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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連·情結(第四卷)》第3章
  【外在的這個自己才是真實的嗎?或是內在的自己?

  是哪邊啊!

  但是,我已經無法完美扮演表面的自己。

  已經辦不到,已經到達極限。

  哪邊才是真實的這種選擇題根本不存在。

  因為,自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

  青木義文猛然掀起棉被環顧四周。

  早晨,在床上,跟平常沒兩樣的自己房間裡。

  「……是夢嗎?但是……感覺不太像作夢耶……」

  到剛才為止,自己一直看著某人的「感情」……是那樣沒錯吧?

  而且,感覺那是永瀨伊織的感情。

  雖然記不太清楚內容,但胸口仍殘留著他人沉重的感情。

  「該不會是……發生『感情傳導』吧?」

  雖然跟基本模式有些不同,但這說不定是會在睡覺時發生的特殊情況——青木擅自這麼推測。

  雖然〈風船葛〉做過不少說明,但眾人已經記取教訓,要是以為他說的便是全部,那可就大錯特錯。

  ……自己很理所當然地思考著何謂「感情傳導」,這件事讓人有點作嘔。〈風船葛〉引發的異常狀況,對他而言已經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真是噁心。不過,暫且先別提這個。

  應該跟大家商量伊織的事情比較好嗎?她似乎為了某些事在鑽牛角尖。但是,將某人可能只傳達給自己的心情告訴其他人,搞不好會把情況弄得更糟。

  「該怎麼做啊……不過,伊織昨天也有點不太對勁。」

  雖然這次是以「無視那種奇怪的現象」為作戰方針,但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

  會受傷是理所當然的。

  無法隱瞞自己內心的「感情傳導」現象。

  就連在別人眼裡看來,應該沒什麼事好隱瞞的青木(他也認為這是自己的賣點),同樣會害怕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窺探到內心。有些事即使內心那麼想,但自己會看場合保持沉默;有時也會因為火大而冒出陰險的想法,或是會想一些色色的事。

  但是,大家要同心協力,一起跨越這種現象中產生的困難。這是他們一直貫徹至今的做法。

  自己只是在這種情況中,做自己辦得到的事而已。

  換言之,就是比任何人都更努力保持「跟平時一樣」的自己。

  引擎全開地上吧。

  今天也要充滿幹勁地努力!尤其是社團發表會,必須好好努力才行。期末考也逼近了……啊啊,要是沒想起這些討厭的事就好。

  【唔~要不要再添一碗飯呢?開始上道場之後,變得很容易肚子餓呢!但是我已經拿了妹妹一半的配菜……唔,吃下去吧!】

  今天也是從一早就活力充沛呢,唯。

  □■□■□

  「我是最後一個……不對,永瀨還沒來嗎?」

  八重樫太一進到社辦裡。

  這樣一來,還沒到的社員只剩下伊織。

  昨天是桐山唯上道場練習的日子,太一、稻葉還有伊織也較晚才來到社辦,但今天應該是五個人都會到齊的日子。

  「啊,對了,桐山,謝謝你昨天送我的禮物,很好吃哦。」

  「嗯,不客氣。」

  太一提起直到兩天前都還掩埋著地雷的話題,但是地雷應該已處理完畢,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再顧慮。

  「果然唯也有送巧克力給太一啊,是你發給班上男生的那種小型生巧克力嗎?我沒吃到那個耶~因為我拿到的是『真心』巧克力,所以不是那個~」

  青木帶著優越感這麼說道。

  「生巧克力?不是像蛋糕一樣的點心嗎?」

  「等、等一下啦,太一!」

  唯不時瞄著太一,看來很慌張的樣子。

  「咦?像蛋糕一樣的點心?那不就跟我拿到的一樣……」

  「那、那是人情啦!人情!勉強算是人情!」

  「勉、勉強算是?」

  那好像可以說是人情又不是人情……不,是人情!既然勉強算是,那就是人情巧克力!嗯?那樣的話,自己跟太一拿到的是一樣的東西……所以,自己的份也算是人情巧克力嗎?不會吧!

  「我、我還以為是真心的……」

  是自己太早下結論嗎?

