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
威蘭問道。
“於是個屁啊。就是這樣”
庫斯拉回答完,就桌子上將肉乾切開。
庫斯拉一行人在山裡的貿易重鎮與先遣部隊匯合了。
“別撒謊啦”
威蘭笑嘻嘻地將身體探到桌子上。
“那,為什麼庫斯拉沒受到嘉獎呢”
庫斯拉將威蘭那張高興的臉推了回去,嚼起了肉乾。
“而且,庫斯拉會歪曲信念什麼的真是不敢置信啊”
“我才沒有歪曲。你沒聽我說嗎?”
威蘭馬上回答道。
“那為什麼庫斯拉沒有和上頭的人一起舉杯慶祝呢”
庫斯拉別過臉去,但威蘭似乎沒打算就此放過他。
庫斯拉一臉不痛快地說道。
“……因為以別的形式收到了報酬”
“別的形式?”
“嗯。所以……我才沒有歪曲信念”
庫斯拉也知道這是詭辯。
不過他在啃肉乾時會如此焦躁,倒並非因為這點,也不是因為威蘭的死纏爛打。
還有一件更讓他動怒的事。
“哼?看來鍊金術師庫斯拉也腦袋逗鏽了?”
庫斯拉將剩下的肉乾丟向出言嘲諷的威蘭,不過威蘭輕輕地躲開了。
庫斯拉閉上眼,呻吟了一聲。
不管回想多少次他都會感覺火大。
事情發生在庫斯拉與先遣部隊匯合,向艾盧森報告了有關流浪民的事之後。庫斯拉正一個人在旅館房間裡將腳擱到桌子上喝著酒時,菲尼希絲走了過進來。
“……那個”
她戰戰兢兢地發出聲音,手裡還拿著一個裝著酒的小瓶子。
威蘭經過了戈爾貝蒂的事情後還沒接受教訓,又外出尋花問柳了。而伊莉涅則是出去辦庫斯拉交待的事了。
“為什麼沒說”
看來菲尼希絲知道了庫斯拉察覺到流浪民的祕密了。這不用問也知道為什麼了。雖然在城寨時沒有留心看,但一般想來,那本書裡寫著那樣的內容,菲尼希絲應該會很小心的。因此,她大概會在書裡夾著自己的毛髮,如果有別的人翻動那本的話,她馬上就會知道的吧。
然後,她就親眼目睹了庫斯拉在發現到了那本書的內容後,卻沒有向傳令官報告的事實。
於是,就只能來道謝了。
菲尼希絲的想法就是這麼單純,太過單純了。
“沒說?什麼事情?”
因此,庫斯拉露出了不耐煩的態度。
菲尼希絲怯生生地說道。
“那個……黃金之……”
庫斯拉嘆息一聲,放下了擱在桌子上的腳。
然後半眯著眼盯著菲尼希絲。
“這酒是怎麼回事。打算感謝我?”
“!……”
“你沒有這樣做的理由。我只是遵從我的信念,牢牢地抓住利益罷了”
“額”
酒瓶差點從吃驚的菲尼希絲手中掉落。
“那些傢伙的祕密不管怎樣轉售都能變成利益。我當然會拿來利用”
菲尼希絲丟了魂似地面無表情,看著庫斯拉。
“我沒將那個祕密告訴傳令官,這個是事實。但是,我一點都沒打算要歪曲自己的生存之道”
表情從菲尼希絲的臉上退去了。
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出,如果庫斯拉利用了那個情報的話,流浪民們樸素但卻快樂的旅途眨眼間就會變得一團糟的吧。
“不過,那些傢伙之後依舊會繼續四處流離的吧。所以,話就說到這裡。你趕緊拿著這酒,從房間裡出去吧”
庫斯拉這話一說,眼淚就從菲尼希絲的雙眼中啪嗒啪嗒地滴落了。
“為什麼……這樣……”
“為什麼要哭?沒聽我說嗎?”
