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做好的音樂會宣傳海報,魯道夫殿下紅著臉,發出“嗚哇……”的感嘆。
“太美妙了,皇兄!”
路易莎公主看著攤在書桌上的大幅海報,興奮地說道。
漂亮的金髮美少年面向鋼琴的肖像畫,被大大地印刷了出來。算是這個時代最為先進的技術,類似錦繪的彩色版畫。
“樂壇的庇護者,本身亦是卓越的鋼琴家、作曲家魯道夫·馮·奧地利殿下的處女音樂會!自作鋼琴協奏曲的首演!四月七日,維也納劇院勁爆開演!”
……在肖像畫的周圍,躍動著這樣難為情的標語。
“心情十分複雜……”殿下嘟噥道。我心想,的確如此吧。怎麼說這場音樂會都是假象。
“做得不是很好嘛!”
路在公主旁邊掃視了一眼海報,抱著胳膊喃喃自語,
“這句在其中亂舞,怎麼看都有點腦殘的宣傳詞,實在不錯呢。殿下還遠沒有達到,能為協奏曲單獨演奏給觀眾聽的水準,明白人心裡還是明白的。”
“別說得這麼直白嘛路……雖說的確如此啦……”
魯道夫殿下垂頭喪氣。
“看見這張海報,聰明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這似乎並非表面上的音樂會。我和殿下來往密切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我的交響曲似乎首演便橫遭種種干涉而受挫,這番傳聞也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僅此還無法獲得確證,但這張海報的構圖,和我的歌迷俱樂部會刊前一期的封面完全相同。至少歌迷俱樂部的人一定會注意到。接著就會口耳相傳,擴散開來的啦。”
也就是說,路表面上放棄波拿巴交響曲的首演,打算偽裝成殿下的音樂會,暗地裡聚集觀眾進行首演……雖然彷彿事情與我無關一樣寫著,但實際上策劃者兼贊助人就是我。
而路的話也已經漸漸得到了證實。包含提前預約優惠,且只賣一百張的特等席預售票,在一天內就全部賣完了。雖然對不起殿下,外行的首場音樂會不可能有如此高漲的人氣。大家都看穿了這場公演是貝多芬在打游擊吧。
“可是,樂團怎麼辦?”
路易莎公主問道,
“恐怕欺騙不了樂團的諸位,要是知道這會違抗父皇或教會的話,大家一定會退縮的吧。”
“大家都願意參加啦。”路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可是一家家登門拜訪,逐一說服他們的。哼哼,維也納樂友協會聚集著的,可都是一群水準高超,貧窮卻有骨氣的演奏家。而且,承擔我偉大傑作首演的榮譽,可是無論什麼都難以替代的。”
“練習在哪裡進行?”公主問。
“就在這裡進行哦。”路攤開雙手。美泉宮既是皇后與公主們的寓所,也是通宵舉辦舞會或演奏會的巨大娛樂場所。備有許多合奏練習室,路和樂團像往常一樣,借來其中一間練習室,反覆進行排練。
“誒……”公主一臉憂慮的表情,“在皇宮?要是路小姐被發現和樂團的各位在一起的話,豈不是要露餡的嗎?”
“你以為為什麼特意冒充殿下的演奏會?”
路得意地說道。路易莎公主感到納悶。
“比起說明,還是眼見為實吧,殿下請看。”
“誒,等,稍等一下,就在此時此地?”
“順便讓公主和YUKI看看能不能順利地矇混過關。快點過來。”
路將殿下拖到房間深處的屏風後面。公主目瞪口呆地目送這一切。不久就能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響。
“怎麼樣?”
路再次拉著殿下的手返回,說著便挺起胸來。殿下則羞澀地低下頭。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二人交換了服裝。路換上了背心和褲子,紮起長長的紅髮,用寬檐帽遮了起來。另一邊的殿下卻是一身紅色裙裝加上髮帶。太合身了也真可怕。
“皇兄,好美……”
公主不禁漏出這麼一句。殿下垂下視線嘀咕道:
“真是十分複雜的心情……”那倒是……而且還在一起更衣,也就意味著沒有被路當作男性來看待。路卻得意地說道:
“這麼一來,我就能作為魯道夫殿下,大大方方地前往練習室,而殿下就當個聽話的路德維嘉,在皇宮的庭院裡和貓咪玩耍,努力幫我製造不在場證明。那麼,我去去就來。”
路一開啟房門,走廊裡就湧來一大群人。我們心裡一驚。是一個個手裡抱著樂器箱子的樂團成員。
“幹、幹什麼啊,全都跑過來!”路驚訝不已,“沒必要來接我啦。”
那位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的大叔,咯吱咯吱地撓著禿頂的腦袋說道:
“不是啦,聽說男扮女裝的魯道夫殿下十分漂亮。”
“沒錯沒錯,太想看一眼啦!”“因為只在我們練習時男扮女裝,所以要是不像這樣擠過來,就看不到啊!”
殿下羞紅了臉,躲到了我的身後。
“服了你們了!不是讓你們來看雜耍的,快點給我回練習室去!”
路朝首席演奏者的腿踢了一腳,打了一記首席大提琴手的屁股。
“殿下,請放心!”首席演奏者對我背後的殿下說,“我們一定會讓殿下的演奏會圓滿成功的。”
“因為出場費增加兩成了啊。”“因為要違抗陛下,這已經算便宜的啦!”“要是酬勞翻倍的話,哪怕上帝出面阻止,也要演到底。”“說得沒錯!”“你們都給我安靜些,如果我是貝多芬的事敗露了怎麼辦!”你也給我小點聲啊!
樂團的諸位和女扮男裝的路一起,絡繹不絕地朝走廊的另一邊走去。還以為在悄悄說些什麼呢,這次聽到的,卻是以下這番談話。
“看見沒?”“真的穿著路德維嘉的衣服啊!”“是啊,通紅的裙子。”“老實說,比路易莎公主還要……”“你腦子沒燒壞吧……”
聽見這番話的殿下,向我投來求救的目光。心裡感覺必須對他說些什麼,結果說出的卻是以下這番言辭:
“我說……沒問題的,真的很合身哦。”
恭維他做什麼啊!即刻自己吐槽了自己。然而殿下卻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
“只要老師感到高興就好……”高興你個頭啊!
“我、我也,”公主慌忙說道,“只要老師高興,我也扮女裝!”
你打從一開始就是女的吧!真是莫名其妙嘛!-
路收到帕格尼尼寄來的信,已經是進入三月,離音樂會只有一個月的某個星期日。雖然沒有寄件人的姓名,但立刻就辨明瞭信來自帕格尼尼。因為信封中牢牢摺疊的紙,用透明的細線一圈圈捆起。是小提琴的E弦。
路並不將其解開,而是叫我過來。似乎害怕一個人開啟。拆下琴絃,攤開紙一看。
我可以聽見過來窺探的路嚥下口水的聲音。
那是印有魯道夫殿下肖像畫的那張音樂會海報。
四月七日,在這個舉辦日的標示上,划著大大紅色大×。
“……看來被他察覺到了呢……”
路神色僵硬地嘀咕道。
“嗯。”
我將海報放在腿上。
在那以後,法國也好,教會也好,還是從弗朗茨二世陛下那裡,都沒有絲毫音訊。雖然覺得應該是被音樂會中止的謊言欺騙到了,但似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要是法國再次提出中止要求,陛下那邊也會露餡呢。”我對路說道。
“的確會變成那樣。”
她嘆了口氣。
“你打算怎麼做?”
路離開我,走近窗戶。孕育了春天氣息的柔和之風,同教堂的鐘聲一道飄進屋來。路凝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說道:
“什麼也不做。只管佯作不知而已啦。因為是魯道夫殿下的音樂會啊。就算弗朗茨二世陛下要來毀掉可愛弟弟的處女音樂會,那也等到了那時再說吧。”
“嗯……也是。”
“對了,YUKI,請柬還有多餘的嗎?”
“有啊。”
“給尼科羅也送去一張。”
我吃驚得差點滑落手中的信。給帕格尼尼?
“也想讓他來聽一聽我的《波拿巴》。也有去年音樂會的回禮的意思。雖然不認為他會來,但即便如此……”
這傢伙直到骨髓都是音樂家啊,我心想。真有些令人羨慕。
“明白了。會給他送去……大概,他會來的。”
路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
即便演奏會當天,帕格尼尼來到維也納,應該也不是作為客人才對。我和路都很清楚。
“要是不打算來聽音樂的話,就由我來奉陪。”
剛說出口,路便皺起了眉,用拳頭朝我胸口打過來。
“你又想被打傷嗎!被槍射傷難道就是你的嗜好嗎,真是個大變態!”
