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事後回想起來,那也是一次不可思議的邂逅。
「……相馬,多軌子?」
「嗯。」
少女朝向仍未走出迷茫的夏目露出爽朗的笑容,點了點頭。
「叫我多軌子就好。我也能稱你為夏目嗎?——如何,春虎?」
聽到對方親暱的稱呼,春虎再次一驚。
連屋頂強勁的夜風也不知何時平靜了。狐火昏暗的光亮照著春虎、夏目還有多軌子三人。
在近處一看,多軌子更讓人感到不平凡。臉蛋自不必說,紅髮映照在純白的制服上,漂亮得像是人偶一般。果然是髮色的關係麼?比起自然的美麗,更流露出藝術品般的特異之美。
而且,果然還凜然有少年般的嬌豔。
苗條的四肢和脖子,輕快的身段,最顯眼是爽朗的笑容。
多軌子大概注意到了兩人的迷茫,露出了有些難為情的臉色。
「啊,抱歉。我表達的太親暱了吧。我很清楚你們兩人的事情,不由得……」
有些害羞的說道。
「但是,像這樣直接的見面……真令我意外。而且,我很高興。」
浮現在美貌上的笑容彷彿印證了她所言非虛,其實讓人覺得有些歡鬧。夏目的迷茫越來越重,求救般的看向春虎,但春虎也是同樣的困惑。不,大概春虎更加不知所措。
春虎重新振作起精神,
「那個……相馬小姐。」
「叫我多軌子就好。果然太裝熟了麼?」
「也沒有這回事……那麼,多軌子。」
更改完稱呼後,多軌子「嗯」歡快的一笑。伶俐的印象仍然不變,這一動作更顯得天真爛漫。
「多軌子,你是一年級,還是三年級……」
畢竟,她的頭髮。若在同學年有如此顯眼的塾生,春虎等人不可能不認識。本以為她大概是今年春天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但多軌子的回答卻有些複雜。
「我有情況有些特殊。稍微有些緣由。」
「緣由?」
「嗯。但我也是『塾生』。是真的哦。」
「……這,這樣啊……」
多軌子柔和的含糊其詞,春虎也錯失了繼續追問的時機。
她的說話方式隨意且直爽,但原本的氣質和風格卻不會因此而崩壞。該怎麼說呢——優雅。僅是如此,就讓人顧慮於不該主動的無禮質問。
夏目輕咳一聲。
「多軌子——小姐。你在這裡做什麼?已經這麼晚了,況且還是孤身一人。」
夏目恢復了男裝時的聲音,發問。
而多軌子露出了比迴應春虎時更加歡快的微笑。從她看向夏目的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深深的親愛之情。
「肯定和你們相同吧。」
「相同?」
「對。畢竟你們兩人也是來看天壇的吧?」
多軌子說著轉向身後,春虎也隨之看向多軌子身後的方向。
方型的石舞臺被狐火照亮,四周矗立著四色的鳥居。
「天壇?……是指這個祭壇?你——多軌子,特意跑來這裡看?」
聽到春虎發問,多軌子「是的」點頭道。不過只是表示了同意卻沒有解釋,無法推測出進一步的情況。
話說回來,為什麼她會知道這個祭壇的存在?春虎等人若不是在那次襲擊事件中由塾長帶來這裡,也不知塾舍的樓頂上有這座祭壇。最為重要的是,那個樓梯作為通往樓頂的唯一途徑被咒術所隱藏。春虎來到陰陽塾也有小一年的時間,卻從未注意到塾舍的樓頂。
還是說,多軌子也是在襲擊事件之後才知道了這個祭壇?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些奇怪。
實際上,大部分塾生到現在仍然不知道道滿和大友開展的咒術戰。更不可能知曉作為戰場的塾舍樓頂,以及設於此處的祭壇。最後的致命一擊在地面——也就是塾舍正面的門前,在地下的咒練場避難的塾生們都認為是趕來的獨立祓魔官打倒了『D』。這個解釋也沒有錯,知道真相的人也順水推舟,沒有解釋。
當然,比起胡亂考慮,直接問眼前的本人更有效率。
但是,
「嗯……」
雖然想尋問詳細的情況,但看到眼前注意著自己、笑嘻嘻的多軌子,卻難以順利的發問。
說起來,為什麼這名少女面對初次見面的己方,表露出如此親暱的態度呢,像是完全信任己方。
夏目的確在塾內很有名,憧憬她的人也不少。但加之圍繞在她身上的『傳聞』,極少有人想要和她構築親密的關係。
而且,多軌子的態度不太像是對夏目的憧憬或思慕。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看到同伴的眼神。而且,對春虎的眼神也是同樣。說實話,簡直一頭霧水。不過即使多軌子的態度有什麼內情,從中卻感覺不到任何敵意或惡意這樣的負面情緒。
此外……
果然還是會連想到。親切的態度,少年般的清爽,愈發加劇了春虎的思緒。
回過神兒來時,春虎已經無法從目不轉睛的看向自己的眼眸中移開視線,似乎即將叫出那個名字。
北斗。
夏目用力的一咳嗽。
「……多軌子小姐。恕我失禮,你知道這座祭壇是什麼嗎?」
夏目的聲音比剛才答話時顯得生硬,大概是錯覺吧。
多軌子的態度彷彿夏目在開玩笑,
「怎麼會!」
綻放出笑容。
隨後,
「我這種人可無法理解天壇。畢竟,這座天壇是土御門家的咒術精華——那位安倍晴明所下的最大咒術遺產!就連距離天壇的神祕最近的土御門夜光也無法盡數理解吧……」
夏目的表情在一瞬間僵硬。
隨後春虎也理解了多軌子話中的意思,愕然重新看向她。
「什麼意思?」
夏目尖銳的問道。
「難道你……知道在此舉行的儀式?」
「是指『泰山府君祭』嗎?當然。不過,就算我自稱只知道冰山一角也顯得有些狂妄呢。」
多軌子坦率的迴應。夏目睜大眼睛,抿緊了嘴脣。
春虎也啞口無言。
「……唉?什麼?『泰山府君祭』,不是土御門家的祕密儀式麼……?」
向身邊的夏目小聲確認。
夏目沒有從多軌子身上移開視線,
「……只是名稱的話,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吧,但不應該將其與夜光的名字聯絡到一起說出口。何況還能滿不在乎的斷言這就是那個祭壇的人就更少了。」
夏目注視著少女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的確,能將『泰山府君祭』的話題說到這種程度的人,在身邊只有鈴鹿而已,而她是關於土御門夜光創立的『帝國式陰陽術』的研究員。多軌子說出了『泰山府君祭』以及土御門夜光,並且將兩者聯絡到了一起,這也就證明了她對於這方面的知識量不可小覷。
面對表露出警戒心的夏目,多軌子露出了示弱的微笑,像是在表達這下麻煩了。同時表情中還混雜著調皮之色,像是被夏目「認同」般的喜悅。
「……你到底是什麼人?」
夏目正面發問。春虎輕輕的吸了口氣。
「我不是已經說了麼。和你們一樣,走在陰陽之道上的人。」
多軌子答道,說話的方式彷彿清風拂過草原。
像是被她的聲音所呼喚,平靜的夜風再次吹起。夏目繫著粉紅色絲帶的黑髮和多軌子的紅髮以相同的節拍搖曳。
多軌子抿著嘴小聲笑了起來。
「……意外的相逢,讓我高興得有些手舞足蹈了。雖然說得太多的話,可能會被罵……」
少女一如繼往的投來善意的眼神。
夏目和春虎緩緩的互相對視後,
「你們知道麼?天壇在陰陽塾的原委?」
◎
「呦,上午好~」
「嗯?你們又來了麼?」
「有什麼事?今天是休息日吧?」
修復中的陰陽塾塾舍大樓。看到掀開蓋在入口處的苫布出現的春虎、夏目以及冬兒,阿爾法和奧米伽驚訝的反問。
星期天的上午十點。因為陰陽塾放假,春虎和冬兒都穿著私服。只有夏目還是制服打扮,單純是因為她除了套衫這種在屋內穿的衣服外沒有其他的私服。
「外面都是休息日,但塾舍還在進行修復工作。」
「轉來轉去幹擾工作,此舉不足為訓。」
「不、不,不是這樣。今天是來調查點東西,是學習,學習。」
「想查些舊資料。現在能進書庫麼?」
春虎否認了石獅子的忠告,夏目如此尋問。「書庫?」阿爾法確認道。
「進到是能進去……畢竟那裡也在上次的騷動中,被敵方的式神弄得亂七八糟呢。」
「咦?這樣麼?」
「嗯。那些傢伙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最先闖入了書庫和資料庫等地。」
聽到奧米伽的說明,春虎和夏目對視了一眼。
「……說起來,蘆屋道滿的目標原本就是『鴉羽』吧。」
身後的冬兒簡單的嘟囔道。「嗯」,春虎若有所思的附和。
「嘛,也沒關係。資料沒有被燒,或是看不清楚吧?若是鎖被弄壞了,反而正好。暫且先進去看看吧。」
「是呢。——阿爾法,奧米伽,可以行?」
「嗯。連休息日也要學習的心意值得敬佩。」
「順便稍微整理一下,工作人員也省事了。」
「OK,再見……」
春虎說著就要走進塾舍,但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的盯向阿爾法的臉面。
視線落在類似杜伯曼犬的形代額頭。描墨勾畫出的五芒星圖案。
「……怎麼了?」
「我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啊,抱歉。什麼都沒有。再見。」
石獅子們心懷懷疑的尋問,春虎笑著敷衍了過去。三人順勢一同進入一層大廳,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後,春虎鬆了口息。
「……事到如今才發現,阿爾法他們的頭上也畫著五芒星。想想看,它們一直是塾舍的看門守衛,說不定和昨天相馬所說的事情有關聯。」
「太誇張了吧。雖說五芒星是土御門家的家徽,但也是陰陽術最具代表性的咒紋。畢竟不是土御門夜光的印記。」
夏目有些不高興的否定了春虎流露出的感想。
但是,
「……怎麼說呢。如果那個叫相馬多軌子的女人所言屬實,即使說阿爾法它們原本是夜光的式神,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呢。」
「連冬兒也?那兩個是塾長的式神!」
「那是現在。不過它們是機甲式吧?即使現在行動的咒力之源是塾長,也不代表是塾長製作的吧?」
「這種事,肯定是倉家橋製作的。」
「大概吧。不過相反的可能性也並不為零。畢竟『陰陽塾的前身是夜光建立的私塾』嘛。」
冬兒靠在電梯的一側,滿不在乎的說道。夏目似乎有些不服的鼓起了臉。
「聽到那些話後,連『鴉羽』的真貨沒有儲存在陰陽廳、而是在陰陽塾也變得別有內情了。很可疑。」
冬兒繼續冷嘲熱諷般的說著,夏目沒有迴應。
春虎撓了撓頭,
——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多軌子說的話。
她告知了,那個祭壇隱藏在陰陽塾的原因,還有陰陽塾前身的由來。
不必多說,陰陽塾是為了培養專業陰陽師的教育機構,這裡所謂的「專業」,指的就是取得了陰陽廳根據陰陽法規定的『陰陽I種』、『陰陽II種』或是『陰陽III種』之中任一資格的人。與現在所說的「成為獨當一面的陰陽師」基本相同。
但根據多軌子所說,陰陽塾建立之初,目的與「成為獨當一面的陰陽師」有些微妙的不同。
「想想看。」
多軌子對春虎等人說。
「你們倆是陰陽塾的第四十七期塾生。開辦陰陽塾已經是距今大約五十年前的事了。但是,陰陽師當然在那之前就已經存在。說起以前的陰陽師,大部分都出身於舊家名門,或是其門下的學生,不存在接收普通人的『教育機構』。不過……以某個時間為界線,陰陽師的需求量激增。」
那就是太平洋戰場時期。在明治維新後被廢除的陰陽寮被帝國陸軍上層恢復的時期。
也就是土御門夜光出世的時期。
「重生為軍隊附屬的陰陽寮招集了當時全部在野的、有能力的陰陽師、修驗者以及密教僧。就是現在所說的使用甲種咒術、真正的咒術者。——但在戰爭時期,人數仍然絕對的不足。因此廢除了到那時為止的舊習和慣例,向擁有咒術者素質的人敞開了大門,建立了培養陰陽師的機構。此舉不是他人,正是土御門夜光所為。」
那就是通稱的「夜光塾」。多軌子口中成為「陰陽塾前身」的組織。
「……但詳細的情況卻不為人知。還有一種看法認為,夜光塾是聚集在土御門夜光旗下的人自發設立的組織,沒有夜人本人的意志。說不定這種說法更符合事實呢。因為現在幾乎沒有關於夜光塾的官方記載流傳下來。」
不論如何,在成為塾長的「夜光」沒落後,這座夜光塾仍然流存了下來,成為了陰陽師輩出之地。畢竟在戰後的東京靈災多發,雖然是由戰敗後與軍隊脫離關係的陰陽寮負責應對,但也經常需要新的戰力,亦新的陰陽師。
隨後,人員的保證及經驗的積累令應對靈災的策略暫時進入了安定期,陰陽寮這個組織也開始摸索自己的後續發展。為了除去「曾是軍隊的附屬」這個世間的印象,開始舉起靈災修祓這個公務性的告示版,向重生為新組織邁進。
也就是設立了陰陽廳。
「與之相伴,夜光塾也急需新的重生。雖然夜光塾作為組織具有培養陰陽師的能力,但曾經在夜光塾培養的『能夠獨當一面的陰陽師』指的是『使用甲種咒術的咒術者』。於是,塾生在夜光塾所學的是當時最尖端、最強大的咒術體系——即『帝國式陰陽術』。」
『帝國式陰陽術』是夜光應軍隊的要求所建立的極端追求實踐以及實用性的咒術體系。換言之,就是軍用咒術。不論如何強大,剛剛設立的陰陽廳也不能將這種咒術指定為官方咒術。因為脫離「曾是軍隊附屬」這一形象對當時的陰陽寮來說是最重要的課題。此外,由於『帝式』是個人在短時間內確立起來的體系,並非適合所有人。學習需要非凡的時間和工夫,最重要的是要有優異的才能。
因此,新的咒術體系取代了『帝式』,以『帝式』為基礎簡化、在某種意義上精煉後的陰陽術就是『泛式陰陽術』。
也就是現在陰陽廳正式採用、在陰陽塾裡教給塾生的陰陽術。
「……不是培養單獨使用甲術咒術的『獨當一面的陰陽師』,而是培養使用『泛式』的陰陽師。這就是陰陽塾開辦當初的目的。……不過——」
此時的多軌子,臉上第一次閃過了憂慮。
不,到底是不是憂慮,春虎也沒有自信。略帶陰沉的表情看起來也可以解釋為微笑——即冰冷的微笑。
「這就是夜光塾得以重生的條件,彷彿否定了夜光在那之前的咒術。為此,聚集在夜光身邊、創立了夜光塾的人中出現了內訌。結果,夜光塾分成了兩派……其中之一轉變成了現在的陰陽塾。……雖然已經有了很長的歷史,在陰陽塾祭祀天壇就是因為在創立此塾時有這樣的原委。可以說,就是殘留在陰陽塾的夜光的『痕跡』。」
多軌子的說明結束後,朝聽得入神的春虎和夏目再次和藹一笑。
面對至今為止從未耳聞過的事情,不知該做出何種反應。多軌子大概料想到了兩個的反應,仍然鎮定自若。
不知夏目心裡有何想法,但最令春虎驚訝的還在其後。多軌子向沉默不言的春虎等人,「順帶一提——」補充道。
「這方面的緣由倉橋塾長知道的很清楚。畢竟是當事人嘛。」
「當事人?」
「就是她率領分裂出來的一派創立了如今的陰陽塾嘛。她在小時候就被夜光所發覺,也就是創立夜光塾最初的成員之一。雖然戰後嫁到倉橋家離開了夜光塾,但在設立陰陽塾之際自薦為了塾長。」
那時,春虎屏住了呼吸。
他同時還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塾長在自己轉入陰陽塾的第一天,就親口告知了曾見過夜光。說他喜歡將棋,但本人水平很差,是個會哭、會笑的普通人。
根據多軌子的話,倉橋塾長原本不是倉橋家的人,但被夜光發現,交給分家倉橋家養育。然後在夜光死後不久,與倉橋家的家主結婚,生下了京子的父親。
丈夫死後,倉橋塾長繼任倉橋家家主,其間還兼任陰陽塾塾長。雖然她是自薦成為第一任塾長,但僅此也足以看出她對陰陽塾的強烈感情。或許她對發現自己的夜光抱有的思慕也在其中。
此時電梯停了下來,春虎一行來到走廊。
破碎的窗戶被苫布蓋住,現是白天,所以沒有之前來時那般昏暗。三人在走廊裡向書庫走去。
——即使如此。
春虎再次沉思。
那位報上相馬多軌子之名的少女究竟是何人?
