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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九卷)》第3章
  1

  “你變漂亮了啊。”

  因他唐突的一言,她的心臟臨近爆炸。

  不過,他的評價中肯。周圍看她的目光,明顯與以前不同。特別是男人。孩提時代欺負、蔑視她的人,就好象變了一個人般,向她投去諂媚的視線。

  完全不覺喜悅。不快且反感。她鄙棄、嫌惡受自己容貌吸引的男人們。

  但是,只有他不同。只有他那對待自己的變化,讓她感到恐懼、不安,卻也更覺甘甜、愉悅。他的不知所措與害羞——惶恐與誠恐之上地——讓人高興與欣喜。

  “你可是我的式神,別忘了這件事哦。”

  對像是生氣說道的他,當然,用笑顏應道。幸福得幸福得,甚至都反覺不安,即便如此,她仍舊認真地宣誓。

  己身忠節,是為宗家。

  土御門夜光,僅為此一人——。

  被鎖上的門。樸素的燈光。內嵌的窗戶。桌子一張,椅子兩把。

  這就是房間的所有。在此房間的正中央,春虎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一動不動。

  房間被施有嚴密的結界。因此,甚至連自己的靈氣都感覺不到。就好像被返回至一年前的自己,仍舊一無所知時的自己。一無所知,天真無邪與無責任感地與冬兒和北斗嬉笑打鬧的時候。

  短短一年前的生活。

  但卻如同他人的生活一樣。或者,目前的現實才是噩夢?等醒過來後,自己便仍能一無所知地與冬兒和北斗嬉笑打鬧?

  “……咕。”

  北斗的時候。是式神的她,在春虎手中留下一枚式符後,消散了。

  然後今日。春虎知曉了夏目才是操縱北斗的術者……隨後她用自己的鮮血染紅春虎的手,死了。

  春虎盯著自己的手掌。那裡現在也仍粘著夏目的血跡。作為無法挽回的“罪”之證。

  ——夏目……。

  忽然間,幼年時代的約定,於腦海中甦醒。

  ——行,我會成為小夏的式神。一直在一起,永遠保護小夏。

  如此宣言,共同紡織的約定咒文。交纏的小指與小指。

  對,自己確實曾面向夏目約定了。

  一度打破的約定。

  現在自己又再次將之打破。自己沒能保護住主人,不僅如此,還因為自己,夏目殞落了性命。

  回想起來,在北斗的時候,夏目也犧牲式神來幫助春虎。接著,今日夏目又幫了春虎,以自我犧牲的形式。

  什麼叫式神。

  “……!”

  眼睛佈滿血絲,緊握住手掌。用盡全力咬緊牙關。

  罪。無論如何,必須贖這罪。……不,不是這種誇張的漂亮話。是討厭。忍耐不了夏目的死,忍耐不了沒有夏目。目前的這個瞬間,夏目不存在世界的任一角落。沒有夏目的瞬間,直至永遠地存在。那是心臨近毀壞程度的痛楚難受。內心就像被火烤般,悲慘地氣憤。

  正因為如此……。

  先前夜叉丸的提案,從頭腦中揮之不去。被侵蝕了。明明內心某處確信這是一目瞭然的“錯誤”。

  這正是詛咒。

  “狗屎。”

  腦海裡浮現鈴鹿的身影。忘了“那時候”對自己說了什麼嗎?如此叫喊的少女的聲音,於心中反響。

  完全如她所說。失去重要之人是怎樣的一件事,春虎完全沒明白。自己不僅讓夏目死了,還傷害了鈴鹿。任性而不負責任地。

  即便如此……。

  果然,做不到放棄夏目。

  就像鈴鹿罵的那樣,自己是個卑鄙小人。但是,這決意已不會改變。

  未來被突然關進厚厚的黑暗中,走投無路地杵在原地。然而,黑暗的深處點有黯淡的亮光,指示出一條道路。

  那道路必是下到更深黑暗的道路。陰暗、寒冷、充滿腐臭的禁忌之道。

  被禁止的魂之咒法。“泰山府君祭。”

  不過,哪怕那是與惡魔的交易,自己也已不會躊躇。

  “…………”

  春虎的雙眸裡,寄宿了寒冷徹骨的光輝。

  靠“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這是“決定”。下一個問題是“怎麼”行使那儀式。

  最理想的是拜託鈴鹿吧。代價之類,是春虎的性命也無所謂。

  但是,作為實際問題,這很困難。鈴鹿絕不會答應。原本就不一定能得到夥伴們的協助。不,莫如說會反對吧。特別是大人們,不會答應。不管是塾長還是大友,都不可能贊成春虎行使禁咒。話雖如此,雙親也依靠不了。畢竟都聯絡不上。

  而且——

  ——“希望你們記在心上,即使準備實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被限定得很緊。”

  非常令人氣憤,但是,現在自己的感情次要。即便是惡魔也與其交易,這決意不虛。既然沒有留下其他選擇,那就不會猶豫不決。

  不過,這終究是以“夏目復活”為大前提。

  夜叉丸還這麼說過,“多少會有些‘附加條件’”。譬如說,夏目如夜叉丸那樣——與大連寺至道同樣作為“多軌子的式神”甦醒的話……春虎到底應該接受提議嗎?個人對於多軌子的情感,在此之際不過是瑣碎問題。另一方面,既然多軌子拿著“鴉羽”,那麼她與襲擊土御門本家宅邸的“敵人”是一夥的可能性很高。作為侍奉那種立場之人的式神而甦醒,對夏目來說,或許是比死還要痛苦的事情。

  首先,夜叉丸這麼說過。既然自稱“夜叉丸”而非“大連寺至道”,嚴格來說,就是另一個人——不是“人類”。

  也就是說,夜叉丸稱的“甦醒”與讓夏目“復活”一事,可能存在著些許差異。以對方來看是些微的差異,對這邊來說則可能是重大的差異。

  唯一確定的事情是,對方瞄準的終究是自己——雖然到底難以置信——土御門夜光的轉生,而不是夏目。夜叉丸刻意明言是“尋常的交涉”。

  自己是否為夜光,春虎作不出判斷。但是,至少夜叉丸——多軌子等人如此相信。然後,對他們來說,夏目的復活不過是交涉材料。在信任意義上,是沒有比這更不能信任的交涉物件。

  ——可是,沒有其他……。

  春虎緊閉眼瞼。

  捕獲這般派不上用處的轉生,多軌子等人到底想做什麼?還是說將會今後覺醒?取回前世的記憶,變得能夠操使強大的咒術?不過,於是?於是準備做什麼?話說回來……。

  為什麼夜光轉生了?

  夜光到底想做什麼?或許那與多軌子等人行動的理由有所關係?多軌子真正的目的,春虎也不知道。

  ——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可惡……”

  資訊不足。確定的資訊更是壓倒性不足。對自己的無知,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為何變成這樣之前,自己沒更加學習,沒更加了解,沒認真詢問?對自己的懶惰如此悔恨,自誕生以來還屬首次。

  “——可惡!”

  難以忍受一聲不吭,春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為了撐過充滿體內的激烈感情,而用粗暴的步調在房間裡到處走動。但是,即便如此也抑制不住。

  最終,大聲叫喊著用拳頭擊打內嵌窗戶的厚玻璃。

  “畜生。”

  腹部低吟,殺氣騰騰地對映照在窗上的蠢貨怒目而視。

  接著察覺到了。

  左眼的眼梢。五芒星的刺青消失了。

  ——什!?

  愕然,就像心臟被攥住一樣。

  與夏目交換的式神之證。將春虎導向陰陽師的咒紋。那消失了。就彷彿因夏目之死,兩人的羈絆就此中斷一樣。

  淚水溢位。

  ——怎麼這樣……。

  全身的力氣剝落。春虎如崩潰般靠在窗上,並用前額撞擊。房間整體都似是嘎啦嘎啦地搖動。

  ——夏目……。

  “……夏目……”

  哀傷,內心悲痛。

  春虎像切斷電源一樣,靠在窗上茫然自失。

  像這樣,不知紋絲不動了多久。

  忽然——

  視野的角落有什麼在動。

  什麼也不考慮,慢吞吞地投過視線。窗戶之外。有什麼東西貼在玻璃上。

  蟲子。是蜘蛛。

  一隻大拇指指甲大小的蜘蛛。拘束春虎的房間應該處於廳舍的高層樓層,但看來這地方也棲息著蜘蛛。春虎依舊讓內心麻木,下意識地追趕蜘蛛的動作。

  有著不可思議動作的蜘蛛。在窗玻璃對側、春虎的面前,奇妙地有規則爬來爬去。向右移動,向左下移動,向斜上方移動向右下方移動……將同一動作數次數次地重複。而且,一直沿著同一路線。卻也不像是在織網。

  向右。向左下。向上。向右下。向左上。再次向右。

  春虎精神恍惚地追趕蜘蛛的動作。長時間地一直持續眺看——

  某個瞬間,察覺到了。

  “……什!”

  蜘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描繪著同一圖形。

  五芒星。

  不由得兩手抵住玻璃,注視窗外的蜘蛛。沒有弄錯。那蜘蛛以完全相同的動作,描繪著五芒星。大吃一驚。切離開至今的荒廢情感,單純且純粹的驚訝。春虎瞪圓眼睛。

  隨之,蜘蛛就好像明白春虎注意到了般,讓至此沒完沒了持續的動作發生了改變。

  快速描繪圓形,接下來像是把圓形分成左右兩邊般蛇行。第二次重複,在第三次重複的時候,察覺到了。是太極圖。表示陰與陽的圖形。然後,在春虎意識到後,蜘蛛便再次開始進一步不同的動作。

  “這傢伙……莫非是!”

  ——式神!?

  因施在房間上的結界,春虎的見鬼之才被封鎖了。但是,面前蜘蛛的動作,已明顯不是普通蟲子的動作。而且,雖然透過玻璃看不真切,但這蜘蛛是青色的。比起“燕鞭”更加濃郁深厚,藏青色的蜘蛛。

  春虎目不轉睛地凝視貼在窗外的蜘蛛。

  ——誰的……是誰的式神?為什麼在這裡?不對,為了什麼?

  麻痺了的頭腦急速開始轉動。這蜘蛛——式神的主人意欲為何?唯一知道的是,對方想要與春虎取得聯絡。不然的話,也不會刻意作出那般舉動吸引春虎的注意。

  然後,另一個重要的點。

  ——不管這傢伙的主人是誰……為別於多軌子他們之人。

  若是多軌子的同夥,不會做這種迂迴的事情。而且,也不認為是冬兒他們。立即想到的是大友,但覺得也不是。那麼雙親?有這可能性,不過是怎麼知道這場所的?

  “可惡!”

  蜘蛛式神似乎沒有穿過房間結界的力量。既然是陰陽廳為了拘束咒術者而準備的房間結界,那麼即便為一流的陰陽師,也不是能那麼容易打破的。

  但蜘蛛完全不放棄,在春虎面前持續移動。接著像是終於開始描繪起“文字”。一個文字一個文字……但是,為了摹寫解讀蜘蛛的動作,既花時間且判別困難。

  ——誰?是誰?

