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是鬼。
第一個這麼說的,是學校的老師呢,還是吵架的對手呢。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母親了吧。無論如何,從孩提時代開始,冬兒就時常聽到這樣的話。
冬兒就是所謂的小妾的孩子。雖然經濟上並無窮困之苦,父愛自不必說、直到長大成人了連母愛都不知為何物。因此,他有過痛心、憎恨自己的境遇,詛咒著世界的時期。到處橫衝直撞、撩起事端、鬧得天翻地覆,整日上演全武行。
然而另一方面,卻又隱隱察覺到。自己只是演繹著這樣的一個“自己”而已。
不管大人還是小孩。知道冬兒的“不幸遭遇”的,大多數的人都期待著冬兒會演出“這樣的角色”。或者在“不幸遭遇”中仍然不屈不撓。又或者在“不幸遭遇”中屈服折腰。具體的形狀或許有異,然而與“不幸遭遇”相應的“角色”——“人性”——人們總會從他身上尋求這樣的東西。而冬兒不過是無意識地接收到這一期待、進而採取了迴應而已。
證據就是,冬兒在相當早的時候開始,就開始漸漸不再對自己的境遇投以任何感情。無論悲傷、艱辛、無奈,既來之則安之。
然而,即便失去了興趣,周圍卻又隨之向冬兒要求起另一種“角色性”。雖然覺得實在愚昧到底,卻也不再改變素行。到處橫衝直撞、撩起事端、鬧得天翻地覆,整日上演全武行。
頭腦中卻是一片冷冰。
到頭來還是覺得無聊了吧。重複著某種行為、享受日夕重複的樂趣,冬兒並沒有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學會。只能獲得剎那而被動的快意。
你是鬼。沒有感情的鬼。
一次也未曾試過否定這種評語。實際上也覺得自己感情淡薄。與其說感情,不如說缺乏熱情。空泛、只靠外殼、只靠姿態,演繹著角色。只是在偶發的實體不明的衝動下,狂暴撒野而已。即便在如此的時刻,頭腦中到底還是一片冷冰。
就沒有什麼可供取樂的事情嗎。
總是如是想。遇到糾紛就一頭鑽進去,盡情攪個六國大封相,之後拋諸腦後。而後又再尋找下一個糾紛。
就沒有什麼可供取樂的事情嗎。
總是如是想。
遭遇了鬼,卻始終不曾料到。
2
或許是靈災的影響吧。明明剛剛入夜時分,涉谷卻一反常態地人影稀疏。當然並非空無一人,然而與往常相比卻顯得相當冷清。
話雖如此,要找尋一個人,涉谷還是一如既往地太過廣闊了。一邊在街上到處奔跑,春虎拼命地探尋著冬兒的靈氣——和普通的人類相異的獨特的靈氣的殘渣。
天馬現在還在追尋冬兒的行蹤,對坤也下了搜尋的命令。而且陰陽塾的講師中也有數名派出式神正在尋找冬兒。只是,塾生們的治療,卻還沒能完成。能分配到尋人上去的人數也是有限。
——可惡。那個蠢蛋,到底去哪裡了!?
聽塾長的說法,冬兒仍然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而且,還是在寄宿體內的鬼大肆搗亂過之後。雖說身體狀況一度小有好轉,卻不改變他仍身處危險狀態的事實。
最糟糕的是,現在都內全域的靈脈都處於混亂狀態中。如果因為某種契機而導致冬兒再次鬼化,結果如何沒人能預測。
——冬兒……!
一邊承受著擦身而過的路人投來的好奇目光,一邊已不知第幾次屏息咬牙,春虎繼續尋找著損友的身影。
不巧的是,對冬兒可能會去的地方之類的一點頭緒都沒有。只是埋頭逐一探尋。仔細一想自從實戰考試以來已經幾乎沒有好好地休息過,然而卻又幾乎沒感到疲勞。大概連感到疲勞的時間都沒有了吧。
當然,不止冬兒、夏目那邊也相當擔心。
雖然在塾長室放下豪言,關鍵時刻卻無法守候夏目身邊,到底還是有幾分不自在。尤其是,當聽到這次的靈災和夜光信徒有瓜葛時,總是會回想起九月的事件。那時夏目因為吵架同樣也離開了春虎的身邊、遭到身為夜光信徒的咒搜官的綁架。
雖然頭腦中也明白在一群專業的陰陽師簇擁下才更為令人放心。然而,即便如此去還是無法勸服自己放下心來。
“……可惡!”
只有焦躁無謂地升騰而起。就這樣沒頭沒腦地找下去沒問題麼。春虎一面奔走一面不禁仰頭看天。
正是此刻。從掠過身邊的酒屋入口中、幾名醉酒客呼啦啦地飛跑而出。
雖然裡面想要閃開,到底沒能閃開,肩頭被撞上了。奔行的春虎踉蹌跌出幾步,總算穩住身體。然而,撞上的醉漢發出慘叫摔到路上。
一同走出店來的同伴們,表情凶悍的。
“對、對不起!”
慌忙道歉,對方卻扯起喉嚨就喊“慢著,死小子!”。
這是年紀約莫二十多三十歲的男子三人。而且,無論是誇張的衣服還是橫蠻的態度,都表明這些傢伙都不是好惹的。被撞飛後一屁股摔在地上的男子,惱羞成怒之下滿臉通紅站起身來。
一面盯著春虎一面捱過身來,
“啊、喂、混帳小子!眼睛朝哪裡長的!”
“啊不是、真的不好意思。對不起。現在我有急事……”
“吵死了!大爺有問你這小混球有事沒事了嗎!”
笨拙地不斷道歉,對方卻只作耳邊風。同伴的兩人,不但沒有意思要制止這名男子,反而乘勢包圍上來。看來對於只是口頭道歉卻一點都沒表現出畏縮樣子的春虎相當看不順眼。
——喂喂,放過我吧。
畢竟剛剛才受到Phase3靈災的襲擊,再加和輕而易舉就把靈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十二神將”針鋒相對過後才沒多久。老實說,被街頭小混混喝幾句不可能會覺得害怕。雖然為了爭取時間才不惜低頭道歉,然而似乎看出來這一點,這幫男子才不肯放春虎離開。
明明不是糾纏這種事情的時候……。春虎心中呼地萌生起一股焦躁的衝動。而似乎焦躁在臉上一閃而過,於是男子喝道“怎麼你這混蛋!”抓住了春虎的胸口。
春虎反射性地:
“……放手。”
“你說什麼!?”
“我說放手,大叔……”
說著春虎硬是揮開男子的手腕,眼中閃現怒光反盯回去。
三名男子立刻眼角吊起,捏起拳頭。三對一。原武鬥派的冬兒還好說,春虎可沒有什麼贏面。
然而,春虎的忍耐已經到了盡頭。
並不僅僅衝著三名男子而去的憤怒,同時也是對鵺、對夜光信徒、還有對夏目的艱辛宿命、對冬兒所揹負的命運的,憤怒。各種感情同時漲起到即將爆發的臨界線上。對於自己和身邊眾人所遭遇的一系列沒天理的境況,已經無法忍耐了。
然而,
“打架啊,可不好啊。”
一個粗曠的聲音插了進來。
春虎和三名男子都刷啦一下轉向聲音的主人。接著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
大塊頭。說不定會有兩米高的巨漢。而且還是一身筋骨隆隆的身材。
雖然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現,然而一旦察覺便給人巨大得呆然的存在感。簡直就像一轉頭就發現眼前站著一頭野生的熊、正在俯視著自己——正是這樣的衝擊力。
只是,雖然不知道三名男子感受如何,春虎對於這名巨漢並沒有感到威壓感。反而還感到一絲洗練的精明。
如雕刻一般深邃的五官還有如針般細長的雙眸,完全沒有嚴肅感。短短的金髮,在夜晚的街燈映照下宛如王冠般閃耀。
一身西裝,沒有系領帶。雖看去不像黑道中人,然而與三名也絕不像同道中人。
“打架可不好。”
巨漢又重複了一次。
“尤其是,無聊的爭吵,打的看的都是掃興。這次就到這裡為止怎樣?不願意的話就讓我幫幫忙好了。至少這樣就不會無聊了。”
說著對春虎等人微微一笑。
春虎還是沒有感到威壓。然而,卻又有著某種讓人絕無法無視的東西。
三名醉漢,早就臉色大變。三人迅速地打個眼色,喊了聲“走了”就作猢猻散。真是無聊。巨漢沉默地看著三人消失在夜晚的涉谷。
“……看來雖然醉了,頭腦還在轉著呢。菩薩保佑撿回一條小命那是再好不過了。”
巨漢悠悠地喃喃道。春虎呆呆地看著巨漢。回過神來,行將爆發的焦躁已經消失的一乾二淨。
接著,春虎慌慌張張地低下頭來。
“不好意思。幫了大忙了。”
“……找人麼?”
“誒?”
“剛才一直在這一帶走來走去吧?是在找誰麼?”
男子淡淡地問驚異的春虎。
接著,不等春虎答話,便似乎已經看出了答案來,
“不知道你在找誰……要是跟你穿同樣制服的少年,不久前才看見過一個。身體狀況看著很奇怪,所以還記得。”
“真——真的!?”
春虎急忙詢問地點,男子乾脆地告訴了他。聽到那個地點,春虎差點發出呻吟聲來。就是今天進行實戰試驗的考場附近。
於是春虎一面說一面立馬就要飛奔而去:
“謝、謝謝了!真的,謝謝你!”
“不謝。早點過去吧。”
“是!”
春虎深深低下頭來,道過謝後立刻飛跑離開。只是一面走一面在頭腦中某個角落冒出了一絲異樣感。
立刻就察覺了這違和感的真正原因了。
低下頭、道過謝飛跑離開之前,看到了。在視野的一角映照出的物事。男子的西裝的左衣袖。
似乎當中並沒有手臂似的,在風中悠悠晃動……。
春虎當即轉過身來。然而,巨漢早已消失不見。
而且自己也變得很奇怪起來。為什麼,胸口會有如此強烈的騷動。
不過,現在還是應以尋找冬兒為優先。春虎吧疑問和違和感踢出腦海,全力跑向舉行過實戰考試的地點。即使可能不過是那個男子的謊言、冬兒可能並不在那裡,這些事情不知為何完全沒有想到。
奔跑、奔跑、奔跑——
忘我地奔跑。
終於,到達考場的春虎、當見到那個身影的時候,
“冬兒!”