她本人自稱塾生,但告事的事項卻絕非普通塾生能夠知曉。就算京子是那位被多軌子稱為當事人的塾長的孫女,大概也不曾耳聞過陰陽塾的前身組織吧。
——她真的是塾生麼?嘛,年紀到和我們相仿……
告知的內容自不必說,赤紅的頭髮和以及獨特的氛圍都充滿神祕感。
而且,她的身影還和北斗重合了。
很不可思議。理智的雙眸以及凜然的舉止,有許多和北斗不同的特徵。說話的方式雖相似,卻也不同。奇妙的回想起北斗,大概是由於她絲毫不加掩飾的態度,以及最為重要的——對春虎等人的距離感,也就是親密度吧。
——嘛,能夠確認的一點是,她比北斗聰明吧。
鎮定自若的進行這麼冗長、繁複的說明,北斗肯定做不到。不,有可能只是春虎想象不出來。在春虎的心目中,北斗比起論理,更像是靠直覺的行動派,但現在對此也沒什麼自信。
畢竟……
春虎盯向了走在前面的夏目的脖子。
紮在黑髮上的,粉紅的絲帶。
「……」
上個月,春虎產生了北斗實際上就是夏目這樣的疑惑,至今仍未消散。若是沒有這個煩惱,昨天見到多軌子時,大概肯定會向她發問。
多軌子舉止如此親密的理由,難道是……
——是我的錯覺……吧……
最終那個夜晚,春虎和夏目一直被多軌子牽著鼻子走,連聯絡方式都沒有問。事後察覺到她的真實身份完全是個謎時,兩人都不由得驚呆了。回到宿舍告訴給冬兒後,直被他罵成呆瓜。
春虎放開思路,想象多軌子的真實身份,
「但是……」
冬兒極其嫌麻煩的嘟囔道。
「無論怎麼想,比起把書庫的資料翻個底朝天,還是直接去問塾長更為直截了當,絕對的。」
冬兒的意見理所當然。但倉橋塾長眼下正為塾舍的修復工作四處奔波,塾生完全不知道她人在哪,又在做些什麼。因此,想到至少先來調查下關於陰陽塾的舊資料,即使是休息日,仍然造訪了仍然修復中的塾舍大樓。
多軌子告知的話,對夏目來說最為無法忽視。無論如何,都要確認其真偽。
「想親手調查下自己能夠查到的事情。」
夏目再次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想要抓住塾長時,再去拜託倉橋同學當作最終手段。不過塾長也是相當的老狐狸,為了不被敷衍過去,事前也需要一些情報。」
「……根據相馬所說,夜光塾的記載沒有留傳下來吧?」
「那是說『官方的』記載。但,應該也不至於完全沒有。不必限於夜光塾,我覺得肯定有陰陽塾創立之初的記載、資料……或是相關人員的日記之類的東西。」
夏目幹勁十足,冬兒則繃緊了表情,態度和她有相當的溫度差。春虎亦然,大體上不擅長尋找文獻之類的工作。
「……順帶一提,最迅速的確認方式就是馬上給相馬打電話。」
「真是的。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沒有問她的聯絡方式了麼!都說好了請你吃飯,現在別在抱怨了!」
冬兒對受到飯食勾引的自己心生憎恨,罕見的發著抱怨,夏目嚴厲的讓他閉上了嘴。一直沉默的春虎知道午飯是幫忙查詢資料的報酬,所以面對惡友和青梅竹馬的對話沒有插嘴。
說不定夏目害怕馬上與塾長見面。
夏目被傳為夜光的轉世。若倉橋塾長詳知夜光的為人,產生馬上就想知道的心情,以及同樣份量的不想知道的心情並不奇怪。自己先行調查資料,這個決斷也許很意外的就來自這樣的躊躇。
但夏目高漲的幹勁也只維持到了實際進入書庫之前。
「……!」
「哇!這是怎麼回事。」
「哈哈,這還真是相當華麗的破壞呢。」
先行進入書庫的夏目睜大了眼睛,從她身後向裡面窺探春虎和冬兒也驚訝得幾乎失笑。書庫裡,間隔狹窄的書架盡數倒塌,書籍散亂一地,豈止沒有立足之地,甚至埋到了膝蓋的高度。書目數非同尋常,大概有成千上萬冊。
「奧米伽那傢伙讓咱們順便整理一下,不過看這個樣子,若不先整理,怎麼都做不了呢。」
「……那麼,整理一遍後,塾舍的修復工作也完成了——就是這樣的劇情吧?哎呀哎呀。這樣反而省事了,去街上吃個飯,打道回府吧。」
緊接著發呆的春虎,冬兒興災樂禍的提議。
但睜圓眼睛的夏目馬上回過神兒來,「不」,做出了新的決定。
「這裡的大部分書籍應該都和咒術相關。咱們想找的是和陰陽塾的歷史相關的資料。而且就算被弄得再怎亂狼藉,不同類別的資料也不會湊到一起。只要確認想找的資料在哪片區域,然後只在那裡挖掘就好了。」
就是說,最終還是變成了挖掘作業。
夏目挽起制服的袖子,扒開散亂的書海,走向書庫的裡側。
兩人目送著她的背影,
「……春虎。」
「……怎麼了。」
「從下次開始,對初次見面的女性,一定要先問手機號碼。」
「明白了。遇到初次見面的女性時,暫且先把你叫過來。」
應該說是幸運嗎,夏目在吃午飯前,就找到了和歷史相關的資料散落的「一帶」。
隨後,夏目製作了自動的簡易式,指示其將附近的書籍並排擺到走廊裡後,離開塾舍先請冬兒吃了飯。三人吃完午飯後回來時,書庫前的走廊裡擺滿了數列書籍,具體的冊數已經讓人喪失了清點的心情。而且簡易式仍在工作中,在呆呆站立的春虎等人面前,堆起著下一座山,回到了書庫的裡面。
夏目的臉頰顯露出一瞬間的抽搐,
「暫、暫且,應該能在某種程度上從書名推測出書的內容。只挑選出有線索的資料,確認裡面的內容。沒問題,馬上就能找到!」
「……要是這樣就好了。」
冬兒以沒有感情的聲音感嘆道。
從那之後,實際上六個小時。
三個人默默的陷入了機械性的、毫無意義的作業。
在冬兒之後,春虎以及中途召喚出來的空,還有提出方案的夏目也知覺麻痺了。而且隨著日頭逐漸西沉,走廊越來越暗。
變得昏暗後,即使空放出狐火,效率仍然降低了。更為重要的是,不想在日落西山後仍然繼續這樣的工作。
空在書庫裡工作,而留在外面的三人也中止了對話,而且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春虎等人甚至不再交匯視線,默默的尋找著資料。在他們旁邊,簡易式還在將殘留的書山向走廊裡補充。
但是,
「……嗯?」
看到新增加的資料之山,春虎久違的發出了聲響。舊資料已經從頭看遍了,現在簡易式拿來的都是比較新的資料。
與其說是書籍,更像是小冊子。一讀書名,「——哦」嘀咕了一聲。這是各年度陰陽塾塾生的名冊。
「夏目,這個如何?塾生的名冊。只要找到第一冊,至少能知道陰陽塾建成時的成員名單吧?」
「……抱歉,春虎。老早前我就查過了……製作名單是在十期生以後的事……嘛,我命令簡易式把這類資料延後處理,但仍然拿來了這些名冊,看來可能有關聯的資料已經幾乎沒有了……」
「……這樣麼……」
失望的春虎發出了幾聲乾巴巴笑聲。
不過,他還是無意間伸手隨後的翻了翻。只標為名冊的話,記載的只有畢業生的姓名、往後的聯絡方式還有本人的簡短評論。這麼陳舊的東西,聯絡方式也失效了吧。
「……啊。說不定會有父親呢。父親好像也是陰陽塾的畢業生。」
「……這還真是有趣呢。稍微找找看吧。」
「喂,春虎。還有冬兒。認真幹活。」
「也沒關係吧,稍微找找樂子。——啊!應該也有大友老師。木暮先生也是同期來著?第幾期呢?」
「是第幾期呢?——夏目。你知道麼?」
已經完全失去幹勁的春虎和冬兒開始一起尋找名冊。夏目疲憊的嘆了口氣,草率的答道「三十六期」。
沒過多久就找到了三十六期的名冊。
「找到了,大友陣!混蛋,要是有照寫就更有趣了!」
「什麼什麼,『過了有意義的三年』——這是什麼啊,太偷工減料了。」
看到兩人的吵鬧,夏目也無意間從旁看向名冊。
正如春虎所說,名冊上連集體照都沒有登載。沒有什麼意思。
不過,由於精神長時間處於假死狀態,也稍稍感到了一點可笑。緊接著找到了現『十二神將』之一木暮禪次朗的名字時,三個人都笑倒了。
「啊,哎呀哎呀。……嘛,剛好告一段落吧,夏目。在此停手,今天就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冬兒硬拖著笑意的餘韻,勸說夏目。夏目大概也因笑出聲來排解了煩悶,沒有再固執己見,「也是呢」,回答道。
「這麼找都找不到的話,也就沒辦法了。拜託倉橋同學向塾長尋問吧。」
面色爽朗的迴應後,緩緩的站起身。
但就在此時。
還在翻弄名單的春虎,
「——嗯?」
嘀咕了一聲,停下了手指。
目不轉睛的看著名冊的某一頁。
「……什麼?這外名字,總覺得在哪見過——應該說是聽過。是誰來著?」
說著把這一頁遞給夏目和冬兒看。兩個人湊過來後,「這個」,用食指指明。
『早乙女涼』
和春虎不同,兩個人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夏目吸了口氣,冬兒臉色嚴肅的「這傢伙是」嘟囔道。
「啊,你們果然知道?」
「……你也聽說過吧,春虎。」
「是呢。總覺得有印象。但是在哪裡?」
「……之前的合宿。鈴鹿說起過。」
「鈴鹿——」
春虎終於想起來了。然後下意識的重新看向名冊。
——『在我之前,針對官方定為禁忌的土御門夜光,有人曾率先開展了研究,而且應該說是從新興達到了完成形麼,單獨行研究從起步達到了最為根本的地方。』
對。在合宿當晚,春虎一行六人會合的地方,鈴鹿說出口的名字。
——『這位早乙女提出了相當獨特的理論。在她的論文——其實更像是筆記一樣的資料中,她提出如果使用那個『鴉羽』就可以判明夜光的轉生。』
回想起來,春虎也在那時第一次知道『鴉羽』了的存在。
「這樣啊……這個人就是提出,有『鴉羽』的話就能判明夜光轉世的……!」
春虎和夏目的視線不約而同的吸引到了一起。
夏目抿緊嘴脣,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冊子上簡短的名字。
2
「……最近有些奇怪哦,京子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向目黑支部行駛的車子中,突然受到祖母的質問的京子,「誒?」驚訝地轉向旁邊。
京子的祖母倉橋美代是陰陽塾的塾長。身材矮小但風度文雅,是個讓人感有些淘氣的和服老婦人。京子每天早上和祖母搭同一部車去塾舍。自從授課地點改到目黑支局,塾長去塾舍之前,都會先把她送過去。
對並排坐在後排坐席的孫女,塾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你,盯著上空好長一段時間了哦。而且,還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
「是、是這樣嗎?這、沒什麼……」
「就算用來釣男人有效,對祖母這麼做也……」
「就說才沒有想誘惑祖母大人!話說回來,我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啦。雖然是想讓你精神些,不過這不是已經很精神了嘛」
「不是想讓我精神些,單純只是覺得無聊了吧!是是,沒有理睬祖母大人,一言不發,真的非常抱歉呢」
在班上應該歸於成熟型別的京子,在這位祖母面前也還是會露出孩子氣的一面的。祖母以溫暖的眼光看著用鬧彆扭的口氣道歉的孫女。
「有心好好地陪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最近沒有什麼人能陪我做伴呢」
「父親大人現在是工作繁忙的時候吧?因為到了關鍵時候,手下都很忙吧。……不如說,祖母大人太逍遙自在了吧?」
「啊啦。我現在是隱退之身。如果說有什麼在意的事,只有可愛的孫女了哦」
「是是,非常感謝」
對咯咯地笑著的祖母,孫女有些為難地敷衍。
倉橋家是咒術界的名門,有很多名門才有的煩惱。全家能聚在一起的時間非常少也是算是其中之一吧。正因為如此,在父親忙碌的狀況下,即使是京子也感到慶幸祖母能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
當然,並不是沒有煩心的事。
「這麼說起來,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哦。在目黑支局和留守的祓魔官們,進行了模擬戰?」
「……還是一如既往的順風耳呢。嗯嗯,是的。的確是參加了模擬戰。但我有好好地聽課,也注意不去妨礙他們的事務,不必擔心」
「啊啦,我問的可不是這件事。當時藤原老師在場,這方面是不會有問題的啦。不是這件事,我問的是模擬戰的戰況。怎麼樣?京子同學,贏了嗎?」
興致勃勃地詢問道。對嘆了一口氣報告道「輸了」的京子,祖母「啊啦啊啦」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真可惜啊。聽到有模擬戰的時候,我還很期待結果呢。」
「那個啊,祖母大人?對手是專業的祓魔官哦?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贏吧。我們還沒有專業資格,只是塾生啊」
「嘛。那麼,大家都輸了?」
「……冬兒贏了。和以往一樣,變身之後,獲得了二連勝。夏目君也獲得了平局,我想是對手太強了的原因。還禁止召喚龍。還有就是鈴鹿沒有參加……輸了的是我、天馬和春虎三人」
京子平淡地陳述著模擬戰的結果。可以的話想就這樣結束話題,但是祖母還想聽更詳細的內容。京子再次嘆了一口氣,不情願地繼續開始解說。
