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聖誕節到一月六日的主顯節,教堂持續不斷地舉行著彌撒,管風琴與唱詩班奏響著合唱。按照教會的歷法,這十二天期間乃是聖誕季。
在此期間,我幾乎都是臥床度過的。真是痛苦的日子。無論怎麼說,若論維也納的緯度可要比北海道的稚內還高。由於氣候條件全然不同,雖說並非極寒之地,冬天卻果然很冷。雪也下得很厚。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話,就連骨頭都要凍僵了。而由於每天都能聽見,從遠處天空中傳來的聖誕合唱,耳濡那澄澈的歌聲與鐘聲,悽慘的心情真是油然而生。
總算能在霍夫堡皇宮露面,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後的事了。
“出來走動沒問題嗎?很重的燒傷不是嗎,上週來探望您時,還一直趴在床上呢!”
在久違的宮廷書房見到魯道夫殿下後,他十分擔心地詢問道。
“不必擔心。已經痊癒了。並不是那麼嚴重的燒傷。只是連腳底也中了招,無法走動,一直窩著很讓人難受。”
“是嗎,太好了。”殿下深呼一口氣,“我也是,自打那以後就幾乎沒有外出過啦。心裡總是悶悶不樂。”
殿下注視著積了雪的窗戶。書房的暖爐裡生著火,非常暖和,窗上結了層霧氣,就更令人想到外面的寒冷。
“教會的樂友協會似乎要求說,舉辦音樂會暫時要有所自律,想去聽的全都中止了。這麼大的雪也不可能外出遠行……”
“教會?為什麼?”我問道。
“不清楚。是由於那個帕格尼尼的關係也說不定。畢竟是以公演為名,進入奧地利不說,還以惡魔的行為引發騷動。凱倫特納托爾劇院也被暫時關閉了。”
分明就和其他音樂家無關吧,我心想。
“為帕格尼尼的公演伴奏的樂團成員,好像也全都受到了相當嚴厲的審訊。觀眾也是。似乎是在懷疑是不是有法國的間諜。老師沒事嗎?”
“沒事。到目前為止。”
“還有就是,”殿下壓低了聲音,“從路那裡偶然聽到的。帕格尼尼來維也納的真正目的。”
“啊,請說……”
來自法國政府的要求,中止交響曲的發表。
“帕格尼尼先生還真是可惜了。那麼出色的小提琴家,卻成了拿破崙的手下,被迫做著類似於排頭兵的事。”
“嗯……”
我支吾不語,視線落在了腳邊。
並非被迫。而是帕格尼尼自願選擇的。哪怕在黑夜中匍匐摸索猶豫彷徨,看不見其他的道路。
“路沒有打算……聽從吧?”殿下嘆息道。
“畢竟是那傢伙嘛。”
事關自己的作品,便一概不妥協的音樂笨蛋。明明差點被殺,卻首先對鋼琴變成灰燼一事感到憤怒。第二天就購買了嶄新的鋼琴,開始重新研究那交響曲的編曲。
然而,我怎麼也不認為事情就這麼了結了。在我看來,理由也許十分荒唐,但總之法國是來真的。當真打算摧毀路的新作。
而我所知的歷史是,貝多芬的第三交響曲是以不同的名字被呈送到這個世上來的。那便是折中方案嗎?並非使用波拿巴這個無可置辯的特定人名,而是說此曲為“那名英雄”而作,模稜兩可地發表嗎?與英雄交響曲的名稱變更有關的故事,確實夾雜了虛虛實實的成分,實際上究竟怎樣無法判明。貝多芬一怒之下撕毀樂譜封面的誇張傳聞也廣為人知。其背後隱藏的真相,難道就是這個嗎?
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殿下,在嗎?”
走進來的是路。飄飄然的紅色禮服外,罩著一件那種天裡十分暖和的披肩。是剛從外面過來嗎,身上到處粘著閃閃發亮的雪。臉頰泛紅是由於寒冷的緣故嗎,抑或是興奮?
“聽說你弄到那本詩集了?”
路一面撣去身上的雪,一面跑到書桌旁的殿下跟前。這才總算注意到我。
“唔……YUKI也在啊。”
不悅似地朝我瞪著眼,
“可以出來走動就是說痊癒了嗎?”
“託你的福。”我摻雜著諷刺地回答道。
“哼!那就好。你要是那樣死掉,我可受不了,會睡不好覺的,再說了,我才不想替冒牌歌德寫什麼安魂曲呢!”
真是口無遮攔。我不禁想起了那天夜裡,帕格尼尼離開後不久發生的事-
“你在做什麼啊,擅自跑過來,擅自受了嚴重的燒傷!”
路一邊用缸裡的水沖洗著我的背,一邊憤然說道。失去牆壁的房間裡,冰冷的晚風毫無顧忌地吹進來,一早便冷卻了身體的灼熱和興奮。從炮擊中保護路時,似乎燒傷了背部,衣服燃盡,燙爛的面板暴露在空氣中,疼得要命。而路就朝那裡毫不留情地灑著水。
“痛,好痛,路,沒事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燒傷。”
“幹嘛出頭逞英雄啊,你又不願意聽我的音樂,根本就和你沒關係嘛!”
“和音樂什麼的根本就無關吧,你可是差點被殺啊!”
我直起身,一把抓住路的肩膀。
“是這樣啦,差點被殺的是我,不是你。”路甩開我的手,“我沒有道理被你搭救啊,可你卻弄成這樣。”
“痛痛痛!”
路朝我燒傷的腳拍打個不停,我疼得差點昏過去。
“唔……抱歉。”此時即便路也一臉消沉的表情。
趕來的醫生將我擡至隔壁的房間,在背上塗了些什麼不明來歷的粘稠物以後,不知為何朝一旁的路叮囑著日後的處理。也許是拜那所賜,醫生離開以後,路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欠你人情也實在令人生氣,所以看護也好,照顧你吃飯也好,都由我來。”
我一時目瞪口呆。
“……你做不來飯吧。”
“你別小看我。見過多次你做飯了,很簡單啦。”
該說正如想象中的一樣嗎,做出來的飯菜,糟糕得超乎想象。
看了一眼路端到床邊的煎鍋,有骨頭漂浮在類似煤焦油的液體中。
嚐了一口的路,閃著淚花呢喃道:
“真難吃……”
那是當然的吧。
“骨頭太硬了根本就不能吃。”
“那本來就不是拿來吃的。”
“那你以前為什麼拿來煮?”
你為什麼會覺得那是用來吃的?