  尋求與春虎接觸的,謎之咒術者。

  就如你所願。春虎半自暴自棄,毫不客氣地咧嘴而笑。將大拇指指腹抵在牙齒上,咬破面板。

  無視疼痛,用溢位的血在窗玻璃上,從あ行開始順次列舉平假名。蜘蛛的動作發生了劇烈變化。多次描繪圈後,在さ行寫完之時,它在窗戶對側摹寫文字。從文字移動到文字。

  い。

  い。

  そ。

  春虎緊跟著在窗戶的角落標記濁音。蜘蛛便隨即移動到那濁音上。

  い、い、ぞ。(不錯)

  ——好!

  惡魔剛伸出手,這回卻又來蜘蛛。但是——很好。對現在的春虎來說,只要是能抓住的東西,不管是稻草還是蜘蛛都無所謂。看到已經開始乾燥的血字,再次咬破手指。

  不用說,春虎並不知道。從大唐帶回陰陽道聖典《金鳥玉兔集》的吉備真備,與操使“蜘蛛”救了他一命的安倍晴明的祖先,阿倍仲麻呂之間的逸話,即便他有聽聞過,也沒有記住。

  然而,在本人沒有察覺的狀態下——

  土御門的嫡流,再度準備將己身命運,託付給蜘蛛的引導。

  2

  簡訊不回,電話也不接。

  結果,冬兒與京子、鈴鹿三人只能放棄與天馬的匯合。

  冬兒宿舍、京子宅邸、鈴鹿公寓,離開祓魔局被各自送到家後,他們祕密偷溜出並折返回來。京子也從浴衣換至便於活動的服裝。

  “…………”

  冬兒無言地確認時間。冬兒的這舉動,也算是第幾次了?已經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儘管離天明還很遠,但沒有時間悠閒準備。

  天馬的家是護國寺。雖離秋葉原最遠,但與和塾長在一起的京子,以及自去年的事件以後於陰陽廳監視下生活的鈴鹿相比,不被發覺而溜出應該不費功夫。和三人一樣乘坐計程車的話,應該早已到來了才是。

  即便發生了什麼事情,沒來一次聯絡這很奇怪。這樣看來,只能認為天馬“不來”了。

  意外的是,最生氣的為鈴鹿。

  “真看走眼了,那個窩囊廢眼鏡。雖然原本就沒期待他!但是,拋棄大家唯獨自己得救有什麼可高興的?蠢不蠢!?”

  滿臉通紅,懊悔地咒罵。那不像鈴鹿作風的話語,反過來可能是她的真心話被吐露出了的證據。

  三人匯合的地方,是JR秋葉原站複數檢票口的其中之一。是早已被捲簾門閉鎖,鮮有人煙的場所。不過這周邊也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鋪,即使深夜車輛往來也不少。未成年的三人組於這種時間徘徊的話,就算是巡邏的警察也不會視而不見吧。

  “……走吧。”

  最後再確認了下時間後,冬兒爽快地說道。接著,再也不說任何話,邁出腳步。

  然而,鈴鹿瞪著腳底一動不動。“小鈴……”京子像是安慰般向她搭話。

  “情有可原……不如說,天馬以他自身的方式作出了判斷。遺憾的是天馬的實技糟糕……會反過來成為拖累哦。”

  “……就算如此。”

  許是不能認同,鈴鹿話少地咬牙切齒。

  “別逃跑啊……!”

  與在場的三人相比,天馬的實技確實遜色。不過,就算是鈴鹿也有被限制住力量,況且物件因人而異。考慮可能等候在陰陽廳的“大人們”的話,多少的技能差異沒有太大意義。

  即便如此鈴鹿也在這裡,是因為想和大家待在一起。想和夥伴們一起行動。

  天馬的行為,嘲弄了鈴鹿的這種心情。因此不能原諒,令人氣憤。

  “小鈴……”

  與鈴鹿不同,京子不打算責備天馬。之前,京子處在於目黑支局狂暴的楔拔面前之時,也曾覺得不行了。如果不是天馬伸出援手的話,她就會離開戰鬥一直癱坐在地吧。

  但是,“別責備天馬。”她也沒這樣勸誡鈴鹿。她能切身理解鈴鹿的心情。

  隨之——

  “這就可以了。”

  邁開腳步的冬兒停了下來。

  對想立即反駁的鈴鹿,說:

  “如京子所言,雖對天馬不好意思,但他拖後腿的可能性很高。留下來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那、那傢伙不也是我們的——”

  夥伴嗎……接續的話語,顫抖著從口中消失了。

  冬兒——明明是這種時候——稍稍苦笑。畢竟,不管怎麼被周圍的人開玩笑,鈴鹿也絕不會承認自己是春虎他們的“友人”。

  冬兒再次面向鈴鹿,說:

  “鈴鹿。天馬的優點,是他不像我們順其自然,而是穩健踏踏實實地做事。因此,即便我們搞砸了,還留有天馬——這麼考慮的話,這邊也心情輕鬆了不少,對吧?即使不在這裡,那傢伙也以那傢伙的方式援助著我們。”

  這也為半說過自己聽的權益方法吧。與話內容相反,冬兒的表情看起來既寂寞又遺憾。

  “總之,走吧。在朝陽東昇的時候闖進去並非明智呢。”

  徹底輕鬆地說著,冬兒這次再不止步,走了起來。鈴鹿雖俯首了一段時間,但到最後也邁開了腳步。看到此,京子也跟隨其後。

  從站臺到陰陽廳,徒步不需十分鐘。

  “話先說在前面……”

  冬兒邊走邊說。

  “提議之人說來慚愧,但遺憾的是我不清楚陰陽廳的內部。關於入侵的計劃,也沒什麼想法。有主意的話,現在說來聽聽。”

  他邊快步移動,邊對跟在後面的京子與鈴鹿說道。

  三人之中對廳舍最熟悉的是鈴鹿。雖然京子也隨祖母與父親數次拜訪過廳舍,但鈴鹿以前有過作為國家一級陰陽師往來於廳舍的時期。

  然而——

  “……那我也先把說在前面,全部把握廳舍構造的,僅為數人。實際上,那裡的深處幾乎就如同迷宮。”

  鈴鹿有意識地切換心情,面向冬兒回答。

  因陰陽廳廳舍是在戰後不久建造的老舊建築物之故,之後也被數度改建、擴建,但留下來的部分與被繼承的地方多處存在。這麼做是因為以陰陽廳的性質來看,存在靈、咒方面加工困難的構造與功能,不能配合實際的施工加以變更。雖然去年重新建造了陰陽塾塾舍,但與陰陽塾的課程不同,陰陽廳的工作不能夠如此簡單地中斷。

  而且,因為改建與擴建之際,陰陽師作出了縝密的——特殊的——指示,所以每次加工廳舍,便愈發形成特異的構造。處理一般工作雖沒有問題,但到處存在僅處理一般工作便注意不到的死角。即便是廳員,自己的管轄範圍暫先不論,掌握“全體面貌”的人也屬極端少數。

  實際上,一年前鈴鹿自身便在“廳舍內”的私人研究室裡,進行禁咒“泰山府君祭”的研究。這也有鈴鹿不習慣陰陽廳“外部”、沒有選擇的緣故,但就結果來說,研究本身沒受到妨害地得到進展。不徹底的封印與結界被理所當然般地鋪設,相對於此,還存在一牆之隔的相鄰房間如同咒性異空間一樣被切離的情形。

  “……也就是說,難攻也難守,不錯。”

  “笨蛋。不管難不難守,就地理而言,對方具有壓倒性優勢。”

  “對方具有壓倒性優勢的,不僅限地利啊。”

  “但是,小鈴。在我們之中最詳細的,果然是小鈴唷。入侵路線之類,沒有線索?”

  對京子真摯的詢問,鈴鹿浮現苦澀的表情。

  “……總之,能夠突破張於廳舍整體的結界、出入口的安全警備。也能想到數處笨蛋虎似是會被扔進去的地方……”

  冬兒突發性策略的效果明顯,何止是剛剛起效,簡直是立即起效。廳舍自身的警戒程度與平常一致。至少,可以如此“期待”。

  不過,應視春虎周圍已被嚴密監視。這樣說來,找出春虎一事遠比潛進廳舍更加棘手。

  “當然笨蛋虎也必定被封住咒力。只能把想到的全部搜尋一遍,而是否在這其中也令人生疑。”

  “OK,那就更加抓緊時間吧。”

  說完,冬兒再次加快腳步。鈴鹿也破罐子破摔,不認輸地追趕冬兒。不用說,京子也加快步伐,但……。

  無意中這麼想。

  如果天馬在這裡的話,即便不安、驚慌失措,他也許能再次給全員內心加上制御器——這般。並非單單莽撞突進,縱然還會倒退,或許他也會敘述慎重的意見,並修正軌道——這般。

  想起在祓魔局與即將與他別離時,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天馬的對側看見——感覺看見的黯淡光輝。那或許果然是幻覺或其他之物。由受傷、疲憊內心看到的,白日夢般的東西。

  京子使勁搖頭。

  目前必須集中於眼前。想辦法見到春虎,並商量夏目的事情。

  之後,三人一言不發地默默快步移動。

  再過數分鐘,陰陽廳便將進入視野。

  就在——

  ——幾乎同一時刻。

  離開陰陽廳廳舍一區域的巷子裡,一輛黑色小型汽車駛至並停下車。

  從副駕駛席下來的,義足男子。接著,放倒副駕駛席座椅,年幼的少年從後座走向外邊。

  是會讓人想責備其在這種時刻還不睡外出的,小學生左右的少年。而且,打扮奇妙且煞有介事。黑色夾克與馬甲與七分褲,腳底黑色皮靴,頸部還繫有蝴蝶領帶。

  而且,雖為深夜,卻用墨鏡覆住雙眸。是鏡片如血般赤紅的墨鏡。

  少年仰望先下車的大友後背——

  “霍。”

  用奇妙成熟的態度笑說。

  “……沒想到與安倍晴明那小子並稱的老朽,竟會在深夜被未滿三十歲的小夥子用手機叫出來,並被頤指氣使。即便活了數百年,會發生什麼也未知啊。”

  少年——蘆屋道滿用愉悅的口吻,裝模作樣地說道。

  大友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問:

  “……厭惡?”

  “怎麼可能。”

  道滿嗤嗤而笑,心情大好。大友冷冷地哼了一聲。

  直截了當地說,並非本意。道滿絕非是可以信任的物件。風險亦高。且那風險超過大友能夠處理的範疇。

  但是,別無他法。能用的牌全部打出。對,在夏目的面前發誓了。

  “——於是?再確認一次,爾的目的不是為死去的門徒復仇,而是奪回被囚禁的一方,這沒錯吧?將土御門夜光的轉生?”

  如此詢問期間,少年再次將身體探入車裡,嘎吱嘎吱地從後座處取出某樣東西。

  是底部帶輪子的皮箱——也就是行李箱。

  “您知道嗎?”

  “何事?”

  “轉生是土御門春虎一方。”

  “霍,那是爾高估了。”

  “真的?”

