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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十一卷)》第5章
  1

  “……我會回陰陽廳。”

  鈴鹿這麼說完後,在場者全員吃了一驚,並強烈反對。

  “等等,鈴鹿。廳長的側旁可是還有著夜叉丸——你的父親喔?你會眼睜睜地被抓。”

  因冬兒急忙制止,“就如冬兒所說。”天海也冷靜地發表了意見。

  “我明白以你的立場留在陰陽塾維持現狀,確實困難。但是,就算這樣,回陰陽廳也太亂來了。”

  一如天海所言,鈴鹿和京子與塾長一樣,即便只是在表面上持續與至今相同的生活,也很困難。雖說為塾生,但鈴鹿原本是特等生。已經是職業的——還是擁有“陰陽Ⅰ種”憑證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事到如今她才來陰陽塾上學,是因曾企圖執行“泰山府君祭”的懲罰之故。也就是說,鈴鹿這數月的“日常”,來源於陰陽廳高層的——倉橋廳長的意圖。

  然而,今晚鈴鹿反抗了陰陽廳。狀況也正大幅變化。估計已無法和原來一樣,以懲罰的形式上塾。

  最重要的是,倉橋廳長的側旁有著夜叉丸。

  夜叉丸——大連寺至道,是個生前將親生女兒鈴鹿的身體用作禁咒實驗體的男人。是一位兼具輕薄殘酷與優雅無情,更兼具狡猾知識與力量的人物。鈴鹿也比起厭惡,更從心底懼怕著他。

  然後,陰陽塾是那夜叉丸觸手可及的場所。即便迄今被其放置,但未知今後會怎樣。

  “難以留在塾內的話,你也跟我們來就行。以我們而言,就算今後潛入地下,有‘十二神將’在的話便很安心。”

  天海何止不能使用咒術,若是獨自一人,都無法動彈。處於可信賴之人越多就越幫得上忙的狀態。若為“十二神將”,便無可挑剔。

  “首先,回去會怎樣?我話說在前面,可沒有勝算喔。”

  冬兒嚴厲地斷言道。實際上正如其所言吧。這種事情鈴鹿也懂。

  陰陽廳可以說是“敵人”的根據地。即便鈴鹿一人闖進那裡,勝利的可能性也連萬分之一都沒有。會眼睜睜地成為俘虜。

  然而。

  “……頭巾。你並非是為了四處逃跑而潛伏地下的吧。你不說過麼,說鍛鍊自己。”

  鈴鹿這麼說完,“京子也一樣。”並轉過臉。

  “你是為了開始觀星的特訓,而留在陰陽塾的吧。那什麼……我無法準確表達。但兩人不都並非為了逃跑或避開,而是為了變強而行動嗎。我覺得這很正確。畢竟,若是維持現狀……我們完全不行。什麼都做不到。”

  鈴鹿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但是,她的話語也代言了全體夥伴的心情。

  今晚鈴鹿他們回擊了倉橋與夜叉丸。不過,那僅是包含大友與天海,或者早乙女涼的協力,各種要因交纏之後的奇蹟性成果。然後,今後鈴鹿他們將變得七零八落,而且相對被追趕的大友與天海,倉橋他們的磐石態勢,即便以戰力性看待,也幾乎沒有變化。不,毋寧說他們結束長久的雌伏,終於將要移往大膽的行動吧。如果還有“下次”,那麼那殘酷、困難,將無法與今晚相比。夥伴們也預感到此事。

  “等等,鈴鹿。若這樣,那你反而更要和我以及天海先生走。不是隻能邊逃離對方耳目,邊鍛鍊自己嗎?”

  “……不巧的是,我的‘力量’並非憑鍛鍊延伸的一類東西。是你的話就懂吧,老爺子?”

  鈴鹿抱著雙腕,將視線投向沙發上的天海。天海神情嚴肅地注視著鈴鹿,但“詭蛛”卻保持沉默。

  雖然鈴鹿在這些人中最年少,但在天海咒力被封印的現在,她以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強大的靈力為耀。不過,這並非她的天性之力,也非經由訓練獲得之物。只不過是大連寺至道實驗的結果而已。都已至“十二神將”的鈴鹿的力量——諷刺的是——為敵人夜叉丸給予之物。

  正因如此,鈴鹿很難憑自身之手將這份力量進一步延伸。也許並非不可能,但照通常的手法,無法做到。

  “當然,若是更加有效操使現有力量的方法,那也許能學得到呢。……但是,我的本領,果然還是‘研究’。因此,我要在‘那裡’戰鬥。”

  鈴鹿斷言。

  因她的話,以及看到她的表情,冬兒也只好閉上嘴。“小鈴……”京子她雖這般喃道,卻也不再試圖阻攔。

  天海嘴角稍掠過微笑,說:

  “——具體而言?”

  “揭開‘那傢伙’的目的。”

  鈴鹿即刻回答天海的詢問。

  “剛才你不也說過嗎。說那幫傢伙的目的是‘繼承夜光的遺業’,但不知道‘遺業’的內容。”

  “你打算調查此?”

