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起來,我小的時候很不擅長摺紙。
想要折起紙來,卻總是用力過猛攥皺了,因此總被鄰居家的孩子取笑。可能是因為我的手比一般人的大,手指又很粗,總之十分的笨拙。
我一邊回憶著,一邊在收銀臺後為舊書包上石蠟紙。這樣做是為了防晒。彼布利亞古書堂中的舊書全部包著石蠟紙。而現在,我正在為這項工作奮鬥。是前幾天從御城町高阪晶穗的老家收購來的書——文藝春秋新社出版的池波正太郎的《錯亂》。
封面被晒黑了且有些破損,狀態十分不好。書這種東西經歷漫長的歲月就會出現走形。想用薄薄的石蠟紙包裹得服服帖帖並不容易。本來以為這次會很順利,結果紙裁小了。又重新包了幾次,總算是包好了,我將它摞到了店內的書山上。
“大輔先生,已經貼好價簽了嗎?”
身後傳來了栞子的聲音。
“啊,抱歉”
我給忘記了。為事先準備好的價籤塗上了一些漿糊。沒有書盒的書要用漿糊貼上價籤。這個要是貼錯地方就很難改了。揭不好的話會留下痕跡。
感覺到身後的視線,我回過頭去。她將臉從書牆後探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
“有件東西想讓你看看”
她向我招招手,我繞到了書牆後面。這家店收銀臺的內側被如磚石般堆起的書隔斷了。是店主回來後堆砌的書牆。平時,她會把自己關在裡面,熟練地處理郵購業務。
放置在L字型收銀臺一角的膝上型電腦也被書牆遮住看不見了。
“剛剛在檢查郵件的時候……”
她指著螢幕,那裡有一封附帶圖片的郵件。背景是一片蔚藍的大海,一對男女相依在一起。半老男性戴著深色的太陽鏡,站立不動,圓臉的中年女性挎著他的胳膊,擺出勝利的手勢。(注:食指中指分開,V字手勢)
是收購舊書時認識的阪口夫婦。
“……他們現在在哪裡”
“說是在石垣島”
上個月,他們結束了海外長期旅行,說是接下來想要去沖繩。悠閒自得地周遊各個島嶼,並從當地發來郵件。
“南方的小島真不錯呢”
她眺望著遠方,一臉憧憬。出乎意料的反應。
“栞子小姐也對這種地方感興趣嗎”
“恩……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舊書屋。與這裡經營的書目也不太一樣吧”
我並沒有感到意外。她是隻不折不扣的書蟲。
“……不去游泳什麼的嗎?”
“哎,為什麼?”
她剛一問出口就意識到了。
“很奇怪吧……去找書什麼的”
“不是的,去找書也很有意思”
“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恩”
算是真心話了。無論與這個人去哪裡,她都會滔滔不絕地為我講述書的知識,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即便不是去南方的島嶼也沒關係。
“……這樣啊”
她開心地笑了。
感覺自上次出門收購舊書後,我們的關係更親近了。與我說話時,她不再移開視線或是支支吾吾。對於這個人來說,是十分明顯的變化。
雖然我對此感到很高興,但有一件事讓我十分在意。
在裡屋的二樓看到的那幅畫上,畫著一位與篠川栞子一模一樣的人,這件事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天,我正拿著畫發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拉門被打開了。
“……那個人”
突然有人出聲,嚇了我一跳。回過頭去,看到篠川文香正抱著姐姐脫下的衣服站在我身後。
“是篠川智惠子……我們的母親”
“母親……?”
我再次凝視畫中的女性。無論是髮型還是衣服,都與現在的栞子相差無幾。年齡似乎也相仿——不,可能畫中的人更年輕些。
“聽說母親在與父親結婚之前……在這家店開始工作的時候讓別人畫的。不過,不知道畫這幅畫的人是誰”
她不帶感情,平淡地說道。
“你們的母親是這家店的店員嗎”
“……恩”
她點了點頭。
“似乎原來是我們店的常客。聽說是在這裡工作後,開始與父親交往的”
之後結婚了,生下了兩個女兒——讓我在意的是後來發生的事。我清楚地記得,之前問到母親的事情時,栞子的表情一時僵住了。
雖然知道有些難以說明,但事到如今,不再繼續追問,一帶而過也很不自然。
“那你們的母親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嘛……十年前離家出走了……現在應該還活著”
她爽快地答道。也就是說失蹤了嗎。
“離家出走……的原因呢?”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當時我還小,父親和姐姐也不想說。也許他們兩個人知道些什麼,我是不知道的……不過呢”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烈。
“如果五浦先生想跟姐姐好好相處下去的話,就不要提及母親的事……不,是絕對不要提及”
她這樣說著,取回我手中的畫,用力塞進了書山的後面。與之前一樣,只看得見白色的鳥。
“一提到母親的事,姐姐就會露出格外悲傷的表情……”
我正在將包有石蠟紙的書放進書架。
雖然是週末的上午,一位客人都沒有來。附近的圓覺寺和明月院的紅葉接近極致,北鎌倉站的月臺人潮洶湧。
收銀臺後隱隱傳來鍵盤打字的聲音。栞子似乎在網上輸入出售的舊書資料。
結果還是幾乎不瞭解有關她母親的事。
當然,我沒打算要冒失地問她,但與晶穗交往時,一直不清楚她的想法,成為了我痛苦的回憶。
我到底是被這個人吸引了吧。
正因為如此,才會猶豫不決。雖然想知道她內心深處的想法,但如果帶著這種心情去刨根問底,也許只會暴露她的祕密。
外面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我擡起頭,玻璃門外剛剛停下一輛廂式旅行車。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從駕駛席下來,抱著用來裝柑橘的紙箱子走向店門。
我慌忙跑了過去,打開了門。
“是來賣舊書的嗎?”