  「你、你拿到的那份——」

  唯慌張地揮動雙手,臉頰稍微染上紅暈。

  「……多一顆野草莓哦。」

  「好耶,我贏啦!我贏得一顆野草莓的份!」

  對手是太一的話,這算是很大的差距,可以做出大騰利的宣言也無妨吧。

  「只是一顆野草莓,根本沒什麼差……不,沒什麼。」

  太一原本想說些什麼,但中途作罷。

  不,別那樣,別用同情的眼光看向這邊啦。

  其實他心裡也明白,一顆野草莓算是在誤差範圍內……不,根本是誤差嘛!

  「話說回來,站在我的立場,可不能當作沒看到這種狀況啊。」

  稻葉姬子半眯起眼睛盯著唯。

  「為、為什麼?」

  「關於青木的份,其實說真的百分之百徹底跟我無關。」

  「你用不著如此強調吧?稻葉!」

  請也稍微關心一下青木義文同學!

  「但是,如果你送給太一的份是特別用心製作的……」

  「因、因為我覺得自己受到太一跟青木不少照顧,才會送他們比較花功夫的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真~~的只有那樣嗎?」

  「真的啦!不是因為我喜、喜歡太一什麼的哦!啊,當然以朋友來說,我是非常喜歡他啦。」

  「會加上『非常』就表示……」

  「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看到唯跟稻葉的對話,可以確實感受到稻葉之前的發言並非虛假。

  「稻葉真的很喜歡太一呢。」

  並非朋友的喜歡,而是當成戀愛物件。

  青木原本以為她只是特別愛捉弄太一而已。

  「哼,有意見嗎?」

  「不,當然沒有,稻葉隊長!」

  真、真是光明正大,自己的專利特徵有危險了,真想在這時候堅定地主張那種角色是自己專屬的特色。

  「……要是你沒有那麼笨就好了,啊……但你笨的地方正是你的優點嗎……」

  「嗯?唯,你說什麼嗎?」

  青木沒聽清楚,所以開口詢問,但唯回答「沒什麼」。

  這時,稻葉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唯,你也有送巧克力給道場的男生吧?」

  「那只是單純的人情巧克力,你應該已透過『感情傳導』知道那件事吧。」

  唯已經沒有男性恐懼症,現在可以那麼說了。

  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

  「我是不介意你那麼積極地努力,但可別因為這樣,反過來變成愛好男色哦!」

  「你說誰愛好男色呀!」

  唯站起身,用力敲打桌子。

  「那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耶!」

  Ernergency!Emergency!

  「啊呵……這麼說來,桐山昨天在練習空手道時,經常在心裡想著『那個人的站姿好帥』,或是『那個人的側臉真好看』之類的事呢。」

  「太一、太一!別用好像沒什麼惡意的表情說些多餘的話好嗎?」

  「那對我而言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我要不要也去上道場?」

  「不是那樣子啦!我以前一直沒參加過女生在談論『哪個男生很帥』之類的對話,但從今以後應該可以加入了,才想說準備一下……」

  「所以才會對男生品頭論足嗎?這樣簡直是個婊子。」

  「不是啦~~~~~~~~」

  正當唯如此大叫,抗議稻葉粗魯的發言時,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永瀨伊織終於到社辦露面。

  社辦內的會話在此時中斷,陷入無聲之中。

  「那麼,關於這場賭上文化研究社存亡……這麼說好像太誇張,總之,為了搶到對社團有利的顧問,我們來想想看發表會中應該推出什麼內容吧,畢竟昨天沒有討論出什麼成果。」

  稻葉起頭,帶領大家開始討論。

  到這邊為止是跟往常一樣。

  但是,原本應該會率先提出意見的伊織仍然保持沉默,而且露出一臉冰冷、面無表情的模樣。

  跟往常不一樣的氣氛打亂節奏,讓人困惑著該如何應對。

  宛如太陽一般的氣氛帶動者此時籠罩著烏雲,文研社社辦彷佛被黑暗包圍住。

  不過,在這種時候便輪到自己出場。

  「有!只要讓我們社中的女生角色扮演,把擔任評審的男性教師和學生會的男學生迷得神魂顛倒——嗚哇!」

  青木被唯狠狠踢了小腿。

  「我倒是可以考慮由你裸體跳舞來獲取大家同情的方案哦。」

  唯這麼說道,用溫柔的眼神看向青木,青木也咧嘴回以笑容。

  不過……如果她明白自己的意圖,真希望她能再稍微溫柔一點地踢。

  「嗯。」稻葉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那種『如何從評審身上獲取分數』的戰略性觀點還不錯,倒不如說,我們似乎很需要這種觀點。那麼,我們來分享各自收集到的情報吧。太一有打聽到什麼訊息嗎?」