  “必然。”

  “太好了,與法師成為朋友的可能性尚留一絲。”

  “……唔?錯覺嗎,感覺爾說了相當傲慢的事喔?”

  伸長行李箱的拉桿,道滿皺眉。這次大友沒有再瞥一眼。

  為夏目復仇,不用說,自是想要。必然想要。

  但是,單純的報仇有多無益,大友十分明白。復仇說到底不過是自我滿足。不管消耗多少華麗詞藻,也傳達不了給死者。因為不能接受——因為“自己”忍受不了所以復仇,將這價值觀壓向別人,是蠢貨或恬不知恥者乾的事情。

  若是想感受死者之思,那就必須將這想法朝向生者。

  “不過,說實話沒想到爾會如此強硬。”

  “這樣嗎?單純是合理的判斷。”

  “無妨,能讓老朽有樂子。”

  “……深切地感到,閒得發慌的荒御魂實在最惡劣。”

  對只有外表天真無邪、歡鬧的道滿,大友冷冷地迴應。

  但是,就如道滿指摘的那樣,大友完全沒想過“強硬”。

  以“組織”為對手的場合,“個人”的最大優勢是步法。多快作出反應,是勝負的關鍵。因此,速戰速決。最佳的選擇裡,不可能存在猶豫的餘地。

  更何況本回,也沒有權謀術數與戰略策略之類交錯的餘地。最簡單的奇襲。

  痛打,搶奪。

  在以瞬間控制狀況為首要目標的場合,不需多言的單純暴力能成為多麼有效的手段,大友非常清楚。

  “假想‘敵人’會到何種程度?”

  “大體高層階級……話雖如此,也不認為堅若磐石。”

  “哼,說到如今的人員,‘炎魔’還是其他令人期待。”

  “可能的話希望饒過我。”

  “接下來,是‘數量’。”

  “只是‘數量’的話,即便困境也能取得先手。”

  “庫庫……。給爾個忠告,這是‘天真’的考慮。”

  “……確實呢,自大了。愧不敢當。”

  以不知認真到什麼地步的口吻,實際上非常認真地進行交談。這並不壞。銳利的緊張感。感到咒搜部時代的“直覺”回來了。己身正被削落、效率化。逐漸整好戰鬥態勢。

  “好,有件事想拜託。請讓我期待。”

  “交給老朽,摩拳擦掌中。”

  道滿不能夠信任。不過,在“力量”方面,沒有比他更能信賴的搭檔。特別是“用不著擔心”這點,萬分慶幸。用不著邊保護誰邊戰鬥。相隔許久地能夠僅認真專注於自己的咒術上。

  若是想感受死者之思,那就必須將這想法朝向生者,大友如此認為。

  但是,那先不提——

  “……讓我來解決。”

  春虎他們不知道,可能也難以想象的眼神,讓其寄宿在鏡片背後,大友靜靜宣言道。

  微溫的夜風,緩緩拂過。

  就在此時。手機收到簡訊。來自塾長。還來啊,雖這麼想但義務性地確認後,那標題無法無視,繼續讓內容顯示。

  通讀一遍。

  “……哈。”

  愉快地笑了。

  據說京子的身影從宅邸中消失了。

  即刻明白了。一如既往的,莽撞的,認真可靠的,以及最令人愛憐的學生們。今晚期間這著眼點也不錯。雖自覺不像自己的作風,但忍不住地為學生們感到自豪。

  不能讓她們受到這之上的痛楚。絕不會讓她們遭遇這之上的痛苦。

  能理解京子等人的心情。

  但是。

  “——抱歉啊,京子同學。只有這個不能相讓。這是‘大人的工作’。”

  不認為有必要給塾長回簡訊。已經提交了辭呈。感謝要求此的塾長的慧眼,大友收起手機。

  “那麼,我們走吧,法師。計劃就如剛才所說。”

  “行哦。”

  咔噌——讓手杖與義足發出聲響,大友面向陰陽廳,踏出了一步。

  3

  咔嚓,開鎖的聲音響徹房間。春虎全身一抖,剎那間試圖用後背隱藏窗戶,回過身。

  門被從外側拉開了。

  從被開啟的門對面傳來聲音。

  “——出來。”

  春虎用力繃緊嘴角。

  ——來了啊。

  幸運的是,開門的人並不準備進入房間之中。雖感若干詫異,但春虎用手拭去窗玻璃上的血字。粘血完全擦不掉,但文字姑且變了形。之後再沒辦法。時間不夠。

  “……怎麼了?”

  再次傳來聲音。是意外平穩的語調。春虎緩緩吸了口氣後,慎重地走出房間。

  話雖如此,拘束春虎的房間,也並非直接與外邊的走廊相連。中間有著狹窄了兩圈,像是接待室的空間。大概是監視人員待命的場所。

  即便如此,剛踏出之前所在房間一步的剎那,見鬼之才便回來了。因為走出了結界。同時,還意識到了開門搭話之人的靈氣。

  不對,不是“人”。

  “——你這混蛋!?”

  是多軌子身旁的式神。記得是叫蜘蛛丸。手握門把開著門,似乎在等春虎出來。恐怕,式神的他進不了封鎖房屋的結界之中。在不由擺好架勢後退的春虎面前,蜘蛛丸一副沉著的樣子,慢慢關上門。

  接著——

  “……抱歉。”

  “什麼?”

  “即使我道歉,也反而會引起你不快吧,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謝罪。”

  “…………”

  腦海裡復甦的,多軌子的暴行。就如蜘蛛丸所說,怒氣咕嘟咕嘟一湧而上。蜘蛛丸浮現達觀的神色,默默地承受春虎殺氣騰騰的視線。

  最初看到這式神,是在夏目與多軌子的模擬戰結束之後。將亂翹的長髮往後綁,M-51軍服搭針織衫,牛仔褲配綁帶長筒皮靴。柔軟且受過鍛鍊的體格,亦如禁慾主義者的運動員。

  外表年齡與自己等人相差無幾。但他那深邃的眼瞳裡,讓人感到沉著得多、深思熟慮般的東西。

  這麼說來,夜叉丸是大連寺至道作為式神甦醒後的樣子。

  該不會——

  “……你原來也是人類嗎?”

  “啊,過去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以前在大連寺部長的底下工作過。曾身處宮內廳裡的御靈部這部門。”

  聽到御靈部,春虎越發擺好架勢。

  “也就是說,你原來也為雙角會成員?”

  “對,也和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襲擊有關係。我‘死亡’,即是緊隨其後。”

  “——!”

  因淡然敘述的蜘蛛丸的話,春虎瞠目。對不由失語的春虎,蜘蛛丸沒有特別動搖的樣子,“過來。”先行邁出腳步。

  “…………”

  春虎將戒備的視線投向蜘蛛丸的後背。但是,對方有主導權。即使在這裡反抗,也沒有意義。目前應老實遵從。春虎追在蜘蛛丸後面向前走。

  在這期間——

  ——空?

  不出聲,單單尋找靈氣。在。春虎比自己想象以上地放了心。

  空是時常跟在春虎身邊,守護他的護法式。不過,身纏“鴉羽”的時候,許是那影響,沒能見著她的身影。不如說,那時候春虎幾近處於錯亂狀態,並沒有注意空情況的餘裕。接著,被祓魔官捕縛後,在移動途中被封印咒術、丟入剛才的房間裡。沒有與自已的式神說話的時機。

  但是,目前能夠感到空的靈氣近在側旁。既然有蜘蛛丸,那在此進行詳細交談很困難。空大概也這麼認為,暫不實體化。

  那麼。

  ——就這樣待命。

  不發出聲音,用手掌做下壓的動作。隨之,似為答應的證明,手底下微微搖盪靈氣。春虎面向前方,擡起下巴點了點頭。

  與祓魔局不同,到了這時間,陰陽廳裡幾乎沒有職員。在無人的走廊裡都不響起腳步聲,蜘蛛丸沉默地帶路。春虎持續盯著他那無防備暴露出的後背。

  並非疏忽大意,但也沒感到其在特別警戒。多虧此,與空的交流成了可能,但他沒預想自己從這裡逃離,或是猛撲過去嗎?或是不管自己做什麼,他都有自信應對?

  不過,至少感覺不到相對春虎個人的敵意與惡意。就算是剛才的謝罪——雖很生氣——也並非形式之物。感覺像是真實的歉意。即便同為多軌子的式神,他與夜叉丸型別完全相反。

  “……我說。”

  “什麼事?”

  “多軌子目前在做什麼?”

  “給藥後,讓她睡了。因為知曉土御門夏目的死之後,她失去了平靜。”

  “…………”

  就算明白了,春虎的手腳也反射性地僵硬。胸中打旋的無數情感該如何處理才好,連自己都不知道。

  “有一點希望你相信的是,這結果絕非主人——以及我們期望的結果。不會說‘請原諒’等自私的話,但主人打從心底想要與土御門夏目成為朋友。這是真的。”

  “……因為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

  “…………”

  對反問的春虎,蜘蛛丸沉默以對。

  不過。

  “……不,錯了。她只是——孤獨罷了。”

  這種事構不成任何藉口。對,說出口的蜘蛛丸自身最清楚——是這樣的語氣。

  想要問的其他問題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春虎再也做不到向蜘蛛丸搭話。

  兩人默然前進。

  搭上電梯,移動樓層。最上層。離開電梯的瞬間,注意到些微的不協調感。

  是驅人結界。

  ——終於……。

  蜘蛛丸帶領的終點,是長官室。咕嚕,不禁嚥了咽口水。

  “這邊。”

  蜘蛛筆直走入長官室。跟前的包廂裡有給祕書用的坐席。蜘蛛丸在深處的門前暫時停下腳步,敲了敲門。開啟房門,回身轉向春虎。

  從這開始就是決定勝負的局面。春虎重新下定決心,踏足進入深處的房間。

  房間比想象得寬敞。

  印象穩重的內部裝潢。地上鋪有絨毯,通過深處牆壁上的巨大窗戶能看到因夜晚燈光而引人注目的,秋葉原的大樓群。

  似是用於接待的沙發與桌子。橫躺在沙發上的青年,配合春虎的入室起身站立。是夜叉丸。看到春虎後,像是在說之前打擾了般裂嘴而笑。

  然後——

  坐在辦公桌前的人,也徐徐站起身。

  袍與袴,以及石帶。是束帶裝束。讓人聯想到與道滿對峙時大友的,陰陽師的正裝。實際見面雖是首次,但在專業雜誌上數度看到過他。而且,關於其本人的話題,有多次從他的女兒那裡聽說。和那印象一樣,是擁有嚴肅、僅站在那裡就強使周圍之人緊張的氛圍之人。以及,還讓人深深感到隱祕於內的強大靈氣。

  倉橋源司。

  名門倉橋家的當家,陰陽廳的長官。

  “十二神將”首席,被譽為當代最佳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倉橋美代塾長的兒子——以及,倉橋京子的親生父親。

  ——這就是……。

  立於現代咒術界頂點的男人。這麼想的瞬間,感覺唰地寒毛四豎。

  “幸會,土御門春虎君。我是倉橋源司。”

  “…………”

  鋼鐵般的眼神扎來。全身不置可否地僵硬。

  但是,看到無言相對的春虎後,倉橋的表情略微緩和。

  “不驚訝啊。即使來到長官室的時候便已明白,但也少有動搖。或者是在相馬公主的話裡,已隱約察覺到了嗎。”

  他的聲音裡含有不加虛飾的讚賞之意。

  不過,被讚賞是高估了。春虎十分動搖,沒讓那動搖顯露出來,是因為在剛才與蜘蛛的交談中,已聽到了他的名字。

  不消說,是越過玻璃介由血字的交談。打聽到的訊息,僅為不完全的極小一部分。從這以後是未知的領域。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倉橋,以沉穩的步調繞到辦公桌前面。

  “不問我女兒的事嗎?”

