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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沉抹大拉(第三卷)》第6章
  與部隊同行後,庫斯拉注意到了幾點。先遣部隊就算在部隊中也是處於行軍前方的位置,緊隨斥候和傳令官這種開路人員之後進入城市,他們是一群隨時可以投入到真正的戰鬥中的傢伙。

  因此,先遣部隊中大部分人都是戰鬥人員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不過他們似乎不全是騎士團的人。雖然這群傢伙在戈爾貝蒂城的歡送中大吵大鬧得意非凡,不過離開城市後不久他們就覺得膩了,其中幾人開始向庫斯拉他們搭訕。

  這幾人幾乎都是傭兵,並不是騎士團的正式成員。不過,他們都是跟隨趕赴戰地大公而來的,所以大家基本上都互相認識。雖說如此,可萬一發生什麼事,天知道他們會不會互相敵對。那幾個人跟庫斯拉說他們想在到達喀山之後,爭取到城市衛兵的職位,告別外面的世界,不過這都是些還無法保證的事。

  他們敢如此開朗地跟鍊金術師搭訕,固然是很有膽色。但更深層的原因似乎是在戈爾貝蒂城裡看到庫斯拉表演的那一幕後,就想先跟庫斯拉他們套個近乎,說不準以後能沾點光。

  他們說這戰爭也到尾聲了,於是想找個能安身的地方。其中還有傢伙毛遂自薦說要給鍊金術師工房當保鏢。

  索裴特斯曾說過移民團就等同於追求寶物的流寇團伙。

  確實,他們都在爭取新的地位或是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特別是傭兵這一行,傭兵隊長都是根據部下的數量和實績從大公那裡獲取相應的佣金,然後再分配給傭兵們的。而且在行軍路上也都規定好了哪輛馬車上裝載的貨物是哪些人的。

  在吃飯的時候傭兵也都是同一派別的人聚在一起,吃同樣的食物。於是哪幫人的食物寒磣一點,哪幫人的食物豪華一點,差別一看就出來了。

  對揮舞大劍之外的事沒什麼興趣的傭兵間都已經是這樣了,所以庫斯拉能預測得到那些因地位上的些許不同就會表現出巨大差別的商人或工匠團伙中的肯定是殺機瀰漫的。

  這就是對名為喀山城的新天地的互相爭奪。

  庫斯拉吃著溫熱的麥粥,腦子裡不停地在想著這些事。

  開頭兩天部隊都平安無事地前進,不過寒冷的天氣明顯地變得嚴寒起來了。到了第三天,一早上就開始雪花紛飛了,而且還颳著呼嘯的寒風。大概是因為寒冷吧,就連健談的傭兵們也都在臉上罩了個口罩,不怎麼說話了。

  四周只有馬匹的嘶叫聲,車輪的聲音,以及時不時傳來的悄聲談話的聲音。

  不過,庫斯拉聽從了菲尼希絲的勸告,買了成堆的毛毯,現在用毛毯裹著身體再躺在裝貨臺上就一點都不感覺寒冷,這安靜的環境也正好適合埋頭看書。

  而且,在城市或工房時他都沒怎樣仰望過天空。

  就算現在天空是鉛色的,可躺著仰望的話,還是會感覺很開闊。

  這趟旅程要進行兩到三週。菲尼希絲判斷這旅程會因什麼事故延長到一個月或是一個半月。

  這也不壞。

  白天的時候,威蘭地興趣盎然地研究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傭兵們的裝備,跟伊莉涅一起去看傭兵們的行李。菲尼希絲整天跟伊莉涅黏在一起,自然也是加入到其中。最後只剩庫斯拉孤零零地在裝貨臺上看書,或是詢問傭兵們有沒有聽說過像奧裡哈魯根那樣的不可思議的金屬的傳說。

  路上部隊經過了好幾個村莊,但都如菲尼希絲所說的那樣荒廢了,村裡空無一人。村民們大概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村莊給人一種彷彿融入了冷清的冬季景色般的印象。村裡的建築物都沒有燒燬,應該不是因為流寇襲擊才荒廢的,大概是因為土地持續欠收或其他什麼的而導致舉村逃到大城市去了吧。

  就這樣到了第五天時,吃過晚飯後,一個傭兵對庫斯拉說道。

  “老爺,傳令官喊你過去”

  天黑之後看書就不方便了,於是庫斯拉邊喝酒邊聽熟絡了的傭兵們聊著各地的逸事。聽到傳喚後,他就站起來朝野營的中心走去。

  傳令官艾盧森就住在撐著帳篷的簡易居所裡。

  守在帳篷入口的士兵看到庫斯拉後,就掀起了旁邊的帷幕。

  “您傳喚我嗎”

  “來了麼”

  艾盧森說完就看著庫斯拉,帳篷內意外地暖和。

  組裝式的桌子上擺著酒和一些菜餚,還有一張攤開的地圖。

  艾盧森的身側還沾著兩個體態輕盈的男子和青年副官。

  “旅途生活怎麼樣”

  “承蒙您的照顧,沒什麼不便的”

  艾盧森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了一下讓庫斯拉入座。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你在戈爾貝蒂城的那場表演真的讓我大開眼界了”

  “過獎了”

  庫斯拉做作似地回到道,艾盧森輕笑一聲,背靠在椅背上。

  “我也親眼見識過你的技術可以信賴了,不過還記得我曾拜託過你一件事的吧”

  “流浪民……嗎”

  庫斯拉的語氣彷彿過了很久才想起來一樣,不過他在路途上一直在看的書卻是黃金提取相關的書籍。如果流浪民真的是尋找金礦的勘探人員的話,他可不打算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嗯嗯。明後天我們的部隊就要到達一個較大的城鎮了,異教徒都已經逃散,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是個安全的城鎮。於是我們會在那裡休息一下向喀山進發。因為在去喀山途中必須得翻越一座大山。所以得將一些行李移到船上去,通過海路運輸”

  “……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嗯。你從明天開始改行別的路”

  “別的路?”

  庫斯拉忍不住反問了一句,艾盧森用一根手指戳在桌子上地圖上,用手指向庫斯拉彈了下。於是庫斯拉拿起地圖掃了一下。

  “接下來我們要先前往山脈西邊的海邊,然後再從東邊出來。我們會走靠海的那邊,而你則走內陸那邊”

  “流浪民在那裡?”

  “沒錯。你偵查完成後,就在我們行經的下一個城鎮跟部隊匯合的吧”

  原來如此。

  “明白了。不過,我還不太習慣旅途奔波”

  “當然,他們會跟你同行的”

  站在艾盧森身側的兩名輕裝男子默默地朝庫斯拉施了一禮。

  “他們是偵察兵。根據報告,現在還沒發現流浪民們有什麼異常舉動”

  是這樣的吧?艾盧森用視線向他們詢問道。

  於是,男子回答說。

  “他們有在卡拉斯伯爵的領地狩獵的特權狀,在那裡狩獵鹿或是兔子生活。冬季期間也能自由地在領地裡穿行,他們會在領地各處的燒炭小屋間輾轉,大概一週換一個地方”

  “感覺好像有點不妥,但又好像沒什麼不妥吶”

  “這份工作充滿著這類疑點重重的事。很多事情如果不去看一下的話是察覺不到的”

  “就說希望我成為您的眼睛?”

  “嗯嗯。能有一雙能幹的眼睛的話,我的雙手也會變得自由的吧”

  也就是說,如果能得出什麼成果的話,他會支付報酬的。

  “大公也很看好你們哦”

  “明白了”

  庫斯拉應了一聲後突然注意到。

  “我有個問題”

  “嗯?”

  “只有我一個人去卡拉斯伯爵的領地嗎”

  “是的。我們不可能讓兩個‘技術高超’的鍊金術師都去山裡面的吧。誰知道在山裡會發生什麼事”

  就算有一個人迷路後暴屍荒野,也還有一個在。庫斯拉瞬間就在想自己被小看了嗎,不過他換了一種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過,為了不放一絲可能性,就讓你帶上那個去吧”

  這樣麼,庫斯拉知道他的意思了。

  “雖然她的耳朵很好,可不知道她的鼻子是否同樣好使”

  “我這又不是讓豬去找蘑菇。流浪民之間總有些微妙的相通之處的吧,總之,我期待著你們的好訊息”

  “遵命”

  庫斯拉離開艾盧森的帳篷,一出到外面就一陣冷風迎面撲來,讓他身體一震。看來就算是那麼簡陋的帳篷也能相當有效地禦寒。

  庫斯拉聳起肩走回自己的臥鋪,路上看到威蘭和伊莉涅像一對工匠夫婦一樣檢查著甲冑,於是就靠了過去。

  “有什麼有趣的發現嗎?”

  “學到了不少啊”

  “真想現在就挖個坑作爐,做各種試驗”

  周圍的傭兵對這兩個怪人無奈地聳了聳肩,跟在一旁的菲尼希絲似乎也很無奈。一開始她還很熱心地問問題,但現在她已經插不進他們的對話了,只好藉著篝火翻開一本大書來看。

  在庫斯拉過來時,她立馬就掃了他一眼,不過馬上就又別過臉去了。

  “怎麼了啊。你好像被傳令官喊去了吧”

  果然目光敏銳,庫斯拉邊在心中感嘆邊說道。

  “明天起我就要改行別的路線”

  “誒”

  “或許是通往抹大拉的近路”

  庫斯拉故意這麼說,威蘭輕笑一聲。

  “儘量小心腳下哦”

  “在戈爾貝蒂被絆倒的傢伙說的話很有說服力”

  威蘭笑了一下,將手裡的頭盔小心翼翼地放入箱中。

  “那,傳令官只傳喚了你,就是說只有你一個要去嗎”

  “不。喂,你也要一起去”

  庫斯拉向菲尼希絲喊道。

  她有點吃驚地看了庫斯拉一眼後,馬上又板著臉繼續埋頭看書了。

  “她這個樣子沒問題嗎”

  “又不是要牽著手去”

  威蘭聳了聳肩,庫斯拉說了句“事情就是這樣”,正要離開裝貨馬車時,突然對菲尼希絲說道。

  “先收拾一下想帶去的東西”

  本來庫斯拉打算調侃說葡萄乾之類的,不過轉念一想,就算再激怒她也沒用。而且,調戲人家卻被無視的話,也會有點丟臉。

  現在菲尼希絲瞥都沒瞥庫斯拉一眼。

  真是個頑固的傢伙吶,庫斯拉在走回臥鋪時有點驚愕地感嘆道。

  第二天,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坐上昨天那兩名偵察兵準備的馬車,一行人改行別的路線。因為進入山裡頭後,就會出現積雪,所以庫斯拉儘可能地多帶了些防寒用品。

  他的預測是正確的。沿上路不斷上行,氣溫也漸漸下降了。除了酒之外的其他東西都輕易地凍結了。

  因為偵探員說庫斯拉他們沒必要走路,所以他們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裝貨臺上看書了。不過菲尼希絲完全坐在庫斯拉的對角線上,連看書都要坐在離他最遠的距離上。

  雖然庫斯拉想問你是什麼時候學的幾何的,不過這樣做反而顯得自己像小孩子了。他不禁在心裡想,不知道這情況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真是有趣吶。

  “說起流浪民吧,那群傢伙到底是怎樣的人?”