“怎麼可能啊……”我將路的手從胸口挪開。
本應被教會的傢伙們打成蜂巢的胸口,也已經痊癒了。由於所有的子彈不是打在骨頭上,就是避開肺和心臟直接貫穿,並無生命危險。上帝真了不起,還真誠實守信。我可不想再來一次。教會的那群傢伙最近音訊全無,要是被我的故弄玄虛嚇到而再也不敢接近,那就感激涕零了。
然而,帕格尼尼可不吃這一套。他絕非那種裝作惡魔的樣子嚇唬一番就行得通的可愛對手。
“那個男人真可悲呢。”
路眺望著遠方,嘆息一聲,
“明明能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那麼美妙的音樂,其他的不幸全都嗤之以鼻不就行了。非要給自己的背上包袱……到頭來,就算是惡魔……”
那大概是因為並不知道自己的音樂能振翅高飛到何種境界的緣故。不是看過那傢伙的演奏會了嗎?不論擁有怎樣的才能,那樣也只能永遠不幸下去。和誰都不曾聽過是一樣的啊。
想起了曾經圍著我打聽未來情況的音樂家們的事了。大家都充滿不安。自己曾經生活過的證明,會生根發芽嗎,還是深埋沙土之中腐朽消亡呢?
此時我忽然想起並試著問道:
“我說,開場曲目決定演奏什麼了嗎?”
開場曲目亦即主食之前的開胃菜,最開始演奏的曲子。
“怎麼啦,突然間?”路不解地歪著腦袋,“還沒定啦。當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根據情況,或許只演完《波拿巴》就得趕緊離場也說不定,演出方案並沒有定死。看情況演奏一首劇目中的什麼序曲好了。”
“要是那樣,我倒是有想讓你演奏的曲子。”
路詫異地撅了撅嘴:
“雖然也想尊重贊助人的意見啦,什麼曲子?”
我回到自己房裡,從架子深處的書包中找出智慧手機。以祈禱般的心情裝入預備電池,順利啟動了。拿到路的面前,插入耳機遞給了她。她當然不知道使用方法,所以幫她塞入了耳朵。啟動iTunes,選擇曲目播放後,路一躍而起。
“什、什麼呀這是!”
對於初次接觸的二十一世紀的科技,她只得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沉浸在了直接流淌入耳朵的音樂裡。用手掌捂住兩耳,眼睛注視著虛空,雙脣就著旋律、對位法或低音顫動著。
直到演奏結束後,路的眼神依然陶醉其中,視線恍惚地看著天空。我輕輕地將耳機從她耳中拔出。
“……尚未誕生的音樂,對嗎?這是。”
我點了點頭。
“鋼琴的音聲也完全不同。和聲的用法,樂器的構成也是。嗯……”
路在鋼琴前坐下,突然在全新的五線譜上開始寫起了管弦樂團總譜。才剛聽過的曲子。我驚愕於她那耳朵和記憶力。
“不,就算不用樂團來演奏,而是以鋼琴獨奏來編曲之類的也行。”
“我也中意管絃樂的譜曲。儘可能重現吧。是首好曲子。鋼琴獨奏當然由我來彈!一下子充滿幹勁了!”
即便不斷書寫著音符,路還是不時地朝我手中的智慧手機瞟視過來。
“……話說回來,真是了不起的裝置。那是什麼啊?從二百年後帶來的嗎?”
“誒?啊,嗯……要借給你一陣子嗎?”
之後倘若要作譜,想必一定需要再聽的吧。
然而路卻合著嘴,搖了搖頭。
“曲子已經記住了。而且,怎麼說呢,那個……那麼隨便就能聽音樂究竟算是一件好事嗎?你的時代大家都使用那種東西嗎?”
這傢伙終究也還是十九世紀的人啊,事到如今我心想。
“嗯。任何時候都能聽想聽的音樂。”
“是嗎?任何時候啊。”
“就算是沒有金錢和時間前去音樂會的人,也能聽到路的交響曲哦!”
“唰唰唰唰唰……”
片刻之間,只能聽見筆尖摩擦樂譜的聲音。
“真想看看那個時代呢。”
忽然,路嘀咕了一句。依舊握著筆,面朝鋼琴。
“將來,將來的將來。雖然我是無法看到了,我所孕育的曲子也許能替我見證那一切吧。怎麼樣?我的音樂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能永遠振翅翱翔嗎?”
永遠啦。我無聲地朝著她的背影回答道。你終將創作出的交響曲和絃樂四重奏曲,將會被刻錄在金色的唱片上,由兩架空間探測器攜帶,進行遙遠的宇宙航海。在久遠久遠的未來,哪怕人類一個不剩地滅絕了,你的音樂仍將在這片宇宙的何處也說不定,尋求著聽眾,繼續飛行。永遠,永遠。
我走出房間,輕輕地掩上門。
能到達那個未來嗎?歷史輕易地就被改變了。無論朝哪個方向的。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無論是對於貝多芬來說,還是對於音樂史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然而,歷史並非如我所知的那樣。以《英雄》為名發表的可能性已經消失。在那以後——將是我所不知道的故事。無論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一步也未踏出便迎來終結的未來,也有可能出現。
我搖了搖頭。不要多想。為了避免發生那種事,我們才為此奔忙的啊-
音樂會前一天的傍晚,在路的房間裡完成最終的商議之後,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路!老師!”
聽了這聲音,我和路面面相覷。是魯道夫殿下。
開啟門,殿下喘著氣進來,哭喪著臉說道:
“陛下對維也納劇院和薩利埃里老師下達了命令。說是不得使用會場,不得派遣樂團成員!”
血管中流入了冰水一般的絕望籠罩了我。雖然路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臉色卻變得蒼白,雙脣緊咬,一屁股坐在了鋼琴椅上。
“對、對不起,雖然不、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大概是我。”
殿下哽咽地說道。我安撫著他的肩膀,勸他鎮靜下來,讓他在沙發上坐下。
“……並非殿下的錯。”
我嘟噥道。
我們的想法太天真了。關係到數十人的樂團,還有劇院工作人員以及觀眾,根本就不可能掩人耳目。而且,要是使用了強硬的手段,那到時候就再想辦法,這種想法更加天真。弗朗茨二世陛下大概早就知道遊擊公演的事了吧。為了不讓我們有時間採取下一個措施,才在公演前一天下達命令宣佈中止。
路站了起來,穿上外套,拿起披肩圍在肩上。
“你去哪裡?”我詢問的聲音也顯得頹喪無力。
“樂友協會啦。直接找他們談判。”
路健步走向大門。我也追著她,跑出了房間。
維也納樂友協會乃是活躍在帝都中心的音樂家幾乎人人都參加的組織。其目的主要是提供會員以穩定的工作。協會會長由深得皇帝陛下信賴的安東尼奧·薩利埃裡擔任。
“我有責任守護會員的生活。”
在辦公室桌上託著腮的薩利埃里老師滿面苦澀地說道,
“而且陛下說好了,即便中止音樂會,也會支付給樂團的每個人雙倍的酬金。而且說了,退票也由國庫承擔。這已經算是仁慈的做法了。我只不過嚴格做到上情下達而已。”
“就沒有守護藝術的責任嗎,老師!”
路用冰冷的聲音質問道,
“你還是個音樂家嗎?”
“是音樂家!”薩利埃里老師突然站起,拖開椅子,“聽好了貝多芬,要是不能保證性命安全,好好吃飯,在溫暖的床上睡個好覺,就不能從事音樂!像你這樣的人經常把它忘記,所以才要我來當這個協會會長!剛才接到軍方的聯絡,報告說似乎有十架以上的軍用飛船從萊茵蘭的機場起飛,直奔奧地利而來。”
萊茵蘭是德意志西部的要衝,現在處於拿破崙的支配之下,有若干個軍事據點。飛艇正從法國的基地駛來?
“報告中說,飛艇艦隊的旗艦上,聽見了實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馬賽曲》的小提琴獨奏。”
我吃了一驚,看了看路的臉。
是帕格尼尼。帕格尼尼要來維也納。
“你再這樣意氣用事的話,就不再是威脅一下能了事的了,明白嗎?就是說,你也會有生命危險!”
“老師想要說的我都明白了。還有什麼其他想對我說的嗎?沒時間了,因為之後不得不去各位樂團成員那裡,說服他們明天都要來才行呢。”
“你根本就沒有明白嘛!”
薩利埃里老師彷彿辣椒一般漲紅了臉嚷道。路無視了他,朝辦公室的門走去。房間外的走廊裡,體格巨大的老人抱著胳膊站在那裡。是海頓大師。
“薩利埃裡先生是真的在擔心你的安全哦,路德維嘉。”
大師以沉痛般的聲音說道,
“老夫也是。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老夫的武術又有誰來繼承啊!”
“不如去教猴子吧。話說回來師父,看來小提琴家是湊不齊了。師父的話,即便初次看到樂譜,也能無懈可擊地上手吧,明天您能來嗎?”
海頓大師雙眼垂下視線。
“……我不能違背主君。陛下對全體會員下達了命令,不許出席你的音樂會。”
“太遺憾了。”
路從大師的身邊經過,朝樓梯走去。我則對大師解釋了一番後,追了上去。
協會是音樂家們經常聚會的場所,所以在大廳也好,練習室裡也好,聚集著作曲家、歌手、鋼琴家、小提琴家之類的各色人等,閒聊的內容都是有關路的音樂會。
“路德維嘉,這次可真遺憾。”“別洩氣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大家眾口一辭說著安慰的話。
“為什麼我一定要洩氣啊!比起那個,知不知道我的首席小提琴演奏者在哪兒?白天練習的時候倒是說過要回協會的。”
“不清楚啊……”
“和首席大提琴演奏者一起,被薩利埃裡先生叫去了吧。”
“那之後回來了沒?”“沒啊,沒見回來。”“喂,路德維嘉,你想做什麼啊,別對我說你還打算演下去啊?”“法軍可正朝這邊來啊!”