男人擡頭看了我一眼。略顯稀疏的頭髮摻雜著白色。從容貌上很難看出他的年齡,大概是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給人一種一絲不苟的印象,像是做會計之類的工薪族。他穿著顏色素樸的毛衣和牛仔褲,全身上下平凡無奇。即便擦身而過也會被立即遺忘於茫茫人海中。
“恩……拜託了”
聲音意外的洪亮。我接過箱子,回到收銀臺裡。
“……請在這裡填寫資訊”
男人正在四處打量著店鋪。我將圓珠筆和買賣收據遞給了他。開啟紙箱子,裡面隱隱散發出一股舊食用油的味道。主要是些新刊舊書和文庫本,但書脊都被晒得看不清名字,書的上切口積著灰塵。似乎無法給出價錢。
“今天那位女店員不在嗎?長髮,戴著眼鏡的那位”
他一邊填寫住址一邊問道。神奈川縣藤沢市西富。從北鎌倉開車到那裡大概要十五分鐘。既然認識栞子,他應該是來過這家店吧。
“如果指的是篠川的話……”
我回過頭去,正好看到栞子拄著柺杖從裡屋出來。
“我是店長篠川……歡迎光臨”
男人停住手,從上到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篠川。執拗地反覆察看,像是在確定沒有認錯一樣。
“那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栞子疑惑地問道。他像是才回過神一樣移開了視線。
“……不,沒什麼。不好意思,失禮了”
這麼大年紀卻顯出難為情的樣子。無論是一開始就詢問栞子在不在,還是後來舉止可疑的態度,都讓我對他產生了警惕。被田中敏雄襲擊那樣的事,我絕不會讓它再次發生。
“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男人說道。
“恩……是什麼事”
“足塚不二雄的《烏托邦最後的世界大戰》能賣多少錢”
突然,栞子變了臉色。是我沒聽過的書名——不過作者的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是鶴書房版的嗎?”
她的聲音透著緊張。
“恩……是初版,如果儲存完好的話……”
店主想了片刻。顯然是在慎重地措詞。
“不實際看一下的話……有封皮嗎?”
“應該是沒有了”
“……我們店幾乎不經營舊漫畫書,收購方式很難像漫畫的專門書店那樣……估價會以百萬日元為單位吧……”
“哎”
在場吃驚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收購價格達到以百萬日元為單位,出售的價格到底會達到多少,或許比栞子手中的太宰治的《晚年》還要高出許多。
雖說是舊書,難以想象會有達到這樣價格的漫畫。
“這樣啊。問了奇怪的問題,不好意思”
男人低下頭,不知為什麼浮現出喜悅的表情,讓我有些在意。
“您收藏有《最後的世界大戰》嗎?”
栞子問道。是已經有了這本書,還是因為有了要入手的目標才這樣問的呢。我只能想到這兩種情況。我們緊張地等待他的回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玻璃門外。
“……就這樣把車停在店外不太好吧。停車場在哪裡來著”
他問向我。確實,店鋪門前的道路狹窄,長時間停車的話會給道路通行帶來不便。
“啊……在這家店的後面。就在前邊的那個路口向右拐,沿著馬路向前開,就能看到停車場的牌子了。請停在空位上”
“這樣啊,我先把車開到停車場,這期間請做下書的核定……那麼,一會兒見”
他轉過身,快速走出店鋪。先不提外表,似乎性格十分古怪。到底《最後的世界大戰》這件事是怎麼回事。
“……先做書的核定吧”
栞子向紙箱子中看去。也許他回來後會繼續剛剛的話題。不僅是我,她也是這樣想的吧。
但是,過了很長時間,他也沒有再出現。
為了慎重起見,我到裡屋前的停車場看了一下,沒有廂式旅遊車停在那裡。只有一輛我們店的輕便貨車。
就這樣拜託我們對書進行核定,那個奇妙的男人忽然消失了。
2
那天下午,我們將店鋪交給栞子的妹妹後,乘著輕便貨車離開了書屋。
後排座位上放著裝有書的紙箱子。因為店長說不能就這樣收下書不管,便決定前去尋找那個男人。書籍已經核定完畢,如果對方同意,我們就會收購這些書,如果不同意就會當場還給他。
男人留下的買賣票據上只填了一半住址——藤沢市西富。但是門牌號只寫了一部分,名字和電話號碼也都空著沒寫。
“放在店中再保管一段時間不行嗎?”
我一邊開著車一邊問道。
“而且是對方擅自留下的,沒必要特意送去……”
住址只知道個大概,即便去了也無法查清他家在哪。那個男人填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地址都不清楚。
“雖然是這樣……也許他真的有那本《最後的世界大戰》。既然知道是初版且沒有封皮……那麼就有將書送去的價值”
即便是這樣模稜兩可的話,也會吸引她前去。似乎是本珍貴的舊書。
“是叫《最後的世界大戰》吧?那麼珍貴嗎”
“恩。正式書名為《烏托邦》,《最後的世界大戰》是出版社擅自添上的名字……對於作者來說,這是最初的單行本,據說現存有十冊左右。直到一九八〇年第一次出現在舊書市場之前,都被收藏愛好者們視為夢幻之書”
“那就是說很有名了。作者是什麼時代的人?”
我記得作者是叫“足塚不二雄”。像是將知名漫畫家的名字拼湊起來的奇怪名字。
“足塚不二雄是藤子不二雄出道時的筆名”
“哎……”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哪裡是拼湊出來的名字,竟然就是本人。
當然,藤子不二雄這個人,連我都知道。在日本不認識他的人反而罕見吧。他是日本最知名的漫畫家之一——不,是二人組。很久之前就解散了,其中一個人已經離開了人世。
小的時候,我也用零用錢買過幾冊他的漫畫。與鉛字不同,看漫畫時我能夠多堅持一段時間。我喜歡的是《奇天烈大百科》。應該是因為懂事後,電視臺剛好播放了這部動畫片。
“是什麼時候出版的?”
“昭和二十八年……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麼久之前呢……”
是我祖父母的時代。雖然知道他很早就開始活躍於漫畫創作,但沒想到可以追溯到這麼久之前。
“是呢。出版時,作者還都是十多歲的年紀。黎明期的少年漫畫家在十多歲時出道是十分尋常的事……創作者的平均年齡本身就很小。就連當時被稱作漫畫家老手的手塚治蟲也才三十歲左右”
“‘足塚’這個姓氏是來源於手塚治蟲嗎?”