  在離開先遣部隊的第一晚,庫斯拉向偵察兵如此問道。

  庫斯拉這次旅途上的一切都交託在這兩位偵察兵手上。如果不跟他們聊一下,事先構築好關係的話,一旦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或許會多有不便。庫斯拉在問話之餘,也包含著這樣的用心。

  他們雖然不同於菲尼希絲,不過只要一起聊天,吃飯,就能讓對方維持同伴意識了。雖然庫斯拉絲毫不認為自己會被這種事煩擾,但對於利用別人這種事,他總是毫不猶豫的。

  “就是那種常見的型別,居無定所,靠狩獵或採摘收集各種生活必須的東西。偶爾也會去城裡換些貨幣。不過據說,在寒冷時期,女性會被留在南邊的某處,只有男人會在山上游蕩”

  只有男人,聽到這句話,正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粥的菲尼希絲看起來有點緊張。不過大家圍著篝火距離有點遠,再加上她又將風帽拉低了,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或許那只是火光搖曳引起的錯覺吧。

  “那些傢伙是傭兵喬裝的?”

  “還無法否定……不過那也可以說是四處顛沛流離的人的宿命吧。只要上頭有要求,就連人他們也會狩獵”

  “確實”

  雖說如此,可他們似乎從事這種工作很長時間了。流浪民們到底是不是在某集團裡靠戰鬥為生,一看就能見分曉了吧。

  “要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的話,就只有服裝了吧”

  “服裝?”

  “他們披著羊皮”

  “誒?異教風情相當濃郁吶”

  “……聽說你們在城市裡的表演也相當有異教色彩?”

  其中一人帶著笑意問道。庫斯拉聳了聳肩說道。

  “鍊金術師就是容易被誤解,真是困擾”

  “哈哈。希望是這樣吧”

  看來這些傢伙不壞嘛。

  “不過,那服裝也許是某處的鄉土文化吧。羊皮看上去也相當保暖。而且狩獵的時候披著也能瞞過野獸的眼睛。現在我們吃的這些東西,其實就是他們分給我們的”

  其中一個偵察兵用勺子舀著鍋裡的鹿肉說道。菲尼希絲拒絕吃鹿肉,偵察兵們也很是理解,並沒有強迫她。

  “我們一直監視著他們的行動,發現他們射箭不太準確。披著羊皮或許是為了更接近獵物所使的苦肉計吧”

  這樣也是有可能的吧。

  披著羊皮在雪山遊蕩的流浪民,而且還身纏追尋傳說中的黃金之羊的流言。

  就現在聽到的情況,總的看來,他們或許只是因為穿著風格有點特異,而招致奇怪臆測罷了。

  “你一直在看的書是關於黃金的吧。有什麼線索嗎”

  “暫時沒有。不過,立下大功的話,回報就超值了,所以我也會拼命努力的”

  “我們也期待著能沾點光”

  偵察兵說完,就輕輕舉杯向庫斯拉勸酒。

  庫斯拉邊喝著有些發澀的酒,邊窺視著菲尼希絲的樣子。

  自己雖然沒有找到線索,可菲尼希絲呢。

  在威蘭的那個事件裡,她找到了一幅古代神話的插圖,想出了一個荒唐無比的計劃。所以她應該對傳說有相當深入的調查。

  按照菲尼希絲的德性,她如果知道些什麼的話,應該會在態度上有所表現的。

  雖然想到了這點,可大概是因為篝火搖曳的火光,或是因為她的身體藏在了帶著風帽的外套中吧,庫斯拉完全無法窺探她的情況。

  “看來今晚也會下雪呢”

  偵察兵低聲說道,庫斯拉不禁打了個寒戰。

  吃完飯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庫斯拉趕緊將身子埋在毛毯堆中。雖然這樣也能勉強禦寒,不過習慣了工房那種舒適的生活後,這種天氣果然夠受的。在庫斯拉想著再要些什麼禦寒的東西時,迷迷糊糊起想起了菲尼希絲。記得搬動睡著了的菲尼希絲時,感覺她的身體真的相當的溫暖。配上她那柔軟的身體,不禁讓人想到往皮袋裡裝滿熱水的取暖工具。

  庫斯拉還記起了她剛來工房的時候,自己明明都叫她睡床上了,可她還是硬要睡在地板上,為了溫暖顫抖的身體而鑽進毛毯裡。現在庫斯拉連腦袋都鑽進了廉價的毛毯中,動物的體味或發黴的氣味一點點地刺激著他的鼻子。反觀菲尼希絲,她身上散發的則是甘甜的香味。庫斯拉覺得那是乳香吧,可工房裡明明沒有燒乳香,她身上卻總是帶有餘香。

  如果懷裡抱著菲尼希絲入眠的話,會睡得很舒服的吧。順便回答一下她的各種問題,再偶爾捉弄一下她吧。威蘭是看到女孩子對自己笑就會高興,而自己反倒更喜歡看到女孩子鬧彆扭的表情。

  不過,菲尼希絲現在依舊一句話都不肯跟自己說,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在書裡看到有不懂的地方也不問自己,而是默默地在別的書上查。她所有的問題都不問庫斯拉。一開始庫斯拉還驚訝於她的固執,可漸漸地就開始焦急起來了。明明你問我就會教你的,庫斯拉也注意到自己腦海裡冒出了這種的焦躁想法。她在伊莉涅和威蘭身邊看書也肯定是在挖苦自己吧。庫斯拉也知道這種小孩子似的行徑無視就好,可這焦急感就像纏人的蒼蠅一樣,揮之不去。

  乾脆跟她說是自己救出威蘭的吧……。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蠢事啊,當庫斯拉注意到這個的時候已經是天明瞭。

  他躺在晴朗的冬日天空下,打了個噴嚏,似乎在說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

  包含喀山在內的異教之地和戈爾貝蒂這種正教之地之間橫亙著一條山脈,而卡拉斯伯爵的領地就構建在這條重要的山脈上。兩天後的下午,庫斯拉一行人到達了歸屬於卡拉斯伯爵的山中的城寨。

  路上由於積雪太深了,連庫斯拉都要下車來幫忙推馬車。

  據說今年的雪比往年的都要多,以往這裡積雪是不會這麼深的。

  踏著積雪到達伯爵的城寨後,出來迎接庫斯拉他們的正是被監視的流浪民一夥人。

  這次的監視似乎不是悄悄進行,而是光明正大的。

  聽說伯爵本人逗留在山下某座更適宜居住的城堡中,現在實際上是流浪民一夥人管理著這裡。大概是流浪民的先祖跟伯爵有什麼交往吧,伯爵大概是讓他們在積雪的冬季期間管理和修繕城寨,作為報酬,允許他們在自己的領地內自由狩獵吧。

  不過,這樣的話就跟他們是伯爵召來尋找金礦的勘探人員的假設相沖突了。如果他們跟伯爵打交道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的話,應該老早就在尋找金礦了。

  雖說如此,可也有可能是伯爵故意給他們頒發特權狀,讓人誤以為他們之間是互惠關係。

  庫斯拉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決不能放過一絲線索。

  “哦,這次又是些奇怪的客人吶”

  流浪民的外表看上去有點不可思議。他們一共有六人,面容和體型全都四四方方的,或許他們都是有血緣關係的族人。

  流浪民現在並沒有披上偵察兵說的羊皮。

  而是穿著極其普通的山民風格的服裝。

  “要在山裡建爐嗎?”