  春虎首先緩慢地吸了口氣。

  然後——

  “……別瞧不起人。”

  乾脆地回答。

  “根本用不著問,京子如果知道了點什麼,即使很少,也早已告訴了我們。”

  “……這樣啊。”

  倉橋稍稍頷首。許是錯覺,但看起來他好像笑了。接著,他在辦公桌前站定,與春虎對峙。相反,夜叉丸則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不再靠近,舉止欠佳地背坐在沙發上。蜘蛛丸也一樣,默默移動到夜叉丸的旁側。

  春虎瞪視著倉橋,並用視野一角把握各自的位置。夜叉丸的本事之前已體驗過,蜘蛛丸的力量也因他與夏目等人的較量而在某種程度上有所瞭解。至於目前的倉橋,都用不著仔細比較。不管以其中誰為對手,現在的自己都沒有勝算。

  但是,即便如此,立場應該是對等的。因為他們想要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本身。

  “……於是?”

  春虎徹底強硬地說了下去。

  “先讓我確認下,你們能夠憑藉‘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吧?”

  “能夠。”

  即答。因倉橋理所當然般地斷言,春虎被挫了銳氣。

  “……此言不虛?”

  “可以做到。當然,會違反法理。”

  “那、那該不會是和那邊的夜叉丸一樣——像大連寺至道作為式神甦醒那樣,以多軌子式神的身份甦醒吧?”

  扔出心懷的疑問後,這次倉橋沒有直接回答,稍稍朝夜叉丸的方面偏過頭。

  夜叉丸兩手放在沙發上坐著說:

  “不,不同哦。”

  他浮現出使壞的微笑。恐怕,早已設想到春虎會懷有這樣的疑問。

  “雖然用一個詞形容‘泰山府君祭’,但其種類繁多呢。嚴格來說,那是指代擁有同樣術式與術型的咒術群整體的詞語。”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連線被稱為‘泰山府君’的靈存在後,操作人類的靈魂——‘泰山府君祭’是指這一系列咒術系統的整體。”

  “系統?”

  對意外地反問的春虎,“對。”夜叉丸微笑點頭。

  “然後,根據理解並能操作這系統至何種地步,憑‘泰山府君祭’可做到的事情便劇烈增加。視使用方式而定。譬如說鈴鹿雖能操使‘泰山府君祭’,但她所知的僅是‘將自己的性命與死去人類的性命交換’的方法。使用‘泰山府君祭’的話,‘這種事情也能做到’,但完全並非‘這即是全部’。不如說,那不過是系統的極小一部分。”

  “……是這樣嗎?”

  “必然是這樣。當然,‘泰山府君祭’也並非萬能哦?……啊,不對,關於‘魂之操作’或許是萬能的也說不定,但至少對我們來說難以做到。這恰如來自古代文明遺蹟的謎之電腦呢。再怎麼解析又解析,也看不到全貌。就算是土御門夜光,估計也沒能理解系統的整體。我們不過是僅連線‘明白的部分’,並利用那效果罷了。”

  “…………”

  春虎啞然無語,側耳傾聽夜叉丸的解說。

  接著,雖模糊籠統,但感覺明白了“泰山府君祭”被視為禁咒的理由。

  將未能理解的東西,僅在知道的範圍內加以利用。這可能是聰明的做法,但也應該是時刻揹負“風險”的做法。畢竟,如果系統反生了異常,沒用應對的方法。不僅如此,“理解未及的範圍”中的問題影響到“知道的範圍”,這事也十分可能。

  而且雖說是“知道的範圍”,但既然未能理解整體,那就不過為“被認為是知道的範圍”而已。所謂“泰山府君祭”,是遠比春虎想象之上更曖昧且不確定的咒術。

  ——就是這樣,因為實際上……。

  夜光失敗了。

  不,正確來說,“轉生”也許已經成功,但相對在整個首都引發了大靈災。因夜光誤操作“泰山府君祭”,東京時至今日都持續發生著靈災。這樣危險的咒術,不可能放任不管。

  然而——

  “……啊啊,對了對了,特別告訴你一件事——”

  就彷彿看穿了春虎的內心,夜叉丸婉然而笑。單目鏡深處的眼瞳,放出奇異的光輝。

  “夜光失敗的,並非是‘泰山府君祭’哦。”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就好像頭腦中的會話被突然擠入一樣。

  “——誒?”

  “因為,你瞧,夜光這不是好好轉生了嘛。”

  隔了一拍理解了夜叉丸話中的含義。確實。如果自己真的是夜光,那就表明夜光根本並未失敗。可是,那麼為何發生了大靈災?

  “……原、原來如此,因為夜光沒有付出儀式的‘代價’……”

  “因此大靈災發生了?這該不會是鈴鹿說的吧?異想天開!夜光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在那時代獲得人命輕而易舉,更何況夜光的話,想奉獻己身性命給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那麼……”

  為何?對目不轉睛回盯的春虎,夜叉丸用輕佻的語氣說道。

  “原本啊?僅操作不過是人類的,且是一個人的魂魄的咒術,你認為它能引起那般毀滅性規模的靈災?很不自然吧?”

  “可是,實際上東京因大靈災——”

  “嗯,因此夜光失敗的,並不是‘泰山府君祭’,而是它的上位系統。”

  “什——”

  ——什麼?

  春虎說不出話來。

  但是,與此同時,感覺腦海裡掠過了什麼。

  極端不祥——卻高潔的想法。思想。信念。沉睡於春虎體內,春虎所不知的什麼。

  嗖地一陣惡寒。

  “……夜叉丸。”

  倉橋淡淡叮囑道。夜叉丸搞怪地縮了縮脖子。

  “哎算啦。——總而言之,春虎君。關於土御門夏目的復活,就與約定好的一樣哦。交給我們。當然,要看你的態度呢。”

  吐出完全刻意般的話,夜叉丸結束了長長的說明。春虎咬緊嘴脣。

  ——可惡。究竟是什麼情況……。

  因連沒預想到的資訊都被接二連三地告知,似快把關鍵的地方給看漏了。但是,被言及委託出夏目,這不可能老實地信任。

  “……看我的態度,呢……”

  如同廉價反派角色般的臺詞。連想都沒想過,竟會到來實際聽到這種臺詞的一天。

  春虎再度從正面注視倉橋。暫且將剛才的交談從頭腦中消去,集中精神於下面的交涉。

  “……能稍微為我‘說明’一下吧?”

  “當然。”

  不知看穿春虎那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到何種程度,倉橋一點不介意那囂張的說話方式,直率地首肯道。

  “我們希冀與你聯手。你已經徹底從相馬的公主那聽說了吧,希冀邀請作為‘同志’的你。”

  “……邀請‘土御門夜光’而不是我,對吧?”

  “不,是‘你’,土御門春虎君。我們雖視你為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但即便你不是夜光,我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說謊。”

  “並非謊言。理所當然。因為對我來說,你是下任宗家。”

  “——!”

  大吃一驚。發生的事太多,一時把這點遺忘了。

  但是,這麼說的話,多軌子確實明言春虎才是本家之人,土御門泰純的兒子。不單純是夜光轉生這可能性,土御門春虎的“立場”會大幅度改變。

  ——冷靜……要冷靜。

  並非欠缺冷靜也能達成的狀況。必須客觀地、冷靜地思考行動。

  “……說到底,為什麼要擔負我這種人?的確,我可能是夜光的轉生,但是,前世的記憶一絲都沒有,也不是夜光那樣的天才。還是說,認為我之後會變得像夜光那樣?變成像夜光那樣的,厲害陰陽師?”

  夜叉丸出現在春虎面前的時候,說過“本來”的力量與記憶如何如何。照此來看,之後自己將成為夜光嗎?真這樣的話,那時候“土御門春虎”將會變成怎樣?

  “首先,你們把夜光收為自己人,想幹什麼?你、你是陰陽廳的長官吧!已經立於陰陽師的頂點,還不足夠嗎?你說還想做什麼!”

  他們的“目的”。這是那蜘蛛也想知道的事情。不認為是所謂夜光信徒那般的狂熱願望。並排於面前的“敵人”們,以單純的狂熱者來說過於理性。看不見目的這事,等同於未看到他們的真正面貌。

  被不安催促著動搖,但表面上進行反抗。真真切切為無知自大的“小鬼”般的舉止。

  至於懈怠,基本上大概並非演技而是本來的反應。但是,不管怎樣,對方越將這邊當作低水平的不成熟者看待,越能作出空隙,逐漸增大機會——應該如此。無論用何種形式獲得,資訊即是資訊。

  隨之,注視著試圖拼命緊咬不放的春虎,“你知道嗎?”倉橋唐突地開了口。

  “太平洋戰爭時期,居於被再建的陰陽寮之首的土御門夜光,將日本的所有咒術統合,確立了嶄新的咒術體系。極力排除宗教色彩,極其具有實踐性與實用性的咒術。這就是成為今日‘泛式陰陽術’基礎的,‘帝國式陰陽術’。——然而,它也並非是介由夜光一人的功績而成之物。”

  “誒?”