“恩。源於敬愛的漫畫家手塚治蟲的這個筆名,有比起手來說,腳還在下面很遠的意思。最初,作者能夠接到鶴書房單行本的創作邀請也是因為手塚治蟲的推薦。這對於剛剛出道的新人漫畫家來說是莫大的助力”
我聽著她的講解,將車使進了國道的緩坡上。因為是週末的原因,道路堵塞非常嚴重。目的地就在不遠處,卻始終無法前進。能夠看到路旁拳擊練習場中選手們練習的身影。
“……栞子小姐對舊漫畫書的事也很瞭解呢”
彼布利亞古書堂幾乎不經營舊漫畫書。我一直以為她的知識主要是有關於鉛字書籍。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聲音中透著一絲苦澀。雖然我覺得知道這麼多已經算是十分清楚了。
離開國道,駛過高大的寺廟山門,我將輕便貨車停在了住宅區的小巷裡。確認了下地圖,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房屋真多呢”
我環視了下四周。看到了幾十家房屋。不僅是獨家住宅,公寓也很多。
“只能一家一家找了……”
如果那個男人出來就是找對了。當然,並不是腿腳不便的栞子,而是我去找人。一想到工作量之大,我有些氣餒。
“請等一下……比起那個,按照我說的條件來找會更快些”
她說道。
“……有扇朝西的大窗戶,只掛了單薄的窗簾……這間房間要離廚房很近。陽光照射的位置應該會有書架。那個人應該是住在有這樣房間的家裡”
“為什麼呢?”
“箱子中的書的書脊都經過日晒,上切口積著灰塵。是因為長時間放置在有日照的書架上吧。而且,每本書都散發出食用油的味道。能夠沾染炸炒食物味道的地方……應該是在廚房附近吧。考慮到換氣不佳的因素,很可能是舊建築”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聽她這樣說確實如此。
“連這種事都能想到呢”
“……因為以前去過這樣的家裡收購舊書……與那時候見到的書的狀態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憑藉的是由實際驗證過的洞察力了。我開啟車門下到外面。感覺範圍多多少少縮小了。
我在小巷間四處走了一會兒。是由於住宅樓比較密集的原因嗎,竟然沒有看到日照好的朝西窗戶。除去新樓,幾乎沒有符合條件的房間。
(咦……?)
有一座二層的舊式公寓面向分外安靜的小巷。
一樓拐角處的房間,有扇朝西的大窗戶,透過網眼粗大的蕾絲窗簾能夠看到書架。窗子附近安裝有換氣扇用的排氣風斗,這間屋子旁邊就是廚房吧。似乎由於油煙的原因,風斗外垂著黑色的汙垢。看來不經常清理。
完全符合栞子所說的條件。
“……是這裡吧”
我自言自語道。
配合著栞子的步伐,我們兩個人向公寓的入口走去。穿過生鏽的大門,進到了公寓裡,在最邊上的門前停下了腳步。這是幾十年前的建築物?浴室的窗稜上還綁著木製的牛奶箱。
舊門牌上用萬能筆寫著“須崎”。
“……他在家裡呢”
我小聲說道。
“也許是在等我們”
“哎?”
“我感覺,將書留在店裡以及談到《最後的世界大戰》都是有深意的”
“有深意……是指什麼意思?”
“這我就不知道了……”
讓人有些不安。萬一這房間中的人有什麼企圖,我就得保護好栞子。
她按下門鈴。有腳步聲臨近,門被慢慢開啟。我擺好架勢以便對接下來發生的事及時做出反應。
站在那裡的是之前那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
“是須崎先生吧。我為剛剛留在店裡的書而來……”
叫作須崎的男人一下子露出了笑容。隨即雙手握住栞子的手。
“……果然很厲害。竟然能找到這裡”
“哎?那個……”
男人一下子鬆開手,回到屋裡招呼我們進去。
“快請進……有件事想講給你們聽”
“是什麼事?”
我插嘴道。他似乎已經料到我們會送書來——或者說,把書放到店裡離開是為了引我們到這裡。既然不知道他的意圖,就不能冒然進去。
“當然是有關足塚不二雄的《最後的世界大戰》以及……”
須崎凝視著栞子說道。
“你母親的事情”
3
須崎將我們帶到了剛剛從外面看到的那間朝西的和式房間。映入眼簾的是靠牆的一排高大櫥櫃。與廚房間的隔牆邊立著空蕩蕩的細窄書架。似乎拿到彼布利亞古書堂的書就是從這上取下的。
不僅是西面,南面也有落地窗,能看得到雜草叢生的庭院。恐怕從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像是時間靜止般的奇異空間。
我們並排坐下。栞子側坐著,將行動不便的腿伸向有陽光照射的地方。雖然房間打掃得十分乾淨,卻缺少有人居住的氣息。像是搬家前似的冷清。
“這是我的老家……以前和父親兩個人住在這裡”
從廚房出來的須崎親切地解釋著,並將盛著茶杯的茶盤放到了我們面前。極其普通的綠茶冒著熱氣。
“我高中畢業後就開始獨立生活了,那之後父親一直是一個人生活……九月份因腦梗塞離開了人世”
“……請節哀順變”
栞子低下頭,我也跟著照做了。還是摸不清須崎的意圖。有關於《最後的世界大戰》和栞子的母親的事,到底是什麼。
“目前正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準備處理掉這間公寓……有件事,我從小時候起就覺得不可思議。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做了這樣的事”
須崎突然直起身子,正座著面向栞子。
“明明只知道住址的一部分,你們是怎麼找到這間公寓的?不是在這附近一家家找的吧”
“哎……?”
“請先告訴我這件事……拜託了”
聽到他這樣強烈的懇求,栞子又重複了一遍剛剛解釋給我的話。須崎聚精會神地聽著,頻頻點頭,然後回身看了看已經空蕩蕩的書架。
“……原來如此”
他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麼,那時候也肯定是這樣了。因為書的狀況是差不多的”
“……那個時候指的是什麼時候?”