  他們都留著一把同樣形狀的絡腮鬍子,從鼻子下方到下顎都蓄著烏黑濃密的大鬍子。這大概也是他們看起來那麼相像的原因之一吧。

  “這位漂亮的小姐肯定是來給我們傳授上帝的教誨的”

  流浪民們看到庫斯拉他們非但沒有畏縮,反而還一面語調輕快地調侃,一面朝庫斯拉他們走來。

  看起來簡直就像厚顏無恥地乞求食物的山羊一樣。

  “雖然我們也感到很為難,但這是騎士團下達的命令。接下來這段時間就給你們添麻煩了”

  “哈哈哈哈。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有點怪異嘛,我們理解的”

  流浪民中一個首領派頭的男人說了一句“我叫卡多斯”後,就伸出手要跟庫斯拉握手。庫斯拉一握上去就感覺到那隻手很壯實,是從事體力勞動的人的手。

  “不管怎樣,冬天的山上還是人多更好。為了能隨時恭迎伯爵的到來,城寨裡一直都打掃得很乾淨。請進請進”

  說完,卡多斯就帶著庫斯拉他們參觀起了開鑿在深山裡的城寨。剩下的人說還有修繕城寨的工作,然後就各自散開了。

  城寨裡除了下山向傳令官報告的那兩位偵察兵外,還有另外兩名偵察兵留在這裡繼續監視。可庫斯拉感覺那兩人的身體不像帶自己來的偵察兵那麼輕巧。他們體型壯碩,在發生打鬥時絕對能派上用場。大概艾盧森周全地考慮到了流浪民們在事情敗露時,可能會進行反擊毀滅證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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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斯拉想,即便如此。

  就算這監視不是在遠處暗中進行,而是明顯地向他們投以猜疑的目光,流浪民們看起來也毫不在意。大概他們是天生膽大吧,不然就是如卡多斯所言,他們以那樣生活方式生存,被騎士團或是權力者投以猜疑的目光都已經成家常便飯了吧。

  庫斯拉不禁在想,他們或許跟我們鍊金術師有點相像吧。

  “基本上我們晚上都是大家擠在一起睡的,要給你準備一下伯爵夫人的臥室嗎?單間裡也帶有暖爐”

  卡多斯向菲尼希絲問道。

  菲尼希絲不知是因為猶豫還是因為太冷舌頭不利索,講話結結巴巴的。於是庫斯拉就代為回答說。

  “不用了”

  藏在風帽下的菲尼希絲想說些什麼,或者,與其說她想去單獨的臥室,不如說她對庫斯拉隨便代為回答感到不滿吧。

  “就連騎士團的傢伙我都不知道是否能信任,所以別離開我身邊”

  庫斯拉很平靜地說道,沒有捉弄她,也沒別的意思。不過,菲尼希絲對此毫無反應。

  雖說如此,可她應該有過去流浪生活時的經驗,所以不會亂來的吧。

  “聽說你們平時都是出去狩獵的,這次是特意為了迎接我們而留在城寨裡的嗎”

  卡多斯將庫斯拉帶到大家一起擠著睡的大廳後,庫斯拉如此問道。

  “不,今天正如你所見,我們要烘乾羊皮”

  木柴在大廳內的暖爐裡熊熊地燃燒著,暖爐前面排著一排羊皮。

  本以為他們披的羊皮肯定是像普通外套一樣的,不料羊皮上居然還帶著有頭。

  庫斯拉感覺自己有點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引起騎士團的猜疑了。要是有人穿著這種東西在山上游蕩的話,別人感覺怪異也是理所當然的。

  “羊皮必須一週洗一到兩次,然後烘乾。不然上面沾著人的氣味會將野獸嚇跑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還在休息”

  “可以這麼說。不過如果不狩獵時,我們一般都得修繕城寨”

  卡多斯聳了聳寬闊的肩膀,看起來像要將腦袋埋在雙肩之間一樣。他似乎是個木訥寡言的流浪民。

  這先入為主的看法在庫斯拉的腦海裡一閃而過,他不禁甩了甩頭。

  “那我就繼續進行修繕了。城寨裡的情況……”

  “詳細的事情讓我的同伴給我講解吧”

  卡多斯笑著點了點頭,走開了。

  庫斯拉環視了一下房間裡的行李和皮毛。

  “就像小旅館一樣吶”

  “睡下來後還能聽到跳蚤跳動的聲音哦”

  偵察兵開玩笑似地說道。

  庫斯拉感覺有著貓一樣的耳朵的菲尼希絲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

  其中一個偵察兵帶著庫斯拉和菲尼希絲來到了停放馬車的馬廄。

  因為這裡除了庫斯拉他們乘坐的馬車外,還有流浪民麼用的馬車,他們要來檢查一下。

  “真是相當粗糙吶”

  “釘的鉚釘比正常的多出一倍呢。想想也對,他們過的是顛沛流離的生活,車子弄結實一點就能省去很多麻煩事了吧”

  流浪民的馬車用鐵加固了車體,就算拉到戰場上也不會有違和感。大概是因為車子太重了吧,車前站著兩匹馬。

  “貨物也很多啊”

  “調查過了嗎?”

  “沒什麼特別像勘探人員的東西。都是些食物和衣物,還有修繕馬車用的工具與材料”

  庫斯拉姑且取下蓋在裝貨臺上的布,調查了一下。裡面放的都是油鹽,肉乾,果子,洋蔥大蒜這類最適合長期儲存的食物,還有大量的毛織物。這些全都是菲尼希絲在市場裡說過的東西。

  如果著眼於這些東西與庫斯拉所買的東西的差別的話,就會發現這些東西全都在實際旅途中被長時間使用過。

  庫斯拉心中升起一陣感慨,感覺就像看著工匠用慣了的工具一樣。

  “工具放在哪裡?”

  “分開放在別的地方”

  庫斯拉疑惑了一下,心想不愧是流浪民。

  他正要跟在帶路的偵察兵身後離開,看了一眼菲尼希絲那邊,發現她正一動不動地觀察著紫色眼睛的馬,大概那種馬很罕見吧。

  “會被咬的哦”

  菲尼希絲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那匹馬輕聲嘶鳴了一聲,彷彿在說自己不會那樣做的。

  “我們雖然也不是專家,但也曾在山裡跟那些尋找礦脈的傢伙相遇過不少次,所以自以為對他們還是有點了解的”

  “老實說,尋找礦脈跟我們的工作差不多”

  進入倉庫後,就看到裡面擺放著弓箭,劍和整套的武器。這些大概是卡拉斯伯爵的東西吧。

  地板上還鋪著草蓆,上面擺著一堆工具。

  “不過,怎麼看這些工具都不像是用來尋找金礦銀礦的……”

  “就算對監視也是一無所獲。他們基本上都是在狩獵,或是修繕城寨和燒炭小屋,又或是如你們所見的那樣,洗羊皮。其實我們是想在暗中悄悄監視的。這樣他們就更容易露出破綻”

  “我本來以為你們肯定是暗中監視的”

  “在暗中監視的話,有可能會被人誤以為我們對領主抱有明確的敵意。最重要的是這雪太深了,我們的身體無法堅持下去”

  “嗯……”

  庫斯拉點了點頭,回頭看向身後。只見菲尼希絲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蹲在地上摸著那些工具。

  “他們洗羊皮的時候有用板嗎?”

  “板?”

  “嗯。來這裡的時候,你們給我看過地圖的吧。這附近有很多河流。或許他們是在裝作洗羊皮,實際上是在調查能否開採金砂。淘金砂會使用刻有凹槽的木板之類的。因為金比其他石頭重,使用很容易沉到槽裡”

  “沒…他們沒用這種東西”

  “嘛,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庫斯拉滿不在乎地說道,他注意到卷著其中一件工具的布上的圖案。雖然染過色的線都褪色了,很難看清,但看還是看得出那裡畫的是一頭羊。

  看來,至少跟黃金之羊相關的謠言是不假的。

  “不過,這樣的話,或許是我杞人憂天了”

  “他們或許將工具藏起來了”

  “或者,他們是通過地面的顏色,植被來判斷的”

  這樣也可以嗎,偵察兵吃了一驚。不過庫斯拉將手舉到肩膀的高度,做出投降的姿勢,說道。

  “當然,如果是用那種方法的話我們就束手無策了。要是有別的證據就又另當別論了。可就算我們將他們的腦袋撬開,也不可能看到他們的想法吧”

  “確實……。將他們綁起來逼供也是行不通的,他們有特權狀,我們不能使用粗暴的手段”

  庫斯拉點了點頭。

  這座城寨可以說是一處防守要地,而卡拉斯伯爵和流浪民之間則是託管城寨與接管城寨的關係。

  假如流浪民們是無辜的話,貿然對他們動粗只會讓騎士團在這片異教徒眾多的土地上增加不必要的敵人。

  “嘛,還有充足的時間調查,不管怎樣,我們在這裡都其他事可做了”

  聽到庫斯拉的話,偵察兵苦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真沒想到是鍊金術師和修女一起來”

  其中一個流浪民手執裝著酒的杯子說道。

  冬日山上的落日來得很快。

  在大廳裡如同在小旅館裡一樣起居作息也是有它的好處的,大家用暖爐的火煮著各自帶來的食物,一起喝酒,如果想睡覺的話就在原地蜷縮起來睡就好了。

  威蘭要是在這裡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

  “我們在同一個工房”

  庫斯拉愛理不理地答道,對方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興趣一樣,睜大了眼。

  “啊,你們的城市裡是這樣的啊”

  “你們在周遊於世界各地的吧?應該見識過各種更加奇妙的城市風情吧”

  “哈哈哈。年輕時確實有過想看遍全世界的的想法”

  “大概在那時候娶老婆了吧”

  “沒多久之後我就痛感世界的廣闊,後悔了”

  流浪民說完就大笑了起來。

  恐怕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們這一夥人就一直在一起旅行的吧。有人說了些什麼就有人緊接著說下去,不停地重複,聊天毫無間斷地繼續下去。

  吃完鹿肉與蘑菇燉湯後,眾人各自拿著烈酒或是淡酒談笑風生,即使菲尼希絲很怕生,而且還身處男人堆中,可她看起來也非常快樂。

  “人生在世經常會碰到一些難得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正因這樣我們才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黃金之羊的”

  流浪民中最年長的卡多斯喝著酒說道。

  看來黃金之羊傳說的謠言並不是以訛傳訛,而是出自他們自己之口。

  “不過,給你們潑冷水真是抱歉呢”

  庫斯拉說道。

  “黃金之羊的傳說總而言之就是對古人以為金銀是植物的時期的感懷罷了吧?”

  聽到這話,流浪民全都滿臉笑容地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卡多斯開口說道“給我們講一下吧”。

  “一般來說金都是金礦石或鉛礦石裡提煉出來的。但偶爾也會有些金,銀,銅直接以純淨的形態埋在地裡。漂亮的結晶形態自不用說,有些時候它會以樹木根部或是奇怪的蘑菇的形態埋在土裡。因此,古時候的鍊金術師就認為金銀肯定是植物的一種”

  “原來如此?”