“嗚嗚嗚,明天會做得更好一些的啦。”
不用,只需麵包、乳酪和培根將就一下就行了,求你去店裡買一下吧。
而且路還說醫生給的藥黏糊糊很噁心,想拿來給貓塗抹,說要洗床單,卻溼漉漉還沒幹就鋪回了床上,為了讓我儘早恢復而通宵唱著自制的彌撒曲,以至於第二天早上,極度衰弱的我對她拜託道:
“路。為了我的燒傷早日康復,我有事想拜託你。那只有你能完成。”
“不管什麼你就直說吧。”路拍了拍她那貧瘠的胸部。
“你就暫時離開一陣子吧……”
儘管路忿忿不悅,但她的房間暫時無法使用卻也是事實,所以直到牆壁修繕完畢之前,便決定離開公寓住。似乎是去了莫扎特先生家暫時寄宿一陣子。誠然,那裡房子的地上部分有得是空置的房間,樂器也齊全,對工作毫無妨礙。雖說也許會被瑪麗小姐拿來尋開心,要是考慮到租金的話,實在是小意思。
魯道夫殿下時常會帶些吃的過來探望一下,所以我吟味起一個人獨處的時間,決定等待身體康復。這是久違而寧靜的日子。
“這真是久違而寧靜的,兩個人獨處的時間呢,YUKI。”
梅菲果然還是不肯放過我。漆黑的犬耳微微顫動著出現在枕邊,滿面春風地窺視我的臉。在我對峙帕格尼尼時,明明連一絲氣息也沒有。
“呼呼呼,而且還趴著不能動,身上塗滿了乳液。”不是乳液!都在想些什麼啊,你這個性騷擾魔。“想讓我為您做些什麼?用膳(吃我)?沐浴(和我一起)?還是說,享·用·我?”不全都是你嘛!
“那就一下子治好我的燒傷。對於惡魔來說很簡單吧。”我厭煩地說道。
“不行。那不是YUKI的慾望……”“我想要,我從心底希望啦!”話說回來,只要是你感覺無趣的願望,都會用“不是YUKI的慾望”來敷衍搪塞吧?近來我可都摸清楚了,你可再也騙不了我了。
“真拿你沒辦法呢。”梅菲聳了聳肩,“我明白了。我有隻用差不多十二小時就能痊癒的祕術。”
“那你就快動手呀!”
“真的可以嗎?”
“什麼啊?”
“這個祕術可是在十二小時裡,用我的舌頭持續不斷地舔撫患處哦?”
感覺彷彿聽見了血色減退的聲音一般。
“……不,不用,怎麼會,騙人的吧?因為想性騷擾,就故意說出那種敷衍了事的話來。”
梅菲露出邪惡的微笑。
“YUKI怎麼就能證明我在騙人呢?”
怎麼看都是在騙人吧,那種表情!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沒辦法,也就只有錯就錯了。我放棄求助於惡魔之手,決定等待自然康復。而那樣一來,每天晚上,梅菲都要來戲弄一番不能動彈的我,或許正中她下懷也說不定。
就這樣過了兩週,總算可以走動,以至於在皇宮露面,再次見到了路-
“由我來照顧的話,明明可以好得更快的……”路抱怨道。那怎麼可能!“哼!算了。比起那個,殿下,那本詩集。”
“誒?啊,唔,嗯。”
魯道夫殿下十分抱歉地看著我,卻被路用力推著肩膀催促著,打開了書桌的抽屜。那本詩集?
“由於缺貨得厲害,到處打電話,終於在漢堡的書店裡找到兩冊。”
從抽屜裡取出的是,大開本裝訂的全新書本。相同的書有兩冊,一冊遞給了路。她高興得手舞足蹈。
“謝謝你殿下!呼呼,太令人期待啦,究竟做了哪些修訂呢?舊版已經被我讀得殘破不堪,都能背下來了呢。”
“……什麼書?”我問道。路以長長的紅髮都要飄起來的氣勢回過頭,炫耀似地將書擺到我的面前。
“弗里德里希·馮·席勒的詩集啦,親手修訂過去的詩,最近才出版!一直搞不到,於是拜託殿下幫我找的。”
弗雷迪過去詩集的修訂版?那傢伙,離開魏瑪之後都在做這事啊。那麼積極地說要我拿出幹勁寫新作,自己卻只是修改舊作啊。說來溫泉療養的時候,好像就有說過要再版詩集這回事吧。
路突然想起了什麼來,瞪著我。
“我才不承認那個溫泉輕佻玉米男就是席勒呢!”是是。
接著她便用神魂顛倒的眼神翻著頁碼。
“看吶,是《歡樂頌》!我最喜愛的詩喲!”說著便拿給旁邊的殿下看。路纖細的指尖憐愛似地順著詩句一一指下來。她用如在夢裡一般的聲音說……將來把這首詩歌譜成曲,是我的夢想。旋律也好,和聲也好,已經可以想見了。只是,和這首詩相稱的巨集大構想還未成熟。這一定會成為我的最高傑作。一定會譜寫出這首響徹全人類的曲子……
感覺路的笑臉一下子變得十分耀眼,我因而眯縫起眼睛。
你一定會完成它的啦,路。我知道。你所譜寫的第九部,也就是最後的交響曲,高唱歡樂之詩。而那首歌終將成為統一全歐洲的頌歌。
忽然,我的意識中滴落了一絲不安,混濁開始蔓延開來。
真的會變成那樣嗎?在我眼前闡述著夢想的這名少女音樂家,真的能夠到達我所知的音樂史的巔峰嗎?我可從沒聽說,貝多芬受到過法國政府的脅迫。歷史正悄悄地發生著變化。而且路根本沒有想過要考慮帕格尼尼提出的要求。
帕格尼尼說過,不會危及性命。而梅菲則說過,只有人的死是命中註定的。我毛骨悚然。除了被殺以外,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殿下!這、這可是簽名本啊!”
路那興奮的聲音,打斷了我不祥的想象,
“在封面背後啦,是親筆。”
“席勒的簽名?真的嗎?真好啊,路,和我交換吧——啊,我的也是!”
兩人開啟詩集的封面,互相給對方看,惹人發笑般興奮不已。封面上確實寫有約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那筆鋒大膽的簽名。是印象中弗雷迪的字跡。
就在這時,魯道夫殿下突然緘默不語,出神地看著那簽名。
“……怎麼了?”路詫異地問道。殿下擡起臉看著我。
“這是歌德老師想出來的簽名嗎?”
“誒?”
對於問話的意思不是很理解。
“這個‘約翰’的寫法,和歌德老師的簽名一模一樣呢。”
“不,我和弗雷迪不同,並不使用那種拼命想出來的簽名……殿下,我的簽名你還不曾見過吧?”
“見過,就在以前寄給我的信上。”
信?
我不記得寄給過殿下信件啊?
“是在您來維也納之前寄給我的信。是提出在維也納想去觀光的地方啦,想去聽的音樂家的演奏會啦,想看的美術品啦之類的要求。”
“啊,對,說、說起來是講過那些話,但是……”
我並沒有寄出過那封信件。雖然覺得會不會是梅菲捏造的。
“就在這裡啦……不是老師寫的信嗎?”