但是,對祖母從頭到尾地說明之後,京子也自知略過了一些感想。
比如說,春虎的事。
大概觀戰的祓魔官們最吃驚的是,冬兒的變身、或夏目的實力吧。
但是,更讓京子她們更吃驚果然還是初陣的春虎。
沒有使用什麼特別的咒術。那個時候春虎使用的咒術——每一個——都是自己知道的。進一步來說,「春虎能使用那個咒術」這個情報也是事先知道的咒術。
即使如此,春虎展開的「咒術戰」,顯然和之前他的戰鬥方式不同。
足以說是判若兩人。接連的創意和驚歎,在意他下一步的行動,一瞬間都無法移開目光。連那個作為對手的小隊長也是一樣。不知道春虎有幾分察覺,從旁邊觀戰的己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小隊長,極為認真地注視著春虎的動向,踏實而又慎重地應對。
——如果……
若那個時候和春虎對戰的是自己……自己可能會輸吧。不對,不是可能,肯定贏不了。
春虎的實戰實力很強,這點早有所知。而且,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成長。
即使如此——不對,大概是正因為如此。看到昨天的模擬戰,京子總算感受到了「春虎現在的實力」。儘管進步顯著,但春虎還是半個外行、經常補習的劣等生——自己一直戴著有色眼鏡、抱有這種先入為主的印象,那時終於警醒了。
——對……那傢伙的靈力本來就很強。所以才能像那樣不斷地使用符術,也可以使出強大的咒術。雖然術式的精度很低,但是通過不斷的修煉,往後會越來越高……
如果說誰的術式更精巧,現階段毫無疑問,一段時間內都是自己處於上風吧。京子是名門倉橋家的女兒,從小時候開始就接受著英才教育。
但是……也許春虎是比自己更厲害「英才」。看到昨天的模擬戰,京子——一反常態地——這麼認為。作為分家的春虎也繼承了祖先是安倍晴明的陰陽道宗家土御門的血脈。
——即使那傢伙……突然有了方向性的改變。
以前的春虎主要仗著強大的靈力,靠蠻力進攻。可是,在昨天的模擬戰中,從最初開始就瞄準了敵人的弱點。雖然所有的攻擊、反擊都很笨拙,但是已經有了明確的「戰術」。
春虎突然改變作戰方式,一定是受到了上個月的襲擊事件的影響。畢竟是親眼目睹了大友和蘆屋道滿的咒術戰。從昨天午休的話題來看,他多半是受到了很大沖擊。
認真地說,在京子看來,春虎和冬兒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想法。
因為,肯定會這樣吧。看到了那樣驚人的咒術戰,大部分術者應該都會產生「這個是特別的」這類平淡的感慨。不會反過來去反省自己。與之相比較簡直太狂妄了,沒有參考的價值。反過來說,既使不然,也會因與自己之間過大的差距,失去努力的動力。
——對哦,那傢伙的確有了成長,不過經驗尚淺而已……所以才「不明白」呢……。
只要想窮究某條道路、想要精進,一定會在某處撞「牆」。即使是才能極為優秀的人,在達到某個階段時,也會停滯不前。
自己能達到什麼程度?能努力做到何種地步?先不管自己有沒自覺,心中的某處應該自然而然認識到了。
然後,不會將自己與遙遙領先這條基準線的人相對比,將其歸於「他」類。不這麼做的話,就會產生醜陋的妒忌。膨起焦躁和絕望的負面感情。
當然,像鈴鹿那樣,作為友人來打交道另說。豈止如此,正因為想通了鈴鹿的才能和自己「有別」,內心才能不抱其他想法,和她自然地相處吧。
所以,春虎一定,只是還沒明白吧。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成長幅度,才會對燦爛奪目的高水準「才能」,有著純粹的憧憬。這麼說的話,果然春虎,還是「半個外行」。
——但是。
直到不久前,京子還有不會輸給他的自信。
但是,昨天的春虎,一定能贏過京子。
春虎和京子經歷了同樣的時間、目睹了同樣的激戰,但還是產生了「差別」。
「……」
總覺得很生氣。不過是春虎而已,居然如此狂妄。
不過隨後,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不知道為什麼的「苦笑」。
春虎於模擬戰中拼命地戰鬥的身姿在腦內復甦。緊閉的嘴角,筆直的眼神。怎麼說呢……真的是個「男孩子」呢。然後,再次露出了苦笑。鈴鹿被春虎吸引的原因,好像也能明白了。
是那樣啊。春虎,非常像個「男孩子」。
然後……想到了另外一個土御門,京子的臉上再次掠過憂愁。
——夏目君……。
京子喜歡的,男孩子。從小開始就喜歡了,重逢以來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但果然還是喜歡……憧憬著……。
不過現在,京子心中有件很在意的事。
從上個月的事件開始。那個時候——大家被道滿的式神們包圍,夏目認真地戰鬥。認真地、全力地保護京子等同伴。想起來,那是第一次京子親眼看到「認真的夏目」吧。親眼看到毫不掩飾的夏目。
而那個時候的夏目和平常不同。並不是指拼死、厲害什麼的……而是其他的方面,有什麼不同。有某種違和感。
當然,那個時候的京子也不是平常的狀態。要說拼命的程度,並不亞於夏目。所以也曾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在昨天的模擬戰中,京子有一瞬間再次從夏目身上感覺到了同樣的違和感。想起來了。此前各種各樣的情景,幾個沒有在意、錯失的碎片。
「……嘸」
京子不知不覺地闔上了眼睛。清空大腦,重置思路。
不明白違和感的真相是什麼。下意識地逃避思考。不想知道答案,不願意思考,漠然的害怕。
因為這樣,最近和夏目相處地有些生硬。雖然幸虧夏目什麼都沒感覺到……但仍是不好的傾向。
——我,要怎麼辦才好呢。
自從春虎入塾以來,京子開始像這樣因人際關係而感到苦惱。
「……京子同學?」
看到京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言不發,塾長招呼道。京子回過神兒來。回過頭,看到那雙從小時候就一直守望著自己的眼睛,以彷彿看透內心深處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京子心神不寧。但是,祖母沒有對這樣的孫女說任何多餘的話。
「已經到了哦。今天一天也要加油」
急忙看向外面,車子已經停在了目黑支局的旁邊。京子不敢和祖母對上眼神。在心中對什麼都沒問的祖母表示感謝,
「我、我走了」
輕聲留下這句話,開啟車門下車。
——真是的。振作一點!
目送著賓士而去的車子,京子重振精神。挺起胸,伸直背,走進支局。
在入口的布告欄上確認了上第一堂課的地方,在第二會議室。現在已經記住各個會議室的位置,不必再去仔細對照房間示意圖。和交錯而過的局員逐一打招呼,以踏實的步伐走進第二會議室。
進入房間時,大部分同學們都到齊了,包括春虎、夏目和冬兒等住宿生。
三人也注意到了京子,春虎出聲道「喲。早上好」。京子也打了招呼。
——不知不覺地窺探夏目的神情。
但是,在京子和夏目互相說話之前,
「京子。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在打完招呼後,春虎向京子問道。「誒?」京子的注意力回到春虎身上。
「有空是有空……什麼事?難道說,又申請了模擬戰嗎?」
「不是不是。這次是別的事」
春虎搖搖頭,笑了笑。
「是想去探病啦。咱們的班主任」
3
「……總而言之,之前鈴鹿說的那位叫早乙女涼的夜光研究者,實際上是大友老師的同期嗎?」
「就是那樣。這是花了一整個週日,唯一的收穫哦。就像進了拉麵店,結果端出了咖哩的心情啊」
面對京子的確認,春虎聳了聳肩。
太陽西沉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了。
課程結束的放學後。說是傍晚但仍然明亮的陽光中,春虎他們坐電車去往上野。
事實上之前已經去探望過一次大友了。在大友的病況穩定下來時,去為襲擊事件時的救助道謝。但是,大友在那之後轉院到了上野的醫院。
這次去探望的成員,除了春虎之外,還有夏目、冬兒、京子、天馬,以及鈴鹿,共六人。不過,探望其實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打聽和早乙女涼有關的情報。當然,雖然聽說是同期,但是他也不一定知道詳情,總之先問問看吧。
另外,關於剛從多軌子那裡得知了陰陽塾的歷史,打算尋問大友是否知道些什麼。只是,這方面不值得期待。大友原本是咒搜官,作為講師的經驗尚淺。關於陰陽塾和夜光塾的關聯性的,最關鍵的人物果然還是倉橋塾長吧。
「……這麼說來,如果是那樣的話,要是在昨天,用郵件也好別的也好聯絡一下就好了嘛。因為今天早上我和祖母大人在一起呢?」
「抱歉,倉橋同學。因為覺得反正也難以馬上和塾長會面,話題也比較複雜,所以當面和倉橋同學說比較好」
夏目心懷歉意的說道,京子慌忙「沒、沒關係啦,夏目君!」地急著擺動著雙手。
午休時,她向京子、天馬和鈴鹿傳達了相馬多軌子和她說的話。但是和春虎他們預想的一樣,京子也是第一次耳聞。
「這麼說起來,祖母大人對屋頂祭壇的事,含含糊糊矇混過去了呢。我也很在意這件事和土御門夜光的具體關聯性。必須好好的追問祖母大人」
聽到京子可靠的話,春虎「幫大忙了」表達了謝意。
接著,天馬「唔」若有所思的開口說道。
「但是,那個叫相馬的孩子,很令人在意。她真的是塾生嗎?」
「是啊。要是陰陽塾沒事兒的話,就能找相關的事務人員問下了……」
「阿爾法和奧米伽呢?春虎你們,沒問它們知不知道這孩子的事嗎?」
對天馬無意透露出的提案,春虎「啊」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提高了聲音。
「對啊!如果是塾生的話那兩個傢伙大概會知道。糟了,要是尋問它們就好了」
「的確,那個固然是個好辦法。但是,我投它們不知道一票」
「欸?為啥?」
「直覺」
「是直覺啊」
「總之,我沒見過」
冬兒雙手插進口袋裡,冷淡地回答道。
「但是,就我聽聞的、那個女人對你們兩人的態度來考慮,要是那傢伙是塾生、每天去塾舍的話,肯定會更早的接近。不管有什麼原因,總會有機會的。在夜間修復中的塾舍屋頂上遇到初次見面的同塾塾生什麼的,既使當作偶然,也太不自然了」
「也有可能是今年剛入塾的新生嘛」
「今年剛入塾的新生中的一人,從第一天開始當著全塾生的面隆重地表白、狠狠地攪亂了你們的生活,結果現在也和咱們走在一起呢」
聽到冬兒淡淡指出的事,走在斜前方的鈴鹿搖動著長長的雙馬尾,「呣—」地半睜著眼睛回頭看了過來。
說不定由於鈴鹿從一開始就全力的接近春虎和夏目,反而意外的開局受挫。呀,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
春虎覺得時機正好,
「鈴鹿。在一年級裡,有紅色頭髮的新生嗎?」
「才不知道呢。我對其他塾生又沒有興趣」
「……也對呢」
「比起這個。剛才我一直在聽,是早乙女的事情吧?那個更令我在意」
說在這六個人中,對早乙女這個人瞭解最為清楚的就是鈴鹿,更準確而言,其他人都只知道從她口中打聽到的資訊。而即使是鈴鹿,也只是通過早乙女留下來的研究成果解過這個人。
「雖然知道她是陰陽塾的畢業生……但是也太稀裡糊塗了吧。在這個業界裡,陰陽塾的畢業生太多了」
根據之前從鈴鹿那裡聽到的說明,早乙女曾是現在已經關閉的宮內廳御靈部的在籍人員。鈴鹿的父親、發起兩年前的靈災襲擊的罪魁禍首大連寺至道的部下。不過,和大連寺至道一樣,不清楚是否為雙角會的組織成員。在御靈部接受咒搜部的調查,最終關閉、解體之前,她就消失了蹤影。當然,在這之後也杳無音訊。
「嘛,就算是同期也不知道畢業之後他們有沒接觸,何況是現在在做什麼,我覺得他不可能知道呢。我只是作為研究者,對同為研究者的早乙女有純粹的興趣罷了。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不過,感覺只能得到『鬼知道』這樣的回答。」
大概是不期待會有什麼結果,鈴鹿把雙手繞在腦袋後面,沒幹勁地說道。
實際上,就算有人向自己打聽初中或者小學的同學裡某人的情況,大概也回答不出什麼。除去比較親密的幾個人以外,也就只是知道名字的程度而已。
而且,
「……大友老師,似乎朋友不多呢……」
聽到京子小聲的嘟嚷,春虎也不由得表示同意。同期的木暮,交友範圍倒是很廣。
春虎悄悄地窺視著旁邊夏目的神情。
夏目比鈴鹿更想知道有關早乙女的訊息吧。對說不定是夜光的轉世的夏目來說,比鈴鹿更清楚夜光個人資訊的早乙女應該是她務必想要一見的人物之一。特別是,早乙女提出了使用『鴉羽』來判斷是否為夜光的轉世的學說。即使是此說的真偽,好歹也想確認下吧。
陰陽塾保管的真正的『鴉羽』,在蘆屋道滿即將來襲前,被夏目的父親拿走了。夏目的父親是優秀的觀星,預感到了道滿的襲擊——至少『鴉羽』暴露在危險之中,事先把它移動到了別的地方。
