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枯葉落在店前的馬路上,十分顯眼。之前都是每週清掃一次的,這段時間還是每天都掃一掃吧。
我將均價攤位和招牌收回了店裡,翻過寫著“營業中”的木牌,露出“準備中”的一面。遠處傳來烏鴉的鳴叫。
現在是彼布利亞古書堂的閉店時間。回到店裡時,栞子已經將現金放進了帶拉鍊的袋子中。
“我去把錢放進保險箱。請關掉燈吧”
她利落地給予了指示,然後走向裡屋。開啟門時,咖哩的香氣飄了出來。是篠川家的晚飯吧。
剩下我一個人時,突然覺得店鋪變得很空曠。雖然在夏天的時候自己常常一個人看店。
去藤澤收購舊漫畫書後,大概過了兩週。她總算是恢復了精神。
收購的一部分書通過郵購賣掉了,剩下的展出在同行們收購舊書的舊書市場上。也許是因為有人氣的單行本比較多,有很多舊書店參加了投標,最終,神田神保町的老字號店鋪中標了。也許現在已經作為藏品收在其它藤子不二雄愛好者的屋子裡了。
我關掉了收銀臺之外的燈,拔下了玻璃櫥窗的熒光燈電源,這時栞子回來了。
沒有拄拐的胳膊上挎著一個大紙袋,手上是冒著熱氣的大茶杯。相當重吧,她的胳膊在小幅度地顫動。
“那個……能接一下嗎”
“啊,好的”
說著我接過紙袋和茶杯放到了收銀臺上。紙袋中排滿了硬皮書。杯子中似乎是速溶咖啡。
“明天早上請將這些書放在均價攤位上……不介意的話,喝杯咖啡吧。今天也辛苦你了”
“謝謝”
我喝下一口大茶杯中的咖啡。栞子微笑著看著我。一個人喝總覺得有些彆扭。
“裡屋還有牛奶和砂糖……就這樣喝沒關係嗎?”
“恩”
我點了點頭。加不加都行。
“那個,栞子小姐不喝嗎?”
“啊”
她用手捂住嘴。似乎並不是不想喝,而是忘了。
“我也去衝一杯。請等我一下”
“不用,那個”
在她興沖沖地走進裡屋前,我喊住了她。來回一趟會花費不少時間吧。
“我喝了一口,不介意的話一起喝吧。這杯分量很足呢”
她想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那麼我也一起喝了”
我們將杯子放在收銀臺的一角,交替著喝著咖啡。最近,偶爾在工作結束時她會帶來一些飲品。
“啊,對了。不介意的話,今天大輔先生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今天,妹妹在裡屋做了咖哩,兩個人吃的話總剩下一些”
“哎?可以嗎?”
我在這裡工作三個月左右了,這樣的邀請還是第一次。
“雞肉咖哩可以的話……”
“那麼多謝了……我們家也常做雞肉的呢”
“啊,我們家也是。雖然在外面時,也吃些別的咖哩”
之前,在七裡濱的海岸談過後,似乎與她的關係更親近了。也許是因為聽了許多有關她母親的事情——不過,聽到她說一輩子都不會與任何人結婚的決意時,我有些困擾。
這樣閒聊著,我無意識地取出紙袋中的書,摞在了收銀臺上。與往常一樣,這些書似乎也是她從自己的屋子裡拿出來的。
(……恩?)
眼熟的書脊間雜在其中。阪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記》。而且是三冊。之前應該賣過五六冊了。我與疊起空紙袋的她對視了一下。
“《麻雀日記》,除了上次的還有啊?”
“買來的”
“買來的?”
我問了回去。她明明說這些書是消失的母親留下的,無法喜歡上。
“為什麼要買?”
“……祕密”
形狀姣好的脣浮現出微笑——不,也許是苦笑。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再這樣問下去就是刨根問底了。
(但是……)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
想要深入瞭解一個人的事,不就只能這樣詢問了嗎?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看著,也許連現在的關係都會消失。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
我將大茶杯輕輕放下。
“那個祕密能讓我猜猜嗎”
想要繼續喝咖啡的栞子眨了眨眼睛。我突然想到不說話就是默許了吧。事到如今也不能收回剛剛的話了。
“……只是猜猜嗎?”
“哈?”
“沒什麼,那個……一般這樣說時,猜對或猜錯不都附有條件嗎……”
看來我提出這樣的話題並沒有惹她反感。但沒想過她會提出條件什麼的事。
“啊……這麼一說也是呢……”
我有些驚慌失措。突然間想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條件”。
“……下週末,要外出嗎?我們可以開車去栞子小姐喜歡的地方”
連我都覺得這次邀請顯而易見。無論誰聽來都會知道這是約會的邀請吧。到底能把這個作為賭注嗎。
“好的。那麼就是這個”
意外地,她爽快地接受了條件,我反而有些吃驚。
“那個,可以嗎?”
“恩。我受傷之後一直沒去逛舊書店,正發愁呢……無論去哪家店都可以吧”
她的聲音反而帶著些期待。目的地已經完全鎖定在舊書店了。似乎完全沒認為這是約會。
這樣好嗎。我咳了一下。
“……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按著太陽穴問道。其實我隱約知道答案了。但是有幾點想要確認下。
“如果在能回答的範圍內”
“你的母親留下的書怎麼樣了?”
“……處理了”
“最後,上邊有寫給栞子小姐的留言嗎?”
一瞬,她瞪大了眼睛。是發覺我接近真相了吧。
“……不知道”
“不知道嗎?”
“不許再繼續問了”
她惡作劇般地笑了。明明是在談論那樣討厭的母親,比起平常更顯得有活力。也許,即使解明真相的不是自己,只要談論與書相關的謎團她都會很開心。
不過,在這點上我也是一樣的。
“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整理了一下迄今為止腦海中的資訊。我似乎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與其說是推理,不如說是理解篠川栞子這個人。
“你處理了母親留下的《麻雀日記》了吧”
“恩”
“但是,卻沒有說丟掉它了”
我繼續說下去。現在開始才是正題。
“是不是混在了展出在舊書市場的書中了?帶書去市場的人是那時經營店鋪的父親。所以就不知道流落到哪家舊書店裡了……”
她靜靜地聽著。目前似乎沒有出錯。
“栞子小姐一直在找那本書。也許被某家舊書店賣掉了……這些都是通過郵購買來的舊書吧。每次看到相似的書就會訂購,確認內容後知道認錯了就會統一價錢賣掉……所以,積存了這麼多相同的書”
咖啡已經不再冒著熱氣了。栞子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喝了一口咖啡。
“……你認為我為什麼要尋找那本被轉賣的書?”
“剛剛你自己也回答了吧。‘並不知道是否有留言’。我認為栞子小姐在看到母親的書時,是知道書中所寄託的心情吧……所以沒有讀就處理了。
但是,之後又想起來了吧。也許書中有直接寫給自己的留言。你想要確認這件事”
店中寂靜無聲。我沉默著等待栞子的回答。
這個人說過自己與母親相似。即便這樣也不可能完全瞭解對方的想法。正因為這樣,她想要找回母親留下的書,親眼確認一下吧。
“……好久以前就想要去橫濱的一家舊書店看看”
她沒有看向我,小聲說道。
“下次休息的時候請帶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