  「呃~首先是從爵士樂團社的城山身上聽來的訊息,因為社圍發表會必須在十五分鐘的限制時間內結束所有表演,所以他們似乎在練習該如何準備器材,才能流暢地開始演奏。」

  「那我們只要選擇能夠充分和用十五分鐘的表演內容,就會變得比較有利吧?」

  唯開口發言。

  「不,似乎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社團數量眾多,發表會幾乎是沒有停歇地連續進行,若是表演時間拖得太長,有時似乎會讓評審留下壞印象。」

  哦哦,青木也從其他朋友那裡聽說過這個情報。

  「據說還有社團反過來利用這點,在去年的發表會上將內容濃縮成五分鐘,剩下的時間說是『休息時間!請大家在下個社團開始表演之前,上個洗手間喘口氣吧』……雖然分數似乎不怎麼樣。」

  看來社團發表會中需要下很多功夫,戰略方面也很深奧。

  「聽說爵士樂團社預定一邊報告今年一整年的活動,一邊準備器材,然後包括演奏、收拾整理在內,都在十三分鐘裡結束。」

  「哦~」唯似乎頗為佩服的樣子。

  「我問過運動社團的朋友,聽說他們幾乎都是用三、五分鐘迅速地進行口頭報告,然後就結束了。畢竟運動類社團在舞臺上不能做什麼,都是報告一些大會的成果便結束,但文化類社團似乎相當用心呢。」

  「是啊。」稻葉迴應,「畢竟沒有什麼大會可參加的社團,無法用比較客觀的成績做比較,如果能在發表會上抓住評審的心,聽說待遇會好很多。」

  原來如此,即使沒有後藤的問題,社團發表會對文研社而言,似乎仍是個重大活動。

  然後,青木也說出自己打聽到的情報:

  「啊,美術社好像每年都是表演即興繪圖。」

  大夥暫時互相交換情報,接著開始討論發表內容,首先由太一提出意見。

  「我們的社團活動是發行《文研報》,所以最恰當的方案,應該是在發表會上提出《文研報》的擴大版。例如從以前的報導中,發表各自認為最精彩的內容。」

  「這麼做是比較安全,但光是那樣子,很難贏過爵士樂團社吧?」

  唯如此迴應之後,青木也低喃道:

  「要是不能獲得超越那種演奏的分數,阿後就會被搶走啦,」

  狀況相當吃緊,不過文研社擁有無論處於何種狀況,都能找出一線光明、帶領大家獲得勝利的名參謀,她的名字是——

  「當然,評審應該會考慮到雙方活動性質的差異,但兩者之間的衝擊性差距實在太大,光靠正攻法根本不成勝負。如果我們只是介紹報導內容,評審很有可能聽過就忘記,所以我們需要別的表現方式。」

  文化研究社副社長,稻葉姬子。

  「方法之一是,製作發表會專用『相當耗時的成品』。如果有為了發表會量身訂製的成品,光是那樣便會讓人留下相當好的印象。如果那又是要花時間製作的東西,喜歡『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努力過程』這種老套臺詞的教師們,肯定會給我們很高的分數吧,咯咯咯!」

  「……要是知道背後隱含這種狡詐的想法,老師們應該會很失望。」

  太一悄悄地如此低喃。

  大家熱烈地討論,說著「這樣不對、那樣不對」,各種方案不斷冒出又被駁回。

  「那麼,製作一個學校周邊的推薦景點地圖如何?」

  討論進入終盤,唯提出這樣的意見。

  「雖然我們平常不是在做那種報導,但這也是在採訪之後寫成報導刊出,倘若當成是《文研報》的特別版,應該可行吧。」

  太一這麼說道,青木跟著附和:

  「這種報導很實用,老師跟學生會的成員應該會感興趣。」

  稻葉接著補充:

  「倘若用特大張的紙,弄個一看就知道是手工製作的成品,似乎可以讓評審教師們留下好印象呢。」

  他們越想越覺得這項提議非常適合作為社團發表會的報告內容,因此文研社決定製作學校周遭的推薦景點地圖。內容並末設限,無論是推薦用餐地點、購物地點或玩樂地點皆可,只不過必須以一般人不太知道的冷門景點為主。大夥決定將這些景點情報整理在幾張模造紙上,然後在舞臺上以口頭報告的形式發表,還決定製作小冊子分發給與會者。

  「可是,要怎麼製作推薦景點地圖呀?就算想參考雜誌或導覽地圖,但也沒幾本雜誌會刊登這個小鎮的情報。」

  唯盤起雙手陷入沉思,於是稻葉回答:

  「應該有地區情報志吧?可以參考那個……不過,光是那樣還不夠,得再加上實地調查……喂,意外地麻煩耶。」

  「別嫌麻煩啦,這也表示我們可以製作出相當優質的報導吧?」

  「是、是,這種意見真像勤奮的太一會說的話。我是想把重點放在如何以最少的勞力,有效率地獲得最大的成果。」

  「可是,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從評審那裡獲得高分吧?」

  「……青木,你的主張很有道理,合理得偶爾會讓人感到火大。」

  「既然有道理就別火大啦,稻葉!」

  因此,文研社到了學年度的尾聲,才首次決定製作正式的發表作品,而非只是刊登大家愛寫什麼就寫什麼的報導,而且,這次是賭上整個社團的命運,

  包括嘴裡嘮叨著「很麻煩」的稻葉在內,大家對這次的社團發表會都充滿幹勁。

  雖然很想說「大家都」是這樣……但在這次討論中,伊織幾乎沒有發言。

  倘若詢問她的意見,她也會回些「啊啊」、「很難說呢」或「感覺不錯呀」之類的答案,但絲毫不打算主動積極地發言。

  伊織的樣子很顯然跟平時不同。

  大致決定好各自的工作之後……

  「哎,伊織。」

  稻葉有些不安地向伊織搭話。仔細一想,稻葉一直沒有干涉伊織這種態度,這點也很奇怪。倘若沒發生任何事,她應該會立刻逼問伊織才對。

  為什麼呢?稻葉也跟自己一樣,明白伊織那沉重且黑暗、難以輕易碰觸的內心世界嗎?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怎麼樣呀。」

  「可是,你的態度跟反應未免和平時相差太多。」

  「非得跟平時一樣才行嗎?」

  【果然這裡是最棘手的地方。】

  青木聽見了伊織的心聲,同時接收到她的心情。

  那是炙熱得彷佛要融化般的感情。

  還有誰也感受到這份心情呢?

  【「永瀨伊織」的形象已經固定,所以——】

  青木窺探著其他三人的表情。

  沒有其他人聽見嗎?

  【並不是那樣子。我辦不到,沒辦法完美扮演那個角色。快點快點快點!】

  好熱、快融化了、好熱、快融化了、好熱、陷入混亂之中,那是令人無法徹底掌握的感情。

  原以為自己已經逐漸習慣這種狀況,卻感到有些不舒服,有種強烈的異樣感。

  「伊、伊織?」

  青木戰戰兢兢地開口呼喚,於是伊織用強烈的視線看向他,並且搖了搖頭。

  「別放在心上。」

  這是叫自己別多嘴的意思嗎?

  「總之,討論已經結束了吧?那麼……我先回去。」

  伊織拿起書包,起身離開。

  這不像她的作風,一點也不像永瀨伊織的作風。

  「等一下啦,伊織!」

  等青木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比任何人都更早大叫出聲,但他並沒有想到要說什麼。真糟糕!

  該怎麼做才好?