  “不過,經過三十年的觀察後,得出報告說金銀半點都沒增加。當然,在沒有成長的同時也沒有枯萎”

  “也就是說黃金之羊的毛也是類似的東西吶”

  “我這個現實的人,是那樣認為的”

  “唔”

  其中一個流浪民睜開眼,沙沙地摸著下顎。

  “因為我們更勢利一點,所以對這個傳說有著不一樣的解釋”

  “原本我們的祖先是牧羊人。某天,看到一群長著未曾見過的毛色的羊,隨後就成功地馴服了這群羊。接著就將羊群先給了國王。國王讓羊群繁殖,量產羊毛國家富裕,還要獎勵我們祖先。然後我們祖先就獲得了一筆多到能讓子孫玩樂一輩子的錢”

  “之後,有些蠢貨想再次碰運氣就跑到野外尋找黃金之羊,他那些蠢貨的子孫大概就是我們吧”

  大概是藉著酒興吧,他的語氣實際上很輕描淡寫。

  在聽到結尾部分時,菲尼希絲小小地嗆了一下。

  “我們有夢想也不是壞事吧”

  “正是覺得或許閃爍著金色的羊群就在下一座要翻越的山的對面,我們才能堅持熬過寒冬的吧”

  流浪民在說這番話時雖然表情帶笑,但卻包含著居無定所的人所特有的寂寞。

  而且,庫斯拉無法將他的這番話一笑置之。

  因為他們所說的正是抹大拉的理念。

  沒有故鄉的人所必須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個能讓他們不再回首過去的炫目的目標。

  “我好像說了些多餘的話吶”

  聽到庫斯拉的道歉,卡多斯開始使勁地勸酒。

  “什麼啊。我老婆說得更過分,說你也差不多該丟掉這種老掉牙的家族傳說了吧。還是對培育金銀的故事的感懷這種說法更好啊”

  聽到卡多斯的話,流浪民們都開朗地笑了起來。

  接著他們繼續喝酒聊天,直到夜深。

  菲尼希絲大概是感覺到旅途勞累了吧,或者是被這談笑風生的氣氛勾起興致,酒喝多了吧,中途就靠在庫斯拉身上打盹了。看來她將身處男人堆中時離開庫斯拉身邊,與對庫斯拉的厭惡放在天平上衡量了一下後,果然還是怕生更過了厭惡。

  於是,在庫斯拉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她就醒了。

  “你睡吧。我來抱你過去吧?”

  睡眼惺忪的菲尼希絲在正要聽庫斯拉的話繼續睡時,突然清醒了過來。

  不知道她要露出厭惡的表情,還是在拼命地忍著睡意,總之她板著臉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後就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來?”

  看到她步履蹣跚地走向門那邊,庫斯拉就不禁衝她問道,可她只是眼神不悅地看了庫斯拉一眼。

  不過看到她露出這個反應,庫斯拉就知道她大概是出去有事吧。

  “正是難應付的年紀呢”

  其中一個流浪民說道。

  他肯定也有一個同樣年紀的女兒吧。

  “在來這裡之前我跟她吵架了,不過她還無法區分哪些事情會變得嚴重,哪些事情該認真思考,這才是煩惱的根源吶”

  “哈哈哈,原來如此”

  庫斯拉聳了聳肩說道。

  “她要是掉下山崖了我也會很困擾的。我先去看一下”

  庫斯拉一走出大廳就感覺到一陣彷彿要割裂身體般的寒冷襲來。外面月色姣好,藍白色的月光從木窗的縫隙間呈線狀射入進來,彷彿伸手就能抓住一樣。

  庫斯拉以前還曾認真地以為這樣的月光光束就是奧裡哈魯根之劍,這種浪漫的想法估計連詩人都會為之臉紅吧。

  就連我都有過常做夢的過去吶。

  庫斯拉雖然不知道菲尼希絲走去了哪裡,但不久就發現她在中庭的井邊上苦惱著怎麼打水。

  “酒還沒醒嗎?”

  庫斯拉一發出聲音,菲尼希絲就嚇了一跳,水桶失手掉落。用繩吊著的水桶雖然掉落了井裡,但卻沒有發出水聲,而是“砰”地響起了一聲堅硬物體相碰的聲音。

  “這麼冷的天,井水肯定也結冰了吧”

  “……”

  “要喝水的話還有別的地方能打水,來吧”

  庫斯拉邁步而走,菲尼希絲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無法戰勝口渴,不情不願地跟在了庫斯拉身後。

  “看”

  因為這裡是石造的城寨,所以弄不好會比室外還要寒冷。庫斯拉揭開放在廚房的木桶蓋子,用勺子敲碎表面的冰,將水舀出來給菲尼希絲。

  菲尼希絲接過勺子後,先是像擔心有沒有被下毒一樣,喝了一小口,接著才拼命地喝了起來,還被嗆到了。最後又向庫斯拉要了一勺。

  “清醒了嗎”

  庫斯拉問道,菲尼希絲正好毫無防備地被嗆到了。

  就算藍白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也能看出她的臉變紅了。

  “還在生氣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向庫斯拉。

  “就算你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庫斯拉邊說著邊撿起一片冰塊的碎片,含入口中。

  “那麼,你不覺得這樣得不償失嗎”

  “像你那樣”

  菲尼希絲將要說話吞回了肚子裡,再慢慢地重新說道。

  “我不認為像你那樣將冰之類的事物打破是正確的”

  “你想說這世界的不合理與這冰是一回事的嗎?”

  聽到庫斯拉的話,菲尼希絲低下了頭。

  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理解,更不是沒吸取經驗。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期盼著這個世界只有好人。

  “只有像‘利息’那樣行動,我才能有辦法穿行於這個世界。我有要去的目的地。可沒失敗的餘裕”

  “可是……你攪亂了我要打破的事”

  菲尼希絲試著反駁道。

  這幾乎就是小孩子的強詞奪理,不過菲尼希絲確實能不顧自身安危地去打破這世界的不合理。

  “你知道鍊金術師裡也有這種人的吧。他們跟我和威蘭不同,他們認為用燒焦的蠑螈或是青蛙的眼睛能使鉛變成黃金。你所做的跟他們很接近”

  雖然有了目標後,朝目標進發的方法論也不可能不出錯誤,但採取絕望的手段肯定是不對的。

  庫斯拉輕嘆一聲。

  “我覺得你應該更聰明的”

  聽到庫斯拉的話,低著頭的菲尼希絲開口說道。

  “我……”

  “嗯?”

  “我以為你是一個更溫柔的人”

  大概是她低聲說話是吐出的氣帶有熱量吧,一出口就變成了白霧,然後消散在了月光之中。

  菲尼希絲想要美化庫斯拉。

  伊莉涅之前是怎麼形容菲尼希絲的這個行為的?

  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很抱歉,如果溫柔是前往抹大拉之地所必須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拿出我的溫柔。如果捨棄溫柔是必須的話,我也會毫不猶豫的”

  “……”

  菲尼希絲擡起頭,用悲哀的眼神看著庫斯拉。

  然後無力地撇開了視線。

  或許她覺得再說下去也沒意義吧。

  “不過,被你討厭可不是我的本意”

  庫斯拉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菲尼希絲不停地輕咳了起來。

  她的表情就像看到頑皮搗蛋的小鬼一樣,無語到了極點。

  “你真是個怪人”

  “因為我是‘利息’吶。看起來我是沒法很好地融入人世的了”

  “……”

  菲尼希絲移開視線,緩緩地吐了口氣。

  接下來的瞬間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了。

  “哼?不管怎樣,你總算肯開口跟我說話了。我有件事也先跟你說好”

  菲尼希絲深呼吸了一下後,問道。

  “什麼事”

  “你知道我們被送到這裡的理由吧”

  “……嗯”

  “那麼,接下來就算回到了大廳你也暫時不要睡”

  “嗯?”

  “豎起耳朵。你試過偷聽我和威蘭的談話吧?你的聽力讓人相當震撼吶。那些傢伙如果在防範些什麼的話,或許會在同伴間進行交流。原本帶你過來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

  “……”

  庫斯拉對反應遲鈍的菲尼希絲問道。

  “你明白了嗎?”

  菲尼希絲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不安,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

  “嗯?”

  庫斯拉吃了一驚,菲尼希絲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道白色的嘆息。

  “你真是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利息’呢”

  這次庫斯拉總算明白菲尼希絲想說的話了。

  “要我向你道歉然後請求原諒?”

  “比起這個,我更想說的是或許你會發怒,逼我就範吧”

  “我跟那種意義上的沒人性不同,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事實上,庫斯拉之所以會去救威蘭,是因為他不想用鎖著菲尼希絲的脖子將她強行拖走這種手段。

  “是呢…嗯嗯,確實。你是‘利息’。是不管何時都只會忠實於抹大拉的鍊金術師”

  庫斯拉看著菲尼希絲,她也正視著庫斯拉。

  “正是如此”

  “……明白了。除此之外,還要做些什麼嗎?”

  庫斯拉有點詫異地看著理解能力突然變強的菲尼希絲。

  不過,她既然這樣問了,那就只能回答了。

  庫斯拉雖然有很多想說的,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這句。

  “在調查上有什麼不懂的話就問我吧”

  他連做夢都想說的話,就是這句。

  看來自己還是很想教她的。

  菲尼希絲表情平靜地盯著庫斯拉。

  然後,突然吐了口氣,露出為難的笑容。

  第二天,流浪民們披著羊皮朝山裡出發了。

  兩個偵察兵自然也是緊隨其後。

  對方自然也很清楚他們是監視者,不過騎士團也是有著自己的目的的,就算流浪民們是無辜的,這樣做也能給他們一種“我在監視著你們”的印象。

  統治的領土之廣袤堪稱前無古人的騎士團就是靠這種施威手段的積累來穩固自己的存在的。

  在庫斯拉這樣的鍊金術師看來,騎士團絕對是個不容冒犯的組織。

  “不過,這真是反常吶?”