栞子問道。
“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親也去過彼布利亞古書堂賣書。像我一樣,他只寫了一半住址,放下書就回來了。你的母親卻仍舊找到了這間屋子,將書送了過來……我想很久也沒想明白是怎麼做到的”
在聽到“母親”這個詞的瞬間,栞子僵住了身子。須崎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
“許多年前我曾去過你們店。你的父親一個人經營著書屋……說是與你母親離婚了”
“……是的”
她冷淡地答道。我聽說是“不在了”,也許夫婦二人辦理了離婚手續。
“現在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
須崎忽地嘆了口氣。
“你的父親似乎不知道查明住址的方法。我本來已經放棄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十多天前,我乘坐橫須賀線時,在北鎌倉站看到了這家店。有一位與三十年前見到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女性站在店前……十分開心地轉著招牌”
栞子羞紅了臉。大概是去晶穗家收購舊書那天吧。我從後面開車繞過來時,她正站在店前等著我。之前在做這樣的事啊。
“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她的女兒了。我就想也許你也能夠做到同樣的事……真是十分抱歉”
這樣說著,他向我們低下了頭。總之,他想要儘可能地再現當時的情形,看看是否會發生同樣的事。
我明白了一件事——似乎栞子的母親與女兒一樣對書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或者可以說是女兒繼承了母親的這種能力。
面對須崎的道歉,她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似乎在專注於別的事情。
“……三十年前,我的母親不僅僅是為了把書送來吧”
她壓抑著情緒問道。與其說是詢問,莫不如說是確認。
“而且,須崎先生的父親明明是去賣書,中途卻突然回家了……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像是與《最後的世界大戰》有關的那種事”
這樣說來,那件事他還沒有說。一瞬間,須崎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嘴邊浮現出微笑。
“果然十分像你的母親……沒錯。我真正想說的是有關於《最後的世界大戰》的事”
他站起身來,依次開啟靠牆排列的櫥櫃櫃門。
“……哇”
我不禁發出感嘆。裡面整齊地排列著藤子不二雄的單行本。《怪物Q太郎》《哆啦A夢》《變身君》《小超人》等等。一部作品也有多種版本,每一冊都被儲存在塑料袋中。我喜歡的《奇天烈大百科》也在其中。
如果我是小學生的話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這簡直就是藤子愛好者的天堂。
“我和父親兩個人一起收集藤子不二雄的漫畫……擺在這裡的是父親的收藏”
我和栞子依次凝視著書架上的書。大部分都是有封面的單行本,擺放在最下邊一層的月刊《KorokoroComic》,更是大放異彩。
“……也收藏了《Korokoro》呢”
栞子小聲問道。沒有看到其它的雜誌。
“創刊時期的月刊《KorokoroComic》主要以連載藤子·F·不二雄的漫畫為主。作者將全部作品的連載權委託給它,能夠一整本都讀到以《哆啦A夢》為首的代表作……這裡是最初的幾期,也很有舊書價值”
他興致勃勃地為我們流利地講解。
“《Korokoro》的創刊號是在我小的時候出的。流行《哆啦A夢》的時候我剛好上小學,父親是藤子不二雄出道時開始的狂熱粉絲”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們的反應,須崎爽朗地說著。藤子不二雄是歷經幾十年仍舊為大家所喜愛的漫畫家。父子兩代都是他的粉絲也並不奇怪。
“……而這本書是父親視同生命般寶貴的一本書”
他從櫥櫃深處取出一本陳舊的單行本。用塑料袋包了許多層。
“啊”
栞子直起身子,迅速蹭了過去。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動作這樣敏捷。
紅色的封皮上畫著綠色機器人和一個持槍少年。
上面印著《烏托邦最後的世界大戰》。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幾乎沒有幾本現存於世的夢幻之書就在這裡。這輩子都沒有幾次親眼見識的機會吧。
“……能讓我看下里面的內容嗎?”
她有些激動地問道。
“當然。我想讓彼布利亞古書堂的人看一下”
須崎慎重地開啟塑料袋,遞給了栞子。切口有些被晒過的痕跡,封面幾乎沒有破損。即便是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書的狀態很好。
書脊上用顯眼的顏色印著“一三〇日元”。當時的人肯定沒有想到,六十年後這本書能夠賣到數百萬日元的價格。
她輕輕翻著書頁進行確認。顯眼的兩色印刷惹人注目。她翻過版權頁,停在了環襯紙一頁。
“……這個是”
其中夾著印有彼布利亞古書堂店名的價籤。《最後的世界大戰》的書名下寫著價格——“二千日元”。
“……是我們店賣出的書嗎?”
而且是二千日元。栞子取出價籤,離近辨認。
“是我母親的字”
過了一會兒,她苦澀地小聲說道。
“……這本書是我的父親在三十年前從彼布利亞古書堂買來的”
須崎像是追溯回憶一樣,望著遠方說道。
“在核定途中跑出書店也是因為這本書……”
4
“現在收藏舊漫畫書的人並不少見。但在父親年輕的時候,幾乎沒有完好儲存漫畫的人。漫畫不過是面向孩子的娛樂書籍,翻壞了就會被扔掉。
父親之所以收集漫畫是因為想要成為專業的漫畫家。初中高中的時候還積極地向雜誌社投過稿。最後放棄了夢想,但依舊繼續著舊漫畫的收集”
年輕的時候似乎收集了許多手塚治蟲的舊漫畫書,因為價格高升,很難收集到,便開始集中收集最喜歡的藤子不二雄的作品。
他是個除了收集舊漫畫書外,再沒有什麼愛好的認真且沉默寡言的人。在我六歲的時候,妻子……也就是我的母親去世了,那之後,他越來越不愛與人交往……只是偶爾與其他的漫畫愛好者保持聯絡。
要說父子間的共同話題,那就是藤子的漫畫了。與想要沒收漫畫的其他父母不同,父親反而推薦我看各種漫畫,這倒是讓我十分高興,但對於漫畫的翻閱,要求十分嚴格。多虧了這點,我很早就知道該怎樣對待舊書了。
這樣的父親有一本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的書,就是這本《烏托邦最後的世界大戰》。這本書剛發行後不久,正在上小學的父親就買了一本,愛不釋手,但有一次被父母發現扔掉了……想要重新買時卻買不到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是一九八〇年的夏天,這本書第一次出現在舊書市場上,由東京的一家舊漫畫書專門店出售。還刊登在報紙上,成為了愛好者們的話題。雖然對於窮人來說是十分昂貴的價格,但父親是想至少要親眼見一下吧,便興沖沖地出去了。但是,到店裡後發現,書已經被人偷走了……父親陰沉著臉回來了。
似乎沒能再次見到夢寐以求的書給了父親很大的打擊,那之後父親悶悶不樂了很長時間。以前不常喝酒的父親開始每晚借酒消愁。真的是十分執著於這本書。
兩週後的一天,父親突然說要出去兜風。我想他是想換換心情吧。計劃參拜過鎌倉的八幡神社後,去橫濱吃晚飯。
去彼布利亞古書堂只是順路。我們家並不富裕,父親是想把不需要的書賣掉來補貼下晚飯錢吧。我幫忙裝書的時候瞥了一眼,見到的都是些不怎麼值錢的書。
將車停在書屋前時,收銀臺後的女性擡起了臉。長長的頭髮,白皙的面板……雖然對她的女兒這樣說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真的是個連小孩子都會覺得驚豔的美人。她非常高興地向我們走過來,問道‘要賣書嗎’。
父親回答‘是的’,然後那個人讓父親把車停到書屋後面的停車場那裡……說話期間,我一直盯著她看。
父親便按照她說的將車開走了,一個人抱起裝著舊書的紙箱子去了店裡。他讓我在車裡等他,但我十分在意剛剛的那位女性。我到底還是想跟著去店裡,正要開啟車門時,父親臉色蒼白地回來了,坐在了駕駛席上。
我看到了座位旁的袋子裡的《最後的世界大戰》,不禁瞪大了眼睛。因為知道這就是父親一直尋找的那本漫畫,便問父親怎麼回事,父親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可能是父親讓你的母親做書的核定時,在書架上看到了這本書吧。看到價簽發現只有兩千日元……便慌忙交了錢,完全忘記了帶去的書跑了出來……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放到現在來說可能難以置信,但在當時卻是情理之中的事。舊漫畫書的價格開始高升,估以高價的主要是手塚治蟲的初期作品,幾乎沒有舊書店注意到藤子不二雄。更別說筆名不同了。之所以《最後的世界大戰》被喻為夢幻之書,也是因為發現它的價值的人很少。
於是,那天的兜風計劃取消了。父親的狀態並不適合開車,而且更重要的是,交了買書的錢便囊中羞澀了吧。父親安慰我說下週再去,讓我忍忍,我格外的失望,向父親抱怨了許多。
父親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吧。回到公寓後就把《最後的世界大戰》遞給了我,讓我先讀。父親留下依舊不滿的我出去了。車子是從附近的親戚家借來的,得去還給人家。
留下我一個人,連抱怨的物件都沒有了,於是我開始翻看《最後的世界大戰》。我也是藤子不二雄的忠實粉絲。我很在意漫畫的內容。
知道這部漫畫的內容嗎?”
