  凌志的輪胎並沒有轉動。不但如此,還微微地浮在空中。想來因為鵺的掙扎,這一帶的柏油路面都裂開了縫隙。不論是怎樣的高階車,也不可能無聲地滑動。

  當然,周圍一帶已經被強力的結界包圍起來這一點,陰陽塾的塾生們不可能察覺到。

  春虎等人愕然地注視凌志。凌志上面對這邊的後座視窗,噝地開始降下。

  坤的兩耳和尾巴上的毛全都豎起,叫道“春虎大人!”,聲音中充滿至今為止未曾表露過的緊張感。

  接著

  “——晚上好。”

  後座的深處——包圍在黑暗中的車廂內,有聲音流出。

  年輕的、包含著豐富感情的聲音。

  然而,下一瞬間,

  噗——

  車內的亮起光線,顛覆了這一印象。

  光線應該是車內的燈光吧。分外地朦朧,簡直像是蠟燭的火焰般的亮光。而在這光線照亮的陰暗車廂中浮現的,是滿臉溝壑、一眼看出是高齡的——讓人不禁誤以為是木乃伊、如此高齡的老人。

  白髮如霜,梳向腦後,頸部以下包裹在漆黑和服中。而且,在這片慘淡的黑暗中,還戴著如血般赤紅的太陽鏡。

  一切都異常地“異樣”。黑色的凌志也是。朦朧的光亮也是。在光亮下浮現的老人也是。仔細一看,視窗中的距離感也很怪異。很明顯照亮的只有老人,座席和內裝沉沒在黑暗中。車窗搖下的視窗對面,簡直就像通往另外一個世界似的。

  這時,在“窗”後的老人,對春虎等人道。

  “本想著多少回收一點,看來是形跡不留地祓濯了呢。啊也好,啊也好。今夜實是看了一場好戲。”

  老人快活地說道。然而,一反語調中的快活,老人的表情完全一點都沒有變化。只是用機械一般振動著的嘴脣,把話語道出而已。

  春虎如凍僵了般無法動彈。夏目、冬兒、連坤也是。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捆縛住一般絲毫動彈不得,只是視線還緊緊盯向老人。

  “愉快。實在是愉快啊。只是,絕不可自滿。爾等,還只是雛鳥。不過剛從卵中孵出而已。”

  老人嗤嗤笑道。表情仍然紋絲不動,只有笑聲從脣間漏出。

  “只管精進。”

  老人對春虎等人如是說道。

  “之後,儘早來‘此方’。老朽等人便翹首以待爾等……”

  以這句話為號,車內的亮光熄滅,窗的後面被黑暗包圍起來。

  車窗開始緩緩拉上。視窗關上。

  春虎等人無能為力。只是一味地緘口聽著老人的話。

  然而,

  “你、你是誰!?”

  夏目拼命地擠出了聲音。

  即將關上的車窗,突地止住。

  從細細的窗縫後面,再次傳出老人嗤嗤的笑聲。

  “老朽名為,蘆屋道滿。”

  接著,這次視窗終於關上,下一瞬間,春虎等人失去了意識。

  和頭暈昏迷等不一樣。這裡是哪裡、現在是什麼時候,突然全無預兆地變得不明不白起來。在初次體驗到的衝擊之下,春虎渾身僵硬連慘呼都發不出來。

  而當回過神來,凌志已經消失。

  慌忙環視四周,凌志已無蹤無影。

  “夏、夏目!?”

  “不行。剛才,意識突然……!?”

  “冬兒?坤!”

  “畜生!剛才那到底怎麼了!?”

  “實實、實在罪該萬死。小人有失警覺!”

  眾人都狼狽失措,踮腳四周張望。客觀地看,實在是滑稽的光景。對手就在眼前之時只是毫無防備地呆立,一消失了卻全身警戒起來。

  然而,春虎等人卻拼了命地警戒著。全員都認真地警戒著。

  脫靶的緊張感。手足顫抖,冷汗滲出。

  不用說,夜幕下的十字路口早已迴歸靜寂,和危險的氣息完全絕緣,在春虎等人面前展露一如往常的風景。正是這“毫無怪異之處”的光景,緩緩地、緩緩地,消解這春虎等人的衝擊。

  過了不久,

  “……走了……吧?”