  庫斯拉獨自嘀咕道,吐出的氣化作遮擋視線的白霧,消散在了雪山中。

  他目光所在之處,匍匐著幾個身披羊皮的男人。他們正盯著前方的兩頭鹿。那兩頭鹿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這邊,正在啃樹皮來吃。

  其中一個匍匐著的流浪民架起了弓。

  在庫斯拉所在位置,看不出那倆頭鹿對此是否有戒備。

  帶庫斯拉過來的是那兩名體格輕巧的偵察兵,他們就站在離庫斯拉不遠處,擺弄著弓箭。

  眼前上演的正是流浪民狩獵的場景。

  匍匐在雪地裡的羊皮不是六張,而是七張,這就是庫斯拉會身處這裡的原因。看起來會說“我不想看到狩獵這種殘忍場景”的菲尼希絲居然說想跟流浪民們一起去狩獵。以卡多斯為首的流浪民們都一臉高興地回答說沒關係。可是庫斯拉卻因搞不懂她的真正意圖而感到疑惑。

  而且,庫斯拉雖然不瞭解狩獵,但卻擔心菲尼希絲或許會在山道上失足滑落,或者在追趕獵物時不小心將耳朵露出來。不過,菲尼希絲輕聲對庫斯拉說了一句。

  如果在他們附近的話,就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了。

  庫斯拉剛才嘀咕說這真是反常,就是這個意思。

  關於耳朵的問題,菲尼希絲在頭紗下面又裹了兩層頭巾以作應對,當然這也有防寒的意圖。

  至於狩獵本身的危險,兩個偵察兵都安慰說其實狩獵沒那麼激烈的,所以不必安心。

  即便如此,庫斯拉還是有點擔心,於是就跟著過來了。

  “呦……!”

  這時,一道尖銳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庫斯拉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忙看向聲音響起的那邊,只見兩頭鹿跑了出來。那尖銳的聲音看來是鹿的鳴叫聲。

  匍匐在雪地上的人一齊站了起來,同時架起六張弓,拉滿弓弦朝正跑下山的鹿射去。不過兩頭鹿都在發足狂奔,射出的箭一根接一根地射偏,落到鹿的身後去了。在此期間,兩頭鹿馬不停蹄,飛快逃向樹叢稀疏的雪白山峰的另一側,那邊是一片鬱郁蒼蒼的森林。

  在庫斯拉以為狩獵已經失敗了的瞬間,一支箭越過流浪民的頭頂,彷彿被吸進去一樣貫穿了一頭鹿的眼睛。插在鹿的側臉上的箭就像長歪了的角一樣,那頭鹿突然放慢了腳步,再走了兩步,三步之後就晃著腦袋當場倒下了。

  剩下的另一頭鹿在森林邊緣回頭看著同伴,徘徊了一下之後就跑進了森林深處了。

  “還真射中了”

  還保持著放箭姿勢的偵察兵氣定神閒地說道。

  披著羊皮的人一起轉身看向這邊,用開玩笑似的動作揮舞著弓箭,抗議偵察兵橫刀奪取他們的獵物。

  流浪民們將獵取到的鹿放血,然後取出內臟埋在地裡,只留下肝臟。

  鹿肉則用樹葉抱起來,鹿皮則當場用石頭來鞣製。鹿角自不用說,就連骨頭和肉都小心翼翼地切好,用雪洗乾淨。本以為菲尼希絲看到這作業會害怕得渾身發抖,誰知她竟然一臉快樂邊跟卡多斯聊天邊幫忙。

  之後到午飯時間時,流浪民們將剛打到的鹿肉和肝臟放進帶來的鍋裡用鹽水煮燉,加上乳酪和麵包,還連麥酒都拿出來做款待,擺成一個小酒宴。

  “真是的,你在那種距離居然都能射中,讓我們情何以堪啊”

  其中一個流浪民對漂亮地將鹿射殺的偵察兵找碴道。偵察兵則謙虛地說是因為大家將鹿趕跑自己才能把握住那個絕佳位置的。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實話,可他既然是受僱於騎士團的人,想必肯定是某處領地內有名的獵人吧。

  庫斯拉雖然在這次狩獵中什麼都沒做,但好不容易才吃到鹿肉和鹿肝,自然是不客氣了。在城市裡很難有機會吃到鹿肉,鹿肝就更不用說了。他還曾聽說,鹿肝的美味程度甚至會讓人上癮。拒絕吃肉的菲尼希絲雖然只是喝了些帶著鹿肝鮮味的湯,但這也已經足夠美味了吧。

  庫斯拉想,或許她知道一起去狩獵就能吃到這麼一頓難得的午飯。而且感覺她明顯不是第一次看到宰鹿的場景,她也知道作業的流程,明白該做什麼,自己能做什麼。

  庫斯拉由此重新切實地感受到菲尼希絲原來是個曾在城市之外生活過的人。

  因為一頭鹿已經相當大了,所以流浪民們也沒再去獵殺第二頭,吃完飯後就馬上返回城寨了。庫斯拉也幫忙將肉搬回去,姑且算是做點貢獻。

  到達城寨後,流浪民們熟練地在中庭鋪上席子,將鹿肉擺開在上面,進一步切細。剩下的人則將切好的肉放到有日照的地方晒乾,或是塞進壺裡準備鹽漬。

  這些工作菲尼希絲也都有去幫忙,她捲起袖子進行作業,平時白皙纖細的手臂此時變得通紅一片。

  她那奇妙的幹勁讓庫斯拉無奈地聳了聳肩,不過他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也沒理由在一旁圍觀。

  他迴歸到自己的工作中去,檢查流浪民們的行李。

  “醋和試金石之類的東西也沒有……”

  用於分析某些礦石的濃縮醋,或者摩擦金塊就能測試純度的試金石都沒發現。庫斯拉還到廚房裡搜尋了一番,看有沒有混在食材和料理工具裡,不過都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或許黃金之羊的傳說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不過是他們在這乾燥無味的世界中僅有的慰藉之一罷了。庫斯拉靜靜地環視著廚房時,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加工鹿肉的人的談話聲。

  此時他突然感覺有人靠近,回過頭來一看,發現原來是卡多斯。卡多斯的雙手因寒冷和鹿血而變得通紅。

  “呀,冷得快不行了”

  卡多斯說完就拿起放在櫃子裡的酒瓶。

  “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吧”

  這種開玩笑似的說話方式是在刺探還是怎麼的。

  “如果你能主動交出來,我就省去很多功夫了”

  “哈哈哈。你都被派到這種邊遠的地區來了,還是讓你好好地調查一下更好”

  卡多斯笑著估量著要拿幾個杯子。他從櫃子裡拿出了六個杯子,猶豫著要不要拿第七個時,突然回頭看向庫斯拉。

  “這麼說起來,那個小姑娘看起來也是相當古怪的人啊”

  庫斯拉對此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我還沒見過幫忙切鹿肉的修女。不過,聽說她原本就是四處流浪的人吧”

  說完,卡多斯將手放到了第七個杯子上。

  菲尼希絲是自己的同類,他的這一舉止也包含著這層意思。

  “我也所知不詳,不過據說是出生在約定之地附近”

  “哦,庫魯達羅斯?那還真是遠呢。就連我們都沒見過那片土地”

  卡多斯一臉高興地繼續說道。

  “不過,四處漂泊這東西既有好的方面,也有不好的、很辛苦的啊”

  他臉帶笑容,彷彿在暢想些什麼一樣。

  他的目光所視之物大概是隻有四處漂泊的人才知道的辛酸吧。生活在城市之中,受騎士團庇護的庫斯拉是不會懂的。

  這對庫斯拉來說一點都不有趣。

  “你們不想再過這種辛勞的生活了?”

  庫斯拉說出這句話後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話包含有“菲尼希絲是卡多斯的同類”的意思。

  “要改變持續了很長時間的事情是需要勇氣的。不過,再等一下看看似乎也不賴”

  “……?”

  “因為在我們改變之前,世界就會發生改變”

  庫斯拉用疑問的眼神看向卡多斯,他繼續笑著說道。

  “您不知道嗎。不,這算是謠言吧。聽說過不了多久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就要結束了”

  “戰爭嗎?”

  庫斯拉不禁反問了一聲,心想,說什麼蠢話啊。

  原本這場戰爭就是因為在教會中處於信仰頂點的教皇說要從異教徒手裡奪回約定之地庫魯達羅斯才會發動的。

  然而,這場戰爭在雙方的一進一退間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了。在此期間,戰火不斷擴大。正教徒們出師有名,只要打著從異教徒手裡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神之土地的大義旗號,不管進攻哪裡的土地都沒關係。所以戰火蔓延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動盪的世界中,像騎士團那樣無法稱之為國家的不可思議的組織則不停地擴張勢力,藉著戰爭之機,將世界收入囊中。他們像教會一樣存在於每一個城市,用比教會所傳揚的神之教誨更顯淺易懂的劍與黃金,隨心所欲地支配著這個世界。

  庫斯拉怎麼想都不覺得以騎士團為首的,靠與異教徒的戰爭發展勢力的集團會在現今停止戰爭。

  不過,卡多斯大概是聊得起勁了吧,繼續說了件荒唐無比的事。

  “因為萊特里亞女王不久之後將要改信正教”

  庫斯拉決定不搭理這個微妙的話題。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卡多斯,對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了。

  “啊,失言了。一直過著漂泊的生活就會變得喜歡謠言”

  “……這個謠言傳得有多廣了?”

  庫斯拉發出疑問,既不同意也不否認這謠言,僅僅表示關心。

  在眾目睽睽,監視者又多的城市裡是很難悄悄傳播這種足以成為火種的謠言的。

  鍊金術師是籠中之鳥,所以很不瞭解城市之外的謠言。

  “最近突然聽到的”

  雖然流浪民這席話只是聊天扯淡,但庫斯拉想起了與先遣部隊通行時傭兵們的對話。記得,他們也說過戰爭快要結束了。

  可是,這樣的話,喀山的陷落和這次移民就有可能成為前往新天地的最後機會了,所以庫斯拉也得拼盡全力了。

  不過,這謠言說到底,也不過是意味著正教徒們失去了可侵略的異教徒土地罷了。

  所以庫斯拉認為這場戰爭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不過,如果這場覆蓋全世界的戰爭是為了討伐異教徒而進行的話,那就當然是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

  不管怎樣的田地,只要作物收盡了,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所以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或許也會因萊特里亞女王的改教而迎來終結。

  “那樣的話,騎士團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吧?”