高聲地喊了出來。
舉行過實戰考試的寫字樓前的小廣場。
周圍拉滿了趕來的眾祓魔官拉起的“禁止入內”的膠帶。只是,卻見不到維持現場的人員。大概是因為現在沒有能分配到這裡的人手吧。恢復沉靜的靈災遺蹟和破壞的痕跡還如此鮮活,無法讓人將之和大都市東京的涉谷聯絡起來。
而當春虎呼聲剛落,跨過膠帶圍牆孤身呆立的少年,立刻應聲回過頭來。
冬兒。
然而,不是平素的冬兒。
“……是你啊。”
低沉的喃喃聲,比起往常的任何時候都要冷漠,有著堅硬的觸感。
春虎的全身一下緊張起來。腦中過去的記憶復甦。面對這個冬兒,這還是第一次。
春虎緊張——卻緩緩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從聽說冬兒逃出塾舍時起,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正確來說是更早以前。從與冬兒相識相知、成為損友的時候開始,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有何貴幹。”
冬兒說道。
“還能有什麼。”
春虎答道。
春虎拼命地整理著全力奔跑後的呼吸。
接著,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對損友說道。
“好,該回去了,冬兒。一起回去吧。”
☆
傳喚夏目的,不是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支部。
在前來迎接的人的帶領下,走向支局深處。局內到處慌慌張張,人人都把神經繃的緊緊。即便如此,仍沒有演變成恐慌的跡象,從這點看來,不愧是久經沙場的部局。
黑衣的——身裹祓魔局的象徵的漆黑防瘴戎衣的陰陽師們,疾步在走廊上來回走動。這裡簡直就如同暗鴉(Ravens)的最前線。
夏目還有陪同前來的京子,被帶到了一間會議室。不是多麼寬敞的房間,擺著摺疊椅子和細長的摺疊桌。還放著一面白板。
一直以為會被帶去一眾高官排排坐、形如作戰本部一般的地方,兩人在進入房間的時候確實不免有點失望。
然而,當留意到在當地等候的人時,不禁“啊”一聲站直了身姿。
“十二神將”笑著,
“啊啊,沒事沒事。別那麼拘謹。剛才匆匆忙忙的,讓我再一次自我介紹吧。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郎。初次見面,土御門夏目君。還有倉橋京子同學。一直都受倉橋局長的照顧了。”
木暮爽快地說完,徑自坐下,指著鐵管椅子說“坐吧”。兩人雖然還有幾分不自然,還是低頭躬身坐下。
木暮一身衣服跟在靈災現場見到的一樣。只是,沒有那時的緊張感,看著相當放鬆。畢竟,桌上放著盛在木碗裡的煎餅,還有百事可樂的膠瓶。而旁邊甚至還有攤開的漫畫週刊。更遠一點的地方,甚至還放著剛才掛在腰間的日本刀,因為和各種各樣的東西混雜放在一起反而給人相襯的感覺。
當察覺到兩人的視線後,
“畢竟我算是執勤中。喝酒可不好吧。”
聳肩說出一番表錯情的話。“吃麼?”他說著拿起木碗把煎餅送來,兩人當然連忙搖頭。
見夏目兩人推辭,木暮自顧拿起煎餅,
“不好意思啊。匆匆忙忙叫你們過來。畢竟,是緊急事態呢。”
說著噼噼啪啪很是享受似的咬起了煎餅,開始了說明。不禁讓人想問一句這真的是緊急事態麼。
“剛才鏡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道歉。說白了,雖然是個有能力的傢伙,不過是個所謂的troublemaker。還惹上了其他各種各樣的問題。雖然不會要你們原諒他,總之在這次作戰中希望你們先把這事放在一邊。”
“不、不。沒問題。畢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你這樣說實在幫我們大忙了。不過,這次的作戰方案中,我們不打算讓他有接近你的機會。這點請你安心。”
一面咬著煎餅,木暮一面乾脆地承諾。
木暮這番說話,讓夏目非常安心。實際上,在來到祓魔局之前,內心對於要再次面對鏡這一點有點抵抗。當然“那就太好了”之類的不會衝口而出,表情卻變得相當輕鬆起來。
接著木暮把整塊煎餅塞進嘴裡,咕嚕咕嚕地大口灌起百事可樂來,
“那麼”
說著拍了下手掌。
“我想你大概已經聽過大致的說明了,這次的作戰,要求你們跟隨我們行動。直說了,這是個危險任務。作戰時,我要求你們基本上所有時間都要跟我一起行動。就是說,我算是你們的護衛。希望你們好好聽我說的話,遵從我的指示。好麼?”
木暮就像是個在為某個遊戲的進行說明的指導員似的。然而,聽到木暮的話夏目和京子都不禁交換了下視線。
雖然塾長說過去祓魔局才比較安全,但是沒想到竟然會由“十二神將”來進行保衛。這確實是相當值得信賴。假設夜光信徒真的在某處對事件進行介入,一想到身邊有“十二神將”跟著就會覺得安心。
“……可是,沒問題麼?”
“什麼?”
“因為……這次要祓濯Phase3的靈災吧?可是,那個……木暮獨立官卻一直緊跟著我,戰力上豈不是……”
夏目吞吞吐吐地問道,木暮聽著豪爽地啊哈哈笑了。
他交疊著雙腳,腳趾把雪屐搖得啪嗒啪嗒響。
“不用擔心這種事情。這次的作戰,祓魔局將會集結全力。哎呀,可是容不得絲毫有失的事態哦,現在。要是今晚還不能搞定,明天就得老老實實發布非常事態宣言。看問責結果說不定連大臣都得掉頂上烏紗。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可能是兩年前的重現的狀況啊。……啊~,兩年前的靈災恐怖事件知道吧?”
“是、是。”
“恩。總之,就是那個感覺。大家都捏了一把勁,靈災這方面,真的不用擔心。要是狀況實在危急,局長也會感到現場吧。反而能不能順利把鵺引誘出來才是問題所在——啊啊可是,即便這個也不是你需要介意的事情,夏目君。訂立作戰方案的,到底只是祓魔局。”
木暮一片真摯地說道。
某種意義,這或許是在把夏目和京子當成小孩子般來對待,只是既然由“十二神將”的獨立祓魔官口中說出來那也沒什麼好疑問的了。既然微妙衝動消失了,對於夏目來說也就正好。
然而,
“只是。剛才也說過了,這是危險的任務。希望你們一定要注意絕不可掉以輕心。……話雖如此,到了現場我想你們就沒有掉以輕心的時間了。”
一手拿著膠瓶微微笑著,木暮如是說道。那一瞬間,此前一直一副吊兒郎當相當木暮,似乎才閃現出一點銳氣。
“這次作戰的關鍵,無論如何都是夏目君,你。責任全由我們負起。可是,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我明白了。我會盡全力。”
本來,夏目本來就是揹負著“土御門”的名號才來參加作戰的。既沒有馬虎應付的打算,而且像木暮所說,應該也沒有那樣的時間。為了不拖祓魔官們的後腿,即便拼死也要做出最好的表現。
似乎看出了夏目的這番覺悟,木暮嗯了一聲滿意地點頭。
接著說著,
“果然不需要?”
再次把煎餅遞了過來。
不可思議地,夏目這次坦率地說聲“不客氣了”伸手出來。見狀京子也捻起一片煎餅。回想起來今天白天起就一直什麼都沒吃過。而且,看著木暮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餓著肚子怎麼打仗”之類古諺。說不定正是他的遊刃有餘和冷靜——反過來說就是堅實的自信的折射,給人這樣的感覺。
“哎呀呀,說句真心話,雖說是陰陽塾的塾生,然而始終我們還是把民間人士、尤其是未成年人牽扯進來,確實覺得真的很抱歉。就算你是‘土御門’家的。這份人情一定會還,這次就拜託你們了。”
“不,我們才要說拜託了。”
“啊,這事先放一邊——聽說你們兩人,班任都是阿陣?怎麼樣,那傢伙?有認真地當教師麼?”
聽著木暮興趣盎然的提問,夏目和京子都沒有立刻明白到底在說什麼事,呆了起來。接著想起“阿陣”就是大友的名字,雙目登時睜得大大。
“誒!?您、您認識他?”
這麼說來,聽說大友似乎確實曾經是咒搜官。即便如此,還是沒能立刻把那個不中用的傢伙跟“十二神將”聯絡在一起,因此木暮的回答讓他們更為驚訝。
“說什麼認識不認識,我們可是同期哦。”
“啊,這、這樣啊?原來進入陰陽廳時——”
“啊——,不對不對。入廳的時候確實是一起的,說來原來在陰陽塾時就是同年級的。”
“誒誒!?陰、陰陽塾時?”
“對。話說,那麼意外麼?陰陽廳裡面,陰陽塾的畢業生可是多的堆成山了。”
木暮不解地說道。就是說,似乎其實木暮是——而且大友也是,夏目他們的前輩。
“順便問一下你們是第幾期生?”
“四、四十七期……”
“嗚哇。原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麼。真是讓我有點打擊啊……。啊,我和阿陣是第三十六期待。還人稱‘三六的三羽烏’哦。話雖如此,其實我們算是惡名遠揚,在倉橋塾長眼裡可是頭疼的種子一樣呢。”
(譯註:三羽烏——指在某個領域或範圍內最為出眾的三人。三巨頭。這裡為保持與書題呼應保持原文。)
木暮若無其事地大笑。另一方面夏目兩人則張大了嘴巴合不攏。說起來,回想起來當木暮稱呼大友老師作“阿陣”的時候,就覺得異常違和。就是說,如此爽快又可靠的“十二神將”和渾身上下透著可疑的班任老師、竟然是這麼隨意的朋友,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
京子甚至悄悄對夏目耳語道,
“……一定是木暮先生跟誰的關係都是這麼好的吧。因為看來就是個大好人嘛。反而大友老師除了木暮先生以外再沒有其他朋友了吧?”
“嗚。確實很有可能……”
“就是吧?說起來真是意外的離譜的組合……啊話說,誒?三十六期!?這麼說……大友老師,還不過二十五歲上下!?不可能!”