  “對。闖進陰陽廳之中,從對方的內部開始。”

  天海吃驚地睜大眼睛,但鈴鹿泰然自若。

  “……說實話,我不知道倉橋源司的真意。或許出人意料,僅是想擴大陰陽廳的許可權而已。——不過,我不相信‘那傢伙’的目的是這種事。不管陰陽廳變得怎樣,‘那傢伙’也一定毫不在意。不會對這種政治性事情有興趣。‘那傢伙’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我希望查明此。若是一直不清楚對方的目的——”

  便無法戰鬥吧?

  鈴鹿如同自言自語般這麼喃道。

  天海皺起眉梢,現出苦澀的表情。

  “若是潛入對方內部刺探情報,那說實話求之不得啊……若是由你自己回去,自然對方也會推測到你的意圖喔?”

  “那麼就隨便犯點失誤刻意被抓到。”

  “一樣的。那幫人可不會就此便被騙到。直話說,對方可是高明得多喔?以那幫傢伙為對手的交涉,你能夠做得到嗎?”

  “哈?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說我要做。現在的我,與‘那傢伙’知道的我不同。對於目的暴露一事,已有覺悟哦。不如說,自那之後才為真正的交涉。”

  雖略有怒意,但她斷然放話道。既然說到這份上,那天海也無法再多嘴。鈴鹿刺探廳內確實幫大忙。最重要的是,她有著幹勁。無法對她的決意潑冷水。天海也好,塾長也罷,均無法斷言他們自身的判斷比孩子們的判斷更加正確。

  然而。

  “……真的行嗎?再三提醒,可是有夜叉丸在的喔?”

  冬兒始終苦著臉說道。

  在場之中,正好親臨鈴鹿和夜叉丸面對面場面的,只有冬兒。然後,冬兒目擊了兩人的“力量關係”。正因如此,而似對鈴鹿返回夜叉丸一側抱懷著強烈的不安。

  那時候鈴鹿就恰如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比起彼此的力量之差,心理方面的要因更加巨大。畢竟是父親——還是自出生後一直支配著她的父親。那份恐懼,被刻入鈴鹿的魂魄之中。對鈴鹿而言,是該形容為天敵的存在。

  當然,鈴鹿也對自己那絕對性的畏縮意識有所自覺。

  可是——

  不,正因為這樣——

  “……不能永遠逃避下去。若不克服‘那傢伙’,我便無法變強。”

  2

  就結論而言,剛烤好的麵包果然好吃。雖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認。

  “……多謝款待。”

  她喃了一句後,帶來麵包的多軌子滿臉浮笑。

  多軌子坐著的地方,是至剛才為止鈴鹿睡覺的沙發。不巧的是,沙發只有一個,也不想鄰旁並列而坐,因此鈴鹿搬來辦公桌的椅子坐於其上。

  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有兩個冒著紅茶熱氣的杯子。是鈴鹿的份與多軌子的份。雖然絲毫沒有招待的念頭,但多餘的刁難也很愚蠢。反正花的功夫是一樣的,那就當麵包的回禮——不如說,作為代價泡了紅茶。

  畢竟,眼前的少女是鈴鹿明確的“敵人”。

  不過,鈴鹿也早已明白“敵人”面向這邊的笑容之中沒有其他用意。

  鈴鹿主動跑來陰陽廳已一年半。一有事情,多軌子便獨自一人拜訪與外部幾乎沒有接觸的鈴鹿。只要這般見面的機會增加,就自然而然明白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合你口味太好了,就我而言也是初次的店家。”

  “搞什麼,是把人當實驗材料?”

  “不、不是!因為鈴鹿一直不注重飲食……”

  說著,多軌子將視線瞥向垃圾箱。

  已經裝滿且快掉出來的,是吃完的便利店糖果的盒袋。是現在鈴鹿的主食。循著多軌子視線的鈴鹿,板著臉在椅子上盤腿而坐。說實話,多管閒事。

  “無所謂吧。只不過是用自己的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已。”

  “那樣的話營養會偏頗喔。而且,並不僅是飲食。看那模樣,你昨天也沒回去吧?”

  “那又怎樣。”

  “在這種地方過夜,對身體不好,而且,洗澡怎麼辦?”

  “……又不會死。”

  “果然。那可不行喔。鈴鹿可是女孩子,必須得清潔。”

  “啊啊受不了,一句一句囉嗦死了。”

  旋即鈴鹿吊起柳眉,對坐在沙發上的多軌子怒目而視。

  “話說回來,如果你有這麼多抱怨,能不能在教訓人前先下命令?對你那優秀的式神?‘是時候停止監視她’,或者‘再給點她自由’——事實上監禁別人,說什麼去洗澡。即便因為覺得我可憐而單單送來食物,我可也沒有感謝之意?”