甩開看熱鬧的眾人的爭相提問,路走出了大廳。接著我和她分頭搜尋了樂友協會的整棟建築,但預定明天音樂會出場的樂團成員,卻連一個影子也沒見到。
“我去每個人的家裡看看,你去酒館或劇院之類的地方找找。”
路走到外面,攔下一輛馬車,我則朝車站走去。和路分別之後,興奮之情逐漸冷卻了下來,一直壓抑著的不安和絕望感開始擡頭。
因為是交響曲。樂團哪怕只是缺了一部分,演奏便無法進行。這恐怕已經無可挽回了吧。我背靠著火車堅硬的椅子,好幾次抽打自己的膝蓋,試圖將這種想法從身體裡驅逐出去。
日暮後很快便與路在公寓碰頭了。魯道夫殿下正巧也從維也納劇院回來。
“一個人也沒找到。”
路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說,
“誰都不在家,這太奇怪了。薩利埃里老師竟然預先安排到了這種地步嗎?”
我也毫無斬獲。音樂家經常聚集的酒吧,或小型劇院、容易被室內音樂會叫去的沙龍之類,處處都找了個遍,卻惟獨預定明天出演的人完全見不到蹤影。根本不知道大家被薩利埃里老師叫去之後的行蹤。
“薩利埃里老師似乎將法軍要來的訊息,也告訴了樂團成員的各位。”
我悄悄瞥了一眼路的臉,說道,
“聚在酒吧裡的音樂家那幫人也都知道。他們說,也許是樂團成員們害怕法軍而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
即便中止音樂會,要是法軍攻來,預定出演的人們可能會受到危害也說不定。因為他們幫助過違抗法國的路。正因為畏懼這一點,所以才銷聲匿跡的吧。
路表情陰鬱地咬著嘴脣。
“維也納劇院也不允許進入了。”
魯道夫殿下無精打采地說道,
“劇院負責人說,由於薩利埃里老師的要求,劇院不許任何人進入。我明明是會場的承租人。明明付過錢的……”
我和陛下去交涉,殿下留下這句話,便跑出了房間。
路在鋼琴椅上坐下,耷拉著肩膀,無力地垂下胳膊,凝視著《波拿巴》的總譜。可以看出,宛如廢棄屋子裡那積得厚厚的塵埃一般,疲憊和無力感沉重地壓在那雙肩膀上。
我拼命地勸說自己,還有二十四小時。就算蜷縮在房間裡也沒用,有什麼,一定還有什麼我能做的。
忽然靈機一動,我將積在書桌上的總譜捲起塞進口袋裡,出了公寓。不知哪裡傳來警鐘的鳴響。多瑙河對岸的機場附近,可以看見眾多燈光。只見鑲嵌著光芒的飛艇那胖嘟嘟的影子相繼起飛。是為了迎擊法軍而進行的空中佈陣嗎?
我背朝河流,跑了起來。
“——不要!我才不想做那麼麻煩的事呢!”
瑪麗·安託瓦內特絲毫不留情面,
“我又不太瞭解弗朗茨二世陛下。我嫁到法國去的時候,那位還只是兩歲的孩子哦?”
躺在地下娛樂室的長椅上,瑪麗小姐嫌麻煩似地說道,用扇子遮著打了個哈欠。
“可是,可是,陛下對瑪麗小姐被處刑的事十分震怒啊!他要是見了瑪麗小姐,說不定會很高興的呢。”我試著說道。
“那是當然。我可是哈布斯堡家最耀眼的明星啊!弗朗茨二世陛下一定也是從小聽著美麗優雅的叔母的故事長大的吧。”
“呀哈哈哈哈!”一個人玩著桌球取樂的莫扎特也笑了,“不知實情而只是聽說傳聞的話,一定會被當作理想的女性加以思慕的吧!而且還身為悲劇的女主角,被野蠻的革命軍殘忍殺害呢!”
“是、是吧,所以我覺得,或許陛下會聽從瑪麗小姐的話也說不定。”
為了停止妨礙路的音樂會,讓瑪麗小姐對皇帝陛下美言兩句,我就這樣來到了莫扎特家。
“我說你呀。理應被處刑的我,而且還是以這麼美麗水靈的二十歲的樣子,一旦在皇宮露面,你看會怎樣?整個維也納一定會鬧得天翻地覆。就別提什麼說服陛下了。在舉辦記者招待會期間,時間都已經要拖到後天了。用常識好好想想吧。”
那也在情理之中。但被瑪麗·安託瓦內特說教常識,還真令我有些受打擊。
“沒有樂團成員的話,吃千層派不就好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劇院無法使用的話,吃餡餅不就好了。”
一一吐槽還是算了吧。時間所剩無幾。我放棄了對她的勸說,朝桌球檯走去。正弓著腰,仔細觀察桌球位置的莫扎特直起了身。
“唷。不僅是瑪麗,也有事要找我啊?”
“沒錯……”
我從口袋裡取出捲成一團的總譜,拿給他看。
“莫扎特先生會演奏絕大多數的樂器吧。初次看譜就。”
“因為是天才嘛!”
“哪怕一個人也需要。能否請你出演?”
而且,如果能夠與莫扎特共同演奏,樂團成員中或許會出現,即便違逆皇帝和協會會長也要參演的人。
“呀哈、哈、哈!”
莫扎特聳了聳肩,苦笑道,
“我拒絕。我只想平靜地生活。不想讓人知道我身在維也納。”
我緊緊咬住嘴脣。的確如此吧。否則也不會特意在地下生活了。最近感覺有些麻痺,死人的復活可是頭等大事。是個會震驚世界宗教的大新聞。
“而且,音樂就算了。要做的已經全部做完,我都膩了。”
莫扎特用球杆嗵嗵地捶著肩,
“怎麼說也已經到達神的領域了呢。我的朱庇特,我的魔笛,我的單簧管協奏曲,以及安魂曲……既是到達之點,亦是終點。再往前已經無路可走。你也聽過,應該能明白吧?事到如今,還要牽扯別人的音樂,實在荒唐透頂。”
我緘默了片刻,將粘稠的感想壓抑在肚子裡,目不轉睛地盯著莫扎特的面龐。莫扎特“呀哈”地露齒一笑,從牆邊取來另一跟球杆,朝我遞了過來。比起那個,歌德君會打桌球嗎?瑪麗最喜歡球了,也最喜歡被棒子插了,但對桌球幾乎毫無興趣,不肯陪我玩啊,呀哈哈哈哈哈……
你說終點?你說,前方已經無路可走?
那彷彿熔化了的鐵水一般的情感,同樂譜一道重重地拍在桌球檯上。五色紛呈的球微微顫動。莫扎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明白了。對我而言,也不會拜託像你這樣的人。”
儘管明白這種說法過於無禮,卻難以忍住不說出來,
“也許你的確是天才,集上帝之寵愛於一身,但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權利對碰也沒碰過的音樂嗤之以鼻!”
這番話有沒有觸動他我不知道。因為我立刻便轉身走出了地下娛樂室。失望與氣憤令我加快了爬樓梯的腳步。
一回到公寓自己的房裡,便從架子深處把包抽了出來,在煤油燈的昏暗光線下往包裡東翻西找。找到音樂教科書以後,如吮吸般閱讀著古典派時代的部分。還有什麼別的材料嗎?這個時代的維也納,還有什麼能助路一臂之力的音樂家嗎?就算不是音樂家也無所謂。只要是能夠對皇帝的命令起作用的人。要是當初認真學習就好了。雖然不認為從現在開始還來得及,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幹等著直到天亮。
翻著書頁時,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無法順暢地理解文章的意思了。詞語的意思不能立即明白。特別是夾雜著漢字的文句,就要思考片刻。這是怎麼回事?一直用德語閱讀寫作,都快忘了日語?怎麼可能。被帶到這裡來明明才只有半年而已。
我心裡盤踞著違和感,費勁地閱讀貝多芬的生平履歷,在這一章結束的時候停了下來。
對於日語的違和感,被衝得煙消雲散。
關於第九交響曲,被分出整整一頁。當然也記載著作詞者席勒的簡歷。我注視著威風凜凜的側臉肖像畫之下寫著的簡介,突然感覺到全身的熱量逐漸失去。
弗雷迪……
你,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所以才趕緊從我面前消失的嗎?也不告訴我去哪裡。
我仰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胳膊貼著額頭。
無力感迅速湧上我的全身,彷彿要將我壓垮。就連甩開它的氣力也沒有。
閉上眼睛,可以聽見鋼琴聲。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路在彈琴嗎?那二聲、三聲、四聲不斷塗抹重疊的單純主題,是我非常熟悉的曲子。比什麼都要珍重的曲子。是爸爸和媽媽初次接觸時的曲子。英雄變奏曲。不對,既然交響曲沒有改變標題,那麼這首變奏曲也會有不同的俗稱吧。還是說,一直默默無名下去?思鄉之情衝擊著我的胸口,生疼生疼。是我被帶來這裡之後最強烈的一次,我殷切地祈願自己能回到日本。關於路,關於梅菲,還有同莫扎特和薩利埃里老師交談的令人難過的話語,帕格尼尼的吶喊和噴火的槍口,神父們的嘲笑,這些形形色色的記憶交織膨脹,在腦海中嗡嗡作響。我已經累壞了。好想回到日本,吃著爸爸做的晚飯,在被窩裡睡去啊!