實際上夏目沒有向父親詢問有關『鴉羽』的事情。
夏目可以的話並不想和與自己關係不太好的父親取得聯絡。用『鴉羽』判明真相,早乙女的這種說法太曖昧了,缺乏證據。
但是,如果能找到有關早乙女的情報——特別是掌握目前行蹤的線索,
那樣的話,也許能和早乙女本人直接見面。
「……」
夏目走在路上,從她的側臉看不出在想些什麼。春虎放棄了,不知不覺地望向天空。
就在此時,突然有汽車的喇叭聲向走在人行道上的春虎等人傳來。
一行人停了下來,轉向車道。於是,行駛在對面的車道的車子,特意地轉了個U形彎靠近春虎他們所在的人行道。
在旁邊停下了車。是小型車,舊型號的MiniCooper。從頭到尾都塗成黑色,車窗上也貼著遮光膜,是一輛黑色的Mini。
助手席的車窗搖了下來——
「——在這裡做什麼呢?」
「呃?前輩?」
一張像人偶般工整、如同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從車窗裡望向春虎的。從向春虎搭話的聲音、望向春虎的目光中,感覺不到對搭話的人的興趣。
是陰陽塾的三年級的、相識的前輩。雖然很少會碰到,但每次都會留下難以忘記的衝擊。
「真少見呢,居然坐車。前輩來上野有什麼事?」
「邀請小空去兜風」
「……偶爾也好,不能認真地回答問題嗎?」
「不用擔心,晚上會放她回去的」
「才不是這個問題!」
「如果開價不太高的話——」
「更加不是、這個問題!」
雖然是和以往完全一樣爭論,但不經意間,周圍的人都呆住了。這麼說起來,實際上這裡和前輩見過面的人只有冬兒。
春虎急忙轉了回來,
「啊,介紹一下。夏目,我和你之前說過的吧?『那個』前輩。……啊啊,名字是叫涼」
春虎介紹的前輩,從視窗探出頭來,「初次見面」簡潔地說道。當然,還是像昏昏欲睡一樣的面無表情。以夏目為首的一行人面對這位初次見面的前輩,臉色像是不知該做何反應,只是無意的點了點頭。不過——該說是不出意料嗎——對後輩們的微妙反應,前輩像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這邊也介紹一下吧?冬兒在這之前見過面了吧?然後是——」
「我知道。土御門夏目、倉橋京子、大連寺鈴鹿、眼鏡。」
「啊,原來認識啊。嘛,應該說在塾裡還是挺有名的麼。」
「……那、那個、春虎君?我呢?」
被叫做眼鏡的天馬默默地抗議。春虎慌忙也介紹了天馬,雖然不知道前輩是否在認真聽。
不知道在看著哪裡的目光呆呆地望了望全員,然後視線的焦點在鈴鹿身上重點時,停頓了片刻。
幹什麼,感到可疑的鈴鹿「怎麼了?」皺起了眉頭。前輩凝視著她,
「……真可惜」
「……哇—,我很清楚的察覺到了前輩話中的意思,看來被前輩毒害的相當深呢。」
「真失禮呢。請說是啟蒙。」
「完全墮落的方向吧。」
能這樣毫不客氣地鬥嘴的人,想想看說不定也只有她了。這樣一個人,竟然是自己的前輩,真是可悲的現實。
於是,好像對後輩的不遜態度發起脾氣似的,前輩——臉上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似乎「呣」地生起氣來。
微妙地以鬧彆扭的口氣,
「真是勝者組的發言呢。這種俯視他人的視線,討厭。」
「哈?我哪裡有勝者的樣子啊?」
「因為你是,擁有者……」
「什麼啊。是指空啊。……不對,知道這個也……」
「真讓人羨慕。真是可恨。勝者組的不自覺,擁有者的傲慢」
「怎麼了啊。是我想多了嗎,今天比平常還要無理取鬧啊」
「沒有幼女的話還可以疼愛自己的式神,這種話對不曾擁有的人只是差別發言而已——」
「適可而止吧,前輩」
雙手搭在窗框上的前輩磨磨蹭蹭的越說越來勁,春虎再次毫不留情的訓斥。
不過,這次她沒有往常那樣的積極。發生了什麼嗎?畢如最近有什麼討厭的事,或是期待落空之類的。
不知不覺地,
「讓我去約會啊!」
「為何惱羞成怒!說起來,為啥會生氣啊!而且,才不允許呢!」
就算是一反常態地消極,話題沒法進展這點仍未改變。不過,雖說是春虎一開始問她「來上野做什麼」,也並不很想知道答案。
但是,果然還是很在意這輛車。畢竟車裡不會只有一人。實際上,前輩坐在這輛Mini的助手席上。開車的是別人。
還沒見過前輩和什麼別的人在一起。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春虎從助手席視窗的空隙偷看著裡面的駕駛席。
開車的人是位穿著黑色西裝的墨鏡男。非常沒有特點——不如說,正因為太沒個性了所以反而很讓人在意。現在旁邊的人還在繼續無聊的對話,他卻面朝前面一動不動。
「這是式。只用來開車的」
頓時全身毛骨悚然。
聲音是從後座傳來的。同乘者還有一人。然而,在聽到這個聲音之前完全沒察覺到。思考凍結,只有眼球反射性的轉向後座。
「——奇、奇怪……?」
在看到發出聲音的人後,僵硬的全身鬆弛了下來。Mini的後座很狹窄,一個矮小的小男孩坐在那裡。
恐怕是小學生吧。穿戴的很用心,古老樣式的西裝外套和七分的西裝褲。繫著蝴蝶結,戴著太陽眼鏡。
血一樣紅的太陽眼鏡。
腦袋以下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有臉上浮起大膽的笑容面向春虎,
「消災最重要。從那時候稍微——噗哈!?」
前輩突然從助手席伸出胳膊,用手掌戳向少年的臉。
就這樣抓住他的臉,
「哇噗哈」
用力的按向座位。
少年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抗議,前輩也用冷淡的聲音「哦呀哦呀」,毫不留情地釋加壓力。一直面無表情顯得愈加恐怖。春虎愣住了。
「……呃?等、什、什麼……?」
「不用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
「這只是一種遊戲。因為,你看。這傢伙沒抵抗吧?」
實際上,嘴被塞住的少年強烈地想要訴說著什麼,但僅憑微微擡起雙手雙腳的程度無法反抗。比起不讓他動彈,更像是手指令碼身不靈活……是說開玩笑,也的確有點像玩鬧。至於有什麼娛樂性另當別論。
「誰、誰啊?這孩子?」
「廢物。」
「不不不!這種說話的方式,很可怕的!」
「說是意料之外也行」
「所以說,別對孩子說這樣的話!話說,聲音不該這樣冷冰冰的吧?總感覺充滿了真實感,還是怎麼說!?」
這時候,少年放棄了大叫。閉上嘴巴,像要表示恭順一樣,不斷向前輩點著頭。前輩盯著少年片刻後,默默的從他的臉上把手拿開。
少年「呼」大口地呼吸。
「你這傢伙……等我完全恢復了,有你好看。」
「明明叫你閉嘴還說話,你有錯在先。」
「本來做出這種命令——不,等等。我知道了。閉嘴就行了吧」
就在前輩猛的探出身體時,少年慌忙閉上了嘴巴。
春虎呆呆地站著,說不出話來。聽到少年的聲音時產生的惡寒和疑問都不知被吹飛到了哪裡。當然,在後方注視著他們的夏目她們,也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吧。
「前輩!認真地說,這孩子到底是誰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邀請小空去——」
「夠了!」
前輩對大聲斥責的春虎,好像覺得沒辦法了一樣,冷淡地告知道「是親戚家的孩子」。
「因為有些麻煩的事,現在由我看管他。今天因為這傢伙有無論如何也要見到的人,才特地帶他來的。不過,不湊巧因為有『先客』,只好先回去等下次有機會再說」
前輩說明後,沉默的對後座上的人提出的要求。察覺到的少年很不情願地對前輩的說明點頭表示同意。
「……想見到的人?這傢伙?結果見不到麼?」
春虎有些納悶的重複道,前輩佯作不知的直視著春虎的眼睛,「嗯」頷首。恐怕就算是堂堂正正地說謊也會是同樣的反應,難以信任。
只是,
「……說真的,太好了」
前輩小聲地加了一句,目光不是向著春虎,彷彿向著某處遙遠的地方。春虎初次見到這樣的表情,「哦呀」在意了起來。
但也沒持續多久。
「總而言之,我們辦完事了,還有時間。所以小空——」
「回去」
「你沒有慈悲之心麼?對未曾擁有之人的博愛和同情——」
「沒有」
前輩不滿地咂嘴。也許她是為了把話題岔開,但可惜的是,對這位前輩的言行很難做出合理的解釋。
春虎再次,偷偷看向坐在後排的少年。
少年有些不情願到地把嘴抿成了へ字形。也許是由於戴著太陽眼鏡,表情很是傲慢。
只是臉色不太好。比起說是臉色蒼白,不如說是沒有活力,氣色也不像小孩子。雖然聲音和言語有強烈的個性,可一旦像這樣閉著嘴靜坐,就彷彿小孩子的人體模型——或者說難聽點,某種程度上如同在福爾馬林中浸泡過的標本一樣。連想起剛才手腳的動作,,恐怕是得了什麼病吧。
「……前輩。這孩子,沒問題嗎?」
「頭?身體?還是說兩者都是?」
「不,這……」
「不必限定是什麼部位。因為全體都有問題。」
「你啊,雖然他是個孩子,但你有什麼立場把別人貶低到這種地步?」
「沒關係的。這傢伙的情況,有問題就是不要緊。」
「你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啊」
「聽不懂嗎?」
「什麼?」
「就算是這個孩子,戴上假髮穿上裙子也——」
「你這真的是親戚什麼的嗎!?不是在誘拐未成年人什麼的吧?」
雖然從很早以前就感覺到了某種危險,但從未像這次充滿了現實感。最糟糕的預想,某天甚至會突然在新聞上看到打著馬賽克的前輩吧。
於是,不知道是不是對無法插入對話感到無聊,
「涼。」
後面的少年發出了催促的聲音。前輩一瞬間越過自己的肩膀狠狠地瞪了一眼,但是很快轉回來面向春虎。
「那我們走了」
「……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條理呢」
以此為訊號,駕駛席的簡易式放下手剎。然後現在才注意到,操作這個簡易式的是誰呢。因為不太可能是少年,那麼就是前輩了吧。但是,前輩有駕照嗎。突然很擔心,但畏於正面地發問。
前輩把車窗搖了上去。黑色的Mini,慢慢地動了起來。
但是,就在Mini快要發車的時候。
「向那個小鬼問好。——噗哈!?」
少年再次打破禁忌,前輩馬上轉過去予以制裁。然後,就保持著那樣的姿勢,Mini在車道上賓士而去。春虎太陽穴附近一陣抽搐,目送著漸行漸遠的Mini。
「……真的沒問題嗎。各種方面上……」
然後,好像想起來一樣轉向後面。和預想的一樣,夏目、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的視線中滲透出明確的質問,集中在春虎身上,甚至讓春虎產生了幻聽的程度。
夏目代表全員,開口說道。
「……那是,什麼?」
在到達醫院之前能講清楚麼?春虎一邊苦笑,一邊煩惱著要從哪裡說起。
4
大友住院的醫院,正確地說,不是醫院而是有床位診療所,混在住宅街裡看上去還以為是民家。
病房是單人間,透過木框的玻璃門,能看到庭院裡種著赤松和滿天星。旋轉的電扇發出輕微的喀拉喀拉的聲音,現在還在使用的CRT電視。在牆壁裝飾架上陳列的民間藝術品,不是患者,而是院長的興趣。偶爾傳來貓叫,溫暖的初夏陽光中,短尾野貓悠遊自在地橫穿過庭院。
和平又無聊的住院生活。
只是,這天病房裡出現了難得的探望客。穿著一身漂亮的阿瑪尼,矍鑠的老人。
來到患者面前,第一句就是,
「什麼嘛。比起住院,更像長住在某處的民宅裡嘛。」
回以苦笑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對大友來說,他是曾經的上司,咒術犯罪搜查部部長,天海大善。
「能別說這麼不中的的話麼。據說一段時間內都在生死的境界線上徘徊呢」
「睡覺是治不了白髮的哦」
「不是在說白髮。而是深刻的靈障,以及更加深刻的精神方面的苦痛」
大友在床鋪上坐起身,板著臉回話。坐在凳子上的天海「庫庫」開心地笑著,扇動手中的扇子。
住院的大友,和以前一樣悠然。只是頭髮全白了,足以證明和蘆屋道滿的咒術戰的壯絕。當然,畢竟這只是在外貌上顯現出來、最容易看到的變化……
「……唔」
天海眯細了雙眼,咄咄逼人地望著病床上的大友。
「詛咒方面大體上清除乾淨了……不過,果然還是從根本的地方中招了麼。痊癒的話,暫時……比起這麼說……」
「……嘛,完全治癒應該是沒辦法的吧。和右腳一樣,切掉的東西是長不回來的」
大友輕輕地聳了下肩。
靈障也就是靈方面的損害,多數是在沒有耐性的一般人接觸到靈災的瘴氣時引起。身上帶有的靈氣被擾亂,身心受到傷害。
但是,如果只是靈氣被擾亂的程度,施以咒術治療很快就會恢復,就算不這麼做經過一定時間也會自然恢復。然而,靈障嚴重化、靈的身體——所謂的靈體收到損傷,是無望自然治癒的。因程度而定,有些病例就算由專業的陰陽醫來也不可能治癒。
當然,一般來說遭受這樣嚴重的靈障的情況是很罕見的。但是,受到靈災的傷害,以及受到對人咒術的攻擊,這種情況就另當別論了。特別是後者——也就是詛咒。如果是一開始就是為了使對手受到靈障的咒術,其傷害是極大的。