庫斯拉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對菲尼希絲的行為感到一陣焦躁。
她搖了搖頭,說道。
“我有在聽。所以……”
菲尼希絲繼續說道。
“你為什麼……要如此的頑固?”
“嗯?”
菲尼希絲擡起頭。
看到菲尼希絲的表情後,庫斯拉想起了伊莉涅的話。
菲尼希絲一臉悲傷。她受到傷害了。
“那些黃金就是交換吧?”
庫斯拉瞬間為之語塞。
“我從伊莉涅那裡聽說了”
“……是嗎”
作為保守祕密的代價,庫斯拉從卡多斯那裡搜刮到了一批黃金。而伊莉涅現在出去就是為了將這批黃金換成容易攜帶的珠寶。
而這黃金正是庫斯拉做出了一個既不歪曲自己的信念,又不失去菲尼希絲的選擇後的結果。
庫斯拉一看他們的行李就知道那裡沒有黃金。然而,庫斯拉卻盯上了他們那輛粗糙的馬車。如果他們是尋找金礦的勘探人員的話,絕對會將黃金藏在身邊的。帶著這樣的觀點去看事物的話,就會發現那輛馬車明顯的很不自然。掠奪財物正是鍊金術師的拿手好戲。庫斯拉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出他們是怎樣將黃金藏起來的。
他們釘在馬車上的鉚釘不是鐵的,而是純金的,上面再覆蓋上一層鐵來做掩飾。
庫斯拉沒有將他們的黃金全部搜刮走,而是參考了將祕密上報給傳令官所能得到利益,勒索了一個流浪民們可以接受的量。
而庫斯拉抓住了他們的把柄,以後也應該能派上用場的。
不過,庫斯拉這次沒有向傳令官報告,正好迎合了菲尼希絲的期盼,她可能會因此而美化庫斯拉,並對他抱有不必要的期望。
因此,庫斯拉得讓她明白自己是沒心沒肺的鍊金術師,於是他又補了一刀。
“比起陷害那群傢伙去取悅傳令官,不如繼續威脅他們,搜刮黃金更賺錢。我所做的一切都在遵循利益至上。所以,雖然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你沒有必要來感謝我”
菲尼希絲彷彿在尋找依靠一樣抱著帶來的酒,臉上的表情扭曲,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她大概是在擔心卡多斯他們,同時對庫斯拉的不擇手段感到痛心吧。
不過,這樣就好。
只要菲尼希絲的心對自己的疏遠沒超出最大限度,就沒關係。
庫斯拉心裡如此想著,同時像將狗趕走一樣擺了擺手,要把菲尼希絲趕出去。
然而。
“……你”
“嗯?”
“你真的是這樣呢”
雖然無法一下子搞清她的話的含義,但庫斯拉覺得她應該理解自己說的事的吧,於是正要回答說“是的”。
但他的話還沒出口,庫斯拉就先開口說道。
“我其實是知道的”
菲尼希絲縮起脖子。
“救威蘭的人是你”
在庫斯拉還無法說出第二句話的短暫時間內。
菲尼希絲用鬧彆扭似的眼神仰視著庫斯拉,說道。
“你……真是狡猾”
菲尼希絲擦了擦眼淚。庫斯拉無言以對。
她知道威蘭的事?
那句話讓庫斯拉連呼吸都忘記了。
“……可是,我不確定你是否會放過卡多斯他們。所以我就去找伊莉涅商量,想辦法”
伊莉涅?商量?