木暮不解地看著兩人竊竊私語。說不定正在回憶起自己當塾生的時候的回憶呢。
之後京子沉吟了一聲“嗯?”後說道,
“既然說‘三羽烏’,那麼還有一人吧?那位,該說是朋友——”
見大家都已打成一片了,京子順口提問道。然而木暮聞言,一瞬間歪扭起臉龐來,像是說“不好”似的。
接著,
“嗯,也是……就是這樣。哎呀,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看來木暮是不擅長掩藏感情的型別。在夏目和京子看來,木暮明顯在閃爍其辭。既然對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就算再怎麼在意也不能再追問下去了。
這時,會議室的門響起了敲門聲,一個身穿西服的青年人說著“打擾了”走了進來。
銳利的雙眸。然而卻是個有著平和的臉容的青年。長及肩頭的長髮,不知為何只有一縷染成了紅色。
“木暮獨立官。讓您久等了——”
“喔,你來啦。”
木暮似乎因為話題被岔開而鬆了一口氣,向青年招手。看到夏目和京子都有禮貌地起立,自己也苦笑著站了起來。
“給你們介紹吧。這傢伙,是陰陽廳咒術犯罪調查部的比良多篤禰。這次不止我,連這傢伙也要同行。理由就是……啊,不說也知道了吧?”
聽到咒搜部的名字夏目的表情就僵硬起來。通常來說,靈災祓濯中咒搜部不會現身。然而既然他參加這次的作戰,那麼就如木暮所說,可以考慮到理由只有一個。
見到夏目的反應的比良多,異常一板一眼地,
“初次見面,土御門夏目同學。我是咒術犯罪搜查官比良多。可能這樣的說法會令你不快,我知道有關於你的許許多多的事情。包括你所揹負的問題。尤其是去年,我的同僚做出了極為不名譽的舉動。同樣作為咒搜官,我為此表示深深的歉意。”
說著,向著不過區區一介學生的夏目,深深地低下頭去。彬彬有禮的態度著實不凡,而清澈有如溪流的聲音更給人深刻的印象。
“要你立刻就信任我們恐怕相當困難吧。然而,對於你所揹負的問題、與及這一問題只由你一人來面對實在過於龐大這一點,也是事實。無法讓你立刻信任我們。然而,請允許我們為解決你的問題而添一分力。因為我是你的同伴。”
“……是、是……
收到初次見面的人如此隆重的告白,夏目如同中槍的鴿子般驚慌失措。京子也圓睜雙目,而木暮當場呆住了。
“喂喂,比良多。雖然說有禮是沒錯,再怎麼說這也太隆重了。”
“沒有這樣的事。因為我們給他添麻煩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就算這樣,你可是個專業人員,對方才是個孩子啊。看啊。夏目君不也反而不知怎麼回答你好了麼?”
“啊、不、怎麼會……”
夏目雖然開口想要打個圓場,偏偏開口就是一片困惑的聲調。而比良多還是平靜地說“道理還是得說清楚”。
“哎喲哎喲。以咒搜部的人來說你還真是個稀有的角色啊。天海爺子也是阿陣也是,那邊的個個都是這麼扭曲的。”
木暮苦笑著喃喃一句後,說道“總之都坐下吧”,重整了會面的氣氛。
夏目和京子都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滴溜溜地圍著比良多轉。
堅強的目光。只是如此,便已讓周圍的空氣帶上了一層鄭重。
“啊,於是如此這般,距離作戰開始還有一點時間。接下來我想進行作戰內容的說明和確認。可以麼?”
夏目等人鄭重地點頭。
接著,木暮就這次的作戰中夏目任務,開始了更為詳細的說明。
3
要是能就這樣下去變成鬼的話——
這裡是僅收容重度靈障患者的治療所。四方包圍在結界之內、“封印”起來的病房中,冬兒已不知多少次如此夢想。
要是能就這樣下去變成鬼的話,那是如此痛快的事情啊。
就沒有什麼可供取樂的事情嗎。
於整日如此遐想的自己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糾紛。同時,也是求之不得的落幕。飛蛾撲火——一點都沒有自覺自己已經病入膏肓到這般程度。然而變成鬼,率直地說確實充滿魅力。
讓人蠢蠢欲動的糾紛的氣味。
以後的事情才不知道。反正,人生至今為止也就這樣。
要是能就這樣下去變成鬼的話。這樣的情緒,每當體內的鬼活性化的時候,都會不可抑制的增強。從自己的內側開始吞噬的鬼。也沒有什麼不願被吞噬的東西。痛苦、忍耐、變回一無所有的自己,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變成鬼看看,好,結束了。這樣才更乾淨利索。簡直就像是神明為了失敗作而準備的最後的慈悲一般。不,還是說是惡魔押下的最後一道甜蜜的誘餌呢。
要是能就這樣下去變成鬼的話。
或者這就是體內的鬼,已經開始在冬兒的心中植根的證據。呼應著鬼的力量,冬兒的意識朦朧起來,所有的價值觀變得曖昧起來。本來就薄弱的生存意義,變得更為稀薄。即使接受咒術治療,冬兒的心也在漸漸地、漸漸地,確實地向著鬼邁進。
正是這樣的時節。
擔當醫師,把自己的兒子帶來了。
那傢伙的名字,叫做春虎。
☆
冬兒緩緩轉過頭來面對春虎。
額頭上平常戴的髮帶已經不見了。鬼化的中途、剛剛長出的雙角,現在已經消失只在面板上留下了“痕跡”。冬兒一直戴著髮帶,是為了遮掩那痕跡——最糟糕的情況下,遮掩剛長出的角。
“……真是,丟人啊。”
說著,冬兒的脣邊浮起了自嘲。然而,有點奇怪。簡直就像高燒中一般,雙眼的焦點並沒合攏。正因如此,聲調如同冰一般冷凍。
“不久前才受到塾長的叮囑,結果掀開蓋子下面就是這副樣子了。以我來說也太可笑了。”
一面盯著春虎,臉龐一面抽搐著。稍帶癲狂的態度,明顯和平時的冬兒不同。春虎立刻“透視”冬兒的靈氣。
並沒有感覺到鬼氣。
然而,那裡卻有鬼的“味道”。那是從冬兒的身體中心如滾滾濃煙般散發出來的鬼的“味道”。
不錯。所謂“身體裡寄宿著鬼”,並不單單指靈氣遭受到侵犯的問題。而是有著咒術性質變化之外的、更偏重於精神性而並非咒術可以解釋的變化。
即心會與鬼漸漸同化。
然而,
“……不像你喔,冬兒。”
春虎迎著冬兒的視線——如字面意義的鬼氣迫人的可怕視線——毫不畏怯地反盯回去。
“老爸說過了吧?鬼棲息在人的黑暗情緒裡,這樣。而你則這樣回答:因為自己沒什麼熱情、所以鬼根本無處棲身——這樣。當時雖然覺得你是個一眼看穿的傢伙,可是想想就覺得這真是好笑。老是說‘想成為鬼’的你,反而因為這一點而得救了。”
春虎無畏地、甚至挑釁地說道。
在說話的途中,也一直盯著冬兒雙眼,絕不移開目光。和鬼對峙的時候,只要稍微露出破綻或者弱點就輸了。只要有關精神面,鬼都非得以強力進行壓抑。
以心的力量。
在悄無人氣的涉谷一角。春虎和冬兒正在正面對峙。
在春虎的挑釁下,冬兒的口角吊了起來。雖然口角沒有獠牙,然而表情卻是鬼的表情。
“我的心聲,即使是現在,根本的地方還是沒有改變。雖然沒想過變成鬼,不過變成了也沒什麼所謂,無論什麼時候都這樣想。”
冬兒的嘴脣上,再次浮現了自嘲。破滅的威壓的享樂的,自嘲。那正是嗜好糾紛的冬兒嘴上總是掛在的微笑的,最深層的成分。
然而春虎只是輕哼一笑,將至帶過,
“……喂喂,怎麼啦冬兒?你的腦子難道被鬼吃掉了麼?”
“不知道啊。這到底是真正的自己的想法,還是鬼的思想,我自己也不明白——老實說,其實哪邊都無所謂。都沒有分別嘛。因為都是植根在我的本質裡的東西啊。”
“嘖。什麼是‘本質’。才比我大一歲的小屁孩,別給我擺臭架子。”
“只是事實而已,春虎。不好意思,我跟你是不同的。”
冬兒的聲調如同乾冰一般冷漠,然而視線卻又漸漸透出了熱力。那是熾烈的、如同熔融的鐵水般的眼神。雖然毫無咒力,卻又如同咒術般試圖侵蝕春虎的腦內。
然而,春虎毫無畏懼。毫不退怯。
因為春虎相信著並非鬼的冬兒。
“哈。來了,‘我跟你是不同的’。明明是個小屁孩卻又不願承認的小屁孩,這就是常用的套句啊。我說你啊,想太多無聊的事情了啦,冬兒。”
“比起什麼都不想的笨蛋來說,可靠多了吧?”
“到底怎樣呢?從前有些了不起的人說過了。別思考,用心感受,之類的。”
春虎以一貫的調子打趣著,向著並非鬼、而是冬兒的一邊發出呼喚。雖然並沒有聽到過多少關於陰陽術的事情,然而關於冬兒的事情,卻已經不知多少次得到過父親的親口指導。春虎拼盡全力回想起當中種種的技巧。
“來吧。是時候回去了哦,冬兒。我話說在前,現在這邊可是大事不妙。老實說,可不是管顧你一個的時候。”
“那就別管我。”
“但是就是不能放著你不管,這才是我不走運的根源啊。”
春虎說著笑了。用力的、不可動搖的笑容。
要把他牽回來。相信自己和冬兒之間的關係、著實地把他牽引回來這邊。這是圍繞著冬兒、與鬼之間的拔河。而這跟纜繩,絕不可放開。
然而,
“回去了……會怎樣?”
不意間,冬兒的表情變了。
“回去了,接著呢?再加強封印,矇混過自己內心的鬼,這樣到底又能怎樣?”
“所以我就說,想這樣的東西又有什麼用。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做一遍就能學精的!”
“那你是說慢慢就會變好嗎?那樣的保證到底在哪裡有?”
冬兒嘴邊一下浮現出了冷笑。瞄準對手的弱點、柔弱的部分,投來幾能刺穿而過的視線。
“今後我得要一直抱著炸彈生活下去啊!這到底是怎樣的生活,你明白嗎?啊,春虎!?”
瞪視過來的冬兒的眼神,漸漸與鬼的視線重合。春虎啪一下握緊拳頭。
“……冬兒。正是因為這樣你才立志成為陰陽師的吧?為了從今以後也能壓制住鬼。也為了總有一天能完全把鬼祓濯。”
冬兒並非只是稀裡糊塗地跟著春虎轉入陰陽塾的。正如春虎有著立志成為陰陽師的理由一樣,冬兒也有著以陰陽師為理想的原因。
那就是,靈災的後遺症——鬼。
為了能自己拯救自己,冬兒才走上了這條路。
然而,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麼……”
冬兒的冷笑漸漸變重。春虎背脊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惡寒。
“總有一天一定會?這才是小屁孩會說的話啊。總有一天一定會。總有一天一定——!為什麼你就能說我不會在這個總有一天裡暴走?為什麼就能說不會再有像今天這樣的事情?”