大友在上個月的戰鬥中,身體多次承受了道滿放出的咒術。當然,雖然進行了抵消,但是對方的咒力高於自己。更加上,比起防禦自身,大友更優先攻擊。因此作為代價,大友所受到的靈障相當嚴重。
雖然大友現在穿著睡覺用的浴衣,但在衣服裡面用繃帶固定著數十枚治癒符。而且,此舉畢竟只是治標不治本,其中的大半是用於促進陷入枯竭狀態的靈力快速恢復。完全回到以前的狀態是不可能的,從身為此處院長的陰陽醫口中早已得知這個噩耗。
儘管如此,大友仍然樂觀。
「右腿受傷時讓我辭退了咒搜官,但這尊看來沒法辭去講師之職呢。所以,至少讓我能充分的、無憂無慮的療養一段時間吧。嘛,往後就把麻煩的事交給學生,我就在背後悠哉遊哉地注視著他們好了。」
在床上弓著背,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光,吊兒郎當地要求。天海禁不住一邊苦笑,「說什麼傻話」一邊哼了下鼻子。
「身體的、靈的缺損,對術者來說,反倒是『優勢』啊。你曾是咒搜官,這算是常識吧」
「嗚哇。真野蠻。這是上個時代的不正經的觀點呢」
「哈。很不巧,不管怎麼樣掩飾,咒術都是上個時代的東西,咒搜官也不是正經的職業。……你捫心自問。失去了右腳之後,變弱了嗎?」
比如說,在東北地區從古就有名為「招魂術」的儀式,巫女召集死者的靈魂溝通意志。這個儀式本身被分類為『泛式』乙種咒術,施行「招魂術」的被稱作「潮來」的巫女們,以擁有強大的靈力著稱。而——至少以前是如此——「潮來」大多數是盲眼或者說是弱視的視覺障礙者。
舉這個例子的原因是,正因為眼睛看不見,「看」的能力才變強了,見鬼之才也能得到磨練。這種說法就算是在陰陽廳之中也根深蒂固。也就是說,靈力、咒力,作為身體的缺陷的補充得以強化。
其他的,單眼、單腕、和單腿等等,不但是身體方面的甚至是靈方面的缺損引起的靈力反向的強化,這種說法煞有介事的流傳於舊型別的陰陽師間。自不用說,實際上陰陽法嚴禁實踐這個理論。只是,位於「一線」的陰陽師中極少有人不容分說的否定此觀點。
「選擇和集中不只適用於商業的世界。也許這就是伴隨著『悲痛』吧。」
天海把手中的扇子啪地收起,壞心眼地開玩笑道。
儘管如此,畢竟只是一面之詞。即使有能證明負傷者更強的統計結果,‘經歷了更為嚴酷的戰鬥’所以才會負傷以及成長,這種思考方式更加合理。
「嘛,重要的是附加資料很牽強呢。我是負傷者哦,沒法亂動,不能聽牢騷,讓我安靜待著吧」
大友挺起胸,裝傻的說道。天海再次露出苦笑。
「我想要強調的是,忍耐傷病仍然位於前線的人。本來你就裝作隱居。反正很快就很無聊的扎進爭執裡面呢」
天海把扇子舉到眼前,像看穿了一樣宣言道。大友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真是的,你們這些老頭、老太太」
「老太太?哦,小美代啊。原來如此,從小美代那裡也聽到了同樣的話吶」
「哦呀?我只是說了『老太太』,沒說是誰哦。不愧是當上了咒搜部長的人,洞察力就是不一樣呢。就讓我好好地把這些也向塾長傳達下——」
「嗚哇,別別別別!一點也不瀟灑不是嘛」
天海慌慌張張地阻止了大友的自言自語。知道咒搜部長和陰陽塾塾長同一個鼻子出氣,但由此就可以看出現實的力量對比。
「……話說回來,小美代,搞不好在這個病室裡也放了式神呢」
「什麼!?請、請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這才是不瀟灑啊!」
「說真的,我覺得你在我手下做事時還更好一點呢……」
「……不過是『一點』麼……真是個討厭的業界呢」
大友無精打采地發著牢騷,視線在病房裡彷徨著。也許是真的很擔心。這麼說起來剛才庭院裡有隻貓啊,眼神充滿懷疑的嘟嚷道。
另一方面,看著這樣的大友的天海,不知什麼時候嘴上露出了微笑。
「……但是啊」
把視線從大友的滿頭白髮中移開,感慨地開口說道。
「沒想到,能把那個蘆屋道滿退治了啊」
性格乖僻的天海極其罕見的表現出直率又毫無掩飾的敬意。無論是怎麼樣的討厭的話都立刻答覆的大友,對天海的自言自語卻一時語塞,表情羞赧。
「……不是在咒術戰中的勝利。那個只是『咒術比試』,在對方來看大概只是隨便『陪小孩玩』吧?況且,他一隻護法都沒帶在身邊,因為都用在攻擊陰陽廳廳舍上了。最重要的是,最後幹掉他的是木暮啊……」
「哈哈。別害羞,別害羞。這才說明了你的實力」
「……什麼嘛。這麼初級的惹人嫌……」
「哦哦,對了。難得買來了,差點忘了。給,慰問品。豪華水果拼盤哦」
「嗚哇。還用了這麼漂亮的籃子——不對,難道說這個,是在那家經常去的銀座夜總會裡買的嗎?」
「哦,瞭解的很清楚嘛。很貴的哦。好好地感謝我吧」
「要感謝的是店裡的大姐姐吧?真是的,真惡趣味……就算叫我吃……」
接過能足有一抱的水果籃,放在病床旁邊的桌子上。
隨後大友扶正眼鏡,
「——那麼?」
轉換了話題。
「雖然很感謝地收下了這麼豪華的東西,不過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到底發生了什麼,要勞煩部長特地來這裡一趟?」
「是什麼呢。沒從小美代那裡聽說嗎?」
「一點吧。……陰陽法改正案,到底還是要通過了吧?」
大友改變語氣確認道。
海「——嗯」地輕輕的頷首迴應。雖然很輕,但是感覺其中包含了各種各樣的思慮和感慨。
陰陽廳制訂陰陽法,是在陰陽廳成立的第一年——迄今為止快半個世紀之前。
在當時,急於對付靈災的陰陽師們,比起靈災修祓,為了使組織系統化,當機立斷地對陰陽寮實施大規模的改革。然後,為了讓這個與社會聯絡薄弱的咒術界嵌入日本的社會中,開展了削足亂履的行動。第一步就是對咒術和咒術者的法規化。這意味著,揹負著「戰前」、以及更加古老的「黑暗」的咒術界,在眾人的面前被法津的光芒所照射,變得一清二楚。
在這之後制訂的陰陽法,如今還在規定、統制著咒術界。
只是,現行法律的基本理念強化了「靈災修祓的安定」。
現行陰陽法為了靈災修祓這個最重要的目的,極其胡亂的定義、束縛了原本難以分類的咒術。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在於陰陽廳的前身陰陽寮是舊帝國陸軍的附屬。更不用說,一般來說在世人眼中,陰陽師也好咒術者也好,都是來歷不明的傢伙。為了得到官方的地位,必須將職業分得簡單、明確,無論如何。
為此,就算是現在陰陽師的活躍的場所也受限於整全社會的一部分。雖然成功確立了新社會中的「陰陽師形像」,咒術界本身仍然和其他的業界相隔絕。
打破這種閉鎖的狀況,是陰陽廳深切的願望。而在這次的國會中預計會通過的陰陽法改正案的主要目標,正是擴大陰陽師的職務範圍。就是說,計劃讓陰陽師進入社會。
「……不知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嘛,和計劃著優雅的半退休的我沒太大關係就是了」
「還真有臉說呢。你小子啊,沒有工作的話,遲早會餓死的」
天海冷淡地把現實擺在眼前。對原上司不懂風趣的指責,大友把嘴扭成了へ字。
「嘛,哎呀。現實問題是,在祓魔官人手不足的這個危機下,想要擴大職務範圍也擴大不了吧。即使是這次的修正案,說白了實際上也是祓魔局——甚至是陰陽廳全體的許可權強化,預算擴大啊」
「……構想所謂的陰陽『省』麼」
「要是議題擴充套件到那種程度,到時再說吧。但是,從前年一直到今年的春天,大規模靈災恐怖行動開始對社會造成混亂。此外剛巧又發生了陰陽廳和陰陽塾的襲擊事件。現在輿論也開始注意陰陽師……準確來說,是很有危機感。從期待陰陽師活躍,到如果不活躍就麻煩了。這麼一來,劇本就變成了政治家們積極討論,法案順利通過。」
只是,天海稍稍壓低了聲音,目光也變的尖銳起來。
「……說到陰陽廳的意願,還要繼續緊氣。」
「緊氣?」
「啊啊。正確的說,先不管陰陽廳的許可權強化,還有誰來主導的問題。陰陽廳當然是想要自行主導,但這次的法案修訂太大,其他的省廳也想要插嘴干涉。為了讓這些傢伙閉嘴,現在當然需要能把主導權握在手中的『功績』。……嘛,雖然說的好像別人是事一樣,但我也出席了會議。畢竟靈災不可能主動配合咱們出現,沒法修祓,所以只能瞄準其他的目標。」
天海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友的眼睛,從話裡暗示了什麼。大友察覺到天海的話裡若有所指,用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雙角會嗎?」
「對。值得慶幸的是,不知哪裡的塾講師把對方的『D(鬼牌)』給封印了。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這次要做得徹底,包括內部。不如說,內部才是重點。廳內的暗中調查已經在進行中,要一個不留的全都揪出來。」
天海的聲音很平淡,但是同時讓人感覺幹勁十足。如果是擴大陰陽師的職務範圍是陰陽廳的懇求,那麼掃蕩雙角會就是咒搜部誓必達成的願望。
「……恐怕,這會變成我最後的工作。」
「部長?」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大友也藏不住驚訝。
但是,天海鎮定地笑了笑。
「對不起啊,優雅的半退休生活,是按年齡的順序來的。」
「難得的隱居生活呢。新體制裡還殘留著負擔,不能半溫不火地高枕無憂啊。——不過嘛,今天到這裡來的事情也和狩獵雙角會密切相關。這次咱們主動進攻,當然考慮到了那幫傢伙的抵抗。在那時候,他們想方設法對你和你的學生做出行動的可能性也不為零。不過。這次從陰陽廳派出了護衛。所以你就老老實實地睡覺休息吧。我就是來告知這件事的。」
「……」
被搶先囑咐的大友,懊惱地說不出話來。天海竊竊一笑,再次開啟扇子。
「……護衛是誰?還是『能信得過』的咒搜官嗎?」
「別說諷刺的話。還正在選人呢。說實話,還是很想讓和木暮差不多的人來當啊……但是這次的工作也要對祓魔局動手。必須暫時讓組織麻痺,能隻身一人去修祓靈災的那小子,沒法輕鬆的離開現場。……本來那傢伙剛解除禁閉呢。」
「禁閉?那傢伙做了什麼?」
「哦喲。正在應付陰陽廳的襲擊的時候,放棄原本的職務從前線離脫。而且,還帶領部下一起吶。若不是幹掉了蘆屋道滿,絕不會僅僅是禁閉。到底是受了誰的騙呢」
天海咯咯咯地愉快地笑著,大友慌忙吹起口哨矇混過去。
無論如何,雙角會不會安靜地等著被狩獵。雖然他們僅憑現在剩下的組織成員做不出大膽的動作,但被逼入窮境時也有可能去糾纏盲信的物件土御門夜光——傳聞是其轉世的土御門夏目。這個方面也有了十足的考慮。
相對而言,現在陰陽塾的體制絕非萬全。如果沒有本領高強又能信得過的護衛,大友是沒辦法安枕的。
就在這個時候,大友和天海同時扭過頭去。
兩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息。在天海嘟嚷「……客人嗎?」的不久後,在走廊裡響起復數的腳步聲向病房靠近而來。
傳來喧鬧的聲音。
天海發覺了來訪者是誰,說著「這還真是奇遇啊」把扇子收了起來。
緊接著,
「啊,是這裡吧?老師。打擾了—」
拉門慢慢開啟的,出現了六位塾生的臉。
◎
一開始沒看出這是醫院,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繞了好久。
「沒想到外觀是如此普通的住宅……」
「果然是塾長太小氣了麼?」
「喂,住嘴,祖母大家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吝嗇。」
「這兒地方也不錯嘛,靈氣方面非常安定。」
「好啦,進去吧。」
「大、大家,這裡姑且也是醫院,請稍微安靜一點。」
春虎走在前面,帶著吵鬧的一行人來到走廊。
雖然診療所的門口有問訊處,但越往裡面越像民居。其實就是住宅改造的吧。春虎等人排在一列,在狹窄的走廊裡走向裡面。
“啊,是這裡吧?老師,打擾了”
春虎邊朝裡面打招呼邊緩緩拉開門。
坐在床上的大友看到春虎後,“喔”地回了聲。春虎難得看到大友穿浴衣的樣子,他的那頭白髮依舊讓人感覺不自然。
不過,讓春虎吃驚的是房間裡還有一位先來的客人。
客人穿著西服,應該不是這裡的醫生吧。那是一個像鶴般乾瘦的老者,但坐著時腰桿卻挺得筆直,就像身後貼著把尺子一樣。看對方是個生面孔,春虎有點惶恐地打了聲招呼“啊,你好”。老者衝春虎他們露出風格獨特的微笑。
“京子和大連寺好久不見。其他幾位大概還是初次見面吧”
春虎聽到老者的話後“咦”了一聲,回頭看向京子和鈴鹿。只見隨後走進來的京子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而鈴鹿則像是看見看門狗的野貓一樣露出不悅的神色。
“天海爺爺!怎麼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京子,你的熟人?”