魯道夫殿下說著,便從最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信封。我幾乎是搶奪一般接過它。看見寄件人,我屏住了呼吸。署名為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大致讀了一下信中的內容。想看某處宮殿或教堂,想親眼見識一下聖遺物,想現場聽某人的演奏等等,盡開列著一些任性的要求。那是十分熟悉的字。一目瞭然。
“……這,是弗雷迪的字。”
“誒……”殿下也露出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連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弗雷迪為什麼要瞞著我寫這封信?
我回想起來。起初我之所以移居來維也納,都得歸咎於弗雷迪。是那傢伙擅自回覆了弗朗茨二世陛下的邀請。不僅如此,還寫了這封信給魯道夫殿下,是想讓我來維也納?並且想把我和貝多芬的音樂牽連在一起?弗雷迪為什麼要策劃這種事?而且自己還乾脆消失不見了。甚至落得被教會追查。
被教會……?
我心裡一驚。
梅菲,喂,梅菲,出來,有事要問你,給我出來,就現在!雖然試著在心裡如此呼喚,卻怎麼也感覺不到惡魔的氣息。因此我心裡的疑慮,就像模糊的窗玻璃上那漸漸滑落的水珠一樣,越滾越大。
弗雷迪知道我故意蟄居在冷漠的軀殼之中。即便如此,他依然策劃了讓我搬來維也納,從路開始接觸種種刺激。哪怕偽造信件。而他自己卻受到教會的追查並失蹤。
如果弗雷迪知道我和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契約的話。
為了讓惡魔早日得到我的靈魂,進而從旁協助的話。
這便合乎邏輯了。教會因為弗雷迪是惡魔的爪牙而盯上了他,對他進行調查。所以逃往帝國之外。
怎麼會?這不可能!弗雷迪不是那種人。我的自我回答在腦海中空洞地迴響。為什麼你能說出那種話來,另一個我笑道。你對弗里德里希·席勒都瞭解些什麼?席勒曾是歌德的朋友。不是你的。
沒錯。我對弗雷迪一無所知——
“……老師,您怎麼了?”
“……YUKI!信有什麼問題嗎?”
我猛然清醒。由於路和殿下從左右兩邊試圖窺探我的手中,慌忙將書信塞回信封,還給了殿下。
“嗯,不,沒什麼。弗雷迪那傢伙,也許想讓我幫他在維也納拉夠關係,才擅自寫了這封信的吧。”
但願如此。但我對自己所說的話,卻絲毫難以相信。那樣的話,為什麼弗雷迪那麼急著消失?而且還是去瑞士的深山裡那種似乎無法取得聯絡的地方。一定是對我隱瞞了什麼。全身的面板起了雞皮疙瘩。
此時,外面的走廊裡傳來顯得相當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前突然停下。
繼敲門之後,傳來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聲音:
“魯道夫殿下,您在嗎?路德維嘉·凡·貝多芬應該在你這裡吧。”
熟悉的聲音。是宮廷樂長薩利埃里老師。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在這裡……請進。”
魯道夫殿下說完之後,門被開啟,筋疲力盡的蘑菇頭薩利埃里老師走了進來。偷偷看了看走廊,便迅即揹著手關上了門。
“突然打擾十分抱歉……哦,歌德先生也在。”
薩利埃里老師用心神不寧的目光看著殿下和我,接著朝路轉過身去。
“路德維嘉,那個,怎麼說呢,跟我來一下。”
“幹什麼。我接下來馬上就要和殿下舉行朗讀會啊!就在這裡說吧。”
“事情緊急!”
“要是那樣,就更應該當場在這裡說啦!”
老師的額頭青筋暴起。魯道夫殿下不知所措,想要介入調停,被他揮一揮手阻止了。
“剛才法國政府向陛下正式提出要求。”
薩利埃里老師聲音沉重地說道。法國政府,也就是說,關於波拿巴交響曲的事嗎?終於成為國與國之間提出要求這樣的大事了嗎?
“很快也會通知到你,所以在此之前我先說兩句。關於你那降E大調的交響曲……”
“真無語了。連老師都想讓我中止發表嗎?”
路夾雜著嘆息說完後,薩利埃里老師一臉彷彿直接喝下咖啡粉似的表情。
“……沒錯!”
“同樣身為音樂家,虧你能說出那種話。作品尚未問世便被摧毀,對我們而言,乃是最大的恥辱。老師不可能不明白。還是說,對老師而言,比起藝術來,保住宮廷樂長和樂友會會長的地位來得更重要嗎?”
“說的沒錯!”
薩利埃里老師一下子激動了,
“我啊,作為維也納樂壇之長,不得不監督和保護眾音樂家們!不能像你那樣旁若無人,任意妄為,只考慮音樂,我行我素地去做!”
唾沫飛濺的老師朝路逼近過來。
“我可不記得說過讓你來監督我,保護我!”
“閉嘴!你、你聽好了貝多芬,為了這點事頂撞反抗,對你有什麼好處,那可是國與國之間的問題啊,充其量不過一部交響曲,別無謂地刺激法國,現如今拿破崙的矛頭指向英國,眼下正是我們利用短暫的和平積存國力之時。”
“那與我無關!”
“你是孩子嗎!”
“就是孩子啦!”
薩利埃里老師的臉上,露出的兩百種左右不同的為難表情,同汗水一起消失了。
“……吶,我說貝多芬,由我去勸說陛下,我也不是惡魔,不會讓你扔掉曲子的。折中的辦法有得是,對了,成問題的是第二樂章的葬禮進行曲,如果那裡用你擅長的降A大調那悠揚的柔板替換的話——”
“我不要!別開玩笑了!老師也看過我那首曲子的總譜了吧。第二樂章裡的葬禮進行曲,除了C小調以外別無可取,只要是音樂家都明白的吧。一旦改變,作品整體就會淪為渣作。”
“咕,呃……”
薩利埃里老師握緊的拳頭在顫抖。然而我和魯道夫殿下卻沒有插嘴的餘地。那是音樂家同行間的對話。而且薩利埃里老師也明白,哪怕一節樂章也無法替換。
“那麼!至少改掉標題,吶,那種露骨的標題怎麼說也太不妙了。只是更名這種程度,雖然不知道法國那邊能不能接受,但至少改個稍微穩妥些的一般名詞作為標題!對,對了,歌德先生!”
突然把話頭轉過來,令我心裡撲通一下。
“讓歌德先生,我國首屈一指的文豪來想個題名怎麼樣,那一來貝多芬你也能接受吧。剩下的就和我一起謙恭地請求陛下,再向法國遞出書面解釋,那樣的話或許能撐到首演也說不定。你看如何,歌德先生,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我無言以對,感受到路那冰冷的目光。
心想,為什麼是我?想讓我將歷史引導回正確的方向上嗎?作為了解未來的人,理應在這裡說三道四嗎?說出那被光輝的匿名狀態所籠罩的《英雄交響曲》這個名字。
然而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可悲的是,真正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對於路的無謀之勇,否定也好,肯定也好,我都無法做到。
“YUKI與這件事無關吧!”