  鬱憤與壓力,都自平日大量積累。更何況是在毒舌方面於“十二神將”中爭一、二的鈴鹿。就如口若懸河般,傾吐謾罵。她的眼神也好,聲調也罷,如同盡力算計使對方神經不快的態度,在某種意義上出色得很。

  然後,即便與鈴鹿已有一年半的交往,多軌子也仍舊對這方面的惡意沒有耐性。

  她一瞬表情蒼白,“……對不起。”以細弱蚊吟的聲音道歉後,便再也沒擡起臉。

  多軌子一被戳到弱點,就徹底軟弱。如果這是誤解,她會反駁,但鈴鹿所說的是事實,多軌子也明白這點。再往下說,她似是覺得羞愧。這種時候,她無法將錯就錯,也無法敷衍了事,只能任人指責。

  因多軌子那泫然欲泣的模樣,鈴鹿的壓力隨之積累。怎麼說呢,是種面對過於喧鬧的寵物,不由發洩焦躁的飼主的心情。親暱令人厭煩,但失落亦使人焦躁。真是個不好處理的傢伙。

  多軌子,是可恨的父親的主人。不僅是式神夜叉丸之主,以血統而言也等同主人。

  這是直到詢問天海,連鈴鹿也不知道的事情。即父親,大連寺至道稱其舊名為“相馬”至道。也就是說,父親也是過去輔佐夜光的相馬家的後裔。

  但是,相馬家在太平洋戰爭後,被分成了數個家系。父親只不過是相馬的旁系。

  然後,只餘下一人的相馬的正系,正是眼前的多軌子。

  關於這方面的詳細情況,由多軌子本人加以了說明。夜叉丸稱呼多軌子為“姬”,這大概並非單純的暱稱。不為所知的咒術大家,相馬一族。以淵遠歷史為豪的“裡”名門的多軌子,是真正的公主。

  ——哎,不然也說明不了這份不諳世事呢。實際上。

  總而言之,她這麼默不作聲很麻煩。難以忍受沉默的鈴鹿,“哼”刻意嗤之以鼻。

  “啊——真受不了,空氣都變沉重了。能不能別闖入別人的研究室後默不作聲?”

  “對、對不起……”

  “這不茶都變涼了嗎。我去重新泡。喝?”

  “咦?好、好的。”

  多軌子擡起臉,展現出獲救的表情。真是一個無法隱藏事情,心中所想立馬反應到臉上的少女。關於這點,鈴鹿絕非可以對他人說三道四,但連她都傻眼了,可見程度之深。

  一言以蔽之,多軌子是個“純粹”的少女。

  表裡如一,坦率且認真。還能形容是天真爛漫吧。明確地說,是鈴鹿不擅長的型別。對於委任班級的——但為小學——班長來說,大概為理想的人才。

  不過,根據立場,純粹性會改變含義。

  比如說,多軌子相信倉橋廳長與夜叉丸所做之事為“正確的事情”,並不加懷疑。若是為此,那不管怎樣的“犧牲”,都能作為“尊貴的犧牲”容許。即便會悲傷,或者同情,也不會躊躇。而且,若有必要,應該還會主動將自身也加入到犧牲中。多軌子持有的純粹性,即是這種純粹性。

  然後,純粹性往往與頑固與排他性直接掛鉤。在多軌子身上,這樣的一面也不少。若說“純粹”,那連狂信者也算“純粹”。

  “……啊——,但果然麻煩啊……”

  “啊,那樣的話,由我來。”

  “不必了。你笨手笨腳。……啊,對了。你在吧,蜘蛛丸?偶爾就由你來泡。”

  準備從椅子上起身的鈴鹿,以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向多軌子的背後搭話。

  沒有即刻的迴應。但是,當多軌子稍微扭過脖子,“蜘蛛丸。”喚了聲後,沙發的背後靈氣晃動,現出了一位男子的身影。

  歲數看起來與多軌子同年代。是個兼有柔軟與強韌印象的青年。將亂翹的長髮隨性束到腦後。軍服搭配牛仔褲與長筒皮靴。眼神銳利卻亦沉靜,與活動性的打扮相反,有著讓人感覺為學者或僧侶般的克己心氣質。

  是多軌子的護法,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與夜叉丸,也就是大連寺至道一樣,在一度死亡後作為多軌子式神復活的,八瀨童子中的一位。

  “可以拜託你嗎?”

  “……遵命。”

  恭敬地回答後,蜘蛛丸走向供給熱水的空間。

  ——……若是重新思考,真是奇妙的光景呢。

  眺視他的後背,鈴鹿如此想到。

  吃本應是敵人的多軌子帶來的早餐,並對她的強力護法頤指氣使讓其泡茶。根據看法,可能為悠哉的光景,但在回陰陽廳前她完全不曾想象過。

  說到底,鈴鹿原本為俘虜之身。但是,多軌子卻這般謙遜,是因為她想當鈴鹿的友人。畢竟是本人面對面告知的,所以不會有錯。比起驚愕更想懷疑是否被耍,但多軌子非常認真。

  鈴鹿並非直接知曉,只是在之後聽說了情況,但似乎多軌子之前去參觀陰陽塾時,對春虎與夏目也採取了同樣的態度。雖然結果不順利,以決裂收尾,但希望與夏目他們變得親密的心情到最後也沒有改變。

  關於“鴉羽”一事也如此。

  與春虎的覺醒相聯絡的一連串事件,是被多軌子這人扣下了扳機。如果不是她做了多餘的事情,夏目便可得以不死,春虎也不會作為夜光覺醒吧。至少,在那晚。但是,多軌子本人徹頭徹尾是“為了兩人”而採取了行動。她的動機,是純粹的好心。