  自己該做的事。

  自己能做的事。

  自己的做法。

  「伊織~你幹嘛突然轉型成冷酷美少女啊~」

  青木儘可能表現出輕鬆的態度,一邊傻笑一邊這麼說道。

  這應該就是自己的做法。

  「這是為了刺激原本應該是冷酷型角色,現在卻完全看不出哪裡冷酷的稻葉嗎!」

  她會怎麼迴應呢?無論她出現什麼反應,自己都會接招。來吧,放馬過來。她會有反應吧?別客氣啊!待機時間會不會太長一點?怎麼沒人講半句話?社辦的氣氛好像有點冷耶,感覺好像徹底泠場了。

  伊織壓根兒沒看青木一眼,逕自離開社辦。

  □■□■□

  青木走在河堤邊的道路上,朝著自宅前進,

  夕陽已經西沉,只剩下路燈照亮道路。

  他看向河水,只見河水漆黑得彷佛會把人吞進去。

  「唉……」

  青木沮喪地垂下肩膀,雖然他也明白別唉聲嘆氣比較好,

  「唉……」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又嘆一口氣。

  無論發生什麼奇妙的現象,他始終都保持平常心。

  他一直相信,為了讓大家能跟平時一樣,這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選擇。

  但是,今天被迫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無力。

  明明窺見伊織內心的碎片,他卻無能為力。

  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解決任何問題不是嗎?

  根本沒有任何自己能做的事。

  前方有人走過來。因為這條路沒什麼人會經過,青木不禁注視著對方。

  「……嗯?那不是……」

  難怪會覺得那道身影有點熟悉,對方不正是文化研究社的顧問後藤龍善嗎?

  「喂,你在做什麼啊,阿後……」

  只見後藤半眯著眼睛,沒有活力、沒有生氣。

  如果是不曉得內情的人,或許會覺得後藤看起來異常疲憊的樣子。

  但曾看過這副模樣好幾次的青木,一看便明白了。

  現在〈風船葛〉正附身在後藤的身體上。

  等一下!為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好……青木同學……啊啊,感覺好像很少這麼稱呼青木同學呢……」

  他的語調還是一樣傭懶散漫。自認為即使不報上名號,對方也會知道他是〈風船葛〉的厚顏態度,令人相當厭煩。

  不過,為什麼?

  「怎麼會找上我?」

  雖然聽說過〈風船葛〉有時會在他們獨處時現身,但青木不曾單獨見過他。

  「嗯……我曾經說過今後會更積極地介入……你可以把這當成是我積極貪入的行為之一……雖然這根本無關緊要。」

  哪裡無關緊要啊。

  「……那麼,有何貴幹?」

  青木瞪著對方,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青木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因為之前都是由其他社員來應付〈風船葛〉。

  之前覺得自己會礙事,所以一直保持距離,但早知道會遇到這種情況,應該先練習一下才對。

  應該逃跑嗎?或是跟其他人聯絡?趁有空檔時——

  「青木同學……你對這次的現象有什麼看法?」

  「……這是要我怎麼回答?」

  「請坦率說出你的感想就好……」

  「惡劣到極點。」

  「這是指……比之前更惡劣……的意思嗎?」

  「每次都是惡劣到極點。」

  「……這樣啊……我想也是……」

  這種對話是怎麼回事?這樣很好玩嗎?

  「那麼,發生這種惡劣到極點的現象之後……你認為自己能做些什麼?」

  「……保持平常心。」

  「保持平常心……有什麼意義嗎?倒不如說,你那樣子……不就等於什麼也沒做不是嗎……」

  「不,這樣做是有意義的。」

  這樣應該能帶給大家一些什麼才對。

  「啊啊……那麼說也不對……應該說你什麼都……『辦不到』才對嗎?」

  什麼都辦不到。

  感覺對方從遙遠的高處,對自己揮落這句評斷,

  「你是……最無趣的一個。」

  從客觀的立場「觀察」他們的那一方,丟擲這樣的話語攻擊青木。

  倒不如說,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腦袋忽然冷卻下來。

  奇怪?為什麼自己很普通地在跟這種傢伙交談?這是不可能的事吧?

  如果這傢伙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把自己——把名為青木義文的這個人類,逼入「死亡」之中。

  一切都看這傢伙的判斷。

  原本狹窄的視野忽然拓展開來。

  黑暗,月光,路燈的光芒,佇立在那裡的非常識存在和自己,河水流動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

  這樣很恐怖吧?這是不可能的吧?