  春虎小聲低喃道。然而到真正感受到這句話的意味為止,夏目冬兒和坤、甚至春虎自己都花了一段時間。

  終於,冬兒浮現僵硬的笑容,

  “……吶,春虎。看來我好像做了場夢呢。感覺好像聽到了個不太可能的‘名字’……”

  “哈哈……真是的,這是哪門子玩笑。”

  “就是啊。真的想它能住手啊,這樣的……”

  兩人的對話,再無剛才的餘暇。臉色發青,仔細一聽聲音也在發抖。

  接著,

  “……蘆屋……他說是蘆屋道滿?”

  夏目快要從摩托上滑下,如是說道。

  “這是在騙人吧?沒這種可能吧……!那是……那到底是、誰啊!?”

  無需多言,能回答夏目的問題的,一個人都沒有。

  春虎要緊嘴脣。冬兒嘖舌,踢著柏油路面。坤不自覺地湊近主人。夏目——呆呆地看著凌志消失後的痕跡。

  這是暗鴉(Raven)之雛,初次窺見終要展翅飛翔的夜空的深邃之一瞬。從遠古時代延綿而來、深深的黑暗與、咒術的世界。

  現在,他們正站在這條起跑線上。

  被結界阻擋的木暮,帶著眾烏天狗趕到春虎等人身邊的時候,只是僅僅一分鐘之後。

  5

  淡淡黑暗中,男子心無旁騖地念誦咒文。

  男子面前祭起祭壇,燭臺上蠟燭的火焰在搖擺。光源只有燭光。聲音也只有男子的咒文。配合著咒文搖晃的燭火,在男子臉上灑下複雜的陰影。

  男子繼續唸誦咒文。

  祭壇上,除了燭臺,還並排著兩枚咒符。其中一枚完全展開。另一枚則已經被和紙包起,封裝了起來。

  開啟的咒符上寫的咒文,已經乾透,文字和紋路的表面龜裂。並非墨汁。這是由血寫下的咒符。

  而在咒符跟前,放著摺疊起來的紙片。

  這是記載咒文的都狀。

  男子繼續唸誦咒文。

  不久黎明將降臨。像這樣能背地裡行事的時間,也是極為有限。然而,男子卻沒有表現出焦急的樣子。根本連這樣的雜念介入的餘地都沒有。

  男子繼續唸誦咒文。

  然後最終,閉上的雙眸咔地大張。

  “此間之陰陽師。謹向泰山府君、冥道諸神稟告——”

  話聲一羅,祭壇上的都狀便湧出了咒力。自行浮上空中,啪啪地展開,突然被青色的火焰包圍起來。

  都狀眨眼間便已燃燒殆盡——消失了。現在甚至連前方一寸之遙也已無法看清。男子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裹起來。

  這時,

  “……六人部先生?”

  男子在黑暗中靜靜發問。

  於是,簡直像響應他的問話似的,開啟的咒符發出了朦朧的光芒。

  光芒很快消失。然而,黑暗中的男子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有勞了。此後——便交給在下吧。”

  喃喃說完,男子恭恭敬敬地手執咒符。以準備好的和紙包起,小心地封裝起來。接著,和剛才已經封裝好的咒符一起,收進懷中。

  起立,拆解祭壇。繼續唸誦咒文,細心地消除著祭壇的痕跡。雖然在完全的黑暗中,男子的動作絲毫不見遲滯。

  終於,所有的作業完成後,男子從西服口袋中取出手機,開啟了電源。

  不出意料,例行的簡訊來了。雖然要好好應付確實是麻煩——反正,都是些瑣碎事。還是毫無疑問地,謹慎回覆。

  他今後非得繼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義不可。

  為此也必須慎重地、確實地,完成一切事情。而且男子也有著辦到這點的自信。

  開啟翻蓋手機,看著熒屏。液晶螢幕的淡淡光芒,讓男子的臉容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溶入黑暗的黑髮中,混著僅僅一縷鮮豔的硃紅。

  那簡直就像滴入黑暗的血一般。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