  ——添麻煩的好心也確實存在呢。

  並非諷刺,就是這麼認為。

  不過,說到“鴉羽”一事,覺得即便憎恨多軌子也毫無意義。因為是基於好心的行動的結果——並不是這意思,而是因為她說到底僅是“契機”而已。

  那時候,狀況正被完美地逐步整頓。即便多軌子不搶先行動,也毫無疑問遲早會發展成同一結果。不對,毋寧說若多軌子沒有失控,那倉橋他們的計策將會以更加完美的形式實現,連目前鈴鹿他們進行的些微抵抗都不會被容許吧。因她而使計劃產生了破綻的,不如說是倉橋他們一方。

  而且……實際上多軌子的心境,鈴鹿也能夠理解。理解到了。

  聽其言,便知多軌子自出生起就作為相馬之姬,被周圍的大人一直崇拜。不過,另一方面,他們卻將親屬之外的人自多軌子的周邊驅離。同年齡段的友人自不用說,多軌子甚至連一位熟人都沒有。她在身為“一位少女”之前,更被當作“相馬之姬”養育。

  然後,崇拜與虐待雖為完全相反的環境,但在孤獨這層含義上,與鈴鹿卻是一樣的。而且,若置換相馬與土御門,那大概還可以說是和夏目共通的環境。三人自出生起,就揹負著“咒術”這一業障。

  不過,鈴鹿她有兄長,夏目她有春虎,但多軌子沒有。她真的是獨自一人。

  那份孤獨是多麼切實且深刻,若假定自己沒有兄長,那鈴鹿也能容易地想象得到。因此,對於多軌子的心境,雖然難以共感,但能夠理解。

  她渴望與人交流。

  然後,這就是一切。

  ——……哎,就公主大人自身而言呢。

  多軌子來接近鈴鹿的理由,來自深刻卻單純的動機。

  但是,多軌子接近鈴鹿一事“得以成立”的理由,在於其他。

  “……久等了。”

  這時,蜘蛛丸將兩人的杯子拿在手中,泡完紅茶回來了。“謝謝。”多軌子邊致謝邊接受,鈴鹿正出神並未伸手,蜘蛛丸將杯子放在桌上。

  之後,蜘蛛丸輕輕行了一禮,試圖解開實體化。不過,“等下。”多軌子進行了制止。

  “這樣就行哦,蜘蛛丸。”

  “可是……”

  “人多更快樂。鈴鹿也可以吧?若是蜘蛛丸就‘沒事’嘛。”

  多軌子這麼說著向鈴鹿尋求許可。特意用“蜘蛛丸就沒事”這一遣詞,是因為她知道鈴鹿討厭夜叉丸。

  鈴鹿一撇過視線,就與蜘蛛丸四目相對。“隨你高興。”她草草回覆道。隨之,蜘蛛丸向多軌子點頭表示瞭解,繞到沙發背後以自然姿勢進入待命狀態。

  實際上,鈴鹿在很久以前就和蜘蛛丸——正確來說是六人部千尋——見過面。這也是因為六人部生前是父親的部下,隸屬於宮內廳御靈部。在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和他有過數度相遇的機會。

  並非特別親密,除去打招呼,也並沒有和他交談過。雖然勉強記住了面容與名字,但父親的部下與同僚非常多。六人部是其中一人,只有這層認知。

  但是,從六人部的角度來看,鈴鹿是上司之女,還是尊為老師的上司之女。因此,似乎對鈴鹿的事情記得很清楚。

  因為這樣吧,蜘蛛丸以前曾回答過一次鈴鹿的詢問。

  是鈴鹿剛回到陰陽廳不久的時候。偶然有了兩人單處的機會時,對屢次訪問研究室的多軌子增強疑惑的鈴鹿,“是什麼企圖?”面向蜘蛛丸加以質問。

  “什麼是指?”

  “還能有什麼。是在說那個多軌子,她是你們的主人吧?為什麼沒有警戒地特意讓她接近‘敵人’的我?目的是什麼?”

  “……並非沒有警戒。主人的身旁,有我跟著。”

  “不是說這個!是在說讓她接近一事本身很奇怪!”

  是再次納入父親的支配之下,提心吊膽的時期。鈴鹿幾乎是為了發洩壓力而遷怒於人,但蜘蛛丸並沒有對她表現出敵意。

  不僅如此,還以可以稱得上是親切的態度說:

  “讓主人與你親密,是因為這是她的希望。不過——大連寺部長積極地推薦此,則也是為了在你身上加上某種型別的制約。”

  許是沒有改掉生前的習慣,蜘蛛丸有時會以夜叉丸在世時的稱謂來稱呼他。“哈?那是啥?”向咬牙切齒的鈴鹿,“類似於乙種。”他說明道。

  “和主人變得親暱的話,你也會變得不會再背叛我們。簡單而言,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夜叉丸期待她對多軌子“產生感情”,而讓主人接近鈴鹿。聽及此的鈴鹿,在生氣前首先感到傻眼。

  一如天海他們的擔心,鈴鹿自首的時候,夜叉丸很快就看穿她並非老實投降。嘛,要說理所當然也確實理所當然。就如對天海放的狠話那樣,既然鈴鹿的目的暴露了,那刺探到何種程度就是勝負。對於這種覺悟的鈴鹿,使用多軌子企圖進行懷柔。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然而……。