路冷冷地說道,朝薩利埃里老師轉過身,
“那是我的曲子。由我來命名。那曲子就叫《波拿巴》,沒有別的!”
“咕——你要還是那麼任性的話,就給我滾出奧地利!去倫敦演奏不就得了,那邊的話,至少法國還鞭長莫及!或者去美國。”
“我不要!就在維也納演出。聽好了老師,包括讓誰來聽、怎麼聽在內,可都是藝術的表現。就憑權力的干預,我是不會違心改變的!要求我這麼做,本身就是難以原諒的。我才不會屈從!”
薩利埃里老師的表情複雜地扭曲了。路繼續道:
“我愛著這座城市,以及這裡的聽眾。並非頭腦中只有舞會的貴族,而是指壓抑著對惡魔的恐懼,也要湧去聆聽演奏會那般深愛著音樂的市民。首演的榮譽將獻給維也納。我心意已決!”
“為什麼要如此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老師把這叫作意氣用事嗎!如果這是意氣用事的話,那麼幼兒的啼哭也好,臨終前的咯血也罷,全部都是意氣用事!我只是作為音樂家,作為貝多芬而活著罷了!”
就在老師滿面漲紅,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聽見房間外傳來眾多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
“……魯道夫。在裡面嗎?”
薩利埃里老師吃驚地發出叫聲,縮了縮脖子。魯道夫殿下也瞪大了眼睛。路不痛快地將目光刺向房門。
是弗朗茨二世陛下的聲音。
“……我在。”殿下回答道。
“薩利埃裡和貝多芬也在吧?”
“是的。”
門打開了。帶領著侍從,身著便裝的弗朗茨二世陛下踏著穩健的步伐,進入了房間。還很年輕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一陣子未見,看上去彷彿老了十歲二十歲的樣子。眼瞼鬆弛,眼角增加了些許皺紋。薩利埃里老師屈膝拜倒在地。魯道夫殿下也低下了頭。我也在窗簾的陰影中跪下。只有路,連視線也未低垂,正面承受來自皇帝的目光。
“貝多芬!”薩利埃里老師用嘶啞的聲音責備道,“你在幹什麼呢,這可是在陛下的御前,頭擡得太高了!”
“為什麼我不得不低頭跪拜?”
路不留情面地放言道,
“陛下之所以身為皇帝,只是因為生在哈布斯堡家吧。我作為貝多芬,只因我的音樂而站在這裡。誠然王座高高在上,即便沒有那個,陛下的個子也比我高,我就乖乖地仰視吧。但我不覺得仰視必須拜倒在地。”
“貝多芬!你太無禮了!”
“少得意忘形,一個彈鋼琴的!”
陛下嫌麻煩似地擡了擡手,制止了怒不可遏的侍從。
“路德維嘉……你還是老樣子啊。”
陛下連苦笑也笑不出來般嘟噥道,接著將視線轉向了薩利埃里老師,
“朕應該說過,要親自傳達的吧。為何要搶在前面?”
“請陛下恕罪!”依然低著頭的老師,聲音不停顫抖。
“作為音樂家的同情嗎……哼。太淺薄了。你不覺得這種事,乾脆利落地下達命令才更仁慈嗎?”
陛下的視線回到路的身上,
“已經聽說了吧。你的《波拿巴》,那首包含葬禮進行曲的交響樂,非常遺憾,放棄公演吧。眼下當以國家大事為先,慎戒挑釁法國的行為。”
“那是君命嗎?”
陛下的眉毛詫異地扭曲了。
“那是當然!你以為朕是什麼人?”
“那麼恕難從命!”
“你、你在說什麼!朕可是以皇帝的身份在命令你啊!”
“正因為如此啊,陛下!”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整個兒凍住了一般。路那熱情四溢的聲音衝破冰凍,無情地帶給它裂紋。
“陛下不也多次來我的音樂會嗎,在御前也曾彈奏過鋼琴吧?如果陛下聽過我的交響曲之後再拒絕的話,我將洗耳恭聽一位高貴聽眾的意見。但我不會聽從君命。”
“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陛下的聲音變得像生鏽的釘子一般粗澀。路以掌拍向桌子。侍從們嚇了一跳,全身僵硬。
“不明白的是你們啊!竟敢以君命來對我的音樂說三道四!聽好了,我是藝術家!以音樂扣問世界,被聽眾所接受,我才得以呼吸。那便是我的生命。如果不能被聽眾所接受,我的生命將墮入虛無而終結。因此我們才無論何時,都在自己內心的吶喊與聽眾的欲求之間呻吟。我也知道,那首交響曲會被怠慢拿破崙的人們所嫌惡,抑或被盼望拿破崙死的人們罵作失慎,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不惜豁出自己的全部生命,選取一個一個音符,別擇一句一句語言!作為人類尚未觸及的最為巨大的交響曲之合適人選,我決定描繪吞噬全歐洲的巨人的行軍,及其葬禮,甚或抹消它的狂躁與建構在其前方的都會。國家又如何,這是我的戰爭!”
陛下和侍從們僵硬著表情向後退去。
“如果不能征服聽眾,如果我的歌無法打動任何人的心靈,那便是我的敗北,我的死亡。如果想殺死我的音樂,作為聽眾那就謾罵吧,輕蔑吧,嘲笑吧,用盡語言在報紙上也好,雜誌上也好,街道的鋪路石上也好,盡情書寫惡評吧,那是聽眾一方的戰爭!我會再次以音樂迴應挑戰,但是!不曾流血之人,不得對這場戰爭說三道四!既非傳播方,亦非接受方的人不得踏入,不得玷汙這藝術的戰場!無論怎樣的權力,都不許入侵這場戰爭本身,哪怕是王也好,皇帝也好——甚至是上帝也好!”
當路將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全部吐露以後,推開依舊發愣的弗朗茨二世陛下和侍從們,走出了房間。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我。穿過裂開的人牆,追她而去。
“……路!”
在走下臺階的樓梯口,追上了紅色禮服的背影。路狠狠地轉過頭來。眼中依然壓抑不住燃燒著的怒火。
“幹什麼。你也想說這是國家的問題,只不過一首交響曲之類的話嗎?”
“不、不是。”
我支吾其辭,不禁將視線垂了下來。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追上去。向路說些什麼好呢?
我明白她的話完全正確。原因是我生在二十一世紀,雙親都是音樂家的家庭裡。但現在是十九世紀初。絕對君主制在全歐洲依然餘火未燼,自由與平等也才剛剛在大西洋的彼岸和此岸萌芽。很難想象對皇帝口出狂言之後還能平安無事。
所以說?