變奏曲最終注入賦格,吹拂過我眼瞼上的黑暗。過了一會兒,傳來敲門聲。
“……YUKI,在嗎?”
是路的聲音。我爬起身來。放在胸口上的音樂教科書滑落在地,書頁發出乾澀的聲響。也不想將它放在書包裡藏起來了。反正路也讀不懂。
“在啊。”
門被開啟,一個嬌小的身影輕輕地走了進來。看見坐在地上的我,她雖然表現出有些驚訝,但還是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煤油燈的光圈中。就在我身邊,路坐了下來。紅色的裙裾,彷彿凋零的玫瑰花瓣一般,鋪展在地上。
“讓你為我四處奔波了呢。真是抱歉。”
“別這麼說。路說出這話,讓我覺得害怕……而且,也沒有任何斬獲。全都白跑一趟了。”
剛說出口,便覺口氣有了粗魯,一邊反省,一邊瞥了一眼路的臉龐。她的表情已經超過了精疲力盡,而變得像被漂白了一般。
“明天打算怎麼辦?我已經什麼也想不出來了。”
難道只能放棄嗎?
我忽然想到。在這裡將《英雄》之名告訴她怎樣?
雖說首演中止了,但曲子並未銷燬,不是可以改變標題,等風頭過去之時再問世嗎?歷史難道不就是這樣形成的嗎?不,我原本就是為了這個理由,才身在此處的不是嗎?為了將歷史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上。
如果是這樣。
我開了口。但就在那時,我和路四目相接。琥鉑色的瞳孔深處,的確有什麼正在燃燒。並非映入其中的燈光。而是更強烈、更夢幻、更堅定的光芒。
我將《英雄》之名硬生生嚥了下去。
不對。
歷史沒有所謂正確的方向。
僅僅是生活在每個時代的人們,他們各自的慾望和熱情相互交織,匯成巨大的波濤和潮流。我的心中靈光一閃。互相觸碰般接近的片段與片段之間,火花四濺。意識的湖面上映照出光芒的流瀉。
“即便如此,明天夜裡,我也要到維也納劇院去。”
路在燈光的籠罩下,說出熱切的言辭,
“既無樂團。會場也不開放。就連門票都一張不剩地退回來了吧。即便如此,至少有一個人,一個觀眾會來。”
我注視著她的臉龐,因光暈而眯縫起眼睛,點了點頭。
從遠方的天空,插著充滿敵意的翅膀而來。惡魔的小提琴手。
“只要還有聽眾,我就要演奏我的音樂。”
“我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
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為什麼?事已至此,之後全是我的任性,我的意氣用事啊!”
接著路想起了什麼似地皺起了眉毛,
“而且,那個帕格尼尼要來啊。你不會打算又像上次那樣亂來吧!”
明明自己打算單獨前往,卻要責怪人家亂來啊。
“我可是贊助人,應該有同行的權力吧。”
“又這樣強詞奪理!”
“我已經明白了。”
路對我的話感到納悶:
“……明白什麼?”
“我是誰?”
自己的聲音逐漸浸染上了黑暗,
“歌德為何會選上並召喚我。我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不知為何,總覺得已經明白了。”
路沒有再說什麼。連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那麼覺得而已。
精疲力竭的我和路,就這樣雙雙躺倒在地,陷入沉睡之中。沒有做夢-
醒來時,房間已被透過窗玻璃照射進來的夕陽染得通紅,睡得迷迷糊糊的我,還以為時間倒流了。剛想起身,發現躺在我肚子上的什麼重物,滾落到了地板上。是路。這傢伙竟然把我當枕頭使了嗎?
“……呀!”
路突然發瘋似地叫了一聲,爬了起來。環視房間,用驚異的表情盯著我的臉看了三次左右,朝窗外鋪展開的晚霞瞥了一眼,接著便一躍而起。
“睡過頭了啦!”
因為她這樣嚷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才總算被現實拍醒。由於疲乏困頓之故,我們幾乎睡了整整一天,已經是四月七日的傍晚了。
“我去洗個澡!”
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我也伸展了一下關節痠痛的身體站了起來,好幾次用雙手拍打臉頰,試圖從身體中驅散睡意。反正進不了會場,也沒人會在開演時間等候在那裡,再多睡一會兒不好嗎。連同這類想法,也一併用耳光碟機散了。
哪怕沒有任何人等著,也會有不得不去的時候。
路稱之為意氣用事。這在一百五十年後將被稱為搖滾樂(Rockn-Roll)。但是在其中流淌著的東西,卻無論經歷多少歲月,都不會改變。那便是人類的熱血。
在洗臉、整理衣裝期間,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隔壁的房間裡開始發出咔噠咔噠翻找架子的聲音,路大概也從澡盆裡出來了吧。
突然,感到汗毛倒豎般的惡寒,我連忙開啟窗子,俯視下面的街道。漆黑之中等間隔排列著的光芒,正隨風搖曳。
是火把。
“……啊,這可不妙哦?”
梅菲的氣息就在身邊顯現,在我耳際低語。惡寒擴散至全身。
“還以為一段時間杳無音訊了,這次好像是要動真格的了。因為上次受了YUKI相當粗暴的招待吧。”
嚥下口水。
可以看見被火把照亮卻仍舊沉入夜色的黑色長袍。而且每個人的頭頂至肩膀,都蓋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圓錐形頭巾。
“真了不起,在這城市的街上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梅菲愉快地說道,
“上次只是見了YUKI流個不停的血和唬人的恐嚇,就嚇得逃了回去,所以就用那種傻瓜一樣的裝扮來給自己打氣吧。呼呼,教會裡還真都是些有趣的人。”
我忙著數火把數,根本無暇顧及梅菲的津津樂道。僅僅乍看之下就有二十人以上。可惡,那幫傢伙,一直都很老實,就把他們給忘了。我跑出房間來到走廊,敲了敲隔壁的門。
“路,不好了!”
等待回答實在令人心急,所以拉開了房門。
此時路正巧將裙子從頭頂往下套。和內衣模樣的她四目相接,我一瞬間陷入了痴呆的沉默,隨後尖叫聲和椅子同時飛了過來。
“抱、抱歉!”
我慌忙跑到走廊上。關閉的門又被扔來的什麼東西給撞上了。
“路,先、先冷靜下來,外面!外面來了很多教會的人!”
感覺彷彿聽見了蒸汽洩漏的聲音。
“……教會?”路隔著門嘟囔道。
也許是去窗邊往下看了吧,腳步聲稍稍遠離後又返回來。不久,門打開了,換好衣服梳理完頭髮的路,一邊往肩上纏繞披肩,一邊走了出來。
“那、那幫傢伙,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路憤慨地說著。
“不清楚。從後門出去吧。”
我們趕緊下了樓梯,開啟連線著汲水處的後門,卻因絕望而感到窒息。只見面朝運河的後門小路也排滿了火把的光亮。感覺那並非人類的,含混不清的怪聲交錯四起,僧兵們拖著火焰的尾巴,朝這邊跑來。我拉起路的手,沿著公寓的牆跑了起來。
“快追!”
“是貝多芬!”
“別讓她跑了!”“歌德也在一起,抓住他!”
試圖跑進錯綜複雜的小巷,我滿眼卻是火把的火光。連這種地方都有埋伏嗎?轉身往回跑,穿過建築物之間的垃圾堆,來到大馬路。只見石板路上遍佈黑影。僧兵們注意到了這邊,大聲吼叫。從周圍房子的視窗到處探出頭看熱鬧的人們,全都一下子害怕得關上了窗。就在想要跑進旁邊建築的入口時,領口被從後面抓住,被猛地拽倒在鋪路石上。
“YUKI!”
路那悲痛的聲音,就那樣變成了尖銳的慘叫。倒在地上的我扭過頭來,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只見令人作嘔的三角形人影朝路蜂擁而來,從兩邊將她勒住,反擰她的胳膊。靴子踩住我的胸口。可疑的喘息聲從喉嚨裡擠出。
“哩嘻嘻嘻嘻嘻嘻!”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傳來的那怪異的摩擦聲,我都沒能立刻辨明那是笑聲。
“抓住你啦,惡魔的代言人!”
“YUKI——!”
被僧兵們束縛住的路,扭動著身體叫喊道。
“喂,臭和尚們!”我也嚷道,“你們的目的是我吧,放了路!”
“不只是你,”頭巾下發出乾澀的聲音,“我們知道貝多芬和那個惡魔小提琴手尼科羅·帕格尼尼串通!”
“只不過送去門票而已!”
“原本打算今晚匯合吧,現實是帕格尼尼率領的法國艦隊正朝這邊開來。貝多芬,你就是招引惡魔的誘餌!”
“要一網打盡!”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
“有什麼話就去宗教裁判所的拷問室說個夠吧!”