終於有靈氣從冬兒身體中洩漏出來。
靈氣。
然而,那明顯是混濁的陰氣。
“總有一天?那麼說的話何不用更加精明的手段。對吧,春虎?只要我快點變成鬼就是了吧。接著只要乾乾脆脆被祓濯個一乾二淨就好了。這才是最踏實,最快速,最精明的做法啊!”
以冬兒為中心捲起漩渦的——鬼氣。冬兒的額頭突起,嘴脣裂開,從臉上已經可以看見獠牙的印跡了。冬兒的身體開始包裹起一層雜波。接著,鬼的輪廓開始和冬兒的身影重疊起來。
閃爍著伸長的額頭上的角和獠牙。
然而,覆蓋全身的影子,卻是更為硬質的東西。
是鎧甲。
戰國時代的——甚至是更為古老的時代的,大袖、胴丸、具足。還有頭盔的影子。在強烈的雜波下閃爍著,剛出現便迅即消失的半透明盔甲,和陰陽塾的制服重疊起來開始包覆冬兒的全身。
(譯註:
大袖——鎌倉時代的鎧甲,從左右肩部披掛至上臂處的盾狀防護。
胴丸——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的鎧甲形式之一。成桶狀包覆穿用者胴體,在右側進行開閉。
具足——指當世具足,室町時代後期至安土桃山時代,隨著戰術變化與及西方甲冑的影響而形成的鎧甲形式。此處應指籠手等次要防具。)
簡直就像個鎧甲武士。直如幽鬼般的形跡,讓人聯想到落難武士的惡靈。
冬兒臉龐上,也開始包覆其雜波。浮現而出的是模仿鬼臉的鐵面具。在雜波洶湧的影像深處,只有冬兒的雙眼還清晰可見。不知何時開始,不止冬兒本身,連冬兒所接觸到的空氣都開始呈現出一種如同剃刀般的氣氛。
然而。
在這形同剃刀般的空氣中——
春虎卻一躍而進。
“冬兒!”
春虎的拳頭髮出鳴咽,凝聚渾身氣力,以穿透鎧甲的氣勢發出爆炸般的一擊。冬兒下巴一仰,向後退了大步。
“你小子還在說這種渾話麼!啊!喂!冬兒!別給我在那裡撒嬌啊!”
春虎怒吼,連唾沫星子都四飛出來。他全不把冬兒的鬼氣放在眼中,噴、迸發出強烈的靈氣。
“聽著,給我聽好了!你的命,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是我的老爸灌注心血、由我和北斗鍛鍊起來、還有夏目和京子天馬、一切和你扯上關係的人,一起創造出來的。不是你小子一個人自說自話就能處置的輕浮東西!”
被打了一拳的冬兒,眼睛瞪得大大,盯著氣勢洶洶的春虎。
然而終於,
“……哈”地,
吐出一句。
“別給我噴那種強加於人的話。再加上那個。你難道想和我幹一架麼?和現在的我?你不是沒看見我身力量吧。只要吃了我一拳,你的小頭就得粉碎了!”
擦著被打的下巴,冬兒像是嘲弄春虎般揶揄道。
確實像他說的一樣,春虎從來沒在打架上贏過冬兒。而且,包覆著冬兒的鬼氣鎧甲,就是鬼之力量的象徵。現在的他能發揮超越人類的臂力,也是十分明白不過。
然而,
“我就是正好覺得這樣也不錯。”
正因為這樣,春虎才如此回答。虛張聲勢的冬兒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春虎並沒有聽漏這一點。
衝上前去,握拳揮出。冬兒下意識地一閃——然而春虎卻毫不理會繼續逼近。
春虎或拳擊、或腳踢,所有的攻擊都被躲開了。不需要用到鬼的力量。春虎的攻擊,在冬兒看來顯而易見。而春虎也早就清楚這一點。春虎只是一味埋頭向冬兒進攻。冬兒終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是笨蛋啊?”
“不行麼!”
叫著,春虎團身向冬兒撞去。
冬兒打了下響舌,
“春虎!”
怒吼著揮拳打來。
那是包裹在閃爍著的手甲裡面的鬼之拳。
春虎躲不開。
“——呼!”
冬兒的拳頭突地停住,反而春虎的拳頭再次擊向冬兒。
這是幾乎壓上了全部體重的一擊。冬兒和春虎扭在一起倒地,春虎像騎馬似的騎在冬兒身上。
春虎兩手抓著冬兒胸口,拼命地搖晃著。,
“怎麼了冬兒!打中我看看啊!給我擋開看看啊!辦不到吧。是因為我的頭會被打碎吧!一不小心就會殺掉我是吧!”
聽到春虎挑明,冬兒嘖地一聲咬緊了牙關。最終表現出來的動搖,並非因為鬼,而是冬兒本身的動搖。
春虎像是要看穿冬兒似的,逼近緊盯著他。接著,像是一拳一拳地打下似的,念起了咒文。
“我不是白白跟你混了兩年的。你殺不了我,這麼點事情我早就看穿了!你知道嗎?這就是像塾長說過的乙種咒術啊。這是我對你施下的詛咒——不對,是你對你自己施下的詛咒!因為你這個傢伙就是打心底裡會為同伴著想啊!不過就是半人半鬼,根本無法動搖這道詛咒!只要解不開這道詛咒,你就只能繼續和鬼作戰啊!給我鐵下心腸來吧!”
“……!?”
冬兒咬緊嘴脣。
全身的力量全都鬆懈。附身的鬼氣如霧散去。雜波的振幅沙啦沙啦地增大,反而鎧甲的影子變得薄弱了。而當看到冬兒的雙眼的瞬間,春虎才終於確信了。
拉起了他。
春虎滿面笑意,
“別給我添這麼多麻煩啊。”
最後再一次盡情地打了他一拳。冬兒發出了呻吟聲——再次失去了意識。
春虎放開手,緩緩站起來。
鬼的鎧甲已經完全消失。穩重起見再次靈視冬兒,確認靈氣開始安定化。最後,春虎大大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回過神來,才發覺剛才打人的拳頭已經開始麻痺起來。雖然不可能有人在看,春虎卻還是想要遮羞似的嘖了下舌頭“真是的”。
“都這鬼年紀了還青春了一把……冬兒你這笨蛋。”
接著春虎立刻用手機叫來了天馬。坤也在大聲連呼之後趕了過來。然而春虎卻故意不聯絡陰陽塾和其他的講師。
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的天馬,看到到底的冬兒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看出他不過失去意識而已,就發出了安心的嘆氣。
冬兒失去了意識,並不完全因為被春虎打了。現在冬兒再次開始壓抑起鬼來。春虎最後的一擊,就像是附贈一樣。不管打架的時候丟擲什麼理由,目的到底只是讓冬兒的精神產生動搖而已。
只是,天馬的安心,也只維持到聽完春虎的話為止。
“接下來要趕去夏目君那邊!?怎能這樣……冬、冬兒怎麼辦啊!”
“所以才叫你天馬出來啊。不好意思,麻煩你跟塾裡聯絡一下,把他帶回去。”
“可、可是,夏目君他們現在在哪裡——”
“剛才發郵件告訴他們冬兒已經找到的時候,順帶問了他們在哪裡。好像要在明治神宮的外菀迎擊。地圖也用手機查過了。從這裡走也能走過去。”
癱坐在路面上休息的春虎,一面向天馬說明,一面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雖然已經相當疲憊,然而要做的事還沒做完。只有這一點不能爽約。正因為自己成為了這樣的主人的式神。
“還有,天馬。現在還有咒符麼?要是帶著的話不好意思,讓給我吧。只有我手上的這些太不安心了。”
“當、當然不介意……真的要一個人去?那邊是祓魔局傾盡全力的大作戰的中途哦。就算想和夏目君他們合流,辦不辦得到也還……”
“這點等走到那邊再想。畢竟……”
春虎說著看看躺倒在地的冬兒苦笑了。
“誇下了一番海口。總之,對不起塞給你一堆麻煩事。冬兒交給你了哦。”
4
神宮外苑在位於代代木的內苑——明治神宮的東側。是橫跨新宿區、港區還以偶涉谷區的佔地廣大的公園。只是,說是公園,在其範圍內還設定了大量的如國立競技場和神宮球場等體育相關的設施。
這次被祓魔局選定為靈災祓濯場地的,是這些體育設施中佔地最廣的軟式棒球場。由天然草地五面、人工草地一面組成的鑽石型場地,面積大致等於東京巨蛋。從時刻與方位、與都內靈相的呼應、靈脈的暢通、並且對周圍的損傷能控制在最少的水平這幾方面考慮,選定了這裡。
總之就是個“大的無邊”的地方。沒有分割區間的柵欄,周圍完全由行道樹包圍起來。還有,平時照亮聖德紀念畫館和神宮球場的燈光,今天卻熄滅了。因此,本來就廣闊的複合場地,給人更為荒涼的印象。
然而現在,這個大而無當的球場上,卻集結著一群漆黑的黑衣纏身的烏鴉(Ravens)。
在連線聖德紀念繪畫館的北邊入口附近,設定著祓濯司令室的臨時帳篷。當中可以見到停著好幾臺靈災祓濯部隊的運送車輛。並且,球場上還成圓地配置這可動護摩壇,並且在更外圍處還張開了了防止可動靈災逃亡的結界。其他還有為了萬一之時能進行跟蹤的需要,準備了兩臺直升機。
而離開擁擠的地上的50米左右。
廣闊的夜空中,黃金的龍在遊動。那是北斗。全長近十米的北斗,在如此廣大的地方,看來也比平時要小。只是,在空無一物的夜空中悠然遊動的龍的身姿,在地上仰望的人們眼中看來,卻是如此的神祕。
只是,就連北斗,也似乎一副焦躁難安的樣子。
其實,從剛才開始,就接到了夏目的命令“在同一個地方反反覆覆打轉”。雖然剛受召喚來來到的時候還一副稀奇的樣子俯視著地下,似乎對於祓魔官和護摩壇很快就感到厭煩了,已經相當的無所事事。不時向遠方可見的六本木高層建築和東京塔、甚或是新宿的高層建築群眺望,似乎像是想去那邊玩耍似的。
夏目在地上強壓著性子使役著這條隨性的龍。
這次的作戰,有必要讓北斗的靈氣通過靈脈擴散到都內。為此北斗非得不停地釋放著靈氣,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北斗雖然是強力的式神,正因如此,長時間持續實體化對於使役者來說是不輕的負擔。如果作戰拖得太久,夏目會先行敗下陣來吧。
“——別勉強喲,夏目君。老實說,要是連你都倒下了,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夏目一直盯著頭上的北斗,旁邊的木暮小聲地搭話。夏目雖然應了聲“是”,然而緊盯北斗的視線卻全無動搖。
夏目站在北斗的正下方,大致是球場的中央。旁邊有京子和比良多的身影。不止她們,在場的大多數祓魔官,都定定地把視線投向夏目。
祓魔官中的幾人,已經開始綿綿不絕地詠唱著咒文。那是在把北斗的靈氣匯入靈脈。而其他人全都一片鴉雀無聲。如同祝詞一般毫無抑揚的咒文不知何時開始已經溶入了背景中,連不時刮過球場的風聲,都顯得突兀地嘈雜。
還不來麼。
祓魔官們的心聲都快要變成聲音了。雖然木暮說不要勉強,然而在這種時刻會留力的就不是夏目了。
視線向臨時帳篷的方向掃了一下。
這次的作戰,連木暮在內的四名獨立附魔官、外加特別靈視官一名、共計五名“十二神將”成員參加其中。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鏡伶路。現在他一定在臨時帳篷中壞笑著瞄向這邊。不,還是說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置之不理呢。不管如何,在那個男人面前絕不希望丟架。
而且,在這裡的陰陽師中,對於“土御門”這一姓氏胸懷複雜思緒的也應該大有人在。尤其是天天埋首於靈災祓濯之中的祓魔官們,更應如此。
身為靈災發生的根本原因、原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
然而,自己的技術也同樣受到這個土御門家的支援。祓魔官們現在,到底以怎樣的心情看著夏目呢。
這時,啪嗒啪嗒啪嗒作響的旋翼聲從頭上降落。那是媒體的直升機。從剛才開始就有好幾臺直升機定時地往復出現雜神宮外苑的上空。
作戰的詳情雖然沒有公開,不過媒體還是從不知哪裡的管道收到風聲趕來過來吧。不用說,夏目的參加雖然也沒有公開,在這個業界的人們,應該有不少只要看到在空中游動的龍就會恍然大悟。
然而,
——……我要達成的目標,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不管祓魔官的心思如何、周圍又有怎樣的想法,自己只要堂堂地完成交到手上的任務就可以了。這就是身為土御門家的人所具有的最低限度的矜持。
忽地夏目終於一肅表情,精神集中向頭上的北斗。看著這樣的夏目,木暮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然而夏目的變化絕非毫無來由。
“發現可動靈災!東北方向——從鬼門方向接近!”