我朝她追來所為何事?
“哪怕與法國及奧地利全軍為敵,我也要實現《波拿巴》的首演!YUKI,你不也是藝術家嗎?即便是冒牌貨,在你心中,不也沉睡著曾經屬於歌德的部分嗎?難道你不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嗎?”
我曖昧地搖了搖頭。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啊,我內心如此回答。所以正如你所說,我也是不被允許涉足那片戰場的旁觀者。
見我沉默不語,路嘆息一聲,背過身走下樓梯。
只留下我內心深邃的某處,彷彿有什麼熱情正在蠕動。這究竟是什麼?也許是從路的言辭中飛濺出的火花,點燃了我內心的什麼吧。怎麼可能?不過是個無能的小鬼心裡,應該沒有什麼可以燃燒的東西才對。
可是,那麼,從肋骨內側向外撕扯般的這股悸動,究竟又是什麼呢?-
第二天,終於到了最終樂章聯合排練的時候,我也在中午之前處理完評論的工作,前往城市的盡頭。由於交響曲《波拿巴》的全體排演無法再使用宮廷劇院的練習室,於是就改在郊外的老劇院進行。
在馬車裡,我回想起昨天路所表現出的激情。哪怕與軍隊為敵,她是這麼說的。並非不可能。現實是帕格尼尼便曾訴諸武力。弗朗茨二世陛下受到那樣的當面辱罵,也不會一直這麼仁慈下去。要是法軍或奧軍採取武力阻止的話,那該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
我思考著自己的疑問。那裡與路曾經說過的話重疊了。
——“我沒有理由被你搭救。”
不正是那樣嗎?為什麼我不得不擔心路?她本人也好,她的音樂也罷。貝多芬於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死去。反過來說,直到那天為止都平安無事。而我決定,不會認真聆聽她的音樂,所以交響曲的首演不論是延期,還是中止,標題改成什麼樣,哪怕第二樂章替換成過分柔美的降A大調浪漫曲,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如果真心這麼想的話,就該立刻停下馬車,從車上跳下來,立馬返回公寓才對。但我卻背靠在堅固椅子的一隅,拼命忍受著心底蠢蠢欲動的熔岩般的違和感。
合奏練習室的大門前,有個意料之外的人物。是路易莎公主。確認是我以後,輕快地離開靠著的牆壁,朝我跑了過來。淡綠色的裙子襯托出金髮碧眼,可愛得耀眼。
“老師也來了啊!”公主跑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嗯,是的……公主為什麼會來這裡?”跑到宮廷外面來不要緊嗎?一個人來這裡的?
公主有些面帶愁容。
“那個,聽魯道夫皇兄說了昨天的事。”有些難以啟齒似地說道,“因此,心想路小姐的曲子也許再也聽不到了,所以想著至少來偷聽練習中的。”
原來如此。公主也是路的粉絲啊。
“雖然樂團的人似乎還不知道公演中止的訊息,或許今天就會成為最後的練習也說不定,所以……”
聽了公主的話,我垂下了頭。路雖然無視皇帝的命令,繼續排演,但大家弄不好會白忙一場吧。
如果是這樣,能聽到路指揮的第三交響曲,也只有在這練習室裡了。
“老師也是這麼想的嗎?特地前來觀看練習。”
“啊,不,那個……”我思考著如何辯解,“因為公寓的牆修繕完工了,所以只是來迎接路而已。”
公主目不轉睛地窺探著我的臉。
“由老師在照顧路小姐的生活,這是真的嗎?”
“誒?……對,沒錯,也就平時做做飯而已。”
“幾乎都住在一起,這是真的嗎!”
幹嘛用那麼恐怖的表情逼問我啊?
“時常會來我房間吧。並不是住在一起,只是隔壁鄰居而已。”
公主含著淚,踩在了我腳上。
“睡覺的時候也在一張床上是真的嗎!”
“那怎麼可能,好痛,公主殿下,你在踩著我了,好痛!”
“啊,對、對不起。”公主慌忙和我分開,理了理凌亂的裙襬,“我有些慌亂了……特地來迎接路小姐,就好像家人一樣,啊,我都在說什麼呀!”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那麼慌亂,只是為了來接路,這番話果然還是謊言,我稍作考慮,便決定對公主坦白:
“……其實,當然來聆聽排練的想法也是有一些的。”
正巧此時在門的對面,因樂團的全體合奏,開始了激烈的降音前奏。多次敲擊之後,從拉得長長的降B大調的導音,不久便開始了通過撥奏而展現摸索的主題。
“這個樂章,是路的曲子中我最喜歡的。已經聽過多次了。”
“誒?”公主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復了,“沒錯,因為老師來自未來。”
沒錯。我十分熟悉這首曲子。拋開作曲者本人,我比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要熟知。曾一遍又一遍地聽過。
“其實也並非這個樂章,而是喜歡還原了的鋼琴曲。似乎是去年或前年出版的吧……是一首特別的曲子。”
貝多芬作品第35號,十五首以原創作主題進行的變奏曲和賦格,降E大調。之後因沿用於第三交響曲的最終樂章,故而習慣上也被稱為——《英雄變奏曲》(Eroica)。
當然,那是我的時代的事了。一八〇五年的現在,那首鋼琴變奏曲本身,理應默默無聞才對。而且第三交響曲的首演也面臨危機。
“……特別,是嗎?”公主向我詢問道。
“似乎是我父母二人第一次合奏的曲子。是他們二人心愛的曲子。媽媽她經常彈給我聽。”
並非是指約翰·卡斯帕爾·歌德和卡塔琳娜·伊麗莎白·歌德,而是身在日本的父母。
“二人都是從事音樂工作的吧。令堂是鋼琴家……而令尊,是那什麼,聽過很多次了,可就是弄不明白。”
我撲哧一聲笑了。
“爸爸的工作,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啦,因為貌似什麼都做。書也寫過,也彈吉他,也唱歌。”
對公主說出這些話後,感覺沉澱在我心中的鄉愁,也變得熱情高漲了起來。說起來這陣子由於發生了太多的事,以至於連想回日本的心情也拋在了腦後。而如今,思鄉之情又一次在我的心裡開始灼燒。難不成是從背靠著的門後面傳來的《Eroica》的緣故吧?
好些格外類似金屬敲擊的腳步聲靠近過來,我話說到一半,閉口不言,朝那邊看去。路易莎公主也順著我的視線擡起頭,吃驚地屏住了呼吸。
從走廊的對面,幾名高個子的黑衣男子——十人,不,更多——正朝這邊走來。裙裾長到遮住了長靴,領口整齊地收緊,表現出禁慾的那種服裝,是教會的教士服。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為什麼神父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而且還來了這麼多人?