喂梅菲,做點什麼啊混蛋,我在心中咒罵道。但沒有反應。我清楚的。那傢伙是惡魔,並非為了幫助他人而存在。也不是為了實現願望。只有在我抱有接近那傢伙,接近惡魔的慾望時,才會借給我力量。雖說也許會救我,但絕不是現在,更不用說對路的死活毫不在意了。只是笑著看著這一切。我的慾望即是我的力量?那時趕走這幫傢伙的只是限用一次的唬弄,我除了擺弄語言之外,卻是那麼無力——
地面傳來衝擊,背部稍有些浮了起來。
只見一名僧兵整個身體高高彈起,飛到了夜空中。先是火把落地,火花四濺,緊接著漆黑的長袍身影重重地跌在了鋪石的地面上。
“——什……”“怎麼啦!”“什麼人?”
僧兵們回過頭,全都屏住了呼吸,被氣勢壓迫著朝後退卻。也有火把從手中掉落的傢伙。我也由於踩踏在胸口的腳挪開了,而伴著激烈的嗆咳爬起,朝那邊看去。
只見晚風吹拂起風衣的衣襬,有個身軀巨大的人影朝大街走來。完美的白髮因為風而纏繞在岩石般的臉上。
“……鍛鍊得不夠!在穿著古怪的衣服之前,多多修行才是!”
老人說著,瞥了一眼包圍我的僧兵。
“師父……”
路嘟噥道。
“路德維嘉,你也是。就是因為沒有鍛鍊,才落得這般窘境。今天老夫就是來點撥你的。跟你的音樂會可沒關係哦。絲毫沒有關係!只是來教導你為拳之道而已。聽見沒?”
“什麼人!”“想礙事嗎?”
“我們是上帝的代行者,要是違抗信仰的衛士,你可知道下場會怎樣?”
“喝——————!”
海頓大師伴隨著使大氣翻湧一般的巨響,用他那如同鐵塊的拳頭砸向地面。並非比喻,大地確實搖顫了。石板路發出嘎吱的聲音,周圍的房屋也隆隆作響。僧兵們也都失去了平衡,空踩著腳步。
“冒充信仰嗎!老夫名曰弗朗茨·約瑟夫·海頓!乃是以拳頭體現信仰之人!你們就好好領略一番老夫的聖樂《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最後七句話》吧!”
大師這次揮起了左手。
“其一!‘鍛鍊吧!’”拳頭洞穿了道路。
“其二!‘鍛鍊吧!’”拳頭掘起石板。
“其三!‘鍛鍊吧!’”拳頭撥起石塊。
“其四!‘鍛鍊吧!’”拳頭插入剝開的土壤。
“其五!‘鍛鍊吧!’”拳頭深深地掘入土壤。
“其六!‘鍛鍊吧!’”拳頭將地面劈開。
“其七!‘鍛鍊吧!’”拳頭將大地撕裂。
……基督才沒說過那些話啦!
海頓大師詠唱完畢之際,其他站著的人一個都不剩了。黑色長袍的身影和就快要熄滅的火把,屍橫累累地躺倒在大街上。當然我也是。
“真沒出息,腰腿怎麼就那麼軟綿綿!歌德先生,老夫來重新教導這群傢伙。女人會礙事,所以就請你帶她離開!”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站起身,在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長袍身影間,尋找路的那身紅色禮服。找到了。拉起她的胳膊扶她起來之後,路猛烈地咳嗽著。也許是被勒住的緣故吧,手腕和脖子都顯得紅腫。
“等、等等,你個惡魔!”“別讓他們跑了!”
黑影一個個蹣跚著站起。我幾乎是將路扛在肩上一樣跑了起來。頭巾的視野不良也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擺脫包圍網之際,身後傳來海頓大師氣勢奔放的聲音。
“竟敢背對老夫是怎麼回事,鍛鍊——!”
大地的搖晃再次傳來,使我差點絆了一跤,以至於對海頓大師的感激之情稍稍減去了幾分。
來到與雷恩大道(Rennweg)交叉的漆黑十字路口時,從背後和左手邊各自傳來追兵的腳步聲。視野的一端,火把的光亮紛紛浮現。始終不是大師一個人就能阻擋住的人數。能逃得了嗎?正當這時,一名僧兵喊道:
“允許開槍!”“允許開槍,射擊!”
給我等一下,這可是在街上啊!槍聲穿透了夜晚的寂靜,路“啊”地一聲向前摔倒。我將她緊緊抱住,急忙跑進路邊的樹影下。
“路,喂,你沒事吧!”
血從路的鬢角流淌到了脖子。
“……沒事的,只是耳朵被擦到了而已。”
她的聲音被後續的槍聲掩蓋了。中彈的樹皮不斷剝落,掉落在了頭上。
“圍上去!”“一旦有可疑的舉動立刻開槍!”
真是群亂來的傢伙,就算手裡握有教權,怎麼也敢在維也納市區開槍啊。從樹蔭裡稍一探頭窺探十字路口的情況,槍彈便貫穿黑暗,手邊的土被打得四處飛濺。就在慌忙縮回頭之前,看見了有火把的火光朝這邊趕來。不是一個兩個。不妙。
“YUKI!”
路發出僵硬的聲音。我朝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也猛地叫出聲來。因為看見了從雷恩大道的劇院方向,也有忽隱忽現的火焰群聚著朝這邊過來。還有那麼多的人啊,難道說通往劇場的道路全部被封鎖了嗎?
“找到啦,惡魔!”
聲音出現在正上方。我大吃一驚,擡頭仰視,而槍口已經抵住了我的臉頰。從樹幹的影子裡出現了黑色長袍的身影。從反方向出現的另一人,一把揪住路的頭髮,將她拉了起來,使勁用槍口頂住她的脖子。
“咕……”路呻吟道。冰冷的東西沿著我的喉嚨、脊柱往下落。
更多的腳步聲將我們包圍。黑色長袍的身影佈滿了視野。槍口用力地頂著我的額頭和胸口。
“歌德的話,就把他的頭打成蜂窩怎麼樣?”一個人說道。
“是啊。反正用惡魔的招數成了不死之身,不如就在這裡檢邪吧。”
“哩嘻、嘻、嘻。”“哩嘻嘻嘻嘻嘻嘻嘻!”
“惡魔應該是你們吧!”叫喊著的路,臉被靴子踢了一腳,鮮血飛濺。
“閉嘴,你個魔女!”“我們始終是正確的,因為聖邪由我們決定!”
五臟六腑扭轉翻滾,縮成一團。就算確定直到八十二歲都不會死的我,被槍射中腦袋也很不妙吧。不會只是不死而已,卻成了植物人了此一生吧。而且,我要是在這裡倒下了,路怎麼辦——
眾多拉開槍栓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然而槍聲也好,疼痛、發熱也好,不管等了多久,就是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聽到的是——笛子的聲音。
那清澈的調子,一時被金屬的雜亂聲響玷汙了。當睜開眼睛,槍從包圍我的僧兵手上掉落在了地面。更甚者,僧兵們的身體虛脫無力,一個個癱倒了下去。
路睜開眼,推開壓在身上的黑色長袍,拭去嘴角的血跡。我也用手撐著樹幹,站了起來。
僧兵們發出鼾聲。發生了什麼?仍在持續的這個笛聲是什麼?
環視四周,搜尋聲音的源頭。
是從與雷恩大道交叉的野雞大道(Fasangasse)【1】另一頭傳來的。漸漸朝這裡接近。只見背對街燈的細瘦人影,手握橫笛,貼在嘴脣上。那是種凝神傾聽便會忘卻一切的音色。
“……前輩……?”
路說出等同於喘氣的聲音。
來到十字路口正中央的莫扎特,將笛子從嘴上放下。
“呀哈哈哈哈哈哈!”
環視了一下週圍便大笑起來。不是隻有我們周圍,路邊的僧兵也倒在地上,被丟棄的火把的火焰,舔拂著地面。黑色長袍的脊背微微地上下浮動。睡著了。
“好久沒吹過了,呀哈,我果然還是太過天才了,似乎效果立現呢!”
走過來的莫扎特,將手裡拿著的橫笛朝目瞪口呆的我和路伸了過來。
“是‘魔笛’。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吧?倒不如說,就沒想過會實際存在吧,你們那表情。”
他愉快地搖晃著肩膀。當然從沒想過會實有其物。莫扎特最後的歌劇中謳歌的,夜之女王的瑰寶。
“哦對了,路德維嘉,不用對我說‘謝謝’或‘別多管閒事’。昨天我可是被那邊的歌德君用小看人的口氣教訓過了呢,所以只是來展現一下實力而已。這可是我的音樂會啊。而且,看。”
順著莫扎特所指的方向,在我們來的道路那頭,只見眾多的火焰閃閃爍爍地搖曳著,朝這邊接近。
“似乎還有不解風情的客人不請自來的樣子,真不愧是我呢!就連十多年的空白也不管,觀眾爆棚啊!”
路緊咬著劃破的嘴脣站了起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視著莫扎特的下半身。
“……前輩,怎麼了,你的腿!”路用顫抖的聲音嘟噥道,“漸漸變得……透明瞭啊!”