  卡多斯說完後大概是覺得聊了很長時間了吧,放下手裡的酒瓶,倒了杯酒遞給庫斯拉。

  “不好過?雖然確實沒什麼戰爭結束的實感……不過如果戰爭結束了的話,騎士團的人不就可以專心地在他們最喜歡的賺錢盈利的道路上挺進了麼”

  裝在大啤酒杯裡的是與透明葡萄酒天差地別的廉價酒。酒裡還放有生薑,石灰,明礬和蜂蜜等,所能想到的掩蓋澀味的東西。而且這應該是用葡萄榨過一次之後的殘渣再次勉強榨取的葡萄汁釀造的吧,裡面還剩著很多殘渣。

  “這酒必須要用牙齒過濾著喝,所以不適合城裡人喝”

  卡多斯笑著說完就喝了一口,然後就向著廚房的視窗,將殘渣吐到外面去。

  庫斯拉小小地喝了一口,這酒酸溜溜的,有些地方甜得發膩,全部都覆蓋著一層苦味,入口還很澀。他也學著卡多斯那樣將殘渣吐到外面去。

  “剛才說到哪了”

  “戰爭結束的話,騎士團的日子也不好過了”

  “嗯嗯,是說到這。你們也心裡有數了吧?戰爭結束的話,很多東西都不再是必要的了”

  庫斯拉看著卡多斯,對方看起來沒什麼惡意。

  “確實有道理呢”

  “假如沒有了戰爭的話,就不再需要那麼多的鐵了,很多打鐵的人,挖礦的人都得失業。當然,也不會再有尋找礦山的白熱化鬥爭了,也就不會有人來監視我們這種怪人了吧”

  “……”

  卡多斯似乎很正確地把握到自己正遭受著怎麼樣的猜疑。

  即便如此,他還是毫不在意地喝著酒,用牙齒過濾掉殘渣,再次吐到外面去。

  “沒有了‘因為要與異教徒作戰’這個大義的名分,世界就會發生劇變了哦。因為我們通常都流離在城市之外,所以很容易就察覺到這種大變動的動向。不過,如果看走眼的話,就會像在湍流中隨波逐流的孤舟那樣被弄翻。所以我們得竭盡所能”

  確實如此。

  庫斯拉邊喝著劣質的酒,邊想道。

  這傢伙說這番話的意圖是什麼。單純閒聊,還是?

  “不過,沒有了戰爭的話,我們或許也將無法像這樣靠幫領主修繕城寨,以換取狩獵的場地了。我們也得考慮找一個定居地了”

  他只是對自己的將來感到不安,想對誰傾訴一下而已。

  庫斯拉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又感覺不是這樣的。

  或許是他自己的心也有點動搖了吧。

  戰爭結束,很多工作就不再需要了?

  然而,庫斯拉輕笑一聲,彷彿對自己訴說一樣說道。

  “世界改變了,生存之道還是不會變的”

  “哈哈,正是。特別是我們,正因在遭受這個世界的殘酷玩弄時,仍不懈地一步步前進,所以才能到達目的地”

  “我們只能祈願,至少……至少目的地真的存在”

  庫斯拉帶著一絲感情如此說道。

  卡多斯露出沾滿葡萄皮的牙齒,無聲地笑了起來。

  “完全贊同。所以啊,才會出現‘或許那邊的路才是正確的’這種偏離道路的誘惑。或許正是這種誘惑產生了‘或許世界會改變’的謠言……”

  卡多斯忽悠人過後,愉快地說道。

  庫斯拉聳了聳肩。

  “每次感到迷茫而偏離道路時,都得深陷重重危險之中吶”

  就好比菲尼希絲那樣?

  “嗯,正是”

  世界本來就是不確定的。在這樣的世界中,要朝一個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目的地進發,就只能認準一條路,筆直地前進。

  因為不管這樣做會產生怎樣的摩擦與衝突,它都是唯一的可以信賴的指標。

  要是菲尼希絲將來也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不過話說,這葡萄酒也太難喝了吧”

  “……能用鍊金術解決嗎?”

  庫斯拉聳了聳肩,卡多斯大笑起來,再次將葡萄渣吐出來。

  第二天卡多斯他們再次出去狩獵了。菲尼希絲當然也跟著去了。因為狩獵看起來也沒那麼危險,所以庫斯拉這次就沒跟著去了。

  而且,他對卡多斯所說的話很在意,想稍作思考。

  假如戰爭結束的話,世界就會發生改變。

  那時候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不過,卡多斯所說的萊特里亞女王改教也不過是謠言罷了,自己只是在杞人憂天而已。

  自己現在就在考慮這事萬一真的發生,又是否有用呢。

  而且,就算戰爭結束了,人的慾望也是不會消失的。而且財富這種東西不論在哪個時代都是跟金屬和寶石密切相關的,而專門處理這些東西的人則是鍊金術師。或許到時候接到的工作的內容會有些許改變,但庫斯拉他們的生活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的變化的吧。

  在庫斯拉仔細斟酌這樣的事情時,已經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了。出去狩獵的人也走回來了。

  在離開戈爾貝蒂城後,庫斯拉他們就一直在馬車上晃來晃去,之後又翻山越嶺地來到這城寨。菲尼希絲還連續兩天跟著去狩獵了,本來就沒什麼體力的她此時看起來更是相當的精疲力竭。

  不過,兩次跟隨狩獵也使得菲尼希絲跟卡多斯他們的交情變深了。她在卡多斯他們的鼓勵下總算勉強走回大廳了。她一進大廳就癱坐在了地上,卡多斯等人不禁大笑起來。她似乎也被逗笑了,跟著笑了起來。

  菲尼希絲休息了一下之後,就將被雪沾溼的衣服和鞋子拖下來,放到暖爐前烘乾,自己則去幫忙做飯。現在的她比在戈爾貝蒂的工房時還要勤快。

  庫斯拉前天晚上曾告訴她,要她待在流浪民身邊收集情報,揭露他們的祕密。現在的這份熱情大概就是那份工作的延續吧。

  一般來想是這樣的,可是庫斯拉卻感覺到了違和。

  接下來第二天菲尼希絲依舊快樂地跟著去狩獵,在日暮之前回來。庫斯拉看到這情景後總算髮現違和感的源頭了。

  菲尼希絲身處在流浪民的圈子裡時,看起來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在戈爾貝蒂城的那場騷亂中,菲尼希絲始終都不肯拋棄威蘭,庫斯拉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人在做密探時還會那麼快樂。

  雖然庫斯拉也懷疑這是演技,但他也不認為菲尼希絲有那麼精明。菲尼希絲這種傢伙在明知自己辯不過庫斯拉時,還是會馬上擺出論戰的架勢。要麼就是隻會逞強,說些荒謬的話。就算她真有那麼一點精明,也決不足以做到演戲這種程度。

  庫斯拉想著想著,不一會兒就出神了。

  菲尼希絲或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想起她還在遙遠的東南之地,和族人一起過著流浪生活時的事。

  因此,在來到城寨後的第五天傍晚。

  流浪民們像往常一樣狩獵歸來,各自散開去準備晚飯後,菲尼希絲出奇地露出了嚴肅表情,將庫斯拉喊了出去。庫斯拉隱約猜到了菲尼希絲想要說什麼。

  “你想問那群傢伙之後會怎麼樣?”

  平野的黃昏是天空一片赤紅,而在深山之中,大概是因為離得比較近吧,黃昏天空看起來是藍色的。

  庫斯拉雖然覺得那葡萄酒很難喝,但這份難喝反而讓他上癮了。現在他正一邊喝著那種葡萄酒,一邊問菲尼希絲。

  “如果他們沒什麼問題的話,就沒什麼事。上頭大概會放著不管吧”

  “……如果不是這樣呢?”

  很明顯就能看出她在擔心些什麼。

  “將那些傢伙關起來,拆散,或許他們會成為騎士團的走狗”

  “!”

  菲尼希絲開啟城寨走廊的木窗,咬著嘴脣眺望著漸漸染上夜色的群山。

  “你發現了什麼了嗎?”

  菲尼希絲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過她的動作有點僵硬,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的,

  “或許你又把我當傻瓜了”

  “在對那群傢伙的將來感到不安,嗎”

  在與流浪民一起行動,想起了以前的逃難生活之後,菲尼希絲期盼著流浪民們能代替已經無法迴歸那種生活的自己,過上安寧的生活。又或者因為是以前自己曾被捲入到這不合理的命運之中,但現在自己卻在將別人捲入這不合理的命運之中吧。

  “確實覺得你很傻”

  “……就像鉛變成金那樣,站在不同的立場上,世界也是完全不同的”

  “你很明白嘛”

  庫斯拉語氣平淡地說道,菲尼希絲輕輕地長嘆一聲。

  “那些人知道了我的事”

  一聽到這句話,庫斯拉原本靠在牆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彈了起來。

  “喂,這”

  “我跟他們說了血脈的事和我們一族四處逃亡時的事”

  在說起以前的事時,菲尼希絲側臉上的那份稚氣消失了,看起來很成熟。

  這肯定是因為那份為了生存而讓自己敏銳起來的意志表現在了臉上吧,就像在戈爾貝蒂的市場裡做旅行準備時她所展現的那樣。

  “他們說我如果已經平安地結束了這趟漫長的旅行的話,在他們遇到困難時,就幫他們一把吧”

  庫斯拉目不轉睛地盯著菲尼希絲的側臉,說道。

  “還有呢?”

  感覺菲尼希絲的耳朵在頭紗下抖動了一下,

  因為她此時正苦笑著緩緩地低下頭,所以那大概是錯覺吧。

  “你真是什麼都能看得透呢”

  “是你太不擅長隱藏了”

  菲尼希絲眺望著遠方染上群青色的雪山,說道。

  “我說我會好好努力的”

  這句話若非是有著相同境遇的人,大概是很難產生共鳴的吧。

  菲尼希絲果然不是為了刺探訊息而跟他們同行的。

  流浪民們那穩重的身體,樂觀的說話方式。

  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辛酸才會這樣的呢,身處不同處境的庫斯拉想象不出來。

  然而,他們的話語似乎傳達到了菲尼希絲的內心深處。

  因為,菲尼希絲的身影看起來離自己很遙遠。

  “喂”

  庫斯拉回過神來後,喊了一聲。

  “……?”