  “有效果。確實有。你也許會在‘頭腦’中認為自己的決意不會就此動搖。但是,此手段的懷柔術,會束縛你的‘內心’。若以頭腦理解,那影響可能會停留在最小限度,但做不到零。能做到的,只有原本‘即是這樣的人類’,或者接受過相當訓練的人。然後,不管是多微小的影響力,只要花上時間,那便會積累重疊,逐漸大幅成長。”

  最初可能是些微的變化。不曾說過話的關係,在忽然間變得互打招呼。本應只會出言諷刺,但不知什麼時候起變成互相調侃的感情。憤怒因某種機會變化為笑容,不關心的屏障在日常性接觸面前一點一點地逐步崩毀。然後,本應無所動搖的決意裡,也會潛進些許的迷惘,並與判斷的遲滯相連,在不久之後向著妥協延展。

  而且,對於處於實質性監禁狀態的鈴鹿,那效果更加強烈。處在時刻被強加精神性負荷的環境之下,持續完全不帶感情性地對待向自己展現露骨好意的人類。這種事,不是一般的困難。至少,單憑意志力無法實現。

  人,是憑藉與他人接觸一事活下去的生物。所謂“產生感情”,即是根植於此本質的現象。

  “……那算什麼。噁心。……話說,就算有那種目的,可以將之揭露給本人?”

  “無所謂。即便我告訴你,部長也不會在意吧。而且,此手段的乙種即便被本人知道,也依舊會隨著時間推移產生作用。我說過吧?‘感情’是束縛‘內心’而非‘頭腦’之物。”

  雖然蜘蛛丸淡淡而言,但聽到中途,鈴鹿忽然間毛骨悚然。有種如同邊拉家常邊解剖人類精神的錯覺。

  那是鈴鹿知曉的,父親的恐怖。是存在大連寺至道深處,“非人”的氣息。在那時候,鈴鹿清楚地理解到,從師於父親的六人部這一男子,擁有著和父親同種的可怖。

  只不過——

  “而且……即便這是部長的乙種,我也覺得不錯。不管為各種形式,主人能交到朋友——即是令人歡喜之事。”

  這般低語時的蜘蛛丸,讓人窺探到父親身上沒有的東西——窺探到“感情”其物。不管怎樣,變得將蜘蛛丸視為“沒事”,即是自與他交談後起。

  “……鈴鹿?你不喝嗎?”

  “咦?啊啊……”

  因多軌子的聲音,鈴鹿被從回想之中喚回,並將手伸向桌上的杯子。依舊盤腿而坐,兩手捧著杯子啜飲了一口。許是睡眠不足依舊作祟,感覺腦內仍舊迷糊。

  下定決心回陰陽廳的時候,內心中有著“會遭到何種待遇”的恐怖。

  但是,不曾想過會被置於絲棉絞首,或說溫水溺人般的環境之下。若說輕鬆,也許確實輕鬆,但正因為外壓脆弱,而無法順利堅持住。

  隨之,許是在意鈴鹿的這副模樣,多軌子略現出擔心之色。

  “工作忙嗎?”

  “哈?……啊啊,是呢。要做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這麼應道後,鈴鹿再次想起什麼而一臉不滿。

  “我說啊,雖然還是剛才的話題很抱歉,但能不能是時候讓人用網路線路了?不方便死了。”

  “對、對不起……。但是,鈴鹿目前涉及機密性非常高的案件,因此……”

  “……基於安全性的理由不能許可?真是的。”

  鈴鹿依舊神情不滿,咕嚕咕嚕地喝下紅茶。

  目前鈴鹿被倉橋廳長直接委任某個研究。直言不諱地說,即是“魂之咒術”。鈴鹿正是因為對這分野出過手才遭受懲罰,然而一旦僅以同一陣營的形式加入,他就馬上祕密地交代此一研究。所以可以說倉橋的麵皮相當之厚。

  在現在的陰陽法上,被指定為禁咒的咒術多數存在。但是,即便在其之中,與魂魄相關的咒法也與其他禁咒不同,受到特別處理,對此出手之人會被處以極其嚴厲的處罰。比起單純受法律禁止,對所有的咒術者來說,更是種禁忌。

  理由之一是從倫理性見解來看,會成問題。

  然後另一個、更加切實的理由,是過去土御門夜光失敗於魂之咒術,因此東京發生了大靈災——如此普遍認為著。換言之,與一般的禁咒相比,危險程度過於相異。

  然而,處於理應取締禁咒立場的倉橋自身,卻似乎在暗地裡數度使用過這種魂之咒術。實際上,目前在場的蜘蛛丸,也可以說是魂之咒術的產物。將曾一度死去之人的魂魄,作為式神讓其甦醒。