  相對因突然的內容瞪圓眼睛的春虎,倉橋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理所當然之事。你也在陰陽塾些許學到了點咒術的巨集大吧。更何況夜光不僅限陰陽道,連其他宗派的咒術都網羅了。其中的大部分,是當時已失傳的技術,或是正在消失的技術。而且,應該是真偽錯雜、混沌的技術。將這些全部調查、揀選、增補,建立起體系。這並非單純可以由個人實現的工作量。”

  “…………”

  “當然,是因夜光的才能才有的偉業。我絲毫沒有打算貶低他的偉大。但是,夜光留下的功績,終究是經由以國家和軍部力量為背景的一項大事業而完成。”

  倉橋略眯起雙眸。

  銳利、增加深意的眼瞳深處,鋼鐵般的印象對側,可以窺視到內部的岩漿酷熱。

  “然後……當時作為其之雙翼輔佐他的人們,正是土御門傢俱有實力的分家,我等倉橋家,以及深入帝國陸軍高層得到影響軍部力量的,彼等相馬家。”

  “相馬……”

  赫然領悟的春虎的視線,從倉橋移向夜叉丸。承盟友介紹,夜叉丸不遜地微笑。

  “如倉橋所言,若‘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雙臂為那個夜叉丸與角行鬼,那作為陰陽寮長官的他——‘陰陽頭’土御門夜光的雙臂即為倉橋家與相馬家。”

  春虎瞠目地盯著夜叉丸,隨後再次將視線回至倉橋。

  ——夜光的,雙臂……。

  至今為止,對於夜光,春虎只有其為超越常人的咒術者這印象。譬如說,凌駕像鏡伶路和大友和木暮那樣的“強大陰陽師”,更上一步的天才。是操使強大的咒術與式神,傳說的陰陽師這一印象。

  但是,另一方面,他亦是土御門家的當家。更是管理陰陽寮這一組織的責任者。處在指揮大量之人,且被多數同志支援的立場。

  並非獨自一人。

  與生於同時代擁有同一志氣的人們,共同行走。

  “——過往,咒術界之王‘土御門’率領‘倉橋’與‘相馬’,復興了面臨毀滅危機的‘咒術’。然後,以進一步發展的偉大‘極致’為目標……沒能實現。就此一回。”

  倉橋繼續說道。春虎被他的聲音所吸引。

  “然而,‘土御門’的意志經由夜光轉生跨越時空,再次於我等的血脈中得到不斷繼承。直至現在。”

  咚,春虎內心顫動。

  並非陰陽術。也不是幻術與甲種言靈。

  但是,倉橋的話裡,確實含有“咒”。揹負遙遠歷史,被紡織的“咒”。將先人們的念想、死者們的期願,講述給活在當下者的“咒”。

  從陰陽的遠古黑暗底部傳來的“咒”。

  “土御門春虎。”

  倉橋喚了春虎的姓名,說:

  “‘倉橋’與‘相馬’,如今將再度擁立‘土御門’為王,繼承夜光的遺業。請求你的協助。希冀你與我等共同走於陰陽之道。”

  憑直覺理解了。

  他所說的“倉橋”並非指倉橋源司這一個人。倉橋源司不過是“倉橋家”的——更加龐大、古老、強大意義上的“倉橋”的一部分。

  然後,他所搭話、請求協助的,也並非春虎個人。

  “土御門”。

  向跨度千年統治了這個國家咒術界的“王”之存在,他試圖伸出雙手。

  春虎停止呼吸,杵於原地。

  頭腦中心麻木。在沒經驗過的規模感面前,內心被壓倒,被威懾。

  但是——

  另一方面,忽然察覺到了。歸至完全相異的,某個想法。

  ——原來如此。

  “所以——”

  “什麼?”

  “所以我於分家被養育啊。”

  因漏出的簡單一語,倉橋初次露出了動搖之色。

  至此的自己。什麼疑問都不抱懷度過的,十六年間的人生。

  這實際上被巨大的“虛偽”所覆蓋,春虎在數小時前終於注意到了這件事。但是,這並非單純只是為了欺瞞過“敵人”雙眼的“虛偽”也說不定。或許也存在與之完全不同的理由,更加切身且親密和本質的理由。

  內心浮現雙親們的面容。

  鷹寬的面容。千鶴的面容。

  以及,土御門泰純的面容。

  那是還未確切成形,模糊籠統的理解,但是——

  他們意圖“在各式各樣的意義上”保護春虎。

  就在這時——

  “——倉橋。”

  夜叉丸說道。

  仔細一瞧,不知在什麼時候,夜叉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旁邊的蜘蛛丸也一斂表情。

  許是倉橋也有所察覺,他瞬間消去之前的動搖。誒,當春虎這麼想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不祥地響起。

  夜叉丸浮現冰塊般的微笑,說:

  “有來客。”

  4

  又是這樣。

  隱藏真意的命令。最近這類奇妙地多。非常不滿,也有不小的不安。

  “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獨立祓魔官弓削麻裡,趁周圍誰都不在,終於發起了牢騷。

  那命令來自室長——亦即宮地。在新宿支局值勤的時候,突然打來電話,並說“立即去本廳”。還想著有什麼事急忙趕到,但這次又說“在原地待命”。這之後,已經將近一小時。關鍵的宮地完全不露面,即使打電話過去也聯絡不上。早已超過憤怒到愕然了。

  “前天土御門家的事情也好,真希望適可而止呢。我明明都說了自那以後連家都還沒回過。”

  弓削所在的地方,是處於陰陽廳廳舍內部,祓魔局的辦公室。一如其名,是白天祓魔局的辦公人員在廳內工作時使用的房間。

  於陰陽廳自身不運作的這時間,這房間自然也沒人。基本上性格認真、自我他人都認同的模範公務員弓削,到底也不免說話輕佻起來。特別是同僚鏡伶路禁閉之故,即便並非如此,獨立祓魔官也繁忙多事。被不明所以的命令折騰,說實話很不愉快。

  弓削現在二十四歲。是用條狀髮夾挽住中長髮,淡妝配上夾克與緊身裙的打扮。除去那夾克是將防瘴戎衣的長度改短後的衣物一點,她乍看上去與隨處可見的OL並沒有差別。

  然而,她雖為女性,卻是年紀輕輕便取得了“陰陽I種”憑證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是即便在國內也能排進前十的,有才幹的陰陽師。對於自己的能力有所自負,也以她的工作為豪。從靈災之中保護人們才是己身的使命,她認真地如此相信。

  不過,正因為如此,她對廳內的派系鬥爭懷有迴避感。前幾日的土御門一事,明顯牽扯著“政治”。雖然弓削極力想與這種事情拉開距離,但直接上司宮地似不在此範圍內。

  “……唉,雖然在立場上也有無可奈何的地方……但把部下捲進去的時候,至少有一定的說明也好啊。說到那個不頂用的主真是……”

  一生氣就嘟臉,是本人隱祕感到自卑,自幼時開始的習慣。周圍有人的時候會提醒自己謹慎,但不是這情形的時候便不知不覺做出舉止了。哺地嘟圓臉頰,弓削生了一陣悶氣。

  弓削是即使在國內也能排進前十的,有才幹的陰陽師。但是,以弓削來看,只有宮地是特別的。雖然現在死也不會向其吐露,但以專家為目標時,他是自己憧憬的物件。尊敬前輩木暮,也認同後輩鏡的那份能力,但是,不管怎樣,只有宮地是懸殊的。乾脆地說,不覺得是同樣的人類。身為“十二神將”之一,“繫結姫”不得不如此結論。

  就才能而言,直截了當地認為是“神”。

  但是,一到他的人格,就為什麼是“那種”樣子呢?

  不正經——不能說到這地步。但是,不匹配。如果他平素的態度如倉橋局長那般,或許自己便也能認可了。

  “……話說回來,至少請接下電話啊,我說真的……”

  瞪視手機的螢幕,弓削焦躁地蹙眉。順便一提,當初用全名輸入的上司的號碼,現在變更為“鬍子”這兩字。不過繁忙的時候來電記錄被“鬍子”所填滿,則又是另一種煩惱的源頭。

  然而,她能夠得到短暫的休息,也到此為止了。

  “……誒?”

  就好像坐著的椅子般被突然踹飛一樣。

  強烈的不協調感。而且,緊隨意識到那為異樣的靈氣與咒力之後,傳來某處的悲鳴。

  訓練有素的身體反射性地奔出房間。跑過走廊——在最近的“窗戶”處停下腳步。

  不禁瞪大雙眼。因窗外的光景,全身寒毛倒豎。

  魑魅魍魎橫行。

  “什!?”

  是式神。簡易式。無數簡易式的群體。外表有如從水墨畫中跑出來的式神,將窗外——廳舍的外壁完全覆蓋。

  而且對這式神有印象。

  “‘D’!?”

  真身不明——自稱是蘆屋道滿的謎之陰陽師“D”。目前包圍外面的,是上個月剛“同時”襲擊了陰陽廳以及陰陽塾的“D”的式神們。

  陰陽師“D”,最終被報告為荒御靈——靈災的一種。

  不過——

  “為什麼?不是已被木暮前輩修祓了嗎!?”

  即使困惑強烈,弓削也再次全力奔跑過走廊。

  傳來的悲鳴飛躍性地增長。上個月襲擊之際,“D”事先宣戰,陰陽廳則集中全力迎擊了他。但是,這次是奇襲。沒有任何準備。雖然廳舍被常設結界保護,但這樣下去不知道它能維持到何時。

  不,正因為如此——

  “才叫來我嗎……!?”

  難道宮地有預想到“D”會來襲?不明白。但是,總之奔跑。目的地是廳舍入口。在上個月的襲擊中,“D”出現在陰陽塾而非陰陽廳。聽說那時候是從正面堂堂正正地闖入。當然,這次也採取同樣行動的證據一個也沒有,但到屋外易於把握襲擊的全貌。

  “啊,弓、弓削小姐!”

  “這和上個月同樣——!?”

  “冷靜!請去各自屋內的結界避難。應該也聯絡祓魔局了,援助很快就會從本部趕來!”

  運氣不佳直到這種時間還留在廳舍裡的職員們,就像抓住稻草般,向跑過走廊的“十二神將”尋求幫助。在陰陽廳任職的人,並非全是陰陽師,也有並未獲得憑證的一般人。比起祓魔局,廳舍的這比例更大。

  不過,雖感悔恨,但現在沒有一個一個照顧的餘裕。因為不知道殘留有多少職員。在什麼迎擊準備都沒做的現狀,操使結界的自己責任極端重大。

  但是。

  當弓削氣喘吁吁地奔跑至廳舍的正面門廳時,背後——廳舍內部的某處炸裂了強烈的咒力。接著,朝向四面八方,數個咒力被如箭般放射。

  ——從內部!?是誰。

  驚訝得停下腳步的時候,咒術透過牆壁、地面與天花板,甚至都飛到弓削之處。

  即刻張開結界防禦直擊。但是,除去從正面飛來的咒術,其他則越過弓削的旁邊飛向廳舍的正面入口。

  是什麼咒術,這麼想後不久,直擊到結界上的咒術便順勢附著,現出入侵結界的動向。

  ——這是……結界破除!

  糟糕——想到的時候已經遲了。背後響起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回頭一看,正面入口已被破壞,外邊的式神如雪崩般一齊湧入。

  簡單的咒術。事實上,被弓削即刻張開的結界所阻擋的咒術,並未能入侵進術式。只不過,覆蓋廳舍的常設型別的結界,雖然對來自外部的干涉很牢固,但對來自內部的干涉卻很脆弱。“D”的目標,終究只是廳舍的結界。

  “可恨!”

  不理會蜂擁而至的大群式神,弓削當即結手印。

  咚,大地就像搖動般傳遍振動。弓削展開的厚重結界,阻住了式神的猛衝。雖然式神們企圖發揮數量優勢強行突破,但“繫結姫”的堅固結界,不會讓單純的力量得以接近。被從後面湧來的同夥與結界相夾,數體式神全身閃過靈滯之後,被碾碎消失了。

  但是,即便阻擋住正面入口,式神們也從各處入侵進來。破碎的窗戶。通風口。等注意到時,剛才跑過的走廊深處也有氣息。首先,弓削被止步於此便無濟於事。

  ——那麼。

  弓削將手伸向咒符盒,往三方向揮灑咒符。每方向各五枚,五種的五行符。急促呼吸,集中意識,提煉咒力。解開剛才張開的結界,一口氣詠唱咒文。

  “東海之神,其名阿明;西海之神,其名祝良;南海之神,其名巨乘;北海之神,其名禺強;四海之大神,退散百鬼,祓除凶災——急急如律令!”