  彷佛陷入一種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跟這傢伙兩人的錯覺。

  「我再問一次……你能做些什麼?」

  他這麼問道,〈風船葛〉——後藤的黑色眼睛捕捉住青木。

  好冷。這是當然的,冬天的夜晚停留在路邊,當然會冷。他冷到彷佛要凍僵。

  好冷,實在太冷了。

  「什麼都辦不到的青木同學……會做些什麼嗎?」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我有必要回答你嗎?更何況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讓我回家吧。讓我回家,拜託你讓我回家!

  「你是沒有必要的……」

  知道啦!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之中最笨、最無能為力的一個!自己是最沒用的——

  【青木那傢伙現在做什麼呢?】

  「感情傳導」現象發生。

  某人的心情跟感覺傳遞過來。

  很遺憾的,從這份感情中無法感受到怦然心動的感覺,或是愛慕某人的心情。

  似乎只是純粹懷抱著「他在做什麼」的疑問。

  不曉得前因後果為何。

  也不曉得是在怎樣的時機下冒出這句話。

  但唯的確是——掛心著自己的事。

  在上次發生過「時間逆行」現象之後,他應該已下定決心了不是嗎?

  自己再也不會被這種無聊透頂的現象所迷惑,不會再因此傷害唯。

  他要振作起來保護唯。

  【只要唯在為我擔心,我便能戰鬥,便能一直戰鬥下去。我會挺身而戰。】

  哦哦,是「感情傳導」,這個時機挑得正好,而且似乎碰巧傳遞給唯。看來跟當事者相關的事,果然比較容易傳達給對方。雖然這份感情也傳達給太一,實在有些多餘。

  「所以說,青木同學……你能夠辦到什麼——」

  「——保持平常心。」

  自己不會再動搖,也沒有必要動搖。

  這是為了自己、為了唯,當然也是為了大家。

  這是自己該做的事、自己能辦到的事。

  「所以說……那就跟什麼都沒做是一樣的……具體而言……」

  「我現在要努力準備社團發表會!」

  附帶一提,期末考的事暫且保留吧。

  「……啊啊……那就是你的結論呢……雖然我中途便知道了。」

  〈風船葛〉像是感到無奈似地搖頭。

  嗯,感到無奈?〈風船葛〉以前曾露出那種表情嗎?

  「啊啊……青木同學……你果然是無聊透頂,而且無趣……」

  無聊透頂且無趣?稻葉曾說過,當〈風船葛〉覺得不有趣的時候,應該就會結束這種現象,因此解決困境的線索可能真的在這當中……

  「不過,正因為如此……才能邁向下個階段嗎?然後……啊啊……這些自言自語應該就此打住比較好……」

  下個階段?什麼意思?

  「呃……那麼……就是這麼一回事,跟青木同學的對話,便到此為止吧……嗯……就這麼辦。」

  〈風船葛〉這麼說道,然後轉身離開。

  「咦?喂,你自己先找上門來,現在卻自顧自地離開啊?喂!」

  青木原本想追上去,但又覺得這麼做似乎沒什麼意義,因此打消念頭。

  「話說我也要往那邊走耶,被你搶先走在前頭的話,我不就很難往那邊走嗎?感覺像是我在跟著你一樣~」

  對方當然沒有任何迴應。青木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暫時在原地待機。

  「天氣真的很冷耶!要是感冒——」

  【我真的喜歡永瀨伊織嗎?】

  這時發生「感情傳導」現象。這是……太一的感情嗎?

  太一到底在想什麼?

  要是伊織聽到這番話,她會有何感想?

  「啊,不過伊織已經甩掉太一……」

  嗯~真是複雜。

  儘管如此,他還是隻能貫徹自己的做法。

  +++

  「啊,永瀨同學,抱歉,突然找你出來……」

  眼前是隸屬於爵士樂團社的同班同學城山翔鬥。

  雖然沒跟他說過幾次話,但最近文研社去參觀爵士樂團社的活動時,雙方稍微有一些交集。

  「其實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大概可以猜到他想說什麼,但真希望他住口,畢竟自己現在根本無法用普通的方式迴應他。