  ——雖然早已明白,但這群人是“惡黨”呢……。

  當這一研究被倉橋交代的時候,處在側旁的父親,對鈴鹿這麼說明了。

  所謂“泰山府君祭”,即是指通過與被稱為“泰山府君”的高位靈性存在相連,操作人類魂魄的咒術系統。

  雖然挺輕鬆地告訴了她,但這為不得了的事情。高位靈性存在,換句話說,即是“神”。是“泛式陰陽術”這咒術體系分類上的“神”。

  這麼一說,以前拜訪大友的住院處進行探望的時候,也曾談起過同一話題。

  歸根究底,這世間的萬物被靈氣填充。靈氣不斷絕地漂盪,並作為整體保持安定,但有時會引起偏向成為瘴氣。這就是“靈性災害”,即靈災。

  根據偏向的程度,陰陽法將此靈災以Phase這稱呼加以分類。

  首先,靈氣偏頗轉為瘴氣,預計無法自然結束的階段為Phase1。

  在能觀測到瘴氣造成的物理損害的時點,為Phase2。

  如果瘴氣實體化成為動態靈災,則為Phase3。

  若由動態靈災發生的瘴氣立刻成為下一靈災,且靈災連鎖發生,那就為Phase4。

  這種分類不過是推定靈災“狀態”的基準,雖然即便為同Phase的靈災,在“強度”上也會出現相當大的差異,但作為表示靈災危險性的尺度來說,起著作用。

  然後,到達Phase4地步的靈災,進一步深化進行的場合。以那靈災為基礎的靈災偏向,變得不再為局地性、區域性性的“偏向”。那狀態成為“正確的狀態”,作為填充萬物的嶄新型體遍在化。

  這就是Phase5。通稱,FinalPhase。

  不過,關於最後一個Phase的學說,是誰都未實際證明過的單純假說。不是他人,正是夜叉丸——大連寺至道生前提倡的學說。然後,夜叉丸與蜘蛛丸生前隸屬的陰陽廳御靈部,正是進行此Phase5相關研究的部署。

  ——……操使“神”的咒術嗎……。

  在現代咒術的咒術體系中,將過去以神佛形式成為信仰物件的存在,一概視為靈性存在。只有是否作祟的區別,在構造上被認為是與靈災同種之物。

  然後,雖然在“泛式陰陽術”中找不到,但在它的基礎“帝國式陰陽術”中,將“神”解釋為一體靈性存在加以利用的咒術——現在幾乎都被指定為禁咒——複數存在著。如果夜叉丸所言不虛,那麼“泰山府君祭”也是這種例子中的一個吧。

  鈴鹿被委任的,即是那研究。這樣一來,監視不鬆懈也情有可原。畢竟是犯罪。實際上,不曾想過自首、有二心之事明明白白的自己,會一下子被委任這種觸及核心的工作。可能是被小瞧到這般地步,但確為求之不得。

  ——單就這命令,對於以法律控訴倉橋源司的證據來說,就很充分呢。

  但是,就像天海所言,逮捕咒術犯罪者的是咒搜部,陰陽廳。

  鈴鹿進行的研究是否觸及法律,若非陰陽師就無法辨別。怎樣對倉橋窮追不捨,對於鈴鹿來說,仍作為課題殘留著。

  ——而且,這些傢伙的“目的”也一樣。

  夜叉丸等人已經操使著“泰山府君祭”。即便如此,也仍讓鈴鹿進行研究,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達到完全理解“泰山府君祭”這咒術系統的程度。為了更加深奧、廣泛、正確地認知“泰山府君祭”,而將研究委託給鈴鹿。

  不過,不覺得這就是全部。

  這還沒有確證,只不過是鈴鹿的直覺,但——

  ——“真正目的”在於其他。

  鈴鹿的研究,大概是他們目的的一環。然後,當思考他們的真正目的為何之際,至今沒深刻考慮過的,他們的“身份”急劇上浮。

  亦即,相馬的親族。

  “…………”

  鈴鹿為了用馬克杯掩藏嘴角而啜飲紅茶。邊這麼做,邊凝視坐在眼前的多軌子,與她背後的蜘蛛丸。

  至今為止,鈴鹿基本上不清楚“相馬家”的事情。不止鈴鹿,大部分陰陽師均如此吧。相馬與土御門和倉橋相異,是在咒術界的裡側延續的名門。而且,在太平洋戰爭時期,為了輔佐夜光而介入軍部,戰敗後則離散沒落了。戰前出生的老人,與一部分有因緣的人暫且不論,幾乎所有的陰陽即便聽到“相馬”也應該不會即刻有所反應。正如“相馬”多軌子出現於春虎他們面前那時一樣。

  然而,資料留了下來。

  相馬的歷史很古老。雖未被普遍認知,但相當古老。雖然遜色於淵源的正確性,但為擁有比土御門更長久歷史的一族。

  然後,就像土御門家的先祖是那個陰陽師安倍晴明一樣,相馬家的先祖也是某個有名的人物。至少,是被這麼傳承的。

  那人物,現在被當作“神”供奉著。在此“東京”。

  “…………”

  鈴鹿嘶地啜飲紅茶。這期間,視線也直視著多軌子——以及蜘蛛丸。

  據說蜘蛛丸與夜叉丸,是多軌子的“八瀨童子”。

  但是,這原本為不可能之事。

  所謂八瀨童子,是指代某個“鬼之集團”的稱呼,也是指代隸屬那集團的鬼自身的稱呼。然後,他們是隻能用於此國家中唯一的“某血統”的鬼。一生侍奉那“血統”殉死之人的靈魂,死後成為護法仍舊侍奉那“血統”。那護法,才是八瀨童子。