“嗯,算是吧。天海爺爺是咒搜部的部長”
聽到京子的介紹,春虎,夏目,冬兒和天馬都慌忙轉過身看向老者。天海微笑著對他們說道:“不要太拘謹了”,那態度與其說是直爽,倒不如說是落落大方。
“我聽說過你們哦。我是咒搜部的天海,請多指教”
“我,我們才是,請多多指教……可,可是,為什麼咒搜部的部長會在這裡?”
說起咒搜部部長,那可是陰陽廳的幹部。看到春虎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旁邊的鈴鹿忍不住插嘴道:“……笨~蛋”。
“沒什麼好吃驚的吧。你們的班主任是前咒搜官,而且爺爺這老頭還跟塾長有一腿”
“呵呵。你還是那麼嘴上不饒人啊,大連寺。不過你看上去蠻精神的,這就最好。聽說你在塾裡扮演起了偶像?真是值得讚賞啊。讓我參觀一下你上課吧”
“……做夢。你別四處閒逛了,趕緊去工作,去工作”
天海微笑著調侃道,鈴鹿不悅地做出了反擊。大概就算是鈴鹿,在面對咒搜部部長時也有所收斂吧,她回話的聲音沒有了以往的氣勢。不,在這種場合,她面對咒搜部部長還能如此善辯才該讓人吃驚吧。
京子佩服地說道:
“因為老師是你的老部下,所以特意來探望嗎?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真是辛苦了”
“喂喂,京子,那是我的臺詞,不該由你來說吧。雖然我不會說”
“什麼,我只是剛好外出有事,這裡離陰陽廳又近才順路過來的。只是順路”
天海這種既耍賴又闊達的語氣讓人完全想不出他竟然是陰陽廳的大人物。不過,天海毫不拘謹的態度讓春虎感覺很放鬆。天海跟大友的對答時,明明雙方的語言風格不同,但卻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認同領會到他們就是前上司和前下屬。
然而。
“哈。滿嘴胡言。只是「前部下」的話,你才不會專門來探望吧。…不過,這讓我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鈴鹿一臉得意地說道。春虎他們都向鈴鹿投以疑問的目光,可鈴鹿對此視而不見,看了天海一眼後,冷冷地盯著大友。
“這幾個傢伙姑且不論,我可不是傻瓜。在那之後我讓人調查了一下,能輕易地入侵施加在我身上的封印,能使用更甚於“帝式”的古代咒術,能跟蘆屋道滿對等地交鋒,最終能使役利用獨立祓魔官決勝負,像這樣的「講師」到底是何方神聖”
“……喂,鈴鹿”
聽到後輩那無禮的語氣,旁邊的春虎慌忙出言勸阻。但是,大家卻無法對鈴鹿的話置若罔聞。關於大友的真實身份,前些天春虎他們也曾討論過。
鈴鹿沐浴在春虎他們的視線之下,雙眸變得敏銳起來。
“他就是咒搜部部長「神扇」天海的心腹。在職務上暗地匿名活動的,咒搜官「十二神將」『十二神將』。……這麼說來,我也曾聽說過傳言,記得你的外號是叫「黑子」來著?雖然從數年前起就在沒聽到「黑子」的傳言傳聞了,但萬沒想到你竟然成了陰陽塾的講師”
鈴鹿嘴角泛起冷笑,緩緩地斷言。
春虎他們全都說不出話了。
對此,大友則是露出茫然的神色。
“哈?這都是怎什麼——”
“不,被這傢伙說中了”
“——部長?!”
大友正想面不改色地矇混過去,誰知旁邊的大友天海卻用折起的扇子敲了一下膝蓋,若無其事地承認了。演戲被天海搞砸後,大友不禁慌張了起來。天海衝他哼笑一聲,彷彿在說坦白也沒關係。
“這幾個孩子都目睹了你跟蘆屋道滿交手的場景吧?那樣的話,就算你現在想要矇混也過去也是白費心思。啊,順帶一提,沒有不必用「shadow」『shadow』那種裝腔作勢的稱號也沒關係哦,你還有是「黑子」『黑子』這稱號,「黑子」『黑子』”
“……「神扇」這名字才更裝腔作勢,更羞恥讓人不好意思吧?……真的求你放過我吧,夠了……”
大友疲憊地用右手捂著臉,學生們也都沉默不語。
“啊啊,不過,你們聽好了。這事還沒有對外公佈哦,嚴守祕密的義務依舊有效。要是誰洩露了的話,是要被扭送到咒搜部的哦”
天海愉悅地說道,他這語氣讓人摸不清他到底哪句是開玩笑。春虎他們雖然頻頻點頭,但表情依舊驚愕。
“……大友老師是……前「十二神將」『十二神將』?!”
春虎睜大了眼,緩緩地重複道。
這事實太具衝擊力了。不過,到事到如今春虎也能接受這一事實了。倒不如說,如果事實並非如此的話,反而讓人無法理解。不管怎樣,大友都能跟那個蘆屋道滿決一雌雄。他不可能是普通的講師,也不可能是普通的前咒搜官。說他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反而更能讓人信服。
“就算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既有讓人討厭且遲鈍,愛裝年輕的老頭子,也有性格彆扭,只有口舌之才的青春期思春期少女”
“你是什麼意思?愛裝年輕?”
“哈?!誰是青思春期少女啊!”
大友這番耍脾氣似的發言引起了天海和鈴鹿的過激反應。聽大友的話說起來,天海也是“『十二神將”』中的一員。春虎不由得對比了一下這三人,不知情的人確實無法看出他們都是“『十二神將”』。
此前一直沉默著的夏目突然哆嗦著,搖著頭探出身體。
“大友老師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可,可是,這樣一來,上個月發生的事也就能理解了。那個高等級的咒術戰也是!只是,為什麼老師會到陰陽塾做講師?辭掉咒搜部的工作這事也很古怪。憑你的水平完全能勝任的吧?”
聽到夏目的提問後,大友還沒做出迴應,天海就搶先點了點頭說道:“真是的”
“他又沒有其他能力,留在這邊至少還能為世人做點貢獻能幫一下大家的忙啊”
“要你管。自由選擇職業的權利可是受憲法保證的”
坐在床上的大友和坐著的天海互相側目怒視,說著惹對方討厭的話。只要一有空隙就想羞辱對方,說白了就是這兩人都沒半點大人的樣子。
“……辭職的理由暫且不說,大友老師來陰陽塾的理由大概是為了你吧,夏目”
冬兒說完後,向著吃驚的夏目,還有春虎繼續說道。
“因為大友老師是去年才到陰陽塾上任,也就是說是夏目入學之後。塾長懂得觀星術,預料到你來東京後會發生各種麻煩。為了配合你入塾,塾長經由天海部長向大友老師發出邀請。這樣推測比較妥當。實際上,塾長所做的部署這次完全派上用場”
聽完冬兒的推測後,夏目吃驚地盯著大友的臉。
大友一如既往地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沉默不語。接著,天海代替裝糊塗的部下,愉悅地哼了一聲,說道。
“……不錯嘛。碰上重要的事情,首先不是去問別人,而是自己思考。這樣很不錯”
“也就是說,猜中了嗎?”
“這個也由你自己去思考吧,小子。不過,只有一點我要先告訴你。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大人們不管哪個都是老奸巨猾之輩。在你對他們的話一一信以為真的時候,你就無法獨當一面了”
天海說完後,嘿嘿地笑了起來。接著他敲了一下扇子,站起來。
看了一下精緻的手錶。
“我也坐了很久了。——大友,剛才的事就由你來告訴他們吧。往後我暫時沒法聯絡,所以才有此一舉不會再聯絡你,不過做好那樣的準備吧。”
“……當心點”
“哈,你別這麼說。被你激勵會讓我感到噁心”
大友瞬間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天海回了他一個無畏的笑容。接著他又衝春虎他們笑了一下,然後對京子說道:“幫我向小美代問好”,說完他就離開了病房。
春虎他們默默地目送著天海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這老人雖然沒有擺架子,卻仍讓春虎他們感覺到“大人”的從容。他身上有著一股威嚴,能讓人覺得原來如此,這就是陰陽廳的幹部。
直到天海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春虎他們的視線才落回到床上的大友身上。
今天春虎他們是來探望大友的。只是,大概因為聽說了大友是前“『十二神將”』吧,進入病房時的那種親近放鬆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了。姑且不論同為“『十二神將”』的鈴鹿和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冬兒,其他的四人在面對大友時,都奇妙地有點侷促不安。
學生們的反應讓班主任夾雜著嘆息苦笑了一下。
“總之先坐下吧。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是剛才天海部長說的事嗎?”
夏目問道,大友回答說:“是的”。
大友讓春虎六人隨便坐下,扼要地說明了一下剛才從天海那裡聽來的討伐雙角會的計劃。
夜光信徒建立的祕密結社雙角會在此前曾數度向夏目伸出魔爪。聽到大友的話後,夏目和春虎的表情都馬上變得嚴肅起來,其他四人也一臉認真地傾聽起大友的說明。對春虎他們來說,這是關乎自身安危的事情,馬虎不得。
“……也就是說,終於要殲滅雙角會了嗎?”
“至少,天海部長是這樣打算。雖說如此,可現在還沒看清雙角會的全貌,能否殲滅他們還很難說”
大友淡淡地回答了春虎的提問。實際上,咒搜部長久以來一直在追捕雙角會的人,雖然也逮捕了幾個成員,但還無法讓雙角會完全停止活動。而且,雙角會也有不少成員潛伏在陰陽廳內部。
“不管怎樣,你們都必須警惕。雖然陰陽廳會派人保護,但你們自己也得多留意周圍的情況”
在現在的狀況下,就連大友都無法給出像樣的建議。即便如此,春虎他們還是將班主任的忠告銘記於心。
“這麼說起來,雙角會和蘆屋道滿是在暗中勾搭在一起的吧?”
這次輪到天馬向大友發問。
“老師,在上個月的事件結束後你曾說過「蘆屋道滿雖然已經死了,但還不知道是否已經毀滅」『蘆屋道滿雖然已經死了,但還不知道是否已經毀滅』吧?那是什麼意思?”
“是啊。你還說「暫時沒事了」『暫時沒事了』……那傢伙最後不是連同車子一起爆炸了嗎?難道你是說那樣子他還能活著?”
天馬的表情透露出無法掩飾的不安,春虎也接著他的話,大聲向大友發問。
大友縮了縮脖子。
“之前你們來探病時我也說過的了吧?那個道摩法師是荒御靈”
“之前因為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們沒請你好好解釋吧?老師那時情況看起來還不太好……你又說暫時沒問題,我們才沒詳細地問而已!”
但是,要是雙角會再次活動的話,事情就又另當別論了。春虎他們可不能忽視與雙角會關係密切的道滿的動向……可是,動向什麼的,就算是警惕死了的人也無計可施吧。大友曾對春虎說:“雖然暫時沒事了,但也不能鬆懈”,春虎完全沒聽懂這話的意思,一直將其當作“惡劣玩笑”。
當然,春虎也很在意,所以曾讓夏目給自己解釋了一下“荒御靈”。
極端地說的話,荒御靈就是“為禍的神”,似乎也可以說是“作祟的神”。作惡粗暴且不正常的神會造成各種各樣的災厄。但反過來,如果給它獻上豐厚的供奉的話,就能獲得強大力量的加護。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荒御靈就是成為祇園信仰物件的牛頭天王。而且,還有很多死於非命的人的靈魂被人當作荒御靈來祭祀。這就是所謂的御靈信仰。
只是,這樣的說明說到底也不過是在“神道”裡的說法罷了。
現代咒術的基準“『泛式陰陽術”』是將咒術與信仰割裂離開來而建立的。因此,荒御靈也通常被定義為成了靈層不同靈力層次的特殊靈災。例如現在咒術認為,御靈是擁有強大靈力的人在死亡時,由於具備一定的條件,以他們殘留的靈體為核變成核所引發的靈災。
雖說如此,但在“泛式”『泛式』裡,研究“人的靈魂”的研究本身就是禁忌。這一切都不過是假設罷了。於是,即使夏目應春虎的要求做出解說,也無法超出概念的層面。
“老實說,我根本就不懂什麼荒御靈跟御靈。於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蘆屋道滿是靈災?跟鵺一樣?只是偶然形成了人形的等級Phase3?這種荒唐的事——”
“是的”
“——嗯?”
“你不是很清楚嘛,春虎君。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根據「泛式」的咒術體系,那個道摩法師可以歸類到跟你們治退的「Type-Chimaira」『Type-Chimera』同樣的範疇”
春虎一臉不敢置信地盯著平靜地做出肯定的大友。
“……騙人的吧?”
“沒有騙人。準確來說,那不是「Type-Chimaira」『Type-Chimera』,而是「Type-Ogre」『Type-Ogre』”
大友像是故意的,煞有介事地說道。
“『Type-Ogre”』這個單詞讓在一旁聽著對話的冬兒肩膀哆嗦了一下,“Type-Ogre”『Type-Ogre』就是所謂的「鬼」。冬兒會變成生靈新鬼就是因為他體內寄宿有“Type-Ogre”『Type-Ogre』。
“再說,春虎君。靈災這東西是怎樣產生的?你試著解釋一下?”
“誒?靈,靈災嗎?我想想……「萬物皆充滿靈氣,雖然不停地晃動,但全體看來是很穩定的。然而,靈氣時不時會發生偏差……」……『盈於萬物之靈氣,恆動且整體安定,然偶爾偏離……』,總之,靈氣時不時會擺向極端,因此金木水火土的平衡很會偏差得很厲害的吧?一般情況下就算放著不管它也會自動復原,但其中有的會發生偏離的連鎖達到一定程度後,情況就會朝著嚴峻的方向惡化……這樣靈氣就會變成瘴氣,形成靈災……”
春虎說到中途就放棄背書,抓住重點按自己的理解對靈災的構成做出解釋。大友盯著自己教授的學生,眼神陰沉得彷彿看著勉強及格的答案一樣。
“就是這樣。這一階段就是等級Phase1。在變成Phase等級1——靈性靈的災靈災害的時,靈災通常都無法自行平復。放著不管只會惡化。……那麼,惡化之後會怎麼樣?”