  投向三方的五行符,在空中描繪出光之五芒星。“帝國式陰陽術”之一,對靈災用排斥咒壁。將之三個同時展開。

  本來為用於擊退靈災而非式神的咒術。但是這些式神的主人為荒御魂——亦即靈災,動著的也是靈災的咒力。事實上有所效果。蜂擁而至的式神們,一齊發出悲鳴後退,逃回廳舍外部。在此間隙,弓削將排斥咒壁的術式加以改編。

  縱然為“帝式”咒術,在結界方面也處於自己的專業領域。驅動固定在空間上的五芒星咒壁,以自身為中心配置往三方向。接著跑向被破壞的入口。咒壁化為守護主人之盾,追隨她的行動。

  向外。

  廳舍入口的前面,是連向車道的環形交叉路。四周圍有大樓群,背後聳立陰陽廳廳舍。夜幕早已落下,周邊被外部電燈的光亮照耀。

  剛跑出屋外,混雜、充滿於盛夏夜晚空氣中的邪氣與咒力便直撲臉面。如同將目前掩埋殆盡的,大量的式神之群。式神們發出的,咯咯咯咯的刺耳笑聲。

  簡直是惡夢。

  “霍。”

  面前環行交叉路的中央,站著“D”。懷疑眼睛,“孩子!?”並不禁出聲。但是沒錯。這不祥且強烈的靈氣。就是這傢伙。至少,目前操縱著這式神群的主人,必是頂著一副歲數不大、年幼少年模樣的這傢伙。

  “‘D’嗎?”

  “哼,那靈氣,‘十二神將’?——正是。”

  少年乾脆地承認。弓削踩空一步,在陰陽廳廳舍的跟前與“D”對峙。

  多虧率領的三排斥咒壁,式神們與弓削保持一定距離不再靠近。阻擋在弓削眼前的,只有少年之姿的“D”。

  然而,腳卻在打顫。

  荒御靈部。以“泛式”來說,屬動靈災——Phase3。

  但是,實際與之相對的話,一目瞭然。“這個”並非那般簡單的東西。斷然不同。是輕輕鬆鬆凌駕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自己,另一次元的某物。這種不由令人恐懼的東西,木暮到底是怎樣修祓掉的?

  對僵了身子的弓削,“怎麼了?上了哦?”少年不遜地笑道。

  少年拖過背後的行李箱。其蓋自主開啟,從中進一步飛出簡易式群,一齊大舉湧來。

  “咕!?”

  雖然試圖立馬用結界將之封鎖,但沒做到。被“D”的威懾感壓制,難以出手。因保護自身的排斥咒壁起著作用,式神們靠近不了弓削。不過,繞過弓削向廳舍一擁而上。

  不從“D”身上移開目光,“探視”背後廳舍的情況。從內部放出的結界破除之術,將廳舍常設結界的各處開出蟲蛀般的洞。反過來說,尚未全毀。在陰陽廳廳舍內部,存在這無數以樓梯與房間,或是桌子、架子與抽屜為單位的單獨結界。那些大概如剛才弓削的簡易結界一樣,偶然阻擋了咒術的擴散。

  話說如此,雖然沒有全毀,但在部分被突破這時間點上,常設結界的意義便已減半。並非只有入口。“D”的式神應該也會經由其他的一切洞口入侵、橫行廳舍。

  ——事竟至此。再這樣下去……!

  想起留在背後的職員的面容,弓削就快被絕望所碾碎。

  就在此時。

  手機來電。

  戰場上的來電。不消說,本來的話會無視吧。但是,只有此刻不同。理性作出判斷之後不久,本能尋求幫助地取出手機。

  “啊——,瑪麗琳,目前在吧?”

  超級令人氣憤,似是象徵弓削不平與不滿的聲音,從手機對面傳來。“是!”雖如此迴應,但聲音已完全禁不住地與泣聲一步之遙。

  “強化廳舍的結界。最大化。”

  即刻遵從。

  手指幾乎自動地躍動結手印。看也不看落向地面的手機,將意識集中於背後、廳舍常設結界的術式裡。消去守護己身的三排斥咒壁,竭盡全力提煉咒力。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詠唱淨化有形之物不淨的,烏樞沙摩明王的真言。以驚人的氣勢修復、強化廳舍的結界。能夠瞬間且單獨加強此等規模常設結界的,說到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只有結界的專家“繫結姬”了吧。

  接著,緊隨弓削強化了結界之後。

  或許都能凌駕面前的“D”的,無法形容的咒力發出吼聲刮吹而至。

  火焰。

  如果“D”的咒力是式神濁流的話,本次的咒力即為炎之大海。廳舍一瞬沉入火海。並非玩笑話。完全不認為像是此世之物的光景,在不由自主回頭的弓削麵前,悠然地得以展開。如指示所言全力強化了的結界轉瞬間吱吱作響,因巨大的負荷而發出悲鳴。

  附著在廳舍外壁上的無數式神,被燒盡成灰。

  一掃而空。

  然後,將景色變為炎熱的地獄之後,火焰不留痕跡地消去了。留在後面的是莫大的咒力殘渣。僅這些,便已讓人呼吸困難。

  “咔哈。”

  少年驚歎而笑。

  “這又很驚人。雖早聽說過傳聞,但沒想到竟會‘華麗’至此。已經不用再確認了——爾就是‘炎魔’沒錯吧?”

  不禁追趕少年的視線。

  在那前方,是一點也不隱藏繁重的加班疲勞——令人氣憤——以慢騰騰地步調向這邊——至少給我跑起來——靠近,小個且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

  因即便在這種時候也與平時沒兩樣的上司,她被焦躁與倍於此的安心感所包圍。不過,並非與平時“完全”一樣。服裝不同。宮地穿著的,並非是平常的破舊成品西裝。是和尚身著的法衣,袈裟服。是弓削首次看到的裝扮。

  “——對。”

  宮地用令人感覺不到氣勢的聲音,迴應“D”的詢問。

  “初次拜會,法師。在下是陰陽師宮地盤夫。”

  說完,宮地走到“D”的面前,深深地低下頭。相對“D”則愉快地嗤嗤發出笑聲。

  “什麼嘛什麼嘛,那傢伙的計策已被爾等洞察了啊。”

  “不,雖然若是如此就好了……。說實話讓人為難。沒想到‘黑子’竟會將法師拉來。那傢伙,到底使了什麼魔法?”

  “霍霍霍,無所隱瞞,老朽與那傢伙是‘簡訊友’。”

  “所言不虛?這樣就能勞法師尊駕的話,之後也請容在下交換郵箱。”

  “無妨無妨。歡迎。……只不過,不便宜喔?”

  “D”齜牙咧嘴地嗤笑。無法想象的兩位怪物,在眼前進行著愚蠢的會話。目睹此情景,弓削已經放棄了思考。

  現在只能——

  “室長……!”

  “哈哈。聯絡晚了不好意思啊,瑪麗琳。廳舍內部交給你——可以吧?”

  “——瞭解了。但是,請不要叫我瑪麗琳!”

  ——好快。

  包圍屋外的道滿的式神,因咒術被一齊燒盡。大友不由啐了一聲。

  侵入廳舍內部的式神健在,但對正統的擾亂戰來說,數量多多益善。況且,在初期行動道滿即被“抑制”住了。雖說姑且在預料之內,但為最糟的情況。“炎魔”宮地去到了前線。

  “……敵人也不簡單啊。”

  大友已經侵入陰陽廳內部。計劃為道滿出去“佯攻”之隙,大友找到並救出春虎。但是,陰陽廳的這個對策,反應的快速。看來對面也預料今晚之內會有“奪回春虎”的行動之人。

  但是,尚為五五開。現狀雖然這邊的王牌道滿被封住,卻也成功封住了對面的王牌宮地。那麼在這僵直狀態期間,只要自己行動完成了目的就行。

  廳舍內部不時迴響起職員們的悲鳴。似是還有沒能避難的人,但原本就並非大量的人留了下來。對於安排恐慌,到底人手不足。混亂總會平息,有必要趕緊。

  ——在哪裡。

  大友給自己施了隱形術,在春虎的搜尋裡注入心血。

  被派遣至廳舍內部的道滿的簡易式。加上它們的術式探尋春虎的靈氣。咔噌、咔噌,邊讓義足發出聲響走過走廊,邊將意識如棉花吸水一樣,逐步滲透入廳舍整體。即便不這麼做,陰陽廳也為魔窟。不可理解、沒有緣由的構造,以及內含數個大小結界的迷宮。磨銳全部神經,順次通過這些。

  說實話,無法否認有些焦躁。

  但是,話雖如此,直到其迫近眼前才發現僅施了單單形體隱形術的“那個氣息”,這明顯是大友的失誤。

  “我連做夢都夢見這時刻。”

  立即張開結界,彈開首輪攻擊。但是,飛來的是模仿小刀的兩體簡易式。最初的一擊被彈開後,另一把小刀緊跟著砍來。好快。拖著義足後退。用手杖接住斬擊,勉強躲開再度扎來的第一把的刺擊之時,氣息已經消去。雖沒能讓過去,但被縮短至一定距離。

  再次嘖了一聲。真是的,次次讓人焦躁的後輩。

  術者現出身影。在那之前,大友“咔噌”戳刺手杖。緊隨其後,在跑過來的術者的腳下,化成大鯊魚下巴的詛咒露出獠牙猛撲過去,但——

  “——!”

  飛避著詠唱出的軍荼利明王的種子字真言,將詛咒推開碾碎。

  落地在走廊,大友的面前。

  沒心情說輕佻話。

  “滾開!”