報告聲從臨時帳篷的擴音器發出。在帳篷內待命的靈視官,捕捉到了鵺的瘴氣。
“……來了麼。”
木暮說道。夏目慌忙盯向東北方的天空,北斗也呼啦一下——把頭轉向同一方向。
東北方。市谷、飯田橋的方向。朦朧黑暗的都市夜空中,沒有比這更引人注目的異變了。
然而——
——來了……!
夏目的直覺如此告知。神經自然地集中。一旦察覺遠方黑暗中隱藏的異形,身心就緊繃起來。
這時,
咿咿咿喲嗷嗷嗷嗷——
一聲鳴叫乘著夜風傳來。接著,東北方向的低空中,隱約有歪扭的剪影浮現了起來。
“目標已經視認!‘Type·Chimera’。距到達尚有約兩分鐘!”
“準備迎擊!”
指揮官們發出號令。祓魔官們的動作立馬變得繁忙起來。經過內部傳話系統傳來的指示,如連綿箭雨般來回飛舞。“……好”木暮說著鬆開了交抱的雙臂。
“夏目君。終於到正式開戰了。按事前的指示,請你把龍——”
木暮一面走近夏目一面搭話。
然而這時,突然從擴音器傳來了“——沙沙——”的雜音。
緊接著,
“發現第、第二個可動靈災!西南方——正從後鬼門方向前來。”
“什麼?”
木暮敏銳地轉向相反的方向,已經開始採取迎擊姿勢的祓魔官們,一瞬間都刷啦一下擡頭眺望。
夏目也急忙望向西南方向,然而包圍球場的行道樹太過接近,無法看到低空的事物。然而,特別靈視官——“十二神將”既然已經捕捉到它的氣息,不可能是誤報。
“木暮先生!?”
“……嗯。看來你的龍是個了不得的美人呢。拜它所賜省掉一些功夫了。”
相對於動搖的夏目,木暮泰然地無畏一笑。
而且祓魔官一行亦是一樣的無畏。
“——聽著。西南方接近的可動靈災,距離到達尚有約六分鐘。從現在開始本作戰轉入‘PlanC’。並且,此後稱呼第一件可動靈災為‘Chimera01’,第二件為‘Chimera02’。重複一次。轉入‘PlanC’!”
號令再次從擴音器飛出。這次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PlanC?”聽到夏目的詢問,木暮只是短短答了一句“別在意”。
“就是一次祓濯兩件靈災而已。當然,張開結界的時機會變得有點緊湊起來。好,要退後點了。——比良多。你們也過來。”
說著木暮帶著夏目,開始從球場正中央向南邊的噴水池移動。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兩人的背後。
即使面對突如其來的作戰變更,木暮的表情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動搖。祓魔官表現出的遲滯,不過也是短短的瞬間。之後立刻就遵從新的指示做好了迎擊準備。
“北、北斗呢?”
“第二件——‘02’到達之前,在上空待機。只是,不要接近‘01’。會被祓濯殃及的。”
夏目一行急急忙忙地跑向噴水池。這時,流向球場的風,開始混進了能讓人唰地起一身雞皮疙瘩的陰氣。夏目自覺心跳開始加速。
一面移動向球場的一邊,一面回頭。頓時嚇了一跳。從臨時帳篷走出了三個人影。
天色已暗,加之相距甚遠,看不很清楚,不過可以看出一人是男性,一人是女性。而剩下的一人體格有點熟悉。是“鬼喰”鏡伶路。
那幾人都是獨立祓魔官。國內頂級——站在現代陰陽師界的頂點的人們。
這時,
“嘖”
木暮打了下響舌。
“比預計的進度要快……果然靈災自身也被下了很多手腳。”
“誒?”
正當夏目反問的當頭,身旁的京子發出了尖叫。
臨時帳篷背後,是聖德紀念繪畫館。中央部分蓋著圓頂,是神宮外苑的標誌。在其上方,有巨大的黑影卷著夜色,發出嗷嗷的怪叫飛來。“點燈!”隨著一聲命令,準備好的探照燈一齊點亮。多條光柱撕裂夜空,照射出繪畫館上空的巨大影子。
照亮的是——鵺。
然而,和傍晚見到的鵺相比形狀完全不同。伸長的兩條頸脖。樽狀的胴體,手腳上鉤爪閃閃發光。如同觸手般蠕動的尾巴,無法立刻就看清到底有幾條。背上有著差不多能包覆全身的、形似蝙蝠的翅膀。那樣子簡直就像雙頭龍。而且是西洋傳說中描寫的龍。
然而,外表已經搖身一變,更為吃驚的是體積增大了幾倍。
大大張開的雙翼,大小跟下面的繪畫館相比毫不遜色。從一邊翼尖到另一邊大概有將近一百米吧。即便單單胴體也將近四十米。
“那、那是什麼!?從頭到腳就是隻怪獸吧!”
“…………!”
京子愕然,身邊的夏目更是啞口無言。上空的北斗,似乎也被這大小嚇了一跳,凝視著現身的鵺。
另一邊,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交換了下眼神,
“……不行啊。這樣子……”
“啊啊。這樣隨時發展到Phase4都不奇怪。”
聽到兩人的對話,夏目和京子驚愕起來,全身發冷。
靈災的進度,是由Phase數來規定的。無法期望自然恢復的靈氣偏倚,是Phase1。會給周邊帶來物理損害的,是Phase2。靈性存在實體化的,是Phase3。
而再向上發展就是Phase4,是指由靈壓極高的靈災散發的高濃度瘴氣歪曲周圍的靈相、使靈氣急速偏倚、導致新的靈災接連發生的狀態。以一個巨大的靈災為導火索、導致無數靈災連續發生的危機,即是Phase4。
也是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Chimera01”,已經成長到距離這個階段只差一步之遙。
“……可是,這個毋寧說是幫了大忙了。因為這正表明‘趕上了’。”
木暮爽朗一笑。接著,就像以他這一笑為號似的,設定在當地的可動護摩壇一齊點著了火。
經吹風機加強的火焰,如爆炸一般呼地竄起。
同時,
——曩莫薩縛怛佗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眾祓魔官手結根本印,齊唱咒文。跟傍晚時分鏡唸誦過的同樣,是火界咒。
帶著咒力熊熊燃燒的護摩壇的火焰,簡直如同直刺夜空的赤色利劍一般。把周邊的夜色一抹而盡,噴發出白色的煙。
雖然對外宣傳不過是“靈災祓濯”,其實這次的作戰其實是鵺的討伐、即“降伏”。並且,跟著重陰陽平衡的祓濯不同,降伏“魔”要應用到“泛式”中許多密教系的咒術。這次的鵺討伐行動,祓魔局選擇了密教系咒術為主。
護摩壇的火焰中冒出了咒文——火界咒如同出鏜炮彈般射出。火界咒接連不斷地命中,捲起火焰包裹起鵺的表皮。
鵺發出淒厲的嗷叫。
聲音中包含著的高濃度瘴氣,如同海嘯般直壓球場。
然而,
“……吽”
從球場的北側——距離鵺位置最近的鏡,以軍荼利明王的種子真言一氣把迫來的瘴氣擊散。海嘯一般的瘴氣,如同撞上巖壁似的四散粉碎。紛飛的瘴氣雖然降落到球場上,被護摩壇的火焰燒灼之下全部蒸發殆盡。
瘴氣來勢實在太過凶猛,甚至衝到在另一邊的夏目等人的身前。然而,木暮徐徐伸手探上腰間的日本刀刀鞘上。
並不拔刀。只是以大拇指頂在刀鍔上,嚓一聲把刀身頂出一點。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從刀中迸發出銳利的靈氣,把灑落下來的靈氣全數打消。夏目和京子等人,甚至還來不及一動身子。
鵺爬升高度。出鏜的火界咒,前赴後繼地追著它的後尾而去。
夏目回過神來,
“北斗!退下!”