  它們是——侍奉天皇家的鬼。

  ——然而,這些傢伙自稱“八瀨童子”。這意味著……。

  實際上,在日本的歷史上,僅存在著一位自稱“新天皇”的人物。是圖謀從朝廷之中獨立,引發歷史上著名大亂的人物。

  新皇,平將門。

  荒御魂。是作為御靈聞名的“神”。

  然後,在傳說中,是被視為相馬家先祖的人物。

  “…………”

  鈴鹿思索。認真地思考。

  相馬,是以自稱新皇的平將門為先祖的咒術集團。繼承正系的多軌子,由夜叉丸與蜘蛛丸這些八瀨童子侍奉。

  另外,現在平將門被當作“神”供奉於東京。其本質是列進往昔本國的三大怨靈之中,以強大力量聞名的御靈。

  然後,夜叉丸亦即大連寺至道,與心腹的部下蜘蛛丸亦即六人部,過去同隸屬於宮內廳御靈部。在那研究“泰山府君祭”這一連結“神”的咒法。

  還有。夜叉丸與蜘蛛丸稱呼多軌子為“姬”,但有時還曾稱呼過“姬巫女”。稱其巫女。

  不用多說,所謂巫女,即是侍奉“神”,並拜聽其神意之人。是自古擔任與“神”相連職責之人。

  這些事情,換言之是怎麼一回事?意味著什麼?

  “…………”

  一點一點。

  一點一點。

  至今為止四散的部件,開始描繪起一個巨大的咒紋。接近他們至此地步,鈴鹿的眼中總算看到了此。

  不,並非看到。是他們展現的。就像故意作出空隙般,在鈴鹿面前將“真相”一點一點地加以提示。

  這是他們的目的正確實逐步接近終點的證據。他們的目的已經逐漸到達“即便被知道也沒多大問題”這階段了。

  然後,就如蜘蛛丸所說,也是他們“試圖拉攏”鈴鹿的證據。

  實際上,存在著回到陰陽廳之後,也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自覺到的事實。

  父親的舊名,是“相馬”至道。

  也就是說,鈴鹿同為相馬的親族。

  “……鈴鹿。”

  “…………”

  “鈴鹿?”

  被接連呼喚而總算回過神來。對於慌慌張張迴歸意識的鈴鹿,多軌子覺得有趣地輕輕而笑。

  “看來果然很疲勞呢。而且看上去睡眠不足。”

  “……吵死了。才不疲倦。”

  “是麼?若是你感到難受,那我會就此告辭。”

  “所以說,我才不難受。……啊,不過,要回去就趕緊回。礙事。”

  “誒誒?真過分啊。”

  若是這種程度的傷人話,似乎多軌子也能不以為意地應付。雖然模樣困擾地蹙著眉,卻是一副面向親密友人的表情。

  鈴鹿不習慣被投以直接的親愛之情。說不擅長也可以。特別是大意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覆微笑的多軌子,“……嘁。”鈴鹿咋舌後如同逃避一般背過臉去。

  ——“‘感情’是束縛‘內心’而非‘頭腦’之物。”

  腦海中閃過蜘蛛丸的話語。有效果。無法成零。可恨地回想起這些話,鈴鹿咬住嘴脣。

  與復活的父親再會之際,他,夜叉丸理所當然般地將鈴鹿當作與自己同一陣營對待。鈴鹿的——女兒的舉止態度,對他來說是算不上問題的些微之事。若問為何,即是因為鈴鹿理所當然是父親的女兒,對父親來說,這與處於絕對性支配之下一事同義。

  或者,對他而言,可能比起父親與女兒,更為“同是相馬”。連綿持續的古昔血脈的鎖鏈,也與鈴鹿相連著。

  ——……愚蠢透頂。少開玩笑了。誰受得了被這紅腦袋糾纏啊……。

  鈴鹿這般說給自己聽。然後,為了表現“已厭倦與你交談”而開啟曾一度關閉的電視電源。

  然後,不由僵住了。

  “好了,新春會的壓軸節目,由塾生們進行的式神使役術終於開始了。請看,從雄壯勇猛的式神,到纖細美麗的式神,各式種類的式神,正在舞臺上展現身姿。”

  電視上顯示的,似乎是新聞節目的轉播。

  陰陽塾。

  是鈴鹿曾就學過的陰陽塾塾舍的,地下咒練場。

  “啊,我也真是的。說來陰陽塾的新春會是今天呢。明明讓佐竹告訴了我,卻完全忘記了。”

  多軌子一副搞砸了的神情說道。

  不過,她立馬開心而入神地看著畫面。

  “陰陽塾的地下嗎……令人懷念啊。在那與夏目進行模擬戰,竟已是前年的事情了……”

  並些許感傷地喃道。過往的苦澀心情,與對於之後她自身引起之事的愧疚心情,正在她的內心中來來去去吧。

  但是,當畫面裡顯出某個人物時,多軌子不由自主地從沙發上起身。

  “是京子!快看,鈴鹿。映著京子!”