同時聯想到的,便是被拐走的二叉尾黑貓的事,以及失蹤的弗雷迪。
神父們在我們面前站住了。
“路德維嘉·凡·貝多芬在這裡嗎?”
打頭的那個帶著眼鏡,感覺刻薄而枯瘦的神父,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你們有何貴幹?”我也用不輸給他的硬邦邦的聲音迴應道。
神父不予回答,一把將我推開,伸手去抓合奏練習室的門把手。
“請等一等,裡面正在練習中!”公主上前阻攔,卻被從左右靠近的其他神父抓住肩膀,拉到對面的牆邊。
“路易莎公主請來這邊。根據情況可能會有危險。”
這群傢伙想對公主做什麼,當我朝那邊轉過去時,背後卻被管絃樂的激流所衝擊。門被打開了。是最終樂章的尾聲。我轉過身。只見神父們漆黑的背影豪不客氣地湧進練習室。
“給我等一下!”
我也追隨其後,穿過了門。
寬敞的練習室內,以指揮台為中樞佈置的扇形樂團,眼下正要構築起全曲的高潮。“停下!”戴眼鏡的神父怒斥道。離入口最近的幾個第一小提琴演奏者,注意到意料之外的闖入者,一臉大吃一驚的表情停下了演奏。然而站在指揮台的紅衣少女——路,卻未曾使節拍有一絲的淆亂,而是依舊引領著樂團,直到強有力的終止音為止。
以握拳終止了最後一個音符,揮汗如雨的路,在餘音與殘響之中,緩緩放鬆全身的力氣。樂團成員們紛紛不安地看向那群神父,各自放下了手中的樂器。
路將指揮棒摔在了譜架上,回過頭來。
“我們正在練習中,難道看不明白嗎?”
她瞪視神父一撥人的眼中燃燒著怒火。戴眼鏡的神父一步又一步地朝路靠近。
“我們受教廷派遣,是檢邪聖省的人。”
樂團成員不約而同地議論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出蒼白之色。所謂檢邪聖省,即是指梵蒂岡的宗教裁判所。除戴眼鏡的神父以外,所有人都將黑色長袍的前端敞開。暴露出泛著暗淡光澤的金屬護胸,插在腋下的槍和掛在腰間的軍刀。是僧侶憲兵。露骨的不安之色在樂團眾人中傳開。
“……為什麼宗教裁判官會……”“從梵蒂岡來?”“喂,到底怎麼回事……”
“有何貴幹,難道是來狩獵魔女不成?”
路抱著胳膊說道。
“你就是路德維嘉·凡·貝多芬嗎?”
“沒錯。”
“剛才演奏的就是那首叫《波拿巴》的曲子,沒錯吧?”
“那又怎樣,妨礙到我們練習了,趕緊給我出去!”
神父的雙目,在眼鏡深處冷冷地眯縫起來。
“決不允許讚頌信仰的敵人拿破崙·波拿巴,並描繪其復活的曲子存在於世上!那個人以武力作為威脅,不僅將教皇陛下傳喚至巴黎,還無視神權,竟在陛下御前親自為自己加冕。實在是侮辱教會的惡魔行徑。命你即刻銷燬!”
“我說過了,給我出去!”
路以冰冷過於神父數倍的聲音說道。戰戰兢兢試圖上來勸阻的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的老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路繼續說道:
“拿破崙的復活?哼,對葬禮進行曲之後接續諧謔曲和變奏曲,你們就作如此愚蠢的解釋嗎?那也好,那是你們聽者的自由。但是教會又如何?跟我沒關係!”
“路德維嘉·凡·貝多芬。我們之前就對你做過調查。你有異端和惡魔信仰的嫌疑。”
聽了神父的話,我恍然大悟。於是就監視路的周圍,拐走黑貓做檢邪嗎?
“去年十二月,你曾經與那個叫尼科羅·帕格尼尼的惡魔崇拜者見過面對吧?”
“的確見過。雖然不知道對方有何目的,但我作為音樂家,不過與音樂家交談罷了。”
“廢話少說!這次的《波拿巴》交響曲證明,你的嫌疑無可辯駁。你個魔女!”
戴眼鏡的神父剛冒出這個可憎的詞,其他隨從的僧兵便全體拔刀。好幾個樂團成員嚇得從就坐的椅子上滑落。
“哪怕還有一絲想要申辯自己清白的意願,就立刻解散樂團,在此就地銷燬所有樂譜!”
可以看出路那僵硬的表情下,憤慨之情正在沸騰。只需一根手指觸碰一下就會噴發一般。她用抑制不住顫抖的聲音宣告:
“再說一遍,妨礙到我們練習了,給我滾出去!”
“比起信仰,音樂優先嗎?”
“那是當然的!”
此時,僅僅一瞬間,戴眼鏡的神父不知為何看了我一眼。鏡片裡的眼睛確實在笑。狡黠的笑。那視線立刻又回到路的身上。我不寒而慄。剛才的那是什麼?是什麼意思?那傢伙在想什麼?
神父的手指指著路。
“路德維嘉·凡·貝多芬,現認定你為異端,申辯的話,可以去梵蒂岡說。別以為可以再見到太陽,抓住她!”
黑色長袍下現出鎧甲的僧兵們湧到指揮台,把路拽倒在地,用刀刃抵住她的脖子。
“等等,你們做什麼?”
我不由得抓住一名僧兵的肩膀。可瞬時我的胳膊就被扭舉,後背被推撞在了牆上。左右伸出的劍交叉地抵在咽喉處,控制住了我的行動。凝固的喘息吞回了肺部。我的雙手各自被僧兵用力抓住,被釘在了牆上。
“哎呀,這不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先生嗎?”
戴眼鏡的神父露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轉過頭來說道,
“您這是想幹什麼?不會是想包庇這個魔女吧?”
當注意到時,已經有數名僧兵甚至拔出了槍,將槍口對準了我。
“有什麼想說的就請說,我洗耳恭聽。抑或是想向什麼人乞求幫助嗎?”
聽見神父這句話的瞬間,我彷彿被雷打了一樣理解了。
這群傢伙的目的並不只是路。調查的還有我。不僅弗雷迪,我也被盯上了。甚至查到了梅菲斯特菲雷斯的事也說不定。
“……調查過了我在魏瑪的事務所,沒錯吧?”
我一問,神父便微微地皺了皺眉,
“也調查過了席勒吧。”
“提問的是我!”
那種拒絕的態度,基本上使我的推測轉變為確信。然而,只能咬住嘴脣。這個時代的教會,如果反抗他們,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哼,緘口不語是嗎?”
神父冷笑道,
“作品中大量描寫反倫理的內容,企圖藉此慫恿年輕人,引誘他們走上邪惡之途,而在我們這些上帝的僕從面前,就只能沉默嗎?”