他突然中斷了講述問向我們。
“……不知道”
我這樣回答道。旁邊的栞子也跟著輕輕點了點頭。她似乎知道。須崎猶豫了一下,面向我開始說明。
“故事開篇講的是一個政治犯和他年幼的兒子被帶到了地下避難所的實驗臺上。敵國的新型武器——能夠凍結一切的冰素炸彈被投到了這裡,整個城市都被凍住了……父子倆也受此影響進入了假死狀態
那之後過了一百年,只有兒子被救了出來恢復了意識。但有關於父親的記憶全部被封印了。他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帶到了巨大都市烏托邦,並被捲入憑藉機器人的力量管理市民的政府以及與之抵抗的人類聯盟間的戰爭中……
最開始的畫面有些過時了,但在翻閱期間我被故事情節吸引了進去。也許是因為父親遲遲未歸……我也正處於多愁善感的年紀。開始擔心自己會像這漫畫中的主人公一樣與父親分離
是繼續讀完《最後的世界大戰》,還是乾脆去找父親回來,我正猶豫不決時,門鈴突然響了”
我開啟門後大吃一驚。站在那裡的是剛剛在彼布利亞古書堂見到的女性……也就是你的母親。
她把寫了一半地址的紙遞給我看,問我‘填寫這個的人是你的父親吧?’。我沉默著點了點頭。她指了指腳邊的紙箱子。她特意送來了父親忘在那裡的書。
有關書的處理不得不詢問父親,我便讓她在屋子裡等了一會兒。正好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著屋內……那時候就已經有這個櫥櫃了……她似乎對裡面的東西很感興趣。
她想要開啟櫥櫃門看看,我便打開了櫃門讓她看了一點。雖然父親警告過我不讓別人看,但我對父親的收藏感到格外的自豪。
如我所願,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過,她似乎是藤子不二雄的忠實粉絲,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擺在書架上的作品。兒童向的有名作品自不用說,連《毛澤東傳連環畫》和《米諾陶洛斯的盤子》這樣的成人向的漫畫都比我清楚得多。
本來以為自己對藤子不二雄的事情無所不知,聽她這樣講不禁有些不是心思。現在想來當時真是傻,孩子氣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譽。我將讀到一半的《最後的世界大戰》取了過來,挺起胸膛說道:‘足塚不二雄其實就是藤子不二雄的筆名。你不知道吧?……是十分珍貴的漫畫,我父親一直在找這本書哦’
我發現了父親非常便宜地買下了這本書。總之就是想讓眼前的這個人吃驚……想要讓她知道我的知識淵博。她的確大吃一驚。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
這樣說著,她突然將身子探了過來。兩人的距離變短了,我像是被麻痺了一般動也動不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如我所願,她說了這些。我就這樣坐在榻榻米上,臉應該是通紅的吧。
這樣坦白地說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對我來說,你的母親就是我的初戀……”
5
須崎像是說累了似的,歇了一會兒。栞子挺直身子,一動不動地聽著。膝上放著《最後的世界大戰》。這本書沒有包上塑料皮或是書皮之類的東西。
“……就像你剛剛說的,那個人的目的應該不僅僅是送書來。我覺得是父親突然跑出去的這種可疑的舉動,讓她明白了什麼,她是為了確認這件事來的。然後發現了這是本珍貴的舊書……是位熱心工作且十分機敏的人呢。與現在的你們一樣”
栞子的肩膀哆嗦了一下。像是如夢初醒般。她靜靜地看著須崎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母親讀了這本書嗎?”
“是的……她說想作為今後工作的參考,我就讓她看了。就像是要印在腦海中一樣仔細地讀完了。似乎讀得十分入迷,還高興地吹起口哨。稍微有些嘶啞,吹得不是很好,但也很有魅力”
我忍住笑。似乎連奇怪的吹口哨習慣也是繼承自母親。是因為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做這些事吧,栞子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越聽越是覺得她的母親與她很相似。算不上是內向,但與女兒一樣都是熱心工作的書蟲,對書都持有敏銳的洞察力。兩個人關係一定很好——避開母親的話題也許是因為母親離家出走時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父親就是這時回來的。看到彼布利亞古書堂的店員在這裡大吃一驚。她說明了送書來的緣由,並跪坐著雙手觸地向父親請教有關《最後的世界大戰》中不懂的地方。
當時那個時代還沒有網路,獲取舊書的知識都是靠腳踏實地地去舊書店購買現有的書,或是向行家詢問這種方式。父親是當時為數不多的藤子不二雄作品的舊書愛好者,是請教問題的最佳人選。
那之後兩個人在這間屋子聊了很長時間。說是大人間的話題便把我趕了出來……”
須崎十分遺憾地說道。
“父親似乎是礙於你母親的熱情……不,也許是因為便宜買下《最後的世界大戰》而有些過意不去。便將最初持有的初期作品收藏的大部分賣給了彼布利亞古書堂。父親很少轉讓收藏”
“他都賣掉了什麼樣的書……?”