“周,周圍出現實際的——物理損害的話就是Phase等級2了吧?那之後,實體化的話就是Phase等級3了。Phase等級4是大量……”
“靈災散佈的瘴氣在地區立刻實體化,、引起連鎖反應的狀況本身,同時也指成為根源的靈災,稱之為Phase等級4。……我們稍微迴歸一下話題,從Phase等級2發展到Phase等級3的情況——也就是說,靈的存在「實體化」時,為了更容易實體化,靈災會吞噬能成為核的物質。就是「寄宿」『寄宿』於「物」『物』的模式”
“啊。就是形,形代?”
“沒錯。在構造上與以形代為核,實體化的式神是一樣的。在這種情況下,靈災的進化雖然慢,但相應的,穩定性會有所增加。而增加了穩定性增加的狀態延長的話,即使失去了作為核的形代,靈災也會繼續穩定地存在下去”
這時,大友瞥了一眼冬兒。
“例如,冬兒的情況,雖然靈災碎片處理完了可以認為是靈災的碎片,但實際上靈災「『Type-Ogre」』是以人為核實體化的動態移動靈災,亦即成了「以人為核的穩定靈災」。這型別的靈災與以無機物為核的靈災多少有點不同。這種靈災在以人類為核的情況下,大概就是以人的靈氣——也即靈體為核吧。因為靈氣會和靈災的瘴氣融合。因此,這樣形成的靈災能夠長期儲存成為核的人類的意識。不止於此,即使宿主人類的生命作為人類的身體的生命活動停止,腐爛,甚至完全消失,作為人的意識他的意識都仍能保留下來。不,普遍都認為「不正是如此嗎」。當然,誰都不知道這份意識與原本的人類的同一性能保留到什麼程度,也無法驗證”
“……作,、作為人類的意識……”
“是的。這就是「鬼」『鬼』”
大友乾脆地說道。
春虎他們臉色有點發白,嚥了口唾沫。
如果除去冬兒,春虎他們都還沒見過“真正的鬼”。去年夜光信徒咒搜官操縱的“角行鬼”最後證實只是簡易式的冒牌貨而已。就算是靈災,他們在春天時目睹的“Type-Chimaira”『Type-Chimera』從外表看來雖說是隻怪物——生物,但充其量也只會讓人感覺那是隻巨大的野獸,而不是“類似人類”。
“這就是說——”
冬兒愉悅地探出身子。
“我就算直接變成鬼,我的意識也會殘留下來嗎?就像道滿一樣?”
“笨,笨蛋!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啊!”
“我這不是想知道嘛”
面對慌亂之下出言怒喝的春虎,損友毫無反省地回了一個充滿諷刺的笑容。大友愣愣地回了句“我說了無法驗證的吧”。
“……等一下,老師你說蘆屋道滿是荒御靈,而不是鬼吧。還是說,鬼跟荒御靈是一樣的?”
京子如此問道。似乎就連她都陷入了無法理解,感覺奇怪的似懂非懂狀態。即使是大友大概也很難以馬上做出解釋吧,他“唔”地沉吟了一下,困擾似地撓了撓頭。
“老實說,這方面得看你拿什麼作為判斷依據。在鬼之中有被當作荒御靈的鬼。相反,在被當作荒御靈或御靈信仰的物件中也有被歸類為「泛式」『泛式』所說的「Type-Ogre」『Type-Ogre』的靈災、。要說的話,如何分類得看每個人的思考方式”
大友沒有講明避開了直接回答。
正如冬兒剛才在天海面前指出的那樣,大友還是新人老師,執教還不滿一年半。姑且不論根據教科書做出解釋,現在這個問題關係到還備受爭議,、沒有結論的現象,要大友簡明易懂地講解到學生理解的程度是很困難的吧。
“……只是,以「如何分類得看每個人的思考方式」為前提的話,你們肯定會讓我談談自己的看法吧我又會怎麼看呢?我覺得荒御靈和御靈都是一種更為進化的靈災”
大友抱著臂,輕聲沉吟著,說出了這樣的前提以此為引子。
他向著再次靜下來傾聽的學生們。,
“有這麼一種說法,進化到等級Phase3,、Phase等級4的靈災,在繼續深化演進的時候……靈災的連鎖到達極限之後,靈災的根本,即靈氣的偏向就已經不再是「『偏向」』——而是在局地部區域,、區域性性的平衡就會變成回「『正確常的形態」』,最後將能夠會為世界所接受。據說這個存在將會成為萬物充滿靈氣的其中一種形態,普遍化”
“……老,老師,不好意思,你這番講解的意思……”
繼京子之後連夏目也認輸了,她額頭滲汗地出口詢問。確實,說到這裡已經不再是所謂的咒術的世界了。
但是,不知道大友是否有確認學生們的反應,他目不斜視地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重點總之,這種說法的意思就是靈災發展到極致,就會變成神——這一說法。”
“……啊?”
“神?”
春虎和天馬愣愣地嘀咕道,兩人露出呆愣的淡笑,彷彿不知道除此之外該做怎樣的反應好。夏目和京子也跟他們差不多,而冬兒已經放棄了理解了,只是出於感興趣地“誒”了一聲。
“是的。有這麼一種觀點,反過來說,古代被當作神的靈性靈的存在也是靈災中的一種。粗略地分類的話,以人類為核的靈災,、或者說是「『Type-Ogre」』之類就是人格神,其他種類的靈災則是八百萬自然神……大概類似這樣吧。雖然有點粗略,、牽強,但大概就是這麼一個道理”
大友說完後,這次看向鈴鹿那邊。
“鈴鹿,你應該知道的吧?研究者之間時不時會提起的,Phase等級5……通稱「Final-Phase」『Final-Phase』的那個”
聽到大友的話,春虎他們也反射性地看向鈴鹿。
雖然大友的話就連夏目和京子都無法理解,但不管怎麼說,鈴鹿都畢竟是咒術研究者,專家。她清楚地理解了大友所說的話。
不止於此。
“……我當然知道。再怎麼說,提倡這理論的人可是我的父親”
春虎他們都情不自禁地躁動了起來,就連大友也都吃驚地喊道:“什麼?”。
以『泛式』的框架,很多大部分曾經被視作神佛的物件都被一概統一當作“泛式”中的靈性災害來解釋。另一方面,御靈之類的,涉及到人的類靈魂的研究其本身就是禁忌,封閉在黑箱之中。現在的咒術界由於重視咒術在現實社會中的有效性,所以不再對受人信仰的神,、或是從倫理的觀點上難以驗證的靈魂進行研究,將其擱置不管。
然而,在現代,唯一踏足這個領域的,就是那個部門。
那就是曾經成為雙角會溫床的宮內廳御靈部。雙角會的主謀,、鈴鹿的親生父親,大連寺至道就是這一部門的負責人。
“……這樣啊。這就是被稱作「導師」『導師』的大連寺至道的觀點麼”
“沒錯。雖說如此,可我對此也所知不詳。我的專業研究領域只到「帝式」『帝式』,還沒涉及到更往前的部分。就我個人來說,也對此沒興趣”
鈴鹿毫不客氣地說道,聽那語氣確實對此沒興趣。大友有點尷尬地再次撓了撓頭。
“等級Phase4的下一階段,Phase等級5,說起來也只是「應該在理論上會如此」『應該在理論上會如此』而已,過去還未曾觀察到過例項。瞭解了這點之後,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上……鬼和荒御靈一樣都是「Type-Ogre」『Type-Ogre』,但前者是Phase等級3,或者Phase等級4,而相對的,後者則是Phase等級5”
大友對之前的一番話做了個總結。春虎一臉費解地凝視著班主任。
“我雖然曾學過一段時間,但也不甚瞭解。不呀,該說是相當晦澀,或是觀念性令人望而卻步吧。……順帶一提,在鬼,也就是Phase等級3的階段,很多時候成為核的人殘留下來的意識都會很強烈。因為這種情況出現過例項,所以可以肯定。只是,變成Phase等級4之後,大部分的自我意識都會崩潰擴散……到Phase等級5就會變成普遍性的集合集體意識……這大概屬於榮格所說的原型(archetype)中的一種吧……老實說,這方面我也不是很理解”
“……老師”
“嗯?怎麼了,春虎”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的腦袋真心真的不好使,結果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結論性的……”
羞愧的春虎彎腰低頭,異常坦率地說道。
“總之,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告訴我。老師在那個事件之後說過「『蘆屋道滿雖然死了,但還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毀滅了」』的吧?那句話具體是什麼意思?”
瞭解剛才所聽到的的根本性理論和大膽假設大概也很重要吧。但沒聽到最重要的事情,春虎還是無法放下心來。
聽到春虎的請求,大友說了聲“這樣啊”,在床上正坐正了姿勢起來。
他用手指扶了扶眼鏡。
“的確,關於道摩法師,雖說是荒御靈,但我覺得他屬於相當特別的型別”
“特別?”
“嗯。雖然他是基本上還殘留有人的意識的靈災,但既然被稱作荒御靈,相對於殘存的那麼一點點人類的意識,他的個性顯得太過強烈了。例如,那時候我將道摩法師作為核的身體破壞了,可他的靈力既沒有衰弱,也沒有擴散吧?也就是說,他已經穩定化,不再需要核了。可他還是硬要用人的身體作為形代。恐怕,以人的身體所作的核並不是為了讓「靈災」穩定,而是要保持「蘆屋道滿」『蘆屋道滿』的自我意識吧安定。通過形代的束縛,故意意圖讓意識停留在等級Phase3,、充其量也就等級Phase4的狀態,用這樣的方法存留於現世。大概……是出於對咒術的執著吧”
真是冤孽啊,大友深深地嘀咕了一聲。
“執著…”
這麼說起來,上個月的戰鬥,道滿自始至終都執著於“比試法術”。反倒不如說是大友,挑撥起他的這份執著,讓提出迎戰等級比自己的高的道滿應戰。他通過陪道滿進行“遊戲”,來保護春虎他們,履行自己的職責。
大友感慨地說道。
“那個道摩法師——稱作「D」『D』的靈災如果真的是那個蘆屋道滿引發的話……那個荒御靈就真的是從平安時代一直以人的身體為形代存在至今啊”
“平安時代?!那,那到底是多少年前……?”
“大概上千年吧”
春虎的身體驚訝得晃動了起來。
不光是春虎,夏目他們也都彷彿頭暈一樣說不出話來。該怎麼說呢——這種事兒連想都不敢想都無法想象。
“當然,人類的肉體無法經歷那麼長的時間還保持人形。於是,他應該要不停地更換身體,這樣推測比較合理。雖然這只是我的臆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我之所以會對你們說「蘆屋道滿雖死,但是否毀滅還不清楚」『蘆屋道滿雖死,但是否毀滅還不清楚』,是想說意思是形代肯定是「死了」『死了』,但其作為靈災是否已經「毀滅」『毀滅』了,尚且不明。而且,就算其作為靈災還健在,但既然他失去了形代,那麼直到他寄宿到下一個形代身上前,我們都可以認為是「『大概沒問題暫時平安」』。……怎麼樣?雖然說了很多,但這次能好好地理解了吧?”
大友戲謔地問道,春虎繃著臉,勉勉強強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完全想象不到和現實——自己生活的世界跟咒術的世界是同一個世界。
咒術的世界很寬廣。不僅寬廣,而且還有久遠悠久的時間累積作為支撐著。只是,實際上這種情況不限於咒術界吧。只是春虎不知道而已,“世間”無比寬闊,這份廣闊全都附帶著漫長的時間積累——“過去”。
春虎“自己的世界”相較之下大概顯得很太渺小了吧。
同時,大友講完要點後,夏目也重新繃緊了臉。
“老師,你覺得蘆屋道滿找到下一個形代,然後復活要花多長時間?”
“這個很難猜測啊。再說,也不知道他是否要特意去尋找形代”
“嗯?什麼意思?”
夏目馬上反問道。大友猶豫了一下是否該說,但最後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事先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個形代」『下一個形代』也不足為奇吧。就比如之前跟我戰鬥的「老人」『老人』。據我觀察,那個形代從一開始就已經壞死了大半。直接地說,我覺得那就是屍體。先不論活著的人類,要通過咒術確保屍體並不是很麻煩”
“屍,屍體……嗎?可是,明明特意用人來做形代,為什麼還用屍體……”
“不,那樣反而更合適吧?我剛才也說過的吧,以人為核的靈災會與那個人的靈氣融合。如果道摩法師執著於「蘆屋道滿」『蘆屋道滿』的意識自我的話,作為形代的人沒有意識才更合適合。因為不會混入不必要的意識。如果只是必需要「人」『人』的載體的話,沒有意識屍體才適合符合條件。道摩法師也說過自己是「外法」『外法』,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也就是說”
“蘆屋道滿的復活會意外地快……嗎?”
冬兒接著夏目的話確認道。事情一下子變得具體化起來後,旁聽的冬兒也再次關心起來了起來。大友攤開雙手,重複說道:“我都說了,猜不到”。
“雖然只要替換形代他就能馬上覆活,但替換或許要準備幾年,幾十年……就算他寄宿到了新的形代身上,或許也得有「適應」期。我不清楚「外法」『外法』的術式,所以無從想象。……只是”
“只是?”