反倫理的?慫恿年輕人?說什麼吶!我瞪視戴著眼鏡的神父。神父歪了歪嘴:
“受你寫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影響,你以為到底有多少年輕人模仿他而自殺啊?《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也是,讓烏黑醜陋貧窮的壞蛋們大量登場,向世人展現了一個汙穢的世界。我們的確將你作為危險人物進行監視。誰讓你盡寫些使人墮落,汙穢不堪的作品呢!”
啊,這群傢伙是笨蛋啊,我雙手被壓在牆上,低頭心想。正在挑撥我啊?就是探案電視劇裡常有的那個吧。嫌疑還不確鑿卻想逮捕對方時,激怒對方使其毆打警員造成妨礙公務罪什麼的,然後給對方戴上手銬。但真不湊巧,我不是歌德。再怎麼詆譭歌德的作品,也與我無關,我完全不在乎。又不是我寫的東西。在我體內,身為作家時的他的靈魂蕩然無存。有的只是,除評論或絞盡腦汁寫韻文之外,毫無用處的殘渣而已。你就侮辱個夠吧,我會默默聽著的。要不然給你鼓掌也行啊?
“由於你企圖包庇魔女,因此終於也能對你進行審訊。可恨的《維特》也能制定為禁書了!在將你施以火刑之時,就用從全歐洲收繳來的你的書代替薪柴吧!”
就在此時,我感到心中彷彿灼燒一般的疼痛。
耳中,頭蓋骨中,充滿了血液翻騰的聲音。有誰的拳頭正在叩擊著我。一次又一次,從裡面持續擊打著我。說:給我醒來,開啟門,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每擊打一次,疼痛就轉變為熱度,在心中積聚。是歌德嗎?是對自己的作品被愚弄,甚至出言禁燬而怒不可遏嗎?吵死了,給我閉嘴啦!明明就是個寄人籬下的傢伙。
然而那種痛苦和打擊卻難以扼殺。漸趨增強。無法視而不見。
接著,
——正是你啊,YUKI。
聽見這聲音。
一開始還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因為是男人的聲音。用那個名字叫我的明明只有兩個女人。然而,的確是YUKI的回聲在我的腦海中翻攪。
——那是,YUKI,你的憤怒。並不僅僅是我的。
歌德?是歌德吧?事到如今恬不知恥地跑出來,自說自話些什麼啊!
——YUKI,你和我一樣。是講述者。我的語言即是你的語言。受到讚美時的愉悅,遭到踐踏時的憤慨,都是你的啊!
給我閉嘴啊!你不容分說地棲身於我體內,只不過是為了用我的手、我的眼、我的腦來寫作吧!
——不是的,YUKI。是你寫的。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能變成你。你失敗了啊!
——不對。
——回想起來!關於音樂,你是用誰的語言在講述?
視野因熱氣流而扭曲。我甚至都無法呼吸。
——那是我,約翰·沃爾夫岡所沒有的語言。
——YUKI,那是你繼承自你的父母,咀嚼消化,只為唯一理由——美,而重新述說的,你自己的語言。那便是不可動搖的證據。
——你自從得到了我的名字起,一路寫來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語言。
我被帶到這個時代,變身為歌德,為了度日而寫的數百篇評論、隨筆或詩歌的片段。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所寫的嗎……?
甦醒過來的指尖的麻木。深入面板的羽毛筆的冰涼。在黎明的光亮中漸漸消融的蠟燭的火焰。嗆人的墨水氣味。
終於,火點燃了。燃起的火舌將我的意識烤焦。為什麼?為什麼無法熄滅?答案已在火焰之中。
並非與我無關。並不是殘渣。這種痛楚,這股熱量,這聲迴響,這從內部撞擊靈魂的是——
這是我(歌德)自己的拳頭!
二人的歡樂與激憤沒有絲毫紊亂,而是匹配地重合在了一起,接觸面變得灼熱,就像小提琴的Flagioletto一般,迸濺出高亢的歌聲。
我擡起頭,朝神父怒目而視。在其腳邊,被按倒在地的路,也許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了什麼吧,臉色慘白地喊道“不要啊YUKI!”,接著被僧兵的長靴踩住腦袋。我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了。
“……的確,讀了《維特》之後,有數百數千人自殺了。”
我的呢喃宛如煮沸的焦油,
“那就讓我告訴你,當得知這些時,我的心情吧,臭和尚!”
神父深深地皺起眉頭,用手指擡了擡眼鏡。
將這說出來真的好嗎?我心中幼稚的部分在猶豫。歌德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不,已經分不清我的哪些算是歌德的,哪些屬於無能的高中生。只是,這份熱情是真實的。只有這點是清楚的。如今隨時會從嘴裡溢位的激情,無法作偽。也已經無法抑制。
“感動得渾身顫抖啊!明白嗎?”
一排裡的聖職者們一齊皺起眉頭。不會明白的吧。我在激動不已的情感的高潮中笑了。我僅以故事,僅以故事的力量,就能將人心推入死亡的深淵。所到之處無論是無上的幸福,還是絕望,唯有離開厭倦的現實踏上旅途的那段距離,才是我們的自豪!你們是不會理解的吧,僅僅是將文字、語言、音符拼湊起來的破爛玩意兒,竟能如此震撼、激揚、喚醒、煽動人的心靈——這是無可替代的奇蹟!你們恐怕一生也無法理解吧!
“……你個魔鬼!”
神父沉吟道。怎麼稱呼我都無所謂。但,你說禁書?少開玩笑了!我們在書頁上以血書寫詞句,讀者則消耗財產與時間選擇它來閱讀。那是我們的戰爭!不參戰的傢伙,不許踏入這個戰場!就和路所說的一樣,沒有任何人有權妨礙這場戰爭本身,國王也好,皇帝也好,哪怕上帝也好——
“把兩人都帶走!”
戴眼鏡的神父叫喊道。踩著路腦袋的僧兵,一把抓住長長的紅髮,將她拉了起來。胳膊被扭到身後的她,因痛苦而掙扎。
那一瞬間,我的視野染成一片鮮紅,時間凍結了。
“……啊,真美!”
梅菲那熱切的聲音在我的耳際飄蕩。
“主人的慾望傳遞了過來。全身發麻般感覺到了。”
靜止的時間裡,女惡魔搖擺著漆黑的犬耳和長長的秀髮,踏著華爾茲的舞步,漫步在僧兵與僧兵之間。
“這就是終有一天主人將到達的世界。時間的終焉。那時您將成為我的東西,永遠,永遠,永遠,被我疼愛……”
怎麼樣,一瞥以後有何感想?梅菲露齒地笑了。
不覺得怎麼樣啊。我不出聲地回答道。但是我再也不會移開視線了。
所以梅菲,把力量給我!
決不再讓人動路一根手指!給我一個不剩,橫掃這幫臭和尚的力量!
“——這樣好嗎?”