  「那個……因為永瀨同學很受歡迎,也經常跟男生感情很好似地聊天,所以我一直認為永瀨同學應該有男友或喜歡的人……不過,聽說你在情人節那天,沒有送巧克力給任何人……因此,我想你應該沒育特別的物件或是喜歡的人……」

  自己並沒有那樣的物件。並沒有……並沒有……雖然曾經有過自己以為說不定是喜歡的物件。

  「其、其實,我從以前就對永瀨同學……」

  「算了吧。」

  伊織打斷城山的話。

  倘若是平常,她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倘若是平常的話。

  「咦?」

  「我勸你,還是別再說下去。」

  她打從心底認為對方最好別那麼做。

  城山應該跟更普通、更正常的人交往。

  「咦?那個……你有喜歡的人……是嗎?但我應該也有告白的……」

  「總之,你別說了。」

  這次並非忠告,而是懇求,因為她判斷這是最好的做法。

  「……為什麼?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我不是討厭你。」

  「那麼……為什麼……永瀨同學的態度跟平時相差那麼大?」

  態度跟平時不同,現在不是往常的自己。

  「永瀨同學平常應該會……更加開朗、笑容滿面、看起來很快樂、受到大家喜愛,簡直像……太陽一般……」

  那是城山心目中的「永瀨伊織」嗎?

  不,大家心目中的「永瀨伊織」應該是同樣的形象。

  「這樣呀,城山同學喜歡的是那樣的我,而非這樣的我,對吧?」

  「呃……那個……」

  「你根本不瞭解真正的我,這樣遺有什麼好說的嗎?」

  她對臉色蒼白的城山使出致命一擊。

  「我……我……」

  像這樣冷淡地拒絕對方比較好,這樣他就不用抱著無謂的幻想。

  只不過……這樣似乎稍嫌嚴苛一點,是否做得太過火呢?但總是得選一邊站才行。以前她應該可以更高明地應付這種情況,但目前這樣做也是無可奈何的,對不起。

  +++

  「聽說你用很殘忍的方式甩掉城山同學?」

  同班同學的瀨戶內薰瞪著自己這麼問道。

  「喂,你說話呀?」

  瀨戶內將明亮的揭色長髮往上撥。感覺她實在太神經質了,很想說「這跟你沒關係吧」……不,她算是有關係嗎?畢竟瀨戶內喜歡城山。伊織之前便有這種感覺,這麼一來更加可以確定這點。

  「你倒是說話——」

  「我甩了他。」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即使如此,倘若是以前那個表面上的自己,在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採取這種態度。

  「……你怎麼能夠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所以我應該擺出哀傷的表情嗎?」

  這種說法實在太差勁,明明用不著刻意挑釁她。看來彼此都有點神經質。

  「你會不會太得意忘形啊?虧你平常還裝成一副乖孩子的模樣。」

  「得意忘形的人是你吧。」

  這句話實在不應該說出口。但看到瀨戶內就忍不住想這麼說。為什麼?

  「什麼?」

  瀨戶內氣到太陽穴都冒出青筋。

  「我被誰告白又甩了誰,都跟你沒關係吧?」

  這番話並沒有錯,只不過面對正在氣頭上的人,不適合用冷淡的語調講道理,這樣反而會激怒對方。雖然明白這點,她還是想說出口,停不下來。真愚蠢,為什麼要選擇這種最糟糕的選項?

  「你果然很得意忘形……倒不如說,你的性格真是差勁!」

  「不管怎麼想,都是你的性格比較差勁。」

  「你是什麼意思呀!你……以前都在裝乖嗎?」

  「你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裝乖——的確,在外人眼裡看來,或許是那樣。

  「你一直那樣……欺騙他人!誘惑城山同學!」

  關於誘惑這點,真想提出否認。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這種人會……我也……我其實也……」

  「其實怎麼樣?」

  開口詢問之後,瀨戶內原本就漲紅的臉變得更紅。

  「你真是差勁透頂!給我記住!」

  瀨戶內丟下這句話,氣沖沖地離開,伊織因此結下多餘的仇恨。

  差勁透頂是嗎?

  那就是真正的自己嗎?

  這麼做?怎麼做?那麼做?

  眼前陳到著各式各樣的選項,倘若是平常、倘若是自己……

  因此,自己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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