  寒冬深山裡的冷風輕輕吹拂,菲尼希絲的劉海隨風搖動著。

  她那雙眼宛如祖母綠般美麗。

  庫斯拉最後什麼都沒說。

  感覺你會就這樣跟著他們去往別處,這句話他怎麼都說不出口。

  “你跟那些傢伙打交道時別喝那麼多酒哦”

  庫斯拉故意戲謔道。

  “你會發酒瘋的”

  菲尼希絲看著庫斯拉,像是被逗笑了一樣,久違地露出了微笑。

  “也就是說明後天撤退才是上策麼”

  在流浪民都出去狩獵後的下午,其中一個留在城寨的偵察兵如此說道。

  “我們沒有任何線索,如果一直懷疑這些無辜的人的話,會影響卡拉斯伯爵的名譽的”

  “而且拖得太遲,無法跟部隊匯合也會讓人很困擾的”

  聽到庫斯拉的話,偵察兵輕笑一聲。

  “我們一直都在跟無法跟大部隊匯合的不安戰鬥。調查不徹底就歸隊會很不妙,可如果調查太久被部隊拋下的話,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的”

  “要是幸運女神逗留的時間更長些就好了”

  “真是的,要是這世上淨是些可以補救的事的話,活著該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啊”

  兩人輕鬆地交談著,偵察兵有些可惜地笑了笑。

  “這次撲空了啊”

  “常有的事嘛”

  庫斯拉聳了聳肩說道。

  不過,他則是露出有點安心的表情。

  他感覺如果繼續待在這裡,菲尼希絲跟流浪民們變得更親密的話,她真的會跟著他們一起走。

  庫斯拉知道因為威蘭的那件事,菲尼希絲的心有點疏遠自己了。這也是他產生菲尼希絲會離自己而去的感覺的原因之一。如果將真相告訴她的話,按她性格應該會很輕易地就依從自己的吧。

  然而,事實上,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不管怎樣,庫斯拉的想法自始至終都與菲尼希絲不相容,他也沒妥協的意思。

  庫斯拉與偵察兵商量了一下,做出動身的決定後沒多久,就已經到傍晚時分了。看到狩獵歸來的一行人後,他不禁睜大了眼睛。

  菲尼希絲精疲力竭地被人揹在背上。

  “大概是因為連續數天都很活躍吧,在途中就走不動了”

  卡多斯揹著趴在羊皮上的菲尼希絲,說道。

  真是個蠢貨,庫斯拉有點無語了,同時也對她沒受傷沒出意外感到安心。

  他從卡多斯那裡接過菲尼希絲,將她抱到的大廳中,讓她睡在角落裡。

  “是我們大意了。發生了這不愉快的事”

  卡多斯一臉擔心地看著菲尼希絲的睡臉,庫斯拉唯有苦笑著回答說,

  “讓她去刺探你們的人是我”

  “……呵呵。她是否發自內心我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卡多斯笑了笑繼續說道。

  “好好珍惜她吧。她是個吃過不少苦的孩子”

  卡多斯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離開了大廳。

  庫斯拉嘆息了一聲,同時視線落回到菲尼希絲身上。

  她的臉頰上沾著一些小沙粒,大概是被揹著的時候沾上去的吧。

  庫斯拉用指背將她臉上的沙粒拂去,同時也在想,自己雖然想保護她,可最後做出來的事跟聖歌隊沒什麼兩樣吧。

  從為了抹大拉這點來看,庫斯拉的做法確實跟聖歌隊沒什麼兩樣。歸根結底,他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利用菲尼希絲,而不是為了菲尼希絲。

  菲尼希絲將他喊出問流浪民們的事情時也是如此。正是因為卡多斯他們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那次的談話才得以順利地結束。

  可是,如果庫斯拉看出卡多斯他們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恐怕那時候他跟菲尼希絲的對立會比威蘭事件時還要激烈吧。

  菲尼希絲這次會對庫斯拉死心的吧。

  而且,庫斯拉也沒有讓步的意思。他完全沒有讓步的理由。

  不過,庫斯拉也不想因此而做出聖歌隊那樣的行為來。正因如此,他甚至讓伊莉涅代為撒謊,也要將自己救助威蘭的事隱瞞下來。

  問題是,想要遵從自己的方法論的話,只會得出菲尼希絲所不期望的結果。

  庫斯拉呻吟了一聲,思考了一番過後,還是覺得應該改變的是菲尼希絲才對吧。

  不管怎麼想,如果要在這世道下生存下去的話,她是思考方式未免太過天真了。

  今天被人揹著回來這事就是如此。在工房作業時自己已經千叮萬囑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的了。她連這點都還沒做到。

  庫斯拉想到這兒,得出了一個結論,自己居然為菲尼希絲的迷茫而煩惱,真是無聊。

  應該改變的是菲尼希絲的思考方式。

  如果不改變的話,庫斯拉就得改變自己心中最重要的東西了。

  就像萊特里亞女王捨棄異教,改信正教一樣。

  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的。

  在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庫斯拉告訴流浪民們說,對你們的猜疑已經消除了。

  他們一起楞了一下後,都開懷大笑了起來。

  彷彿在說雖然之前就已經很快樂了,但今天更加快樂一樣。

  而且,他們也快要離開城寨,前往別的狩獵場了。

  人都有各自的道路,而這道路時不時會相交。

  所以有時候在動身出門前,神父會祝福說,但願這邂逅是美好的。

  那天晚上熱鬧到似要將城寨裡的酒都喝光一樣,菲尼希絲早早就醉倒了,庫斯拉喝到一半也離席了。

  他坐在倒在牆邊的菲尼希絲身旁,眺望著暖爐前的傢伙。然後注意到了幾點。偵察兵們都很清楚喝醉之後就會露出破綻,這關係到自己的性命,所以都巧妙地迴避了流浪民的勸酒。而流浪民雖然擺出架勢將酒杯送到嘴邊,但實際添酒的次數卻很少,大概有一半都是在裝作喝下去的吧。

  雖說如此,但感覺至少他們的快樂不是裝出來的。這肯定單純只是羊和狼無論如何都無法相容的表現而已。

  窺視到這樣的事情後,庫斯拉不禁有點寂寞地笑了起來。

  他們仍在開懷暢飲,看來就算現在在這兒睡覺也會被他們吵醒的吧。

  庫斯拉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這種熱鬧的場面了,所以也有點感觸,想待在這熱鬧的氣氛之中。

  不過,他也無法繼續喝酒了,所以有點無聊。

  他掃視了一下四周,正好看到有本書從菲尼希絲的行李中露了出來。

  她一直都很積極地在看記載著有關黃金之羊傳說的書,彷彿在告訴庫斯拉自己也是能幫上忙的。這本書裡似乎也記載有各處的神話,她在戈爾貝蒂的那場騷亂中用的那本書大概也是類似的書吧。

  庫斯拉翻開了那本平時他不會去看的書。

  雖然在見習時代他會心情雀躍地去看這類書,但自從得知鍊金術師與所謂的魔法是不一樣的之後,他就對這種沒有現實感的神話失去興趣了。現在他看到這本書裡的內容,只有懷念這一想法。還有就是覺得以為一本正經地看這種書就能幫上忙的菲尼希絲很單純。

  庫斯拉苦笑著翻動著書頁,突然注意到書裡夾著一條布條。

  “嗯?”

  這布條似乎夾在書的中間,庫斯拉翻開到那裡。

  那裡記載著黃金之羊的傳說。

  然而,那裡有一行文字。在看到夾著的布條上摘錄的那行文字時,庫斯拉倒吸了口氣,視線滑向了身旁。

  菲尼希絲就側身躺在身旁,正弓著腰熟睡著。可以聽到輕微的鼾聲,她那纖細的身體規律性地一漲一縮。庫斯拉儘可能輕地合上書,放回到菲尼希絲之前放的原位。

  然後低頭看著腳邊菲尼希絲的嬌小睡姿。

  庫斯拉愕然地看著她的睡姿,在他腦海中奔騰的想法撼動了他。

  菲尼希絲知道了流浪民的祕密。而且恐怕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或許是在他們還在戈爾貝蒂的時候。

  不過,她在戈爾貝蒂時,知道這件事後沒告訴庫斯拉,還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充分地考慮到,自己說些沒有確鑿證據的事,只會被庫斯拉當傻瓜來捉弄,所以不想說。

  然而,如果菲尼希絲事先知道流浪民的祕密的話,那麼她前天讓流浪民揹著回來的行為的意義就不同了,這才是庫斯拉感到驚愕的原因。菲尼希絲那天應該是故意這麼做的。

  那麼,她直到現在都沒透露這個祕密,無疑是在宣示另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

  庫斯拉心中的擔憂再度復燃。

  菲尼希絲打算就這樣跟著流浪民們走嗎?

  庫斯拉馬上就想,真是愚蠢。如果派人去追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的。不過菲尼希絲的愚蠢早在戈爾貝蒂時就證明過了。她可沒有知道不可為就不為的聰明。

  而且,就算她不會做這種蠢事,也還是能輕易地看出一件極其單純的事。

  那就是她絕不希望暴露流浪民們的祕密。

  菲尼希絲肯定是知道了這事之後才在那天傍晚對庫斯拉提問的。如果自己揭開了流浪民的祕密後他們會怎麼樣。他們會因為自己的告密遭受怎樣的對待。自己家族曾被弄得支離破碎,而這次自己大概也會將流浪民們搞成那樣的嗎。

  菲尼希絲不可能不問這件事。

  那麼,如果庫斯拉接下來跟偵察兵們一起回去與先遣部隊匯合,再向上頭報告流浪民們的祕密的話會怎麼樣呢。

  庫斯拉不得不承認。

  菲尼希絲肯定不會再原諒他的。

  這不同於捉弄或是進行惡作劇。他如果告密了就無異於擅闖了菲尼希絲最珍視的地方,並將裡面的一切破壞掉。

  庫斯拉聽著暖爐前酒席上漸漸變得平靜的談笑聲,看著輕輕地蜷縮著身子的菲尼希絲。他感覺自己正站在分岔路口。

  他這一步有可能將鉛變成金,也有可能將金變為鉛。

  庫斯拉如果向騎士團報告流浪民的祕密的話,之後他在喀山的地位說是穩如泰山也不為過。這種機會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而且他也不覺得喀山這樣的新天地還會再出現。就算是再出現,庫斯拉能再次加入的機會接近於零。

  不過,如果選擇利益的話,他肯定會失去菲尼希絲。

  同時,庫斯拉也在想,在喀山構築不可動搖的地位是無可替代的,然而,菲尼希絲呢?