北斗看著突然展開的壯烈戰鬥,大開嘴巴愣愣呆著。只是似乎也覺得被流彈殃及可受不了。於是立刻遵照夏目指示,遊向主人的頭頂上空。
然而,察覺到龍的動向的鵺,不顧全身被火界咒包圍急速下降。似乎要從上方撲向北斗。
“不好!北斗!”
夏目急忙要指示北斗退避。然而北斗注意到向自己襲來的鵺時,卻似乎猛地怒上心頭起來。它本來就性情火爆,現在簡直就是火上添油,立馬停下。一骨碌扭轉身體,對著頭上比自己大好幾倍的鵺張牙舞爪。
“笨、笨蛋!?”
夏目雖然臉色發青地命它逃跑,北斗卻無視而過。口中發出儼然在說“給我放馬過來”似的咆哮。木暮眉毛唰地一皺,右手搭上日本刀的刀柄。
然而,在木暮拔刀之前、甚至在鵺還沒來得及襲上北斗之時,北側的一名男獨立祓魔官,向夜空投擲出什麼東西。
那是密教中使用的咒具,獨鈷杵。
擲出的獨鈷杵帶著凌厲的咒力,發出神聖的光輝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光跡。簡直就像地對空導彈一般。撕破夜空發出尖銳的嘯鳴,深深地射入鵺的身體。而且還一氣貫穿,把鵺的一邊翅膀扯得粉碎。
鵺發出悲鳴,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覆滿了雜波。掠過險險停下的北斗眼前,全身揉成錐子狀——
墜落了。
咚、一下衝擊之下連大地也為之搖動。鵺落下的地方,似乎經過周密計算似的剛好就是球場正中央。不,不是“似乎經過周密計算”,確實就是“周密計算過”吧。
瞬間擺好了架勢的木暮,口中說了句“不愧是宮地先生”解除了戒備。接著,伴隨著墜落的衝擊,瘴氣再次如同海嘯般吹拂而來——只是鵺落下的地方正好是球場中央。就是護摩壇形成的圓陣中央。在瘴氣溢位圓陣之前,就已經被火焰全數燒去。夏目和京子——還有北斗——只有啞然無聲。
——這、這就是……獨立祓魔官。
“神童”大連寺鈴鹿,毫無疑問實力非凡。然而,現場的——參與靈災祓濯的“十二神將”,實力的強大又跟她不可同日而語。不管是鏡伶路、還是一擊擊墜鵺的男子,跟其他陰陽師簡直是天壤之別。甚至讓人覺得超絕人倫。即便是一臉輕鬆的木暮,要是有心的話應該也能發揮出跟他們同等的力量。
現在球場已經在狀絕的咒力之下化成火海。
然而,即便如此鵺還沒能得到祓濯。被扯落到地上的鵺,在盛怒之下凶暴地掙扎。每當它歪扭的手腳捶打大地的時候、又或者龐大的身軀如同擱淺的魚般彈起的時候,大地都發出讓人誤以為是地震一般的振動。
然而,即使如此狂亂,鵺再也沒能再次飛起來。並不是因為被拔去了一邊翅膀。可動靈災並不能以物理法則去量度。並非因為物理上的束縛,而是因為周圍的護摩壇以及隱藏其間的火界咒,阻止著它逃出圓陣。而且,上方還有另一層咒力覆蓋著戰場。那是從未見過的咒術。這恐怕是另一位——女性獨立祓魔官的咒術。
“……真順利。”
“現在這個時候的確是。”
比良多的聲音也包含著興奮。然而相對地木暮卻絲毫沒有大意。不容絲毫樂觀的視線,如同鐵線一般注視著鵺。
接著,
“已視認‘Chimera02’!”
擴音器叫道。終於,夏目也察覺到它的氣息了。
回頭望向西南方,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看到了。神宮球場。在高高聳立的電子公告板上,像是登上枝頭的野猿一般的身姿,正是鵺。
看到的一瞬就知道了。就是那隻。在升級考試正中突然出現的個體。雖然不及在眼前的“01”,這隻也巨大化了。身體蜷曲著,已經有十米以上高。體長不算尾巴的話恐怕已經達到二十米了吧。像是把猿和豹子的頭部揉在一起般的頭顱上,圓形的雙眼反射火焰發出燦爛的光芒,長長的尾巴呼呼地切割著夜空,蠕動著。
“——夏目君。”
“是!”
這次夏目也不再慌張了。立刻向北鬥發出把鵺引誘過來的指示。北斗似乎對於這個個體——“02”也還記得的樣子。一副“原來是你啊”似的樣子,向著第二隻鵺轉過去。
同時,“01”似乎也察覺到了似的,一副求助的樣子擡起了雙頭,發出叫聲。
“Chimera02”發出吼叫相應著它。
它以快要踩碎電子公告板似的氣勢,向著夜空高高躍起。
“準備結界!”
擴音器發出敏銳的號令。待命的祓魔官們,立刻提升靈氣,運氣咒力。
接著,“02”向著球場上空飛來。它的影子向著夏目眾人的頭上移動過來,
“展開!”
靈氣障壁一起豎起。
然而——
“什麼!?”
木暮呻吟道。
突然間,靈脈扭曲了。不,“扭曲”這樣稀鬆平常的表現還不足夠。靈脈突如其來地騰飛起來一般。靈氣如同怒濤般噴薄而出,連祓魔官們展開的火界咒和獨立祓魔官們的咒術也被衝飛。那簡直是讓人錯覺靈脈噴火了一般的、壓倒性的靈氣噴發。
接著,在噴發的正上方,就是“01”。
也不用吞食溢位的靈氣。靈脈中噴出的靈氣,就這樣被鵺吸收了。
咿咿咿喲嗷嗷嗷嗷——
“01”的龐大身軀,再次膨脹起來。而且在“02”受到靈氣的衝擊在上空停滯下來的時候,剛才發動的結界卻結成了。結果,雖然“01”仍然在束縛之下“02”卻被放跑了,而結界就這樣完成了。
“不好!”
木暮雖然大叫然而為時已晚。和升級考試時完全一樣的狀況。比良多也狠狠地喊道“糟了!”
“是雙角會!可惡。到底在哪裡!?”
“02”受到結界阻擋,咿喲嘶叫著在球場外滯空。另一方面,“01”卻爆發性地肥大起來。眾祓魔官重新唸誦火界咒,然而卻還是趕不及。從巨軀中漏出高密度的瘴氣,令當地的靈氣一氣扭曲。靈災發生了。而且並非一件。以“01”為中心,靈災開始連鎖性地發生。其中幾件化為龍捲風,席捲大地,迅速地發展成Phase2。
這已經是——
“確認到靈、靈災連鎖!‘Chimera01’已經發展至Phase4!”
這是眾人一直最為恐懼的事態。而且,沒能把“02”封印到結界裡面,還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這就是作戰——“PlanC”破產的瞬間。
“木暮!”
擊墜鵺的獨立祓魔官叫道。“知道了”木暮應道。
“過來!”
當木暮一聲怒喝過後,噴水池後停著的一輛大型摩托車,自行發動了引擎向著木暮駛來。
木暮迅速跨上摩托車,
“比良多!去把‘剛才那傢伙’找出來!”
“是!”
比良多隨聲應道,跑了出去。另一邊木暮一反剛才的形象,以無比嚴厲的視線盯著“02”。
看來是想孤身追趕。
“夏目君!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一會。向附近的祓魔官尋求保護吧。京子君也是。不用擔心‘01’。就算它要發展到Phase4,以現在的陣營一定能祓濯了它!所以——”
木暮話說到這裡。
夏目卻已經跑向木暮的摩托車,跳上了後座。
“喂!?”
木暮不禁仰天,難掩惱怒。然而,
“要招來鵺,北斗應該是必要的!我要同行!”
“——”
木暮倉促之下也無言以駁,只是瞠目結舌。夏目也不理會,只是強制解除了北斗的實體化。
“夏、夏目君!?”
京子發出尖叫,夏目卻頭也不回,直直看著木暮的眼睛。連已經跑出的比良多,也不盡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夏目等人。
一瞬之間。
木暮已經浮現滿臉笑容。
“——也好。只是,不要告訴阿陣哦。”
“是!”
“01”以困在結界當中。另一方面,“02”避忌著結界,開始離開球場。似乎要放棄“01”逃跑。
木暮扭動摩托油門,發出轟隆隆的嘯鳴。京子張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夏夏夏、夏目君!?”
“倉橋同學!我要去了!”
木暮的摩托奔跑起來。
追蹤開始了。
5
“……醒來了麼?”
在眼前的是倉橋塾長的平穩的笑容。覺醒的冬兒,呼一聲坐起身來。
是陰陽塾的教室。是個別安置冬兒的實戰用房間。
反射性地伸手摸向額頭。
沒有角。冬兒送了口氣鬆弛下來——然而接著又吃了一驚。
“春虎呢!?那傢伙——”
面對緊張逼問的塾生,塾長苦笑了。接著靜靜指向教室一角的液晶電視。
看到電視畫面冬兒睜大雙眼發出了呻吟聲。那上面映出來的,是靈災祓濯的現場直播。上空——是從直升機上傳來的畫面。似乎是判斷太接近會危險,所以是從遠處進行攝影,然而現場的迫力已經十足的傳達出來了。
熊熊燃燒的幾處火焰。
齊誦咒語的眾祓魔官。
還有,可怖的巨大鵺。
冬兒緊繃著臉龐看了看塾長。
“……這是開玩笑吧?難道說春虎那傢伙,就在那裡?”
“嗯嗯。其實那裡,現在有夏目和京子。雖然只是從天馬同學那裡聽來的,春虎同學在你恢復正常後,就那樣趕去那邊了。”
夏目接到祓魔局召喚、京子也結伴同行的經緯,塾長簡潔地向冬兒說明了。敏銳的冬兒,立刻就把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個蠢材……”
他喃喃了一句,再也無語。“真是、讓人頭疼的孩子。”塾長苦笑著同意冬兒。
然而,塾長一正表情,
“——冬兒同學。其實我有事情須先向你報告。”
以及為事務性的語氣通報道。
“報、報告?”
“嗯嗯。其實,你的‘封印’已經得到擴張了。……只是話雖如此,你還是沒有頭緒吧?簡而言之,將關鍵核心部分的咒文強化,而其他的部分就完全去掉了。就在你被搬進塾舍後。剛才你醒來後顯現出鬼化的徵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聽著塾長若無其事的說明,冬兒受到了衝擊。
啞然地凝視著塾長。甚至無法當即提出疑問。
終於,連聲音中的顫抖都無法掩蓋,
“……為什麼……?”