我大吃一驚,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真的。莫扎特的腰部以下變成了半透明,能看見背後的草坪和石板。不,並非只有下半身。目不轉睛地注視期間,那虛無一點一點浸染著上半身。
“啊,這個啊?呀哈哈,原本想隱瞞下去的呢。”
莫扎特笑顏不改地說道,
“我啊,並不是復活的。即便現在也身處死亡之中。”
路吐出一絲屏絕的氣息……現在也,身處死亡之中?
“上帝也不是那麼好心的。因為只是繼續安魂曲的創作而已啦。簡單易懂地來說,就是地縛靈。越是遠離那棟房子,就越是這副德行。接下來,要吹幾曲呢?看來做不到加演一場了呢。”
灼熱的氣息在我的胸口阻塞了。所以才——關在那地下,一步也不得外出,才不得不拒絕我冒昧的請求,而我,一無所知的我卻……
路用溼潤的眼睛似乎想說些什麼。莫扎特先生抹去了笑容,阻止了她。
“路德維嘉。你也有你的音樂會不是嗎?”
聽了這句話,路一言不發。緊咬著的雙脣中,滲透著無數的情感和語言。小小的拳頭緊緊握住,不久,她便彷彿用頭髮斬斷溼漉漉的空氣一般毅然轉過身去。
朝就要開始起跑的她的背影,莫扎特先生最後又說了一句:
“《波拿巴》的樂譜我看過了哦!”
路停下腳步,隔著肩膀回過頭。莫扎特先生咧嘴笑了:
“你所前行的那條道路的前方,並沒有我。所以——”
他的手緩緩地舉起魔笛,
“——無需顧慮地往前衝吧!”
“……用不著你說!”
路回喊道,跑了起來。我也追了上去。
我們的背後,再次響起橫笛的樂聲——這一次湧現的諧謔曲,有力地推助著我們。將我們推向維也納劇院。
在遙遠的上空,傳來尖銳的聲音,追趕並超過我們。擡頭仰望,妝點著光芒的巨大橢圓形黑影遮住了星空。是飛艇。法軍?不,那是奧軍的艦船。遠方高響起警鐘的連鳴。
劇院的雄偉因篝火而浮現在了黑暗中。入口前聚集起了人山人海。我和路驚訝得屏住呼吸,跑了過去。為何有那麼多人,觀眾嗎?莫非不知道音樂會中止了嗎?
“路德維嘉小姐!”“是路德維嘉小姐,她來啦!”“路德維嘉小小小小小姐!”
人群見了我們,開始騷動起來。朝這邊跑來的是,整整齊齊穿著極品禮服的華德斯坦伯爵、李希諾夫斯基侯爵和羅布科維茨侯爵——歌迷俱樂部的諸位。不僅如此。盛裝打扮的男女老幼幾百號人,也將劇院前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
路在跑到跟前來的伯爵他們面前止步,驚訝地問:
“在做什麼呀你們?沒聽說公演中止了嗎?”
自己分明也在開演時間跑來,還真好意思說。
“哪怕中止好了,我也絕不退票!”說著,伯爵挺起胸膛。
“沒錯。當然要小心保管,時不時拿出來舔兩下啦!”兩位侯爵也互相點頭。站在他們身後的歌迷俱樂部會員們之間,也揚起了贊成的聲音。在感到有些尷尬的路面前,人群一分為二,劇院老闆走了過來。
“來退票的觀眾一位也沒有。大家等候多時了。”
路目瞪口呆地僵住了。雖然我也同樣感到驚訝,但總算問出了口:
“可、可是,有陛下的命令……而且,樂團也……”
老闆默默地笑了,將我們領至入口前。等候的觀眾們發出歡呼聲。在門柱旁邊,眼熟的若干個男人正等候在那裡。有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第二小提琴首席和圓號演奏者等樂團的主要成員。
“你、你們?”路興奮得尖叫了起來。我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不是躲起來了嗎?明明國王下達了禁止演出的命令,明明法軍眼下正要從空中進攻,為什麼大家卻在這裡?
“太慢啦,指揮。”首席演奏者的那位禿頂大叔笑著說道。
“最終排演,在你缺席的情況下完成了啊!”號手苦笑著聳了聳肩。
“你們,為、為什麼——”
我和路同時注意到了被樂團成員圍在中間,更令人吃驚的人物,因而倒吸一口涼氣。是燕尾服裝束的金髮蘑菇頭。
“……連薩利埃里老師……也……為什麼?”路的聲音彷彿蠟燭的火焰一般搖顫著。
“這些傢伙是群愚不可及的笨蛋。”薩利埃里老師抱著胳膊,苦澀著臉說道,“陛下可是承諾補償雙倍的酬金啊!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接受。”
路的雙脣顫抖著。大概我也是一副相似的表情吧。首席演奏者捶了捶薩利埃里老師的肩。
“直到昨天為止,老師不也還讓我們留宿在劇院裡嘛!”
我驚愕不已地注視著薩利埃里老師的臉。原來如此啊。所以才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入劇院。直到開演為止,為了避免樂團成員發生意外,所以才將他們置於此地保護起來嗎?
“你也別太小瞧我們了啊,路德維嘉!”大提琴手一本正經地說道,“竟然給我遲到!你一定不認為我們會在這裡吧?在維也納,我們可不是白吃音樂這碗飯的啊!憑雙倍酬金這種程度,就想讓我們扔下音樂會不幹嗎?笨蛋!”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路的肩膀也在顫抖。之所以垂下頭,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到她一臉慼慼欲哭的表情吧。
“要是十倍倒還可以考慮考慮!”“說得沒錯!”樂團成員們相視而笑。
此時,從背後傳來危險的腳步聲。回首看去,一身軍服的軍官率領著十多名帶劍的部下站在那裡。是奧地利軍。
“音樂會主辦者歌德,以及指揮家貝多芬在否?”
我渾身僵直。路怒視著軍官開口道:
“幹什麼?要是想妨礙我們的話——”
軍官的表情絲毫未改,擡手製止了路繼續說下去。
“我們從陛下那裡接到的命令是,對該劇院的周邊及空中的警戒。我們的敵人是法軍,並非維也納市民。比起那個——”
軍官瞥了一眼擁擠的觀眾人群繼續道,
“這麼多人滯留在街上,一旦有事時會很危險,請讓大家迅速入場。”
首席演奏者使勁拍了拍呆若木雞的路的肩膀。大門全部敞開,觀眾們的嘈雜聲成倍高漲。
“路!還有老師!太好了,趕上了呢!”
在通往大廳的階梯之上揮著手的是魯道夫殿下。吊燈下呈現出的金髮,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劇院工作人員呼籲排隊入場的聲音,在我們的身後響起。
當我獨自一人爬上劇院中通往閣樓的階梯時,聽見了腳下傳來雷鳴般的掌聲。路終於登臺了吧。我彷彿能夠看見,她得意地掃視著因一千幾百名觀眾而滿座的會場,說兩句裝腔作勢的應酬話之後,在鋼琴椅上坐下的情景。
我也想親眼看一看。想坐在主辦者特權的特等座,魯道夫殿下的旁邊,享受音樂。但是,從我踏入這座劇院開始,我又感受到了內心的強烈衝擊。歌德又在訴說著什麼,渴求著什麼。
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
爬完了階梯,走進漆黑而又散發著黴味的閣樓。從採光的天窗爬到屋頂上,還真有些雜技的意味。因為是在地上六層的高度,冷風呼嘯,用腳踏著屋頂望板的邊緣,將身體撐起來時,心臟都縮成一團了。
直到爬上屋頂,才總算喘了口氣。在低得多的下方,開始了乾脆利落的絃樂齊唱和鋼琴的協奏。引向充滿預感的第一變奏。A小調的主題流淌出來。
梅菲,喂,梅菲,我不出聲地呼喚著。但是,不見任何反應,就連動靜也沒有。還是老樣子,只在真正需要她幫助的時候才肯出來。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因鋼琴和樂隊之間的對話而展開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奏,用手貼住胸口。吶,約翰·沃爾夫岡。你就在那裡吧?一有機會就推波助瀾,害得我眼下來到屋頂。
我就承認了吧,我和你並非別人。所以就老實地回答我。
有勝算嗎?
沒有回答。
我已明白,為什麼歌德會選上我,並來到這個時代。以及我是誰。那或許是開啟一切的鑰匙。我有預感,還差一步就能夠著真相了。那時——在與闖入合奏練習室那幫檢邪聖省的傢伙爭辯之時,已經有所觸及。我和歌德變得難以區別的那個不可思議的瞬間。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便都明白了。我有這樣的感覺。
但是來不及了。已經來了。那傢伙——
突然,在遙遠的上方響起爆炸聲。吃驚之餘擡頭望去,漆黑的窟窿等間距地排列在星空之中。那不是窟窿,是船影。左舷噴出火舌。朝那炮擊的前方看去,在西邊的天空中,另一隊船影閃爍著光點朝這邊駛近。
飛艇正在進行空戰。我啞然片刻,仰望著那情景。軍用飛艇這樣戰鬥沒問題嗎?什麼地方被打穿一個洞不就完蛋了嗎?不,這個十九世紀的歐洲和我所知的歷史大相徑庭,所以已經形成了飛艇間的空戰模式了嗎?