  這種無情的得失衡量湧上了庫斯拉的心頭,在湧起的同時也帶起了一陣風,動搖著庫斯拉的心。自己是個鍊金術師。名叫“利息”。

  怎樣做才是正確的?哪一條才是通往抹大拉的捷徑?

  往雞肚子裡注入水銀讓屍體跳起的情景在庫斯拉的腦海裡重現了。

  自己不是連性命都能玩弄於股掌間的毫無人性之人麼。

  就算看到戀人在眼前被解體,也依舊能氣定神閒地喝酒。那時候自己在想些什麼?在想煉製。

  庫斯拉嚥了口唾沫。

  然而,讓他覺悟事情並非如此的,正是菲尼希絲。

  是啊。這麼想來,菲尼希絲自始至終都沒改變。

  受聖歌隊命令,冒著或許會被殺害的危險來到庫斯拉他們的工房,最後卻同情起了本該陷害的庫斯拉。

  然而,她的一席話卻將庫斯拉從鉛色的記憶中拯救了出來。多虧了菲尼希絲的愚蠢,庫斯拉才覺悟到自己原來也是會好好地去愛一個人的。

  可是,同一個王座不能坐兩個王。

  菲尼希絲毫無防備地安眠在庫斯拉的眼前。

  自己應該是“利息”。選擇正確的行動吧,庫斯拉對自己說道。

  冬夜深邃的黑暗漸漸包圍住了山中的城寨。或許,那是庫斯拉心中的某樣東西吧。

  這時,菲尼希絲翻了個身,庫斯拉的行李塌了下來。

  喝醉了的菲尼希絲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庫斯拉看了一眼掉出來的行李。

  那件他交給金銀手工藝匠人加工的祖母綠飾品。

  菲尼希絲一開始看到這東西時很是吃驚,以為庫斯拉跟威蘭一樣,要將這東西作為臨別紀念品送給城市裡的女人,不過那時庫斯拉並未表明自己的意圖。

  他從菲尼希絲那裡聽說了旅途的殘酷後,就特意做了這東西,為了以防萬一,即使在旅途中走散了,菲尼希絲也不至於遇到困擾。

  但由於威蘭的事件,庫斯拉錯失了將這個交給菲尼希絲的機會。

  銀質的臺座,纖細的鏈子,這無疑就是女性飾品。在與先遣部隊分別時,庫斯拉擔心這高價東西會被盜,而且又只是一件小東西,於是就隨身帶著了。

  如果菲尼希絲真的是個徹底的蠢貨的話,恐怕只要將這件足以拿去建一棟房子的祖母綠給她,就肯定能獲得原諒的吧。

  然而,菲尼希絲不是那樣的人,庫斯拉對此清楚得連自己都會感到吃驚。

  如果犯下不可原諒的事情,就算拿一房間的黃金做交換,她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吧。但在能原諒的時候,只要稍微道個歉,就能獲得原諒的了吧。

  她不是個壞姑娘,絕不是個壞姑娘。

  庫斯拉現在就像在用僅有的一件實驗材料,進行一次不允許失敗的煉製一樣。採取的方法不同,得到的東西也將不一樣。

  既感覺那東西是看起來像金的鉛,又感覺那是看起來像鉛的金。

  自己的目標到底是什麼呢?

  庫斯拉緊握著祖母綠,在深邃的黑暗中不停地自問。

  之後只要將罩子蓋在行李上,出發的準備就結束了。之後只要花數天時間下山與先遣部隊匯合。

  “鍊金術師老爺,準備結束了吧”

  來看馬廄情況的卡多斯說道。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

  “我想你們馬車應該還有位置,於是就把這個帶來了”

  看來是臨別的贈品。

  “那個難喝的酒嗎”

  卡多斯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因為看到你意外地喝上癮了”

  那味道確實很不可思議,庫斯拉自己可無法重現出來。

  庫斯拉和偵察兵弄開部分行李騰出地方後,為免瓶子磕碰碎掉,用毛毯將其抱起來後再收進馬車裡。

  “不過,不再休息一天真的沒問題?”

  卡多斯問道。

  昨晚最後他們都沒怎麼睡,酒也沒完全醒。

  同樣沒醒酒的還有菲尼希絲,她現在還在的房間裡睡著。

  “恢復過來之後,再喝這贈品?”

  庫斯拉自嘲似地笑著說道,卡多斯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不錯”

  “不過我們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就算親近之請加深了也是如此”

  聽到這話,卡多斯臉上浮現出了諷刺的笑容。

  “好了,準備結束了,也該把那傢伙帶過了吧”

  庫斯拉說完就朝大廳走去。

  走在走廊上的庫斯拉已經得出了結論。他不能歪曲自己的信念。僅此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情他就算想了也無濟於事。

  大廳裡沒了行李之後感覺出奇的冷清,庫斯拉叫醒了躺在那裡的菲尼希絲後,輕輕地將那件祖母綠飾品放到睡眼惺忪的菲尼希絲的手裡。

  “誒?嗯?”

  庫斯拉對一臉疑惑的菲尼希絲說道。

  “因為之前在市場,從你那裡學到了旅行是殘酷的。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你就用這個來保護自己吧”

  “……”

  菲尼希絲愣愣地看著庫斯拉,然後又看了看手裡的寶石。

  “雖然你不適合城市姑娘的打扮,但寶石之類的東西的話應該還是很適合你的吧”

  庫斯拉沒等菲尼希絲做出反應就輕輕拍了拍她纖細的肩膀,說道“去準備吧”。

  “那個”

  菲尼希絲喊了一聲,已經站了起來的庫斯拉回過頭來。

  “怎麼了”

  “……”

  菲尼希絲像是生氣一樣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

  “……為什麼現在給我?”

  我到現在都無法同意你在戈爾貝蒂時的想法,所以我也不想要這樣的東西。

  概括來說她想表達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庫斯拉想了一下後,說道。

  “我只會遵從自己的生存之道。這是為你準備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用途了。於是,我覺得在能給你時候就該給你”

  “嗯?”

  菲尼希絲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擡起頭來。

  “不喜歡也別丟掉哦。如果不要的話”

  庫斯拉說道。

  “就賣掉吧。將它變成生存的食量”

  菲尼希絲睜大了眼睛,不過庫斯拉沒有繼續留在這裡。

  他走出大廳,走在走廊上。

  心中一片喧鬧,感覺一陣憤怒。

  “可惡”

  他罵了一聲,回答了馬廄。

  只能這樣做了。

  如果改變了自己的生存之道的話,前進方向也將會改變。

  認為順時而變是件好事的傢伙都是一群不擔心失敗後會墮入地獄的幸運兒。

  工匠們會想將關係到生計的物品放在身邊隨身攜帶。那是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可以依託的救命繩索。而鍊金術師的話,他們可以依託的救命繩索就只有他們的生存之道。

  在這點上,流浪民也是一樣的。他們依靠黃金之羊的傳說而活。正因為有著這個傳說,他們才能朝前進發,正因有了這個,他們才能徹底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吧。

  最後的結論是,他們是尋找金礦的勘探人員。

  手法正是用羊皮來做掩護。

  金的提取方法有很多種,特別是金砂的提取,雖然簡單,但卻必須要用奇怪的工具。利用金砂與其他砂石的比重不同來提取金砂是很方便的,所以要用特製的盆或板。

  他們所用的是在很古老的時代就使用的極其沒有效率的工具,一種被忘卻了的工具。

  那就是羊皮。

  他們絕不是因為洗了羊皮才要烘乾羊皮的。他們將羊皮沉入河流裡,讓砂石流入皮毛中,再尋找有沒有沉入皮毛深處的金砂。為此他們才要在各處的炭燒小屋間輾轉的吧。

  所以,他們的弓箭技術才非常拙劣。狩獵歸根結底不過是給自己身披羊皮的行為找一個理由罷了。

  而黃金之羊的神話則是與古代用羊皮淘金砂的事緊密相連。菲尼希絲在那本記載著神話的書中找到了這一資訊。

  菲尼希絲應該是在卡多斯揹她回來時,確認他們就是尋找黃金的勘探人員的。如果在大廳裡將臉湊近羊皮,仔細調查沾在毛上的砂礫的話,會顯得很奇怪。但在被揹著的時候就能隨意調查了。於是菲尼希絲才絞盡腦汁想出了這麼一招。

  之後,她卻一直將這件事瞞著庫斯拉。

  要說理由的話,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無辜的。

  相反,正因為他們是勘探人員,菲尼希絲才會隱瞞的吧。

  他們是受領主的僱傭來尋找金礦的,對騎士團來說,他們是有可能引發新的戰爭的麻煩。

  那麼,庫斯拉就別無選擇了。這對庫斯拉來說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不過只要遵從自己的信念,就能將自己一切的行為正當化。就像工匠會將自己謀生工具放到身邊一樣,庫斯拉也只能執著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像流浪民披著羊皮出去狩獵一樣。

  “那麼出發吧”

  手握繮繩的偵察兵看到菲尼希絲走了過來,慢吞吞地坐到馬車的角落裡後說道。

  菲尼希絲沒有看向庫斯拉那邊。

  而是盯著從庫斯拉那裡收到的祖母綠。

  庫斯拉只是在開動的馬車上平靜地眺望著流浪民們那為了生存而釘著過量鉚釘的粗糙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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