“於是,伊莉涅就說,你其實不是個壞人。只不過是對自己異常嚴格罷了。所以,你自己也很痛苦”
庫斯拉此時總算注意到自己正瞠目結舌地盯著菲尼希絲。
“於是,伊莉涅說了,要是計劃順利的話,你就算知道了卡多斯他們的祕密,也一定會考慮到我的感受的”
被淚水沾溼了的碧綠雙眸看著庫斯拉。
接著她移開了視線,大概是在猶豫之後要說的話吧。
“如,如果以我作為籌碼的話,你肯定會放過那些人的……”
菲尼希絲說完後就低下了頭,俏臉漲得通紅。庫斯拉可不想察覺到她臉紅這事。
或許這會讓他失去保持平靜的自信吧。
“於是,你……”
菲尼希絲低著頭深吸了一口氣。
“放過了他們”
接著她擡起頭,露出難為情的笑容,說道。
“你果然很狡猾呢”
這個瞬間,庫斯拉明白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怎樣的陷阱中了。
伊莉涅陽奉陰違,她表面上裝作配合庫斯拉,其實肯定對菲尼希絲說出了真相。於是,菲尼希絲會對卡多斯這件事抱有期盼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庫斯拉想回避的正是這種情況。
不過,菲尼希絲跟伊莉涅商量對策過後預測,如果像往常一樣拜託庫斯拉的話,他是不會放過卡多斯他們的吧。
因為庫斯拉不想將卡多斯的事告訴傳令官,是考慮到自己如果選擇再傷害菲尼希絲的話,兩人的關係就無可挽回了。庫斯拉在威蘭那件事上其實是按照菲尼希絲的期望去行動的,如果這一事實從一開始就公諸於眾的話,庫斯拉都覺得自己是不會放過卡多斯他們的。
不過,只要有一個事實不知情,人的立場就會發生很大的改變。
這就跟鉛既然能變成金,金也能變成鉛是一樣的。
菲尼希絲將自己很好地鍍金後,當作了交換的材料。
坑了庫斯拉一把。
商量對策。
這簡直就像鍊金術師一樣!
“你是在說!”
庫斯拉站了起來怒喝道。
“你騙了我麼!”
菲尼希絲縮起脖子和身體,更加用力地緊緊抱著像依靠一樣的酒瓶。
不過,她沒有沉默。
“……你說過要我變得我行我素的”
“哼”
庫斯拉頓時為之語塞。
他氣得都快暈過去了,於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是菲尼希絲?騙了自己?不,是自己?對菲尼希絲要求的?
他茫然地看著菲尼希絲。總算體會到自己有多呆了。
知道一切,然後繼續採取冷淡的態度,巧妙地將庫斯拉釣上鉤。
那麼,她跟卡多斯他們在一起時的所作所為全都是演技也不足為奇。
總之,菲尼希絲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會那樣做的。她是覺得庫斯拉會好好地考慮到她的感受才會那麼做的。
自己該找個洞鑽進去吧?
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那個”
庫斯拉正忍受著自己的愚蠢所帶來的痛苦時,菲尼希絲戰戰兢兢地對他說道。
“………………………什麼啊”
經過了一段冗長的沉默後,庫斯拉擡起頭,只見菲尼希絲笑了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我也有點……像鍊金術師了吧”
“……”
庫斯拉閉上了眼。
說要她變得我行我素的是自己。
不過,雖然他知道菲尼希絲會變得我行我素起來,但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落入菲尼希絲挖的陷阱裡。
菲尼希絲就像第一次順利出門辦事的小女孩一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庫斯拉。
那眼神裡包含的不僅是喜悅和安心。
還有自信。
然後還有不帶驕傲的自豪。
“…千萬別對威蘭說啊”
庫斯拉生硬地說道。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吧。
菲尼希絲嬉笑著縮了縮脖子。
那笑容彷彿在說,自己認為庫斯拉不是真的壞人的想法是正確的。
接著,她說道。
“因為我是你的同伴”
庫斯拉站起來俯視著菲尼希絲,敲了她的腦袋一下。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會忍不住緊緊地抱住菲尼希絲的。菲尼希絲突然被庫斯拉敲了一記腦袋,不禁愣住了。庫斯拉從她手中將酒瓶搶了過來,拔卡瓶塞將瓶子送到嘴邊。
過了沒多久伊莉涅就回來了,庫斯拉注意到她臉上帶著得意的陰笑。
大概在門外全都偷聽到了吧。
庫斯拉推開兩個互相使眼色的女人,跑去城裡的酒館了。
然後就與威蘭碰面了。
僅此而已,事情就是這樣。
“說了不要露出那麼一副表情!你是想用坩堝吃晚飯了吧?”