那樣的疑問被我硬是深埋在了心裡。維也納全城的警鐘被激烈地敲響著。西邊天空的艦隊逼近老城區的上空。從打頭那艘艦艇的船身下,一星光點彷彿滴落下來般分離開來。
光點眼看著漸漸膨脹。飛行物體拖著火焰的尾巴,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降落下來——注意到的下一個瞬間,已經一頭紮在了屋頂的另一端,碎裂的屋頂望板四散飛濺。
火焰消失了。
瀰漫開去的粉塵被晚風拭去,只見一個身影緩緩站起。
是人。
燕尾服的色調搭配是奇妙的紅與黑,而腰上的也許就是飛行裝置了吧。突出的輪帶捲起若干噴射管。手上拿著的,是已經變形為槍炮形態的瓜爾內裡精心製作的小提琴“加農炮”。
尼科羅·帕格尼尼揮手撣去最後殘存的一絲白煙,瞪視著我。
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為了讓注意力擺脫凍結全身的緊張感,還有為了爭取時間,我故意用輕鬆的口氣試著說道:
“……啊——門票帶來了沒?你也算是貴賓,姑且。”
“為什麼你這種雜碎會手無寸鐵出現在這裡?”
帕格尼尼丟下這句話。雖然明白對方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鋼鐵的身體也好,煙霧的身體也好,已經拜託那位地獄出身的僕人幫你準備好了吧。你要是想同我較量的話。”
不,我家的梅菲根本就不理睬我的請求。我不出聲地回答了。
“總之,感謝你能前來。大概路也會高興的。”
“別開玩笑了!你以為我是做客來的嗎?那個女人竟敢無視警告!”
我在傾斜的屋頂雙腳用力站住保持平衡,竭力用明朗的聲音迴應道:
“嗯。主曲目確實是《波拿巴》交響曲。但現在演奏的還是開場曲目。這首曲子是我點的。想讓你聽一下——”
帕格尼尼猛擡右手,強光刺入我的眼睛。我一下子朝側面跳開,右手的袖子被轟飛了。我滾落陡坡,後背撞在天窗的突起上,總算停了下來。由於炮聲的關係,腦中迴盪著令人頭痛般的耳鳴。
強忍疼痛站起來時,只見立在屋頂頂端的帕格尼尼,再次將炮口對準了我。
炮火洞穿黑夜,我仍舊橫臥著不斷翻滾,逃到屋頂的另一端。一發,又是一發,再是一發,熱團擦過我的背後、手肘和後腦勺的頭髮。
第五次炮擊聲從正面朝我襲來。被逼到屋頂一隅的我無處可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無法想象是自己發出的叫聲,落入瀰漫於腳下的虛空。
我雙手抓緊屋頂望板的邊緣,吊懸在空中。注意到的那一瞬間,感到身體的熱量和興奮被風帶走,一口氣冷了下來。我此時頭一次真正體驗到了兩腿發軟的感覺。肩膀、手肘、手腕的肌肉一齊發出悲鳴。我清楚手指深陷屋頂望板,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促使指尖慢慢偏移。
這樣下去,要墜落了。
歌德能活到八十二歲這種事,根本連半點安慰、半點希望都算不上。很快手指的力氣就會耗盡,從六層高的地方墜落,劇烈撞擊地面。八十二歲的歌德又如何,眼下的我可是會像腐爛的土豆那樣摔個稀巴爛,五臟六腑粉身碎骨啊!
悶在體內的歌德的氣息,不知何時消失了。那混蛋,把我拐到這個時代的這個城市的這個屋頂上,自己卻消失了嗎?開什麼玩笑!直到最後給我負起責任來!魔力也好什麼也好,都拿過來,給我想想辦法!我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可什麼力量都沒有的啊!就像趕跑檢邪聖省的傢伙時那樣給我出來啊!
上方,發出吱哩的聲響。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不知何時緊緊閉上的眼瞼。
背後映襯著炮火交織的星空,漆黑的人影挺立在我的正上方。帕格尼尼用靴子踩住我稍稍掛在屋頂邊緣的左手手指上,炮口對準了我的腦袋。指尖已經完全麻木,都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了。
“搞什麼啊!”
帕格尼尼吐出這句。
是因為黝黑的面板嗎,那輪廓完全融入了背後的夜空之中,只有細細的雙眼那充滿憎惡的目光。
“你,搞什麼啊?明明弱得要死,幹嘛特地叫我出來,想和我較量?”
你去找歌德老師問個明白吧,我心想。還有,就是祈禱。從這裡掉下去摔在地上的瞬間醒來,我正躺在東京自家的床上,猛地掀開毛毯,關上鬧鐘,正巧這時父親來叫我,說早飯已做好——
“老東西歌德也終於昇天了嗎?以前見到你時,你眼中確實有那股氣息。立馬就認出你是歌德了。現在連氣息也感覺不到。是個空殼嗎?”
我恍惚地仰視著冷笑的帕格尼尼。
沒錯,這傢伙一眼就認出我是歌德了。現在卻感覺不到嗎?如今在我體內,歌德已經完全死了嗎?所以才什麼也不回答我嗎?
……死了?
雖說如此,但為什麼?
為什麼,還未斷氣?
這份顫動,赤裸的熱團,從沸騰的生命之海上升騰的熱氣流,為什麼——還活在我的身體裡?
我體內的兩個碎片再度擦出火花。所有的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紋絲合縫,介面被噴出的火焊接起來,開始轉動。
終於明白了。並非我沒能成為歌德。
而是歌德為了成為我,才召喚了我。
甜美激烈而又令人心酸,彷彿燒灼般的電流傳遍我全身。帕格尼尼咬牙切齒地拉開槍栓。可以看見炮口深處的黑暗之中,有光芒盤踞在裡面。
“給我消失吧空殼!在你之後就是貝多芬。我要用火焰充分裝點那傢伙生平最後的重要時刻!”
帕格尼尼的話將我點燃。決不能在這種地方遭到踐踏蹂躪!決不讓你接近路,連一根手指頭都決不讓你碰!
扳機扣動了。炮口怒吼,在我和他之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和熱。
被轟飛的是,帕格尼尼。他那細瘦的軀體在幽黑的空中飛舞,背部在屋檐的頂端附近砸了下來。
向下滾落,卻用腳猛地支撐住。帕格尼尼站起身,喘著粗氣。壓低身體重心,架起大炮,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暗。那細細的眼睛因驚愕而瞪得滾圓。
我僅以右手的力量便將身體拉起,站到了屋頂之上。
夾雜著粉塵的霧靄在四周飄蕩,被晚風切得粉碎。我感受著手掌、咽喉和肺部的疼痛,緊咬下脣忍耐住,怒視著帕格尼尼。
“——什……”
帕格尼尼從黑色的雙脣間,病態似地發出吟歎,
“什麼啊,那胳膊!”
我在屋頂站穩,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他,接著痛切地感受到肩膀與手肘的重量,俯視了自己的右手。
從手肘往前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形。被閃耀著暗淡光芒的鋼鐵所覆蓋——不對,是被鋼鐵整個兒置換了。關節處打著螺絲,接縫處正滲出油。剛承受住炮擊的手掌煤黑煤黑,仍舊繚繞著煙霧。我好幾次握了握那鋼鐵的手指進行確認。
儘管面目全非,但確實是我的手。
“那是什麼!”帕格尼尼用顫抖的聲音叫嚷道,“用手掌擋住了‘加農炮’?這怎麼可能!被你,被一個空殼!怎麼可能有那種力量?”
“是葛茲·馮·貝利辛根啦!”
當我告知那名字時,帕格尼尼的表情詫異得扭曲了。
“什……麼?”
“不知道嗎?好好預習一下啊,是我(歌德)的出道作品啦。講的是十六世紀的騎士。戰爭中失去了右手。”
隨著我乾澀的聲音一道,體內的熱量被夜晚的空氣抽走。然而流失的僅僅是承受炮擊的餘熱。而當它全部在黑暗中散盡之後,身體內部確實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鋼鐵義肢吱吱地發出聲響。宛如它本身便是一隻渴望嗜血的野獸。
鐵臂葛茲。那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最初編織的咒語。
為了給他的語言提供魔力,我來到了這個時代。
總算明白了。我被選上的理由。我再一次緊緊握住鋼鐵的右手。這是我的魔法。從我的慾望中提煉出的力量。所有的訴說者永無止境的鳴響,故事化為現實!
終於領悟了。決不再鬆手!
“少開玩笑了,你個紙老虎!”
帕格尼尼大叫,手中的大炮轟來。我從屋頂跳起。用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勢頭,身體高高躍起。我的耳際傳來冷風的呼嘯。帕格尼尼表情扭曲,炮口直直地鎖定我,可以看到正往扣動扳機的手指注入力量。轉變為下落的瞬間,我在空中扭轉身軀,掄起右臂。感覺到力量正咕嘟咕嘟地注入鐵拳。視野的一角,鐵塊變得熾熱無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格尼尼發出野獸般的吼聲。從炮口中溢位的爆炸光芒和爆炸風壓,試圖從正面吞噬我。眼睛被灼傷,面板被撕裂,頭髮燒焦倒豎。以那奔流的正中為目標,承載全部體重的拳頭向下揮去。
從我喉嚨裡迸出咒語:
“——你媽的給我遍地吐血滿地找牙去吧(LECKMICHAMARSCH)!”