像是呢喃般問道。
相對,塾長毅然答道。
“考試後,你被搬進塾舍的時候,我立刻就聯絡了春虎同學的父親。我確實地報告了你的症狀。”
“……向醫、醫生?”
“正是。接著,聽到你的症狀的他,這麼說了。‘我家兒子的機能既然正常運作,那麼我希望將治療推進下一個階段’——他這麼說。接著,他就立刻準備了新的術式。那就是剛才所說的新的治療法……封印的擴張。”
你明白了麼,塾長一臉鄭重地續道。
“就在剛才,你的‘治療’已經推進到了新的階段。即,不再單純地壓抑鬼,而對其進行‘調教’的階段。是將鬼置於阿刀冬兒的控制下的階段。對於身負像你這樣的症狀的人,某種意義上,是極為高風險——換個說法,是極為激進的方針。”
“…………”
冬兒無言以對,只是一味凝視著塾長。塾長正面承受著冬兒的視線。
塾長一臉嚴肅地,
“知道為什麼嗎?”
“……不。”
“那是因為你進入了敝塾。因為你決意成為陰陽師。正因如此,不再單純束縛著鬼、將其影響消去,而是改變方針反過來將其活用。為了能增加你的選擇肢。為了賦予你不單能擊退鬼、而更能‘反而用之’權利。”
“……將鬼……”
活用起來?
這對於冬兒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靈災的後遺症。封閉未來的障礙。和他人不同的,瑕疵。
至今為止自己裡面的鬼,危害著自己,不過是個直如仇敵般的存在。而且,這也一直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突然聽到有人提議“活用鬼吧”,對於冬兒來說不過是困惑。
然而,
“——鏡獨立祓魔官,別名叫做‘鬼喰’。”
冬兒全身嗶嚦一顫,對這個名字起了反應。
“為什麼他會被人取了這樣的外號,你知道麼?”
“……不。不知道。”
“我想也是。——讓我來告訴你吧。他使役著鬼。自己所降服的、強力的鬼。並且,無需召喚便可將其力量吸收。把可怖的鬼,反過來當成是‘食糧’一般。他的力量的源泉,就在於他使役的鬼。”
聽到塾長的話,冬兒再次無言以對。
鏡的那份絕大的力量,在腦中鮮明地回憶起來了。那就是、鬼的力量?靈災——“Type·Ogre”的力量。
和自己,一樣……。
“只是——”
這時,塾長終於微笑了。然而,那卻不是溫柔的微笑。正相反。那是向冬兒挑釁的笑容。
“你的主治醫師的話語,絕不可忘記。你能進入下一個階段,非得滿足一定的條件。”
塾長所說的,當然冬兒也理解。
我家兒子的機能既然正常運作。
只有在春虎作為冬兒的安全閥起著作用的時候,這次的處理,才是有意義的。
不錯。就在剛才,春虎就挺身而出,把冬兒從鬼的手中拉了回來。
“…………”
冬兒的視線,再次回到電視畫面上。看到這一舉動,塾長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也一定是乙種咒術之一。
塾長明明看穿了冬兒會做的回答,
“怎麼樣?”
仍然如此投來一問。
當然,超過半世紀的時光之間、一直從幕後支援著咒術界的陰陽塾塾長的咒術,毫無疑問絕不可能出錯。
☆
冬兒筆直前進。在他身後,有倉橋塾長跟著。
“哦哦,主啊。今夜的心情似又相當愉悅呢。”
“然也然也。可是有甚好事?”
搭話的是塾舍大樓正門兩邊的石獅子。那是陰陽塾的守門,機甲式的阿爾法和歐米茄。然而,聽著式神的話,倉橋塾長只是微笑而不語。走在前面的冬兒則連看也不看兩隻式神一眼。
穿過正面玄關。冬兒沒有戴髮帶,風把他的頭髮吹亂。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不。請等一等。其實,我有樣好東西。”
說著,塾長從衣襟取出一枚式符。
“……本來不是我能用的東西——”
一邊介紹著,一邊唸誦咒文、釋放式符。
出現的是神馬般的一頭白馬。赤紅的繮繩還有漆黑的馬鞍。微風堂堂,氣宇軒昂。看到現身的白馬的瞬間,冬兒便心念一動,望向塾長。
“塾長。這,莫非是……!?”
“是。看來似乎你從春虎同學那裡聽過了吧。只是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咴嚕嚕一聲,白馬——雪風一聲嘯鳴,踏響四蹄。眼睛轉動著看著眼前這不同尋常的召喚者。
塾長轉向吃驚的冬兒,
“其實,夏目同學的父親寄來了式符。就在今天的傍晚——正當你們在進行升級考試的時候。”
“為、為什麼這麼?”
聽春虎的說法,雪風是代代侍奉土御門家的歷史悠久的式神。它的式符,即便對方是陰陽塾的塾長也罷,總不可能毫無理由地交付過來。
然而,塾長笑著一搖頭,
“不清楚。只是……恐怕,或者已有預感吧。他也會觀星。”
只是如此回答。
冬兒咬著嘴脣。
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感覺,總覺得這一切的事件、簡直就像是由自己之外的某人所一手操持的。在自己無法察知的地方,所有一切都已經決定、而自己只能渾然不知的遵循著這些定數——如此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然而,
——就算這樣,又如何。
對於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卓絕的見識到人來說,現在的自己不過只是個棋子而已。即便如此,只是滿嘴抱怨,什麼也不能達成。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在自己的道路上前進。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要是早有為此而備好的馬匹,絕沒有抱怨的理由。
冬兒下定決心,和雪風目光相接。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我的名字,我可聽說過你的名字。聽說你是個厲害的式神。能借我一份力量麼?”
雪風能不能聽懂人話,冬兒並不知道。然而,這時雪風卻啪嗒一下踏了下馬蹄,接著悠然地把頭一轉。簡直像在說,別多說了其上來吧,似的。
這時,塾舍大樓的自動門打開了,
“等等,冬兒君!”
一名塾生飛奔了出來。
“天馬?”
“啊啊,太好了。趕上了!”
飛奔過來的天馬,胸前抱著一根長長的榜。那是大友為春虎所製作的錫杖。
天馬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仰望馬上的冬兒。
凝視著不明所以的冬兒片刻,
“……哈哈。太好了。其實我沒什麼自信。”
“自信?”
“嗯。知道冬兒君的事情後,仍然能像過去一樣和你接觸的自信。”
說著,天馬把慎重地抱著的錫杖,遞給坐在雪風上的冬兒。
“我啊在這方面,也自知還不太可靠。可是……看來沒問題。真是太好了。果然冬兒君就是冬兒君。就算是個新鬼,也還是沒變。”
“你啊……”
冬兒不禁哽聲。天馬對著冬兒,以他往日的無邪的笑容,微笑起來。
“這個能交給春虎君麼?我想一定是很必要的。”
冬兒一時間無言地凝視著天馬的笑容。
接著,
“……啊啊。交給我吧。”
把萬千的感概都包含在這一句答話中。
冬兒接過錫杖。
天馬說:
“——嗯。拜託了。”
如此用力地、率直地向冬兒說道。冬兒一瞬間錯開了視線——接著重新轉回來對天馬點頭。
他轉向塾長,
“……我去了。”
“好的。請小心。”
呼地一轉錫杖,穩穩抓緊,冬兒噗地一拍雪風的頸脖。
在它耳邊說道,
“……真不巧騎馬還是第一次,不過摩托車的話雖然沒有執照還能開得像個樣子。不用客氣。全速前進吧。”
雪風像是在說“別把我跟那種粗陋的東西混為一談”似的,全身大幅的抖一下。接著,前蹄輕輕一提,一氣奔出。
目的地——只有一個。
“好,去吧!”
以背脊承載著塾長的眼光和天馬的激勵——
冬兒和雪風,奔向了戰場。
“……去了啊。”
目送冬兒的天馬,小聲地冒出了一句。
在他旁邊,塾長的視線忽地投向身旁聳立的塾舍大樓。
“——後面就交給你了哦……看來這種事情也無需多言了呢。”
小聲地呢喃道,微笑了。
“……真是、比起期待的更陷入了老師的角色呢。拜託了哦,大友老師。”
6
拼命地奔跑在涉谷的夜晚的春虎,不禁停下來腳步,擡起了頭來。
突然,遠方的天空燃起赤色的烈焰。
“開始了麼……!?”
春虎喘著粗氣喃喃道。
應該是因為從涉谷轉入青山大道,一直北上的緣故吧。要是能搭上一臺的士該有多好,然而偏生今晚似乎道路上根本就不通車。看到周圍幾乎連人影都沒有一個,恐怕這一帶已經展開了交通管制了吧。
青山大道是這一帶相當繁忙的大道。沿到聳立著很多高聳入雲的大樓。因此,即便能看到染紅的天空,然而這片天空之下到底在發生著怎樣的事情,在大樓的阻擋之下是全不可見。就算再怎麼心急,也無可奈何。
只能拼命地奔跑。然而,一路跑來,體力也接近極限了。
“春春、春虎大人!雖有惶恐,在下坤可抱起春虎大人——!”
“不、不行……!一到了目的地你就很重要了。畢竟對手可是會飛的……。現在給我溫存起體力來!”
呼、哈、地喘氣喘得肩膀都上下起伏,春虎一面駁回了式神的提案。接著,剝下貼在胸口的治癒符,換上了新的一片。
想起來,像這麼竭盡全力地跑那麼遠,還是去年夏天以來的第一次。北斗被“裝甲鬼兵”打倒,從那現場一直到夏目的身邊——一直跑到本家的大屋,就是自從這次以來了。就在暴風雨之中。跟那個時候比起來,自己還應該能跑很久。
不、非跑不可。那個時候春虎簡直就像逃離北斗的死一般,只是一味沒頭沒腦地、自暴自棄地奔跑著。而現在,為了救夏目——為了去到她的身邊,而奔跑著。
現在才真正地,非跑不可。
“……哈……好、好了!要跑了!”
怒吼一聲,春虎咬緊牙關再次跑了起來。坤看著主人的固執,呼哼地大大哼了一聲。接著,跟著奔跑的春虎身邊,一邊浮游一邊跟著。
這時,
“——!?坤、坤?剛才那下聽見了麼!”
“噝噝、是。此乃該死鵺之啼聲。再加之……稍、稍有瘴氣之感!”