  用冰之溫度吐露,但遺憾的是,只是讓對方歡喜。

  “喂喂真冷淡啊,‘前輩’。”

  以開心得無以復加的口吻,鏡浮現出滴血的凶暴笑容,並炫耀似地讓套著數個指環的手指發出嘚嘚的聲響。

  “都特意在這種半夜時分出來了。表面的老頭子由室長對付。至少你來當我的對手哦。”

  式神群襲來,是在冬兒、京子以及鈴鹿三人即將潛入廳舍之前。

  為了從便門潛入,三人繞到背面的時候,式神突然蜂擁而至。而且對那些式神們有所印象。不可能忘掉。是和上個月襲擊了陰陽塾塾舍相同的——道滿操縱的式神群。

  式神們整個覆蓋住廳舍後——這也與上個月的襲擊相同——廳舍的結界被從內側打破。式神們毫不留情地入侵廳舍內部。讓人覺得是否會極盡暴虐,但——

  不久之後,被突然燒盡了。

  式神襲擊後,三人慌忙與廳舍保持距離藏了起來。即便如此,如果鈴鹿沒有反射性地張開結界的話,大概不會就這麼簡單了事。超乎尋常的熱量與衝擊,如同暴風呼嘯。簡直就像是在看好萊塢戰爭片般的光景。

  是咒術。某人操使咒術,蕩平了道滿的式神。

  可是,那真的可以稱之為“咒術”嗎?與自己等人知道的“咒術”過於相差甚遠。這簡直就是天崩地裂。

  “……看來我們將要闖入的,並非是尋常的官廳啊……”

  頂著一副已經只能笑的表情,冬兒笑著率直訴說感想。京子只能呆然瞠目,注視一連串的咒術戰。

  鈴鹿直冒冷汗,說:

  “怎麼辦?蘆屋道滿會出場完全處於計算之外……而且陰陽廳似是也有迎擊。這樣看來,廳舍可能會化為戰場……”

  “戰場嗎……呵,那麼不如說是種方便。”

  對於鈴鹿的詢問,冬兒始終強硬地發言。

  “這樣的話,不是已經只能趁著混亂衝進去了嗎。在陰陽廳一側的意識朝向道滿的時候,趕緊把春虎那笨蛋帶出來。”

  並無像是作戰計劃的作戰計劃。早已做好臨機應變的準備,在此之際死中求活也能行嗎。

  廳舍內部應該尚留有相當數量的道滿的式神。它們是“敵人”,卻也是“敵人的敵人”。

  “也不是能選擇狀況的立場。那麼就讓我們徹底利用吧。”

  “哈,真的讓人看不順眼……。但是,可能恰如你所說。索性早點結束吧。”

  鈴鹿像是也做好了覺悟,冬兒大大頷首。

  “好,走吧。”

  “等下。”

  叫停的並非鈴鹿而是京子。冬兒回頭一看,京子凝視著廳舍而非他。

  不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住的眼神。“京子?”冬兒疑惑地問道。

  “什麼事?怎麼了?”

  “…………”

  京子沒有迴應。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逼至絕境的表情,咬著雙脣。

  隨後——

  “——!開始了!”

  鈴鹿尖銳地叫喊,冬兒也立即察覺了。在反對一側,廳舍正面的方向,驚人的咒力來往開始了。

  一邊必是道滿吧。接著,與先前相同的,火焰。這次沒有湧至廳舍的這一側,但轟地大氣吼叫,叢生亂流。隔著廳舍之間,捲起的風也仍吹亂了冬兒他們的頭髮。

  “……繞到後面撿了條命啊……”

  火焰的反射給廳舍鑲了層邊。就如同於建築物的對面,巨大的怪獸在胡鬧一樣——事實上,實質可能相當“接近”也說不定。單說那規模感的話,輕而易舉地凌駕了道滿與大友的咒術戰。

  “可惡。這種騷動的話,祓魔局本部也會很快趕來人員。趕緊——”

  “等下。”

  制止的又是京子。因那強硬的語氣,鈴鹿神色驚訝,冬兒也被再次挫了銳氣。

  京子仍舊看著廳舍的方向。與剛才看到的眼神一樣,不,更加切實的氛圍傳了過來。

  冬兒不明所以。

  “什麼事?從剛才開始就怎麼了?”

  但是,被問的京子忽然變得泫然欲泣,“不明白。”回答道。

  “連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是……”

  “京子。……我知道了。你在這裡待命。裡邊由我和鈴鹿——”

  “不對!不是這樣的。雖然恐懼——雖然從剛才起腿就一直髮抖,但不是這樣的!拜託了,等一下……”

  她固執地說道。

  冬兒一臉為難地用視線詢問鈴鹿。但是,理所當然,就算是鈴鹿也對京子的態度盡感困惑。而且棘手的是,最困惑的就為京子本人一事,也傳達給了冬兒與鈴鹿。

  另一方面,京子終於用力閉上了眼眸。

  拼命地集中精神。但是,不知道她將要做什麼。恐怕連她本人也不知道。焦急的冬兒準備再次說些什麼,但被鈴鹿無言地制止了。

  “鈴鹿。”

  “………”

  鈴鹿的臉上也有迷惑。要是被問為什麼制止的話,必定只能回答是直覺。

  然而,那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神童”的直覺。鈴鹿默默地注視著京子,冬兒雖準備咋舌,但在最後關頭用力忍住了。

  到了這般地步,便已休慼與共。只能沉下心去。在絕境失去冷靜,也只會變成劣勢。

  然後——京子仍舊一臉苦惱,緩緩睜開了眼瞼。

  5

  “——趕上了啊。”

  看完長官室窗外,倉橋拿起應答的聽筒,淡淡說道。

  眨眼之間爬上最高層的,有所印象的式神群。那些在僅數秒之內被一掃而空。悠然裹著窗戶一側的,是熊熊燃燒、閃耀發光的炎之壁。如同外側世界被燒盡般,缺乏現實感的光景。

  ——什麼。剛才的是什麼?

  是咒術……嗎?火之咒術的話,春虎也才在前些日子讓Phase3五行相生,操使了強大的炎咒。打倒式神楔拔,春虎的渾身之術。可是,目前整個覆蓋窗戶外側的咒術,到底是那時春虎所操使咒力的多少倍?直截了當地說,無法想象。

  然後——春虎將視線從窗戶移向倉橋等人。

  遇到這般程度的大咒術以及急速的展開,倉橋與夜叉丸卻完全看不出稱得上動搖的動搖。至多讓蜘蛛丸表情僵硬了而已。

  “報告就如上吧?知道了。繼續監視。”

  對在式神襲來之前響起的電話簡潔告知後,倉橋事務性地將聽筒回至原位。

  他向夜叉丸回過頭,不在意在場的春虎說:

  “在廳舍正面宮地正抑制道摩法師。侵入廳舍內的式神則將由弓削去應對。還有鏡。已確認與‘黑子’接觸,並進入交戰。”

  “哼,那麼比起說成是法師單獨報復……”

  “應視為站在‘黑子’一側。說實話,很意外。”

  以削落無用之物的口吻,倉橋冷淡地傳達狀況。聽聞到此的春虎,兩眼大睜說不出話來。

  ——“黑子”?記得這是……!

  大友曾在陰陽廳之時,作為“十二神將”的別名。而且,剛才的式神群果然沒有看錯,是道滿的式神。

  可是。

  ——老師在嗎?而且道滿站在老師的一側……!?

  也就是說這襲擊是大友與道滿“合作”進行的?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因為兩人應該是才於上個月在陰陽塾展開了死斗的敵人關係。那兩人為何會攜手,並且襲擊陰陽廳。

  但是,與驚愕的春虎相對照,倉橋始終冷靜到底。

  “夜叉丸。道摩法師屬預料之外。宮地暫時動不了。或許果然也得讓你們出擊。”

  “OK。要是‘那三人’來了,我與蜘蛛丸將去迎接。不過——怎樣呢?到現在也一點徵兆都沒有,感覺他們已經不會來了。姑且,今晚之內不會。”

  “也想這麼請求呢。總之,修祓部隊也從祓魔局本部緊急出動了。之後是時間問題。”

  把握狀況,絲毫不猶豫,淡然應對。這便是預想所有事態,整備磐石陣勢才有的“無所動搖”吧。而且在本人的大膽之上,還是由過去的各種經驗壘積而成的“自信”,以及側面證明那份自信的“威嚴”。

  “……部長。我……”

  “嗯?啊啊,對呢。雖然騷動的只有廳舍,但事有萬一,你去公主身旁待命吧。”

  對於蜘蛛丸的請求,夜叉丸也爽快地允諾了。他們尚還有這種程度的從容與資源。

  蜘蛛丸得到許可後,立刻解開實體化消去了身影。雖然這便減少了一人——但完全不覺得情況多少變得有利。反而讓人明瞭“夠不到”的感覺,以及彼此間的程度差有多大。

  “話題偏了啊。”

  倉橋將視線回至春虎,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地說道。

  “看來‘黑子’是誰,你也已經知道了。那麼,他現在為何出現,也能想象得到吧。”

  如倉橋所說。雖然吃驚於大友與道滿一起現身,但能想象他過來的原因。不是其他,就是春虎自身。

  大友在今日——雖說已是昨日——的傍晚,從春虎他們的口中聽說了多軌子的事情。配合土御門本家的燒燬,應該對陰陽廳抱有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對夏目死亡這事已經有所耳聞了吧。同時,春虎是夜光轉生的可能性很高這事也。知道春虎被陰陽廳帶走的話,即便為了解放他的自由而發起行動,也並非不可思議。雖然大友輕薄且喜好隨意的言行,但他是以道滿為對手挺身保護了塾生們的男人。

  可是沒想到竟會做到這種程度。

  ——不,不對。錯了。並非如此。

  看了倉橋他們還不明白嗎?即便如此,也仍未足夠。以陰陽廳為對手,即是這般程度之事。

  “話先說在前面,想取回你的,並非只有你的指導講師。”

  “什、什麼?”

  “有報告說其身影消失了。佈下羅網,果然不出所料。看來你的‘夥伴’們很快就會來了。”

  “怎。”

  ——怎會這樣。

  春虎表情扭曲,拳頭緊握。瞪視倉橋的眼神幾乎就像噴出火來,但陰陽廳長官不把少年的視線當回事。

  “真為朋友著想啊。”

  一副沒有挖苦,也沒有褒獎的模樣,用排除情感的聲音評價道。

  ——那些傢伙……!

  不成語的數個感情壓迫春虎的內心。雖有欣喜,但著急與恐怖遙遙領先。目前廳舍正化為戰場。而且還是“敵陣”。夥伴們在不知道已被發現的情況下,準備進入強大敵人完美支配的戰場。

  首先,“有報告”這事即為縱使在這種深夜,倉橋他們也仍注意塾生們動向的證據。確實,夜叉丸說過對冬兒有興趣,鈴鹿好歹也算是“十二神將”之一。他們確為具有實力之人——即便如此,在這戰場上也為微不足道的要素。對倉橋他們來說,應該是怎樣都能夠應對的物件。

  然而,他們不惜費工夫。滴水不漏。這麼說來,在今日白天春虎他們所在的男子宿舍也有被監視。不過,被監視的未必只有自己等人也說不定。而且,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等人在多久之前就處於倉橋的監視之下了呢?