“我感覺會很快。”
冬兒露出無畏的微笑,鈴鹿只是視線看向天花板。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馬則忍不住發出呻吟。
上回多虧了大友他們才得以九死一生的留下小命。但現在大友正在住院,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再次與道滿戰鬥時會怎樣。
“……我希望你們至少在這次雙角會的討伐作戰平安結束前,能老實一點。我是認真的”
春虎不滿地嘟噥了一聲,其他人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我也不知道道摩法師跟雙角會合作到什麼程度。雖然最後那輛車爆炸了,但暫時還沒弄清原因,你們也不要鬆懈了難以理解。”
大友在擔任咒搜官的時候曾負責搜查雙角會。最初發現雙角會與蘆屋道滿——“D”『D』有接觸的人也是他。
但是,他離開咒搜部是在大連寺至道引起靈災恐怖襲擊之前。所以不太清楚現在的雙角會變成了是怎樣的組織,也不太清楚雙角會跟道滿的有什麼改變關係變成怎樣了。
“不管怎樣,結論都是一樣的。「暫時沒問題」『暫時沒問題』。但是,「『不能鬆懈」』。雖然不久前我才失去意識被人送到醫院,但我說的話還是值得一聽的”
班主任滿臉歡喜地自賣自誇,但很可惜,他無法從學生那裡得到敬意與贊同。
春虎嘴角泛起乾笑。
“……我說,夏目?蘆屋道滿真的是荒御靈的話,我們不如祭祀他吧。那樣的話,或許反而能得到他的加護。”
“蠢虎……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也有這種想法了其實我也是那麼想的。”
夏目認真地迴應了春虎的玩笑。或許這意外地是真心話。實際上,在大友和道滿戰鬥時也是如此。即使認定咒術戰的是激烈程度達到巔峰的,大友還是自始至終都對道滿刻盡『禮數』盡“禮”。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的災禍,他也沒有拿起武器去抵抗,而是以禮求“和”。這樣的“戰鬥方式”或許也可以有。
當然,他們不覺得萬一面對道滿時,他們還能保持正確的禮儀。
不管怎樣,關於道滿的話題至此就告一段落了,眾人在病房中只顧著談話,大家都感覺有點疲勞了。只是由於內容很沉重,大家都不再多怎麼說話了。大概各有所思,以及被迫自都有要想要思考的事,和不得不去想的事吧。
但是。
“——吶”
鈴鹿嘀咕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好像大家都忘了,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問蘆屋道滿的事的吧?”
鈴鹿似乎等得不耐煩了,語氣有點帶刺。完全忘了正事的春虎“啊”地一聲,總算記起來了。
“糟糕,忘了。老師,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一下”
“怎麼了,這麼嚴肅”
“不,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件嚴肅的事,但老師聽說過夜光塾嗎?”
“夜光塾?”
聽到春虎的提問,大友不禁揚起了一邊眉毛。
“這名字真古怪啊。是說夜光的私塾嗎?”
“你知道嗎?!”
“不,不是很熟悉?只是,在戰時,夜光好像有很多門生。當時的陰陽寮,、軍方都有他的門生。當然,那些人很多都是些輩分差不多的人也有橫向的聯絡,若說那是夜光的私塾的話,或許的確就像私塾那樣吧。那私塾怎麼了?”
“嗯,其實最近聽說那夜光塾就是現在的陰陽塾的前身……”
這次大友兩邊眉毛都揚起來了。
他沉默著盯著春虎看了一會兒。
“……我是第一次聽說。是塾長這麼說的嗎?”
“沒。她並沒有——啊啊,對了。老師,你知道一名叫相馬多軌子的塾生嗎?是個紅髮女生”
“怎麼了啊,問題一個接一個的……。相馬多軌子?沒聽過啊。話說,陰陽塾裡有紅髮的學生?”
“她本人說是自稱是學生”
“自稱本人……你們是在哪裡見到她的?啊”
“塾舍的屋頂。就在不久前,她還穿著校服?。”
春虎極其簡要地報告了一下和多軌子相遇的經過。大友一直都皺著眉頭,聽完春虎的話後也如此。,
“……唔~……”
他沉吟了起來。
“……相馬……相馬啊……。或許有叫這名字的塾生,但要說紅髮的話可沒有啊。只要她不是碰巧在那時候染了紅髮,而在平時是黑髮的話,應該沒有這號人”
聽到大友的答覆,春虎有點可惜地嘀咕了一聲“這樣啊”。
關於夜光塾和多軌子的事有一半如預想中的那樣。大友作為當講師的資歷時日尚淺,對陰陽塾本身也不是特別瞭解。
然而——。
如果春虎在天海離開前問出這個問題的話,天海聽到“相馬”這個姓時或許會想起來。
不,就算他一時沒想起來,看到旁邊的鈴鹿也會聯想到的吧。這樣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但是——
天海已經離開了,鈴鹿本人也不知道這個姓。
問完問題的春虎雖然有點沮喪,但他對這問題也不是很在意。
“這樣啊。那,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喂喂,還有啊”
“這是最後的問題了。而且你大概知道這個人吧?——早乙女涼”
“——!”
這次大友的反應也很輕微極其困擾。
但這個輕微困擾的反應明顯跟聽到夜光塾和多軌子的名字時不同。
剛才被指出提到“黑子”『黑子』的事時,大友直到天海曝料暴露之前都沒有絲毫慌張,然而現在雖說有點出乎意料突然,但還是能看出他的內心瞬間的動搖了,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春虎這此舉行為大概稱得上是壯舉吧。
大友難得地露出了“破綻”。
“……啊”
大友馬上就看穿明白了,春虎他們看出了自己瞬間的動搖。他不由得用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啊,不好。果然必須要休養……”
他自言自語似地嘀咕了一句,那表情就像吃了黃連一樣。
看到班主任的反應後。
“大友老師——!”
夏目探出身子。
“你知道的吧?早乙女涼的事?”
“……她跟我是同期,話說,你們問誰了?”
“不是問來的,而是偶然發現的。在塾舍資料室的畢業生名簿冊上找到的”
“名簿冊?那樣找到的啊”
春虎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困窘的大友。大概是戳中他的痛處了吧。看到大友這個反應,繼夏目之後,鈴鹿也站了起來。
“——誒,看來特意跑過來也是有收穫的。看你這樣子,也知道早乙女涼是夜光研究的開拓者吧。能講一下嗎?將你所知的全部講出來?”
鈴鹿俯視著坐在床上的大友,冰冷地斷然問道。
大友努起嘴。
眼鏡深處的雙眼用透明清澈的視線窺探著夏目的反應。
“……「鴉羽織」「『鴉羽織』的事吧?”
夏目不禁繃緊了身體,春虎也是如此。一聽到早乙女涼的名字就馬上想到“鴉羽”『鴉羽』,證明大友對早乙女的研究所知甚詳。
春虎六人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友。
大友露出一副放棄抵抗的樣子,雙肩無力地垂下。
接著,說道:
“你們搞錯了”
“哈?!到現在你還想打馬虎眼?!”
鈴鹿不由得出言反駁,大友對此溫柔地迴應道:“不是這樣的”。
“是涼(すず)”
“嗯?”
“寫作早乙女涼(りょう),其實是早乙女涼(すず)。記得那傢伙自己寫名字的時候都會特意寫「早乙女すず」的平假名”
大友用手指在床單上將字寫給愣住了的春虎看。
春虎用不知為何有點激動的語氣說道。
“早乙女……涼(すず)?”
大友微微一笑。
“雖然由我來說有點不合適……但小心點。那個女人可不是一般手段能對付的”
5
第二天第一堂課被安排到了第一會議室。
依然是初夏的氣候。第一會議室是目黑分局最大的會議室,從窗戶眺望能一覽中庭風光。春虎他們比平時更早地來到分局,聚在窗邊隨意坐下,等待授課開始。他們的話題主要是昨天探望大友的事。
“結果,早乙女涼下落不明麼。這可真叫人著急啊”
“……沒辦法啊。雖說是同期,但他們兩個都離開陰陽廳都有一段時間了……”
夏目雖然回答了冬兒的嘀咕,但反而是她更沮喪。在造訪大友之前她本來還抱有半分期待,但即使知道大友跟早乙女涼的接觸比預想中的深,可最終還是沒能得到有用的情報。而且,他們甚至還失去了線索,再也無從下手,所以夏目感到沮喪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之後還聽說,大友跟早乙女不僅是陰陽塾的同期,畢業後也還在同一時期進入陰陽廳。但大友被分配到了咒搜部,而早乙女則分配到了開發研究部。而且之後,上頭還根據早乙女本人的意願,將她調配到了宮內廳的御靈部。
不止於此,早乙女在御靈部工作僅一年後就突然“失蹤”了。
由於早乙女進入了成了宮內廳的人,所以在陰陽廳幾乎不為人知內並沒多少人知道此事。即便如此,當時咒搜部似乎還是追查了過她的行蹤,但結果還是沒有任何訊息,只好不了了之。部內曾有一段時間流傳著出她已經死亡的謠言。
但是,當春虎他們問及此事時。,
“她沒死。沒有那樣的事”
大友出奇地大膽斷言道。
他淡淡地講述了自己在咒搜部時所知道的有關早乙女的事。
然而,老實說,春虎他們並不知道大友所說的是否是不是他所知的“全部事實”。但可以確定的是,就算夏目和鈴鹿拼命地追問,也無法再從他口中套出更多的情報。大友是真的只知道這些嗎,還是就算被追問也不想說呢。反正憑春虎他們的眼力根本就看不出來。
這個世界的大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輩,要是所有的話都逐一信以為真的話,是無法獨當一面的。
感覺咒搜部部長的話現在仍縈繞在耳邊。
“……這麼說起來,京子,塾長那邊怎麼樣了?”
冬兒想起來後問道。
“抱歉,我還沒問。祖母她昨晚過了凌晨才回到家——而且,早上一大早就出去了,我也是一個人來這裡的。她最近果然很忙啊”
京子一臉抱歉地做出了回答。
“打電話的話似乎要花很長時間……我姑且發了封郵件說「有件事想問」『有件事想問』。啊,我順便也問一下早乙女的事吧。祖母她一直都相當關心畢業生的畢業狀況。或許會知道些什麼……不,不過,不要太過期待”
京子注意到夏目的視線,慌忙設下防線提醒。實際上,陰陽塾畢業生的數量應該相當多。塾長也不可能把握到每個人的訊息。
調查早乙女的無功而終調查落空,關於多軌子所說的夜光塾也依舊迷霧重重。春虎他們會情緒低落也是沒辦法的事。
然而。
“春虎君,怎麼了?感覺從剛才起你就一直在發呆啊”
天馬突然向春虎搭話。
春虎正將手撐在桌子上託著腮。
“嗯?……啊,嗯嗯。在想些事”
春虎慌忙露出笑容矇混過去。
“這麼說起來,春虎,從在宿舍吃早飯時起你就一直在想有心事吧?聽了大友老師的話裡有什麼讓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啊”
“這個嘛,聽了那麼長一段話後,有很多在意的事。現在想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什麼啊,這不是很在意嘛。說來聽聽”
夏目眯著眼,不滿地將臉湊近過來。似乎因在早乙女的情報中斷的同時,她而也積攢了不少鬱憤,現在態度一反往常,變得帶刺起來。
春虎聳了聳肩。
“都說了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這麼說來,前輩也叫「涼」『涼』啊”
“前輩?哪個前輩是誰?”
“昨天去探望探病途中碰到的那個”
春虎一加說明,夏目也想起了她來了。夏目皺起眉頭,彷彿在說你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而實際上說出口的是冬兒。
“春虎你在說些什麼啊。早乙女涼是大友老師的同期啊吧?第三十六期的學生現在還繼續在陰陽塾三年級留級?”
“不,都說——”
“……蠢虎,昨天雖然沒有好好地打過招呼,但那個人就算是三年級,看起來也太年幼了吧?早乙女跟大友老師是同期,就算年齡差了幾歲有所相差,她至少也應該有二十五六歲了吧”
“我也知道!只是,她的名字有點怪,所以我覺得很巧而已!……而且,我也很在意那個孩子……”
“小孩子?”
“啊啊,不……沒什麼”
這麼說起來,只有春虎看到了那個坐著MINI在Mini裡的少年。很難對要告訴沒有實際目睹的人講清那場景有多異樣是很難的。更何況春虎說出現在心懷的現在春虎還帶著“憂慮”,如果說出來的話,只會被人一笑置之罷了。
那個少年的裝束,氣息氛圍。
無意中聽到了的聲音,說話方式。
——不,怎麼會。
跟前輩的名字一樣只是偶然吧。若非如此,他跟前輩一起兜風的意義就讓人搞不懂了。
“嗯嗯,我想多了,想多……”
“春虎從剛才起就在說些什麼啊”
“看你這情況最好還是休息一下啊”
聽到兩人的過分說辭,春虎賭氣地努起嘴,京子看到這一幕後不禁嗤嗤地笑了起來。
天馬適時地喊道。
“老師來了”
門開啟後,講師走進會議室。春虎他們慌忙坐到座位上。
第一堂課是講座。升上二年級後講座的內容也更加深入了。但在塾生們看來,講座的氣氛還是沒有實技那麼緊張。而且這還是早上第一堂課,會議室內的氣氛還有點放鬆。
但是,繼講師之後還有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塾生們瞬間就僵住了。
“——啊?!”
春虎瞪大了雙眼,旁邊的夏目也倒吸一口氣。冬兒,京子和天馬也是如此。不止於此,教室中的塾生們都一起驚呼起來,停止了動作。這場景正好就像一頭老鷹飛進了聚集著一群小雞的箱子裡。
接著,還有一個男人走進會議室,但塾生們的視線大半都仍在盯著之前那個男人。講師苦著臉環視了一下塾生們的反應,特意清咳了一聲。
——為什麼……?!
不,這問題不需要問為什麼吧。不管怎樣,這裡都是黑目分局,祓魔局的分局,對他來說這裡是職場工作地點。倒不如說,此前都沒看到他人反而不自然。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理解為何他會跟著講師一起如理所當然般的踏進將要進行授上課的會議室的理由還是讓人無法解釋。
春虎凝視著那個男人。
接著那個男人也注意到了春虎他們。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這已經足夠了。男人戴著鏡面做過鍍鏡面處理的太陽鏡,耳朵上戴著數個耳墜,脖子上掛著裝飾品,剪短的銀髮下的額頭上刻著如刀傷般的X形刺青。
T恤上穿著一件夾克,下身穿著牛仔褲,這打扮與這地方此地相當地格格不入。然而,相比於他的外表和服裝,男人所釋放的不詳不祥氣息更是完全拒絕與周圍的環境調和。
他依次看向春虎和夏目。
“你們應該聽說過了吧?”
男人笑眯眯地大喊。
“你們該高興吧。這可是最好的YIPVIP待遇。因為將由我來擔當你們的護衛”
“十二神將”鏡伶路在愕然的春虎面前傲然地放言道。
同時,咒搜部對雙角會的討伐作戰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