正當兩人互相喊話之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
正是看過地圖後標記下的、青山二丁目十字路口。還有“明治神宮外苑”的招牌。春虎一邊“喔噢噢噢”地叫著,更提升了幾分速度。
過了十字路口,大樓抖地銷聲匿跡,視界開闊起來。行道樹佇列通往的,是閃著紅光的夜空。還可以視得東京巨蛋看來差不多大的咒術障壁。
那是結界。結界之中,伴隨著咒力的火焰正在狂舞。
而再定睛一看,陷身結界之中的是——
“……怎、怎麼回事,那東西?”
只是一瞬之間顯露了一下。很快就又藏到了行道樹下,再也看不見。
然而,即便一瞬便已足夠。就算遠近感喪失,還能知道是巨大無方的生物。春虎不禁止步,腰身一彎,雙手支在膝上。
喘息著,
“不是錯、錯覺吧?那簡直就是怪獸吧……”
就像個不好笑的笑話,又或是噩夢一般。那已經是該由戰車或者戰鬥機來迎戰的對手吧?夏目真的是被推出去跟這樣的怪物戰鬥麼?
接著,為確定戰場狀況而浮到春虎頭上的坤說道:
“春春春、春虎大人!鵺尚有一匹——已、已逃出結界之外!?”
聽到式神的報告,春虎當即挺起身子。
伸直腰背想要望向那邊,然而在行道樹遮擋之下還是看不見。結界和鵺太過巨大,規模感變得奇怪,距離現場其實還有相當的距離。總之,也只能先接近再看看。
“哎哎,可惡!”
春虎再次衝出。
跑過十字路口,盯向左手方向。那邊前方是筆直的大道,直通神宮外苑的中心。
那是有名的銀杏樹列。大道的兩邊各兩排,樹身高挑、修剪成圓錐形的銀杏樹,排成整齊的佇列。現在這個時節雖然剛剛開始發芽,然而如繪畫一般的景觀,也讓人不僅為之壓倒。
本來連成直線的樹列的盡頭,能看到聖德紀念繪畫館的特徵式的剪影——應該如此。
然而現在,出現在形成幾何圖形的銀杏樹列的後面的,是熊熊燃燒的護摩壇的赤紅火焰,還有在火焰灼燒之下瘋狂掙扎的巨大的鵺。老實說,絕非此界的光景。
簡直像在通往冥府的道路上,窺見了炎熱地獄一般。春虎不禁倒吸一口氣,坤也只是發出“阿啊啊”的聲音渾身顫抖,雙眼嘴巴的都張得圓圓。
真的就想當做沒見過這幅景象,立刻轉身回去。
然而,讓他無法如此的理由,就在那地獄中等待著。
“……現在就去。”
春虎下定決心低吟一句,在銀杏樹列交夾的車道正中央,全力地奔跑起來。坤錶情也噼地一肅,飛著跟隨在主人身後。去了之後會怎樣,去了再想就是。現在總之要去夏目身邊。不能再犯下像夏天面對夜光信徒時的失策了。
只是,春虎的主人,並非只是單單等待著式神的到來。
突然,頭上傳來鵺的嗥叫。接著,跟隨在這之後,又響起了一聲咆哮。
是龍的咆哮。
“北斗!?”
擡頭一看,左邊的樹列後面,又一匹巨大的鵺浮在空中,並且,還有一條對著鵺張牙舞爪的龍。
接著,混雜在靈災與式神的咆哮聲中,從正前方傳來了摩托車的排氣聲。
慌忙轉回前方。於是一臺大型摩托車,朝著這邊沿著銀杏樹列直直駛來。
騎在摩托車上面的,是傍晚鵺逃走後趕來的那名祓魔官。正是“十二神將”的木暮禪次朗。
然而,並不只他。在他後面,長長黑髮飛舞的——
“夏目!?”
應答聲返回來。
“春虎!”
☆
載著木暮和夏目的摩托車,繞過圓形的噴水池,離開球場駛上車道。一邊看著左方的銀杏樹列,一邊沿著球場外緣右轉。
木暮轉頭望向想要飛走的“02”,
“照咱們的機動力,看來得先拖拖它的腳步了。黑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
高聲召喚式神。不,它們其實早就已經召喚出來了。突然間摩托車的引擎發出咆哮,夏目兩人騎乘的摩托車中,飛出來四塊靈氣結塊,實體化了。
出現的是四隻烏天狗。跟傍晚時見到的是一樣的外表,但是夜空中出現的卻有四隻。
夏目吃驚,
“機甲式!?不,可是,現在……!?”
機甲式指把形代直接當成身體的式神。以石獅子作為形代的陰陽塾的阿爾法和歐米茄,還有鈴鹿操縱的“裝甲鬼兵”,從分類上來看都可以歸入機甲式。木暮的摩托車表現的幾如有生命般,似乎因為這臺摩托車本身就是式神。現在,烏天狗們跑出來後,摩托車的重量似乎突然增加了似的。
然而,一般機甲式都是和形代一體化的。像木暮的烏天狗這樣,一時寄宿在形代中、一時又個別地實體化的例子還沒有見過。
一邊駕駛著式神已經釋放出來的摩托車,一邊對吃驚的夏目解釋著說“是些奇怪的傢伙”。
一邊仰頭看著在頭上飛舞的烏天狗,
“拖住鵺的腳步!在外苑之內瞭解。快點!”
接到木暮的命令,四隻烏天狗咔咔叫著飛向鵺。
小小的身體,跟鵺的龐大身軀比起來簡直就像豆粒一般。然而,各自內包的靈氣,一反外表異常強力。這也是當然的,怎麼說也是獨立祓魔官的式神。不可能是普通的式神。
夏目看著飛向“02”的四隻烏天狗。式神們的飛行速度,似乎超過了鵺。眨眼間就追了上去,分從四方包圍起鵺。
“02”發出威嚇的嗥叫,揮動尾巴。然而眾天狗輕描淡寫地躲開了。互相緊密配合著,在鵺的周圍穿插飛翔。也不輕率攻擊,只是按足主人的指示,徹底執行著拖延的工作。
最終,鵺向地面降下。看來跟有翅膀的“01”不一樣,似乎不擅長滯空。身體輕的驚人、能夠無視重力移動,然而那不過是“跳躍”而非“飛行”。那匹鵺只是跳上半空而已。
“02”降落的地方,是剛才它所在的地方——神功球場。木暮說聲“很好”。看來跟計算的一樣。摩托車已經駛到進入神功球場的後門前面。
“在球場內祓濯。就這樣駛過去了!”
說著木暮把愛車從車道上駛向了球場大門。
然而,
“啊!笨蛋!”
木暮把摩托車一甩,緊急停車。
定眼一看,鵺突破了眾天狗的包圍,再次高高跳起。
“你們在幹什麼啊!?”
“咔!被騙了、假動作!”
“禪次朗!那傢伙、好狡猾。禪次朗的算盤、都看破了!”
看來鵺暫時逃進了神宮球場——裝個樣子,卻立刻又跳躍起來。只要把靈災趕進球場,就能將損害抑制到最小的限度,這邊的思量已經被看穿了。
“少廢話快追!下次——是秩父橄欖球場。再往前就是青山大道啦。給我想辦法在那裡把它拉下來!”
木暮怒得滿臉赤紅,怒喝道。
烏天狗們再次追趕起鵺。木暮操縱著摩托車打了個回頭,回到了來路上。
夏目咕地抿緊了雙脣。
說道,
“——北斗!不要放跑鵺!”
暫時解開實體化的北斗,再次被夏目召喚出來。木暮不禁回過頭來,只聽夏目說,
“我會幫忙!”
“……好。我們也要追了!”
摩托車甩開柏油路面飛奔起來。擡頭一看,在夜空中實體化的北斗,少見地老實遵從著夏目的指示。在空中咕嚕咕嚕地遊動,追趕鵺。在龍的拔刀相助之下,烏天狗們大喜,氣勢為之一振。
“02”察覺到北斗,轉頭髮出嗥叫。然而,北斗也發出咆哮,正面衝破鵺的嗥聲。兩人一邊糾纏一邊下降到橄欖球場。
“……太好了。”
木暮一面盯著天空,一面驅動著愛車。再次駛回噴水池一帶。這次是往右一拐,摩托車如流水般駛入銀杏樹列中。
前方是直道。木暮一扭油門,一氣提升車速。
這時,
“夏目!?”
還以為是幻聽。然而,夏目在木暮的身後呼地擡頭,伸直了腰肢。
風吹拂著臉龐。黑髮披散在身後。在風壓下只能眯起雙眼,然而夏目還是拼命地看著前方。
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然而,最後露出的是笑容。
“春虎!”
木暮也看出了前方的人影——春虎。“春虎?”喃喃自語了一聲,正要問是誰。
然而,
“——!?”
不等發問,已經急剎車了。輪胎髮出尖嘯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燒灼般的痕跡。站了起來的夏目,差點栽倒,趕忙抓住木暮雙肩。
木暮雙手繼續握住摩托車的車把,
“急急如律令(Order)!”
在飛行夾克的腋下吊著的槍套型咒符箱中,預先組合好術式的咒符,響應著咒文自動飛出。那是護符。在飛出的同時,放出光線,展開了咒力防壁——防壁上有飛來的咒符突刺了上來。
飛來的咒符,本身已經施加了隱形術。然而,在最初的一枚被擋下後,立刻連續不斷地有咒符襲來。
護符防壁在連線飛來的咒符之下變成刺蝟一般。而且準確得可怕地,只是瞄準木暮一人。
護符防壁瞬間開始了動搖。然而在咒符快要突破防壁之前,已經停下了摩托車的木暮雙手離開了車把。
電光火石之際,搭上了腰間的日本刀,
“散!”
白刃一閃。把咒符的箭矢連同自己施放的防壁一起砍破。白刃的靈氣,與及這一刀釋放出來的凌厲咒力,讓背後的夏目都不禁微微打顫。
拔出了日本刀的木暮,投出銳利的眼光。向著咒符飛來的方向——銀杏樹列的人行道。在那裡,站著一名男子。
紮在身後的長髮,覆蓋嘴脣的鬍子。灰黃綠色的大衣,配著牛仔褲和靴子。雖然一副邋遢的風貌,唯有臉容凜凜不凡。看向這邊的眼光,甚至有著學者一般的知性。
“……六人部麼。”
木暮確認了。
男子無言。代替回答,從男子背後——橄欖球場的方向,傳來了鵺的嗥叫。
鵺的巨大身軀從橄欖球場的看臺上再次躍向夜空。鵺似乎比起戰鬥,更優先逃離。北斗和眾烏天狗雖然緊追不捨,鵺卻那自己的巨大身軀當作武器,強行驅趕幾隻式神。
向著神宮外苑之外。
夏目吸了口氣看著逃離狩獵場的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