“我也記不太清了……有很多是現在價值很高的書哦。我之後去翻看時,發現雜誌的附錄《三兄弟和人體炮彈》和《恐怖的烏蘭島》之類的漫畫都不見了”
“您父親還收藏了許多雜誌和附錄嗎?”
“恩……那時候,在父親的收藏中,最多的是雜誌一類的書。然後才是以單行本為主”
須崎站起身來,從櫥櫃裡抽出最近的一冊單行本。書名是《仙兵衛》。
“這裡的漫畫大多與我的收藏重複了。因為是父親的遺物,不能將《最後的世界大戰》轉手給別人……但我想把書架上其它的漫畫都賣給彼布利亞古書堂。價錢由你們來定就好了”
“哎”
栞子的表情總算有些變化。須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作為讓你送書來的賠禮,以及三十年前將《最後的世界大戰》賣給父親的謝禮。而且藤子·F·不二雄的全集發行後,舊書價格也會下降……藤子不二雄Land也在初版中收錄了全卷內容,還包括許多MUSHICOMICS的初版。這本《仙兵衛》也被收錄了進去。怎麼樣?”
雖然不知道須崎說的那些漫畫價值如何,但聽他的意思,這對於我們店來說是非常合算的。
恐怕他真正想賣給的人是他的初戀物件,也就是栞子的母親吧。因為做不到這樣的事,便決定賣給繼承母親天賦的女兒。
但是,最關鍵的栞子卻沒有回覆。一副深思的表情,她將拳頭放在嘴邊陷入了思考。
“……栞子小姐”
聽到我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
“好,好的……非常感謝。請務必賣給我們……我們先把書帶走,稍後聯絡您確定估價,可以嗎?”
“恩,可以啊……連同送來的書一起核定吧”
“知道了……”
負責將書搬運到輕便貨車的人自然是我。我記得有把塑料繩和裁刀放在儀表板上。我正要起身去取時,
“十分感謝讓我讀了這本漫畫……學到了許多東西”
栞子將《最後的世界大戰》遞迴給須崎。
“在我們店買下書後,一直是這個狀態儲存的吧?”
“是呢。父親只是將它放進了塑料袋。書的狀態幾乎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這樣啊……請問,三十年前將書帶到我們店時……是從哪裡取的箱子?”
“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須崎露出驚訝的表情。我默默地看向她的側臉。沒有脂粉氣的肌膚比起往常更顯白皙。
“是從哪裡拿的呢。我也不太記得了……等下,是壁櫥。裡面有幾個箱子裝著無關緊要的書,我拽出其中一個箱子,添上了書架上的書……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有些在意……”
她磕磕絆絆地搪塞道。似乎沒打算繼續說明。
“您父親有提到過我的母親嗎?”
須崎像是搜尋記憶一樣擡起眼睛。從窗外照進的夕陽的餘暉,將屋子劃分為明暗兩半。差不多該是點燈的時候了。
“沒什麼特別的……剛剛也說過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啊,不過,好久之後,他在喝酒的時候說了很奇怪的話。我記得是……彼布利亞古書堂的那個店員是什麼第三人”
栞子一下子頓住了去取柺杖的手。
“……難道是說‘善意的第三人’嗎”
“啊,大概就是這個。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無力地笑了笑。
將大量的舊漫畫書裝上輕便貨車後,我們便離開了須崎的公寓。這時已經接近傍晚。來往的車輛已經打開了頭燈。
本來只是來送書,沒想到竟花了這麼長時間。
“回到店裡就開始核定嗎”
“是呢……我想在今天之核心定完”
雖然須崎說價錢的事明天再說也沒關係,但栞子似乎沒打算推遲工作。
也許對工作的責任心也是遺傳自母親。我一邊開著車,一邊思考有關她母親的事。從須崎的話來看,她絕對不是無聊的人。可以說她就是另一個栞子。既然被稱作是善意的什麼人,那麼至少是不會傷害別人。
遇到紅燈,我停下了車子,瞥了一眼副駕駛。她在擺弄著膝蓋上的一張小紙片。昏暗的車內能夠看清上面寫著“兩千日元”。
是那本《最後的世界大戰》的價籤。
“那個也帶回來了啊?”
“得到了須崎先生的許可”
她凝視著手頭的紙片,眼中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那是憤怒。
“這個必須要回收……給出這樣的價籤,簡直難以置信……”
句尾微微顫抖。是在說兩千日元這件事嗎。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能因為估價失誤就……”
“我說的不是估價的問題。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想提母親的事情!”
她的聲音在車內迴響。對於剛剛的大喊,她似乎比我還要震驚。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精疲力竭地靠在了椅背上。
“抱歉……即便說出來,也只會讓大輔先生反感……我,不願想起,有關母親的事”
訊號燈變成綠色,我踩下油門。我們正從大船的植物園旁開過。隱隱傳來公園營業結束的廣播。
“不想說的話就不說了吧”
我說道。
“但是不願想起,就是無法忘記吧……如果想說出來……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傾聽的”
“為什麼?”
她疑惑地問我。這樣直接的問題,讓我有些為難。
“該,該怎麼說呢……就是,我想了解你的事情”
雖然連告白都算不上,說出口後,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我開著車沒有去看她,旁邊傳來細小的聲音。
“請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哎?”