庫斯拉狠狠地丟擲了這句鐵匠或是鍊金術師吵架時會用到的狠話。
不過,威蘭完全不顧庫斯拉的話,嬉笑著喝起酒來。庫斯拉也沒打算無聊地去揍他一頓。因為誰是傻瓜一看就知道了。
看似察覺了大部分事情的威蘭向著酒館入口處揮了揮手。庫斯拉就算不用回頭也知道誰來了。
是叫同伴來著?
庫斯拉對笑著走過來的菲尼希絲哼了一聲,開始往大酒杯裡倒酒。
如果還要讓人擔心的話,自己就是個傻瓜了。
菲尼希絲厚顏無恥地坐在了庫斯拉身旁,她的脖子上掛著那條祖母綠項鍊。
“那個……是送給我吧”
庫斯拉沒有回答,他可無法說出口。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庫斯拉這樣無視她的話,她肯定會感覺受傷,板起臉的吧。
然而,現在她看起來卻十分高興。
庫斯拉雖然知道這行為很小孩子氣,但還是逃也似地站了起來。
接著菲尼希絲居然追了過來。
“你在生氣嗎?”
最後菲尼希絲竟然問了這麼一句,庫斯拉頓時感覺頭疼異常。
庫斯拉在酒館的門口,轉過身來。
威蘭和伊莉涅正坐在桌子邊上笑著。
“……說不要表露真實想法的人應該是我吧”
菲尼希絲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呢”
接著,菲尼希絲大概是滿足了吧,又或者是擔心繼續深究的話會馬上被庫斯拉報復吧,正要回到桌子那邊去。
再這麼出醜下去的話,庫斯拉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做的不錯吶”
菲尼希絲嚇了一跳地縮起了身子,回頭看向庫斯拉。
只見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笑著,像逃跑似地走回到桌子旁。
庫斯拉對她那樣子嘆了口氣,也跟著走向桌子那邊。庫斯拉感到不爽是因為,明明被騙了,卻不知為何無法感到不爽。
菲尼希絲在成長,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前往喀山的路上大概還會再出現些什麼問題的吧,不過應該還能如此快樂去進發的吧,庫斯拉不禁在腦海裡想著這種與身份不符的事。
庫斯拉盯著菲尼希絲時也在想,自己雖然不是伊莉涅。
但或許試著相信一下幸運也不錯吧。
或許在這不堪的世界中,試著渴求一下能使人聯想到春日陽光的,甜美的日常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馬蹄聲讓庫斯拉停下了腳步。
然後,有人大聲喊道。
“傳令!傳令!”
一匹馬急停在酒館前,揚起前蹄嘶鳴起來。
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傭兵打扮的男人,他毫不在意地跳下馬,跑進酒館裡說道。
“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了!”
庫斯拉睜大了眼看著男人。
“我們的目的地之後就是正教徒之國了。所以,所以——”
男人氣喘吁吁地拼命說著,酒館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們沒有了佔領喀山的大義名分了”
酒館內鴉雀無聲。
有人問道。
“那……我們要去哪裡?”
正因喀山是異教徒城市,庫斯拉他們才能攻佔。
可是,如果他們不再是異教徒呢?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另一個人說道。
“我們,無家可歸了”
天有不測之風雲。
庫斯拉坐在桌子旁,心情異常平靜地想道。
接著,他握住了菲尼希絲那顫抖著的手,確認她就在自己的身邊。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