梅菲靠過來,雙手捧著我的臉頰。
沒關係。我回視著她的眼睛答道。已經決定了。總不能一直畏縮不前。
梅菲微微一笑:
“力量是有代價的。”
代價?
“沒錯。您之為您的最為重要的部分將作為食糧,燃燒魔力。”
她的聲音彷彿是從磨砂玻璃的對面傳來一般。
“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我就告訴您。我親愛的主人!”
梅菲斯特菲雷斯的身體變為了漆黑的火柱,直達屋頂,四處散去融入空氣。唯有聲音在迴盪。
——無需我的力量。
——您,您的慾望!慾望本身,便是您的力量!
——那是因為您是,您是……啊,啊!
尖叫聲迸發,炙烤著空氣,火星四濺。凍結的時間開始流動。令人毛骨悚然般愜意的力量充滿了全身。從牆上剝離身體。將我的左右臂壓在牆上的,那兩名身強力壯的僧兵,都撲了個空,跌倒在地。其他的男子都一臉吃驚的表情。我朝圍在路身邊的一群人走去,神父的臉抽搐了。他的眼鏡裡映出了我的身影。連我自己都心裡一驚。那是比誰都清楚的十六歲小鬼那無依無靠的身體和陰沉的臉,只有眼睛是飢餓的野獸之眼。
“……暴、暴露本性了吧!”
神父的聲音直哆嗦。我一步,接著一步靠近。
“離路遠點!”
不覺得這是自己的聲音。就如同從地底噴出的蒸汽一般。
“射、射、射擊!”
神父喊道。僧兵們從掀起法衣,幾乎同時拔出槍。由於我處在奇妙的興奮感之中,意識已經飄離了身體,從屋頂的高度俯視著無數的槍口對準我的胸膛,一齊開火。就連子彈射入胸脯,血花四濺,也彷彿與己無關一般。甚至想著,真是原始的機槍啊,衝擊力沒什麼大不了的嘛,連續射擊也只在數秒之間嘛,之類的事。憑那些就想阻止我嗎?
路擡起淚流滿面的臉,呼喊著我的名字。
劇烈的疼痛湧來,我的意識被肉體拉了回來。我清楚血從嘴角和碎裂的胸膛流淌出來。意外地很不妙啊!那是當然。被從近距離開槍射擊。要是普通人,必死無疑。
但是,我乃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將於一八三二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死去,這是你們的上帝嚴格給予擔保的。
在那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也不會死。
我逼近神父,雙手從左右扼住那張臉。用力壓扁它一般。
“給我滾!臭和尚!”
滿是咒罵的話,破口而出。神父臉上掛滿了恐懼,嘴角流出泡沫。周圍響起了眾多沉悶的金屬聲。僧兵們的槍掉落在地,膝蓋瑟瑟發抖,朝後退卻。
“不許再接近路!下次就讓你們的靈魂也腐爛乾淨!”
我清楚有什麼冰冷而粘糊糊的東西,從手掌中咕嘟咕嘟地流入神父的耳朵裡。神父翻起白眼,喉嚨咕咕作響。於是將那四肢無力的身體粗暴地丟棄在地上。
我站在趴著的路身邊,目送著滿地亂爬逃出練習室,隸屬檢邪聖省的牧師們的背影。在那群傢伙離開之前,不得不繼續扮演魔鬼的模樣。因為全部都是虛張聲勢。什麼魔力啊?我只是憑著不會在這裡死去的確信和不可思議的興奮,麻痺了自己對於槍的恐懼罷了。梅菲,這種東西就是我的力量嗎?僅僅擺弄語言?就算歌德是作家,那又能怎樣?難道不是欺詐嗎?就為了這力量,就不得不付出什麼代價嗎?代價是什麼啊?喂,梅菲,你給我出來啊混蛋,好痛啊,痛死我了啊!
“……歌德老師!”
路易莎公主面色蒼白地跑進房間。到此為止已經是極限了。我就在路的旁邊癱倒了下來。
“YUKI!”
路整個人撲在我身上,抓著我的領口直搖。好痛。槍傷會裂開的,住手。充滿我體內的蒸汽散去了,逐漸枯萎。只剩下僅存的一些憤怒,支撐著我到目前為止膨脹起的虛張聲勢。莫非我對教會的傢伙們似乎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吧?還有梅菲,這傷真的很不妙,幫我治療一下吧。就算對我性騷擾幾小時都無所謂。公主,別碰傷口,痛啊。路,眼淚落在傷口上會感染的,別再哭了啊。
“你、你這傢伙,又弄得渾身是傷!”
路用她纖細的手指捏住我的手腕,
“啊,醫生……快叫醫生!”
雖然路易莎公主半哭著欠身站起,腿卻在顫抖,一副難以站穩的樣子。轉動一下脖子,發現樂團成員也全都圍在旁邊,臉色蒼白地低頭看著我。
“歌德老師!”
“喂,喂,不妙啊,醫生,是醫生!”
慌亂的腳步聲震響著後腦勺。
“……沒事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
“很嚴重的傷啦!”那就別打我呀!“怎麼想的呀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不是說過嘛,你沒有甚至為我做這做那都要救我的道理啊!”
這番話最令我的傷口疼痛了。
道理。你說道理?你又這麼說?理由的話當然有。我擡起自己沾滿血跡的手,貼在路的臉上。路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那是最單純,最重要的理由。
“……因為我喜歡貝多芬啊。”
路睜大了琥鉑色的眼睛,滿面紅潮,那紅色甚至擴充套件到了耳朵。
“……說、說什麼呀你!這、這種時候,而且連公主也在聽著。”
你才是啊!又沒說什麼難為情的話。話說幹嘛連路易莎公主都臉紅了,要用雙手捂住啊?我無視了兩人奇怪的樣子,繼續說道:
“無論哪首曲子,都聽過好多遍。無論是你至今為止所作的曲子,還是今後將要作的曲子。”
路的臉更紅了,紅髮與雙脣微微顫抖。
“是、是音樂的話你早說呀!”
“不是說了嗎,你怎麼啦,從剛才開始?”
還有,擔心我的話,就請不要老是打我。
我將後腦勺抵住地面,感受著它的冰冷,喘了口氣後說道:
“……吶,路。我所知的歷史,不是這樣的。”
“……什麼啊!”路拭去哭腫了的眼瞼中含著的淚水。
“你的第三交響曲。內容相同。可名字並不一樣。”
只見路嚥了咽口水。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受了哪些挫折、失敗或妥協,讓你改變了一開始定下的名字。但是,那都無所謂。如今在這裡,你堅強地活著,歷史也能被改寫。我想聽你的《波拿巴》……想見證那首曲子響徹全世界。”
不久,她的雙手便輕輕地握住我的右手。我無力地回握住那靠不住的渺小的溫暖。凝視著那溼潤的茶褐色瞳子,心中繼續說道:
為此我什麼都會去做。決不讓任何人妨礙。這是我們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