  春虎他們在戰鬥之前就已經輸了。在面臨戰鬥的心理準備方面敵不過。

  ——而且……而且……。

  春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腳底。

  夥伴們的心意令人高興。

  但是——

  “我認為你也明白,但還是讓我斗膽直言吧。你的講師與友人們,不會認同你用禁咒讓土御門夏目復活。”

  倉橋先行開口。春虎無法反駁。

  夜叉丸煞有介事地點頭說:

  “春虎君。你希望讓土御門夏目甦醒的話——能夠協助你的,只有不懼禁忌的我們而已。”

  不甘心的是,一如他們所說。讓夏目復活。僅限這一點,春虎的內心已經固定。即便那是禁忌,即便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要讓夏目復活。

  然後,為此的現實性選項,只有如今在眼前的兩人。答案早已明示。

  “土御門春虎。”

  倉橋重重呼喊。春虎擡起頭,從正面注視他的眼睛。

  “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殘留著多數誤解,以及缺乏瞭解。那些留待將來解決——如今暫且放棄這種簡單的保證。因為將來之事,無人知曉。”

  意外的話語。像是在此放開春虎的說法也令人意外,而且最後的一句話超乎預料。瞭解、甚至似控制一切的倉橋,面向春虎這樣的未成熟者,承認“不知道未來的事情”。

  這大概是來自他嚴肅之中的話語。不過與之同時,可能也表現了他自身的誠實。

  但是——倉橋繼續說道。

  “縱然看不見未來,我等也必須在黑暗之中向前邁出步伐。縱然不知道正確的答案,也必須時刻持續選擇。胸懷大志的話——身持讓死者甦醒等‘越軌願望’的話,更是如此。”

  接著倉橋面向春虎,“請抉擇。”最後靜靜宣告。

  春虎睜大雙眼,下定決心。

  直至此仍感矛盾。猶豫不定。

  但是,大友與夥伴們的訊息,將春虎束縛、勒緊。

  因自己而讓夥伴們發生了什麼事的話,無法挽回。如果接著夏目失去誰的事發生了……現在的春虎無法忍受這恐怖,這可能性。像這樣猶豫的瞬間,也未必不會重演悲劇。

  “……我明白了”

  春虎如此回答。

  倉橋頷首,夜叉丸的脣邊浮現微笑。

  然而。

  “——請等一下。”

  年幼凜然的聲音,遮斷了春虎的決斷。

  “空!?”

  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位少女。

  單膝觸及地面,朝春虎低著頭。兩三角形尖耳,以及木葉型的尾巴。身著水乾與指貫的年幼少女。是應該指示過讓其等候的,春虎的護法式空。

  “你、你,擅自……!?”

  當然,關於春虎的護法式空,倉橋他們大概早已調查清楚。另外,雖然隱藏了她的存在,但無法成為打破現狀的王牌。而且早已不是作為“戰力”能做到何種程度這問題了。

  不,正因為如此,空才硬是違命現出身影吧。做好會加強敵人警戒的心理準備,為了勸誡春虎而現了身。

  她仍舊低著臉,說:

  “春春、春虎大人。深知無禮,斗膽直言。此等之人不可信任,此事洞若觀火。還請再予考慮,不,應該再予考慮。”

  “空……”

  因式神那萬沒想到的進言,春虎被挫了銳氣。另一方面,對意想不到的闖入者,倉橋皺眉,夜叉丸則浮現嘲笑般的冷冰冰微笑。看來他們也到底沒有預料到在這場面,護法式會向主人提出諫言。

  與之相對,空完全無視倉橋他們的反應。甚至無防備地背向示人,僅對主人低頭。

  “……空。”

  春虎苦澀地扭曲嘴角。

  然後半自暴自棄地說:

  “啊啊,確實這樣。這些傢伙不能信任。我並未信任一事,當然他們也已洞察。我明白。但是現在別無他法。感情的事情先放一邊,僅僅互相利用。”

  對奮不顧身的忠實式神,初次感到強烈的焦躁感。

  她領會待命這一春虎的意圖,至此旁觀事情的原委。就算是空,這種程度的事情也應該明白,明明如此認為。

  但是。

  “不。”

  空終究不退讓。她的聲音裡一反常態地充滿著堅定的信念。

  “恕、恕小人直言。春、春虎大人並未明白。白天時的春虎大人不必考慮即明白之事,如今的春虎大人並未明白。‘無法信任’一事,並非因為別無他法便妥協的恰當之事。不應執迷於那便利,輕易地向其靠近。”

  “空。已經夠了,閉嘴——”

  “不、不。請、請聽小人一言。春虎大人。若觀察此等之人的周圍,不是一目瞭然嗎?此等之人,至今對親近之人、隨從之人、共同戰鬥之人做了什麼。請考慮下。此等之人的‘同志’中,浮現幸福笑容之人,縱使一位也曾有過嗎?

  然後——

  倏得,空擡起頭來。

  空的碧色眼瞳。如玻璃般美麗、如蒼穹般深邃的雙眸,筆直地射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春虎大人企圖去往的前方,並未有春虎大人的笑容。並且,縱然被複活,夏目閣下的笑容,也絕不會存在。請回憶起,春虎大人。夏目閣下浮現笑容地逝世了。春虎大人準備玷汙那笑容嗎?”

  “你這混蛋……!?”

  春虎大為激動。為何會如此強烈憤怒,連自己都不知道。與他相對,空的眼眸筆直地朝向春虎,未有一絲汙穢得澄澈。

  忽然間想起來了。孩提時代看到過與之相似的眼眸。湧於高聳的峻峰之頂,僅映照天空與宇宙的湖面般的眼瞳。那眼瞳祕含春虎仍舊未知種類的嚴峻與堅強。

  另一方面。

  “…………”

  不知何時夜叉丸消去了表情,靜靜地準備走上前。但是,一直注視著春虎他們的倉橋,舉起右臂制止了他。倉橋始終等著春虎的決斷。夜叉丸雖皺眉,但把最終判斷交由倉橋。

  沒注意大人們的這些反應,“那你說該怎麼辦!”春虎大聲怒喊。

  “因為笑著去世,所以這樣就行了,你想這麼說嗎!?別鬼扯!我不管怎樣,都要讓夏目復活!”

  拼命地叫喊。幾近勃然大怒。這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春虎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吧。因為明白空的進言是正確的,所以只能厲聲申斥。

  回覆他的空斬釘截鐵地訴說。

  就好像用名匠剛打造完的嶄新日本刀,將錯綜纏繞的繩子一刀兩段般。

  “那麼春虎大人。那就不該委託給他人,應由春虎大人親手完成。”

  春虎的怒火凍結了。

  倉橋驚地瞠目,夜叉丸不由嘖了一聲。

  稱粗心大意還真粗心大意也說不定。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過這想法。

  空一副完全不動搖的樣子繼續說道。

  “不是他人,‘魂之咒術的權威’正是春虎大人,土御門夜光的轉生。而且,讓如今存在的‘泰山府君祭’得以完成的,即為那個土御門夜光。若春虎大人為土御門夜光,無道理不能操使‘泰山府君祭’。”

  “這、這種事——沒辦法的吧!?我沒有甦醒前世的記憶。知識與才能也沒有變。我、我能夠使用‘泰山府君祭’,這怎麼——”

  “春虎大人。請不要說沒出息的話。不管怎樣都要讓其復活,方才您應該豪言壯語過才是。”

  “——!”

  春虎沒有返答。

  不消說,是不可能程度的低可能性。完成數個任務後,存在那前方的寥寥可能性。即便不值得春虎以及倉橋與夜叉丸詳細考慮,也情有可原吧。

  但是,並不是零。那可能性確實“有”。

  然後,對示弱、痛苦的主人,護法毫不留情。

  “春虎大人。若春虎大人打從心底希望補償夏目閣下,小人認為春虎大人應揹負那份責任。押給他人,意欲為何。欲借惡黨之手補償,更是荒唐至極。即便因此重返此世,夏目閣下會認為己身得到補償嗎?”

  “然而”,空繼續說道。聲音淺顯易懂、沉著穩重,但是,宛若暴風雨般激烈地攪亂春虎的內心。

  強力地,粗暴地,豪邁地。

  “然而……春虎大人。若春虎大人親手將己身之責,將夏目閣下喚回……縱然為任何結果,夏目閣下也將欣然。必定再度展露笑顏。”

  “…………”

  春虎已無法再返回任何言語。

  目前這個瞬間,也有外部道滿與宮地在戰鬥、廳內大友與鏡在相爭、被派出的式神在橫行。

  但是,就如同被與這些世事切離,寬敞的長官室內到臨靜寂。

  降臨命運分歧的,肅穆的靜寂。

  打破此的,是夜叉丸。

  “……時間已到,吧。”

  說完哼笑,這次他不等倉橋反應,雙手伸入西裝褲的口袋中走上前。

  “不久之後靈災修祓部隊即將到達。我會,以及春虎君,你也會將變得難以行動。手牌已經全部集齊了吧。來,請抉擇。”

  春虎閉上眼瞼。

  於被閉鎖的光芒之中,黑暗裡浮現的是夏目的面容。並非直至剛才烙於腦海中的,染滿血的死之面容。活著,待在春虎身邊時候的夏目。

  便服的夏目。男裝時的夏目。生春虎氣的夏目。滿臉燒紅害羞的夏目。因恐怖而僵硬的夏目。因哀傷而含淚的夏目。

  以及笑顏的夏目。

  夏目笑的時候,笑得完全天真無邪。

  就宛若向陽花般。

  ——對。

  春虎張開眼瞳。看到浮現於他臉上的表情,空自豪地搖晃尾巴。

  相對。

  倉橋一臉嚴肅地抿緊嘴脣。夜叉丸則諷刺地挑起半邊眉笑了。

  “……雷聲大,雨點小……。結果回到原點啊。事不如願呢。”

  不對期待落空的結果消沉,也不焦急,只是浮現薄冰的笑容,像是在以結果為樂。“唉,算了。”夜叉丸聳了聳肩。

  “這樣的話,春虎君。你再去剛才的房間中‘等一下’。這邊的騷動也會立馬終結。今後的事情到天亮後再相談吧。”

  因夜叉丸的話,春虎再度咬牙切齒。這次空也間不容髮地起身,像是將春虎保護於身後地回過身,瞪視倉橋與夜叉丸。

  但是,如夜叉丸所言,靈災修祓部隊到達的話,目前進行著的戰鬥將不得不完結。大友與夥伴們的目的必是奪回春虎。可是,現在春虎的面前有“十二神將”倉橋源司,以及由原“十二神將”轉生過的式神。就算藉助空的力量,欺騙過這兩人與夥伴們匯合也是至難之事。

  不過,命運轉變,恰好就發生在此時。

  “誒?”

  突然之間,夜叉丸吃了一驚。隨後,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將視線朝向腳底——遙遠的樓下。

  “……倉橋。”

  保持出乎意料的驚訝說:

  “‘鴉羽’的封印被解開了。”

  “什麼!”

  倉橋神色立馬一變。聽到的春虎也馬上注意兩人的交談。

  “該不會——”

  “……不。不對。不是‘那三人’。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們。”

  “那麼。”

  是誰,在倉橋這麼問之前,春虎背後長官室的門打開了。

  倉橋與夜叉丸、春虎與空的視線,瞬間湧向那。

  房門切下的,長方形的空間。沒有任何人。什麼啊,剛這麼想,就從上方嘶地如跌落般降下某東西。啊,春虎拼命地忍住即將出口的叫喊。

  蜘蛛。

  剛才在窗外的,青色蜘蛛式神。而且,吊垂在延伸自天花板的蛛絲上,蜘蛛像是懷抱般用八隻腳抓著細長的某物。

  接著。

  “漂亮,護法。這邊也由男孩完成嘍。”

  對這聲音有印象。但是,在想起聲音的主人之前,哐嘡,後面的倉橋踩響地面探出身體。他的神色未曾有過的蒼白,眼角就快要撕開般地睜大雙眼。

  聲音並非來自蜘蛛。從蜘蛛抓住的某物傳來。

  接著,蜘蛛靈巧地移動腳,將抓住的某物橫向展開。

  是扇子。

  “土御門!呼喚‘鴉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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