  多軌子指著的前方,確實映著京子的身影。她身穿陰陽塾的制服、純白色的女生制服,就像面對著什麼一樣,屹立著操使白櫻與黑楓這兩體護法式。時隔一年半再度見到的夥伴的身影。看起來較以前成熟得多是錯覺嗎。感覺原本就好的身材,進一步成長了。那算什麼。只有她一個人真狡猾。連之前沒有的韻味都有了。但是不覺討人厭。不僅如此,還非常漂亮。許是現在一臉認真,而更加顯得成熟。笑起來估計並沒有多大改變。定是一如既往,煩人地來多管閒事。並且表情多變。快活明朗,而溫暖。立即將人當作玩偶擁抱,卻自大地進行似是年長者的說教——

  “噗嗞”,聲音響起,電視關上了。“咦?”多軌子吃驚地回看鈴鹿。

  鈴鹿以仍舊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蜷縮後背低下頭。她低著頭伸出右臂,將遙控器筆直對著電視。

  握著遙控器的右手大拇指,正覆在電源按鈕上。

  “鈴、鈴鹿?你怎麼了啊?難得映到京子……!?”

  在不明所以狼狽的多軌子面前,鈴鹿緩緩放下手臂,將遙控器拋向桌上。

  她低著頭說:

  “……要開始工作了。”

  “咦?”

  “……礙事。”

  她的聲音冷淡,且極其輕微。多軌子困惑地站在原地。

  然而。

  “——姫。是時候告辭了。”

  蜘蛛丸從背後柔和地催促道。

  多軌子尚浮留戀之色,但表現出顧慮鈴鹿的模樣,老實地點了點頭。

  “……鈴鹿。茶,多謝了。我還會來的哦。”

  她留下話後,和蜘蛛丸一起離開了研究室。

  多軌子他們一離去,就感覺房間突然變寬廣了。鈴鹿改變坐姿,這次在椅子上抱膝蜷起身體。

  不曾想過會這般激烈地動搖。但是,時隔一年半的夥伴之姿,一擊就打破了鈴鹿的外殼——處於敵人陣地正中,保護自己的外殼。鈴鹿那平素對自身都隱藏的內心,赤裸著溢了出來。

  寂寞。悲傷。痛苦。想要見面。

  止不住。鈴鹿拼命緊閉眼瞼抑制即將零落的淚水,全力咬緊牙關忍住漏出的嗚咽。太沒天理了。明明努力著,明明這般竭盡全力地努力著,卻為何僅看到夥伴的身影,胸中就如此痛楚?對夥伴們的親暱之情,化成利刃切碎鈴鹿。變得想要拋開所有,從這逃離。

  無關監視。盡全力斥退礙事的人,即刻去京子所在的陰陽塾。這是目眩,甜美而激烈的誘惑。是至福之毒。但同時也是打擊那晚決心,敗北的陷阱。鈴鹿忍耐。在椅子上抱膝,將臉埋於膝頭,身體蜷成一團,使勁地、拼命地忍受。

  不知維持這般模樣多久。

  終於取回了感情波濤的安定。鈴鹿戰戰兢兢地伸展起用力過度而僵硬的身體。

  緩緩深呼吸。

  臉很熱。大概眼角赤紅吧。但是沒事了。冷靜下來了。

  因是冷不防的一擊,而似乎反應格外強烈。鈴鹿將視線落於拋到桌上的遙控器。

  猶豫。

  現在再次開啟電視,將會屈服於誘惑嗎。必須再次張起的外殼,不會比之前更脆弱嗎。不明白。無法作答。鈴鹿瞪了遙控器一段時間後,突然憶起什麼而左手握住遙控器。

  閉上眼睛別過臉龐,將遙控器對著電視。筆直地伸出大拇指。

  就這樣試著只按一次按鈕。如果電源未開啟,那就立馬將遙控器放置桌上,再度開始工作。些微的試運氣。不對,是占卜。

  “……!”

  “咕”,按下了按鈕。

  “噼”,傳來電源啟動的聲音。

  然後,當鈴鹿不由身體打顫的時候,聽到了報導員那慢一拍且奇妙興奮的聲音。

  鈴鹿吃了一驚,睜眼回望。

  那一刻映照在電視上的畫面,就如同真正的景緻般,鮮明而美麗地闖入鈴鹿的眼瞳中。

  陰陽塾新春會,華麗而略顯空虛地開幕舉行。

  不過,關於後者,可能出自京子的有色眼鏡。新春會雖是以提升陰陽師印象為目的的對外宣傳演出,但絕非效果糟糕的宣傳演出。實際上,成為會場的咒練場因一、二年級的觀眾以及媒體而熱鬧喧囂著。

  式典的流程與昨天進行的彩排一致。塾長的致辭之後,禮儀性的鬼氣修祓。接著,由三年級進行的式神召喚與操作。

  但是,京子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昨天偶發性觀到的大友星象,仍舊於腦海中揮之不去。

  關於大友,冬兒和天海應該一起持續追尋著他的去向。被監視的京子與美代未與兩人取得聯絡,不過他們目前掌握到了多少線索?根據宅邸中私下低語的些許傳言,大友似乎正潛伏於咒術界的里社會,並暗