“我想在安靜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告訴你這件事”
要是別人這樣說,也許我會理解成別的意思。但,這個人絕對只是字面的意思。
“……海邊可以嗎”
“好的”
開過高架橋後,在十字路口拐了彎,沿著柏尾川線向西南方向駛去。繼續這樣開下去就會開進沿海的國道。這個季節,這個時間段,應該沒有人在那裡。
“話說,我有件事很在意”
沉默的氣氛讓人有些拘謹。我開了口。
“《最後的世界大戰》後來怎麼了?我只聽到了失去記憶的主人公被捲入什麼戰爭中”
“……政府借用機器人的力量鎮壓人們,而人類聯盟這個組織進行抵抗……但是,在戰鬥的過程中機器人有了自我意識,向人類發起了叛亂”
她用比起平時更緩慢的語速向我娓娓道來。
“人類團結起來戰鬥,卻依舊輸給了機器人強大的科學力量,人類被逼至瀕臨滅絕的境地。面臨死亡的主人公恢復了記憶,為了迎接死亡,他跑到了父親沉眠的避難所裡。
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人類與機器人的叛亂……我覺得它也是描寫失去父母的孩子的流浪故事……”
我想起了須崎的事情。對於真的失去親人的他而言,那本書有著前所未有的深刻意義。每次讀起《最後的世界大戰》時,他都會想起父親的事情吧。
“……臨終時有想要再一次見到的親人,真的很令人羨慕”
漫長的沉默後,她看著窗外小聲說道。
6
路過江之電車的鎌倉高校站,我將車子停在了道口附近的停車場裡。
我們沉默地走著,下了防波提的臺階,來到了七裡濱的海岸。站在與海浪一邊高的地方,漆黑的大海似乎突然變大了許多。
太陽完全下山後,能夠看到小動峠對面的江之島燈影憧憧。海上看不到船舶的影子,夜裡風平浪靜,一直延續到很遠的地方。
走近靠水的地方,栞子停下了腳步。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在這裡說話不會擔心被聽見。
“……大輔先生”
微涼的海風吹拂著烏黑的長髮。她擡起空閒的左手梳攏了下頭髮。我注意到她手中還握著那個價籤。
“你真的覺得我的母親對《最後的世界大戰》一無所知嗎”
“哎……?”
我不太清楚她的意思。
“有關舊書的所有……有關舊漫畫書的所有知識,全都是母親教給我的。母親說她開始在店裡工作前就掌握了舊書的大多知識。店裡有一些放舊漫畫的書架也是因為母親開始了漫畫的收購。我不認為她會以兩千日元的價格賣掉那本書”
“但是……那個價簽上不是寫的兩千日元嗎”
“這個價籤本身就不對勁兒吧。明明是沒有書盒的書,價籤卻不是貼上的”
“啊……”
這樣說來,彼布利亞古書堂規定沒有書盒的書要貼上標籤。
“是買完後剝下的吧”
“無論是價籤還是書都很難不留痕跡地剝下來。而且,那本書沒有包上石蠟紙……我們店規定要給舊書包上石蠟紙吧?”
我點了點頭。是今天剛做完的工作。
“須崎先生說書是按三十年前的狀態儲存的。他的父親回到車裡時,書也是這樣裸露的狀態……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為這本書是擺放在我們店裡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明白。如果不是放在我們店裡的書,須崎的父親就不可能買到了。
“如果不是我們店賣的,那麼書的出處就只有一個。須崎的父親帶來的書中混著《最後的世界大戰》”
“哈?”
我瞪大了眼睛。越來越聽不懂了。
“不是說在我們店買的嗎?”
“我是這麼想的。他在來我們店之前,不小心將那本書混在了不需要的書裡。母親沒有看到他父親買下《最後的世界大戰》……只是看到他抱著書跑出去的樣子”
“但是,他不是一直在找那本書嗎?那也是撒謊嗎?”
“那個是真的……恐怕,是在來我們店的前幾周才入手的……但是,有不得不隱藏這件事的原因”
栞子凝視著海面。
忽然,須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幾周之前——這樣說來,《最後的世界大戰》最初出現在東京的專門店時,他的父親去看了。不僅去看了,還買下了嗎。不,那件事還有後續。
(到店裡後發現,書已經被人偷走了)
我一下子感到後背發涼。
“怎麼會……”
這個解釋不一定是真的。如果偷了《最後的世界大戰》的人是須崎的父親……這只是栞子的推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證據了……接下來要說的都是我的猜測”
她做下鋪墊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須崎的父親去東京看了《最後的世界大戰》。從兒童時代開始最心儀的夢幻之書就放在眼前的櫥窗內……即便是衝動地偷了出來也是情有可原。
當然,他揹負著強烈的罪惡感。陰沉著臉回了家,之後連續幾周都悶悶不樂,即使喝酒也改善不了心情。
於是他決定暫且跟兒子出去兜風換下心情。途中賣掉不需要的書來換點飯錢……而事情變得更糟了
他應該是將偷來的書塞進了紙箱子底部。因為不能跟其它收藏放到一起……但是,幫助整理書籍的兒子將要賣掉的書放進了這個箱子。他沒有發覺便帶去了彼布利亞古書堂,拜託我的母親做核定。
母親從箱子中取出《最後的世界大戰》,一定是驚訝得連心都漏跳了一拍。母親肯定注意到了這本漫畫的價值。也許還指出了這就是最近被盜走的那本。
驚慌失措的他抱起重要的收藏,丟下其它書就跑了出來,開車逃回了家裡。買賣收據上只填了一半住址,名字和電話都沒有填。乘坐的車也不是自己的……不出意外的話,身份就不會暴露,他便放心了……”
但是在彼布利亞古書堂工作的是擁有非凡洞察力的女性。正巧就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對於母親來說憑藉這點線索找到住址並不是難事。恐怕,連職業,興趣,學歷以及家庭成員也都猜到了”
“怎麼知道的”
“翻看客人帶來的書,就能大致推測出書主人的為人,這是母親的口頭禪。算是犯罪心理學的一種……準確度令人難以置信。我想應該沒有比她更厲害的人了”
“栞子小姐也做不到嗎?”
“我自然也做不到”
她當即答道。這讓我有些吃驚。難以想象會有人比這個人還要精通書的事情——我甚至感到有些可怕。
“原本剛到那家公寓時,母親還不能確信《最後的世界大戰》是偷來的。
在與須崎先生聊天時,她確信這點。須崎先生誤解了書的出處,他的話裡有著重要的資訊。父親是長年尋找《最後的世界大戰》的藤子不二雄粉絲,但卻對兒子隱瞞了書的出處……‘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指的就是這件事”
感覺今天聽到的話完全帶有不同的意思。如果栞子的推理全部正確,那麼讓須崎為之心動的卻是她母親帶有諷刺的感謝。真是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那麼向須崎先生的父親請教指的也是……”
“關於那本書有不明白的地方,希望他的父親給予指教,是單純地威脅他的父親老實交代吧。特意趕走須崎先生,兩個人單獨說話,是因為這件事不能讓孩子聽見。
通報警察或是規勸他自首,將書還給失主是最正確不過的解決方法了。但是,母親並不是這樣的人”
“……那麼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一下子脫口而出。栞子咬緊沒有血色的嘴脣。
“那個,不用勉強說出來……”
我慌忙說道。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的母親是十分聰明的人……卻總是做出十分殘酷的事。完全像是在做遊戲一樣,即使在背後做黑色交易也不介意。那時她也肯定提出了非常過分的要求”
“……是讓他交出《最後的世界大戰》嗎”
“她當然這樣想過。但是這樣入手後就很難賣掉了。如果被發現是偷來的書就是犯罪了……所以作為不揭露偷走《最後的世界大戰》的代價,她要走了其它有價值的收藏”
“哎?”