我與他的叫喊聲重疊在了一起,膨脹的火與熱,還有光芒,一瞬間將它掩蓋殆盡-
警鐘之聲漸遠,鳴響的間隔也一點點帶著睡意延伸開去。
晚風洗去了焦臭味、血的氣味、鋼鐵的臭味和熱氣。腳下傳來的鋼琴和樂隊的交響,更加清晰可聞。
劇場的屋頂彷彿彈坑一般凹陷,到處是焦灼和瓦礫。我四處撿拾著“加農炮”的碎片。
直到用拳頭打碎它的瞬間以前,確實理應還是槍炮的形態,而我現在手中的卻只有燒焦的背板和側板,碎散的弦紐,熔化了的粘附著琴絃的指板——盡是小提琴的殘骸。
一想到魔法解除了啊,便突然強烈地感到一陣寒冷,我縮起脖子打著哆嗦。
魔法確實已經解除。我的右手也已恢復成了肉身。纖弱而又容易受傷,總是輕易感到疼痛的,人類的手。面板上沾滿了油、煤灰和滲出的血。
“……抱歉……這樣看來,已經沒法修理了呢。”
我在彈坑的正中回頭說道。
彷彿縫合上起毛的屋頂望板一般,帕格尼尼躺倒在上面。身穿的燕尾服到處有破爛燒焦的痕跡。他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遠方天空中飛艇艦隊那漆黑的影子。我順著他的視線仰望過去,之後視線再次落回到手中的殘骸上。說起“瓜爾內裡”,那可是與斯特拉迪瓦里並稱的名作。我真是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了。
“……殺了我!”
帕格尼尼低聲呢喃道。
視線依舊朝著正上方的虛空遊移。我在他身邊坐下。
“為什麼?我不殺你,也不想殺你。”
將焦黑的碎片放在帕格尼尼的肚子上,儘管他想用手撣落碎片,但有氣無力的手顫抖著落在了瘦削的腹部。
“我是來結果你和那女人的。卻失敗了。殺了我。”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我心想。你就給我充滿感激的活下去啊!
“我不知道你遠道而來想幹什麼,我和路是把你當作音樂會的客人請來的啦。殺了你還搞個鬼啊!你給我聽進去啊!”
“反正我是惡魔。將來無論去到哪片土地都備受忌諱,被投以石塊,被人唾沫相迎,死後還要下地獄。不如就在這裡殺了我。”
我支起雙膝,拉近身體,注視著帕格尼尼黝黑的臉龐。
“……你不是惡魔。”
他的眉毛彷彿劃傷一般皺了皺。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有惡魔附身。所以明白你是同類。那傢伙一眼就看穿了波利娜·波拿巴的體內其實是惡魔。但是看見你,卻什麼也沒說。”
聽見梅菲在背後哧哧一笑。雖然也可能是錯覺。
“你不過只是個令人吃驚般擅長小提琴的人類而已啦。”
“你胡說!”帕格尼尼仍舊瞪著空中叫道,“這骯髒的面板!這令人害怕的手指!自從出生以後,我就被詛咒了,即便死後也被人以惡魔相稱,那位大人曾這麼說過!小提琴又怎樣,這,這可恨的肉體腐朽之際,還不是叫我作惡魔——”
“你瞧,聽吧!現在正是時候。路正在為你彈奏。難得請她為你一個人演奏的開場曲目。”
“聽什麼,你這傢伙?”
我用食指抵住嘴脣,接著指了指腳下。
從屋頂被炮擊打穿的好幾處洞眼,音樂清晰地流淌出來。
沉悶的絃樂顫音,和宛如被夜晚的狂風所席捲的,雨水般的鋼琴三連音符,緩緩地平靜下來。很快從陰雲的縫隙裡,降D大調的旋律悠然飄零。像是詢問落淚理由的聲音那般清澈的樂調。只有鋼琴的訴說不斷高漲,旋律被甘苦的絃樂合奏接過,在夜空中瀰漫,漸漸吹散雲霧。
在帕格尼尼的眼中,星星一閃一閃地眨著眼。可以看到他的嘴脣伴隨著旋律顫動。這個男人也是個音樂家啊。無可救藥的。
“……什麼,這首曲子?”
帕格尼尼嘀咕道。
“是你的曲子啊。”
磨牙的聲音:
“別盡扯謊話了!我怎麼可能寫過這種旋律。”
“是你的A小調隨想曲,那主題的降D大調反行形。你好好聽,明白了吧?”
帕格尼尼沉默了片刻,傾聽重疊的絃樂和鋼琴。理應明白才對。
“確實並非你寫的變奏。拉赫瑪尼諾夫這人……如今尚未誕生於世。”
我也和帕格尼尼一樣,擡頭仰望天空。空戰的炮火,飛艇艦隊的漆黑船影,不知何時已經無影無蹤了。星空無比寂靜。
“是個俄國作曲家、鋼琴家啦。和你一樣長著一雙大手,手指很長很柔軟,創作並彈奏了很多像你一樣運用超人般絕妙技巧的曲子。被人說成是患有馬凡氏綜合症。”
帕格尼尼瞥了我一眼。
“因為患有那種疾病。天生手腳或十指就顯得相當長,關節可以彎曲的範圍也相當廣……卻並非惡魔的手指。是人的啊。”
“……撒謊。”
他的聲音消沉了下去。我的心境不知為何,也風平浪靜了下來。差點被殺也好,差點從屋頂摔下來的事也好,感覺就像是三天前的夢一樣。難道是腳下不斷悠然流淌出的,路的琴聲的緣故嗎?
“並非只有拉赫瑪尼諾夫。布拉姆斯、肖邦、舒曼,大家都是聽了你的小提琴而感動,留下了變奏曲。無論你怎樣將樂譜燒燬殆盡。只要聽過一遍,便難以忘懷。”
在你死後,彷徨數十年,最終被埋葬於帕爾馬的墓地。即便打從心底以為你是惡魔的疑慮,最終仍將作為可笑的迷信而風化,被人遺忘——
唯有音樂不曾消亡。永遠永遠被人彈奏下去。只是因為美而已。
我在屋頂上抱膝而坐,擡頭仰望奢侈的星空,出神地傾聽著路和交響樂團的合奏。最終變奏的終止音,彷彿貓的腳步聲一般,混入寂靜之後,聽見了一聲呢喃: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彷彿戳破泡沫的聲音,
“搞什麼啊?半吊子的詩人之流,為什麼,如此,讓我,如此……”
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為何在此?
“……我是——”
聲音穿透黑暗,思索遣詞。不是小說家。不是劇作家,也不是詩人。不是評論家,也不是高中生。
“——魔法師啊!”
近旁的屋頂發出踩踏的聲音,是在掌聲響起之後。
帕格尼尼的身影消失了。
我朝著夜空長舒一口氣。僅僅開場曲目結束而已,別回去啊,真是個暴殄天物的傢伙。明明從這裡開始才是好戲。雷動的掌聲,在我的屁股底下嘈雜喧囂,接著漸漸平靜下去。
嘛,算了。坐在這特等席獨自聆聽也不壞。
再次的肅靜之中,感覺好像看到了路離開鋼琴,站在指揮台上的樣子。舉起指揮棒。茶褐色的眼睛掃視樂隊,一切盡在她的掌握。少女全身充滿力量,浸染了整個會場。
宛如禮炮般全體合奏的開始和絃,二度震顫了夜空。那裡流淌出有力而優美的第一主題。並非《英雄》——而是《波拿巴》交響曲那巨集亮的勝利進軍。路德維嘉·凡·貝多芬所達到的偉大高峰。然而那裡並非終點,而是起飛的出發點。
我閉上眼睛,將寒意拒之於意識以外,傾聽著路調動交響樂團,從而編織出來的旋律與和聲的洪流。
然而,突然察覺到,緊緊靠過來的溫暖出現在近旁。也覺察到她把頭靠在我肩上。包裹在毛茸茸的頭髮裡那隻大耳朵的尖端,弄得我的臉頰和下巴癢癢的。連將她推開的心思也沒有。只因我正沉浸在音樂之中。
“這樣好嗎?YUKI。”
梅菲用甜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
“想這樣一飲而盡直到最後嗎?”
惡魔的聲音融入音樂,流暢地注入我的耳朵裡。我明白那並非探問,只是因為太過高興,而對早已知道的事進行確認罷了。即便如此,我不出聲地回答道。沒關係啦。這樣就好。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不再別開視線,不再塞起耳朵。那是我最喜歡的作曲家的音樂。活在同一個時代啊!至少這一點,我很感謝梅菲啦!並非其他的某時某地,而是將我帶到路所在的此時此地。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向你的誘惑投降。我要自己決定一切!
“……感覺幸福嗎?YUKI。”
相當幸福呢。
“就算停止在這一瞬間也願意,是嗎?”
梅菲的聲音漸漸融化。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決定了。要和路一起活在這個時代,見證她今後孕育的所有音樂,以及那展翅飛向的未來,未來的未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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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ka注:從維也納市區地圖來看,野雞大道直通莫扎特宅邸所在的施魏策爾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