“今天收購的這些單行本也是,那個屋子裡擺放的收藏都不是很舊。都是一九八〇年還沒有出版的幾乎沒有舊書價值的書。
須崎先生的父親持有大量在當時也很受矚目的初期作品……特別是雜誌以及附錄。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之前,月刊漫畫雜誌附帶有別的漫畫是常見的事。作為作者出道時的粉絲,自然持有這些書……恐怕,母親全部帶回來了”
“……白白帶回來的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總之,須崎的父親應該做過抵抗。須崎先生說過,他的父親很少轉讓收藏吧?……這時作為說服他的王牌,母親寫下了這個”
她將寫著“兩千日元”的價籤遞給我看。風變得大些了,吹得紙片嘩嘩作響。我想了一會兒。
“如果是寫下的……那麼是之後寫的嗎?”
“恩。須崎先生誤以為他的父親是從我們店買的書。母親便順著這個誤解制造了假象。並提出即使被別人知道他手裡有《最後的世界大戰》,她也能夠幫助他逃脫罪責。這個價籤就是為了做這件事的小道具”
“說是小道具……能夠做到這種事嗎?”
“大輔先生知道“善意的第三人”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從字面來看是帶有好人的意思。
“這是法律用語”
“法律用語?”
“恩。比如說,如果有人把偷來的書帶到我們家這樣的舊書店,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收購了這些書,之後又賣給了其他人,一般情況下我們是無罪的。我們是不知道當事人間特定事情的第三人……這民法中被稱作“善意的第三人”。這個價籤是我的母親和須崎先生的父親身為‘善意的第三人’的證據。”
我困惑了。想要整理下思路卻整理不出來。
“抱歉,請說得再通俗易懂些……”
“如果這個價籤被認為是真的,那麼就存在另外一個人將《最後的世界大戰》賣給了我們店。同時這個兩千日元的價籤是母親估價失誤的結果……也就是說,母親是在不知道這本書是被偷來的高價舊書的情況下賣出了這本書。
總之,我的母親虛構了一個與他們無關的犯人。就這樣不知情地便宜買下了犯人的書又將它賣了出去。從法律上來看,這兩個人都不會涉及法律責任”
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我總算是理解了她的話。被害者要求賠償的物件一般來說只有犯人吧。
“能這樣順利嗎?”
“這個就不一定了。即便是善意的第三人,也有可能揹負歸還贓物的責任……但母親應該是沒有這樣仔細說明。總之,只要說服須崎的父親就可以了……無論如何,時至今日,時效已經成立”
她用左手和牙齒撕碎了價籤。碎片就這樣飛散到夜晚的大海中,被白色的海浪吞沒,轉瞬間消失了蹤影。
“這下你知道我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了吧?精通舊書知識,頭腦靈敏,卻不明本性……十年前就消失了,之後再也沒聯絡過”
忽然觸及到話題的核心。我抑制住緊張,深深吐了口氣。
“……沒有寫下留言什麼的嗎”
“應該沒有……她只給我留下了一本書”
栞子無力地笑了笑。
“書?”
“大輔君也知道……就是阪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記》”
我曾在她的房間見到過。我記得是阪口安吾的遺孀寫的散文集。之後放到了均價攤位上。
“那本書被放到均價攤位上賣掉了嗎?”
“不,那些不是母親留下來的……母親經常送給我書。她喜歡通過書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發現她留下《麻雀日記》時,我就立刻知道母親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感覺她似乎是希望我這樣問的。
“我想她是喜歡上了別的人。《麻雀日記》中有記述過,作者將年幼的女兒留在家裡,到了安吾家去”
海邊陷入了沉寂。我似乎明白些她以前為什麼說不喜歡《麻雀日記》了。
“你覺得我剛剛為什麼沒有向須崎先生說明這件事”
栞子依舊凝視著漆黑的海面。今晚多雲,看不到星星。沒有能夠照亮海面的東西。
“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了證據……而且,還會破壞須崎先生的回憶吧”
我想了一會兒回答道。父親是偷了珍貴舊書的犯人,初戀物件趁機買下了其它舊書——應該不會有人想要知道這樣的“真相”。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還有個更重要的理由……”
一瞬,她沉默了。我知道她是在緊緊地咬著牙關。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如果說明了一切,他就不會把舊漫畫書賣給我們了……到底,我與三十年前的母親做得沒什麼兩樣。因為《最後的世界大戰》而來到公寓,便宜買下其它舊漫畫書……我沒有資格去指責母親。如須崎先生所說的那樣,我與母親十分的相似……”
格外冰冷的風從陸地吹向大海。她用力縮了縮纖瘦的身體。不知不覺間,我想要將胳膊環過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我,一輩子都不打算結婚”
突如其來的宣言將我的動作定格住了。她剛剛到底說出了什麼。
“或許無論和誰結婚,構築怎樣幸福的家庭,總有一天我都會像母親一樣,拋棄家人……我沒有自信不會這樣做”
也許這個人沒有意識到我是個異性。雖然我知道這點,但莫名覺得像是被委婉地拒絕。我不認為像她這樣古怪卻認真的人會不以結婚為前提跟誰交往。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大輔先生”
她的聲音已經和平常一樣了。她拄著柺杖一點點改變方向,朝臺階走去。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心情舒暢了許多”
我的心情卻與舒暢相去甚遠,沉悶至極。我就這樣跟在她身後走著。
“《最後的世界大戰》是什麼樣的結局”
我看向她鋪滿黑長髮的背影問道。這個時候能問出口的也只有這個了。
“……主人公到達了地下避難所。抱起一動不動的父親,發誓兩個人再也不分開……但是,一架機器人侵入了避難所,試圖殺死主人公”
她看著腳下,配合著自己的步調緩緩說道。
“然後,這次是父親恢復了意識,打倒了機器人。而試圖鎮壓地面的機器人們受放射能的影響,電子大腦混亂,互相攻擊直至全部消減。再次相聚的父子回到了戰爭結束後的地面,故事以此結局”
“……不錯的結局呢”
我坦率地說出了感想。
“也許是這樣呢”
過了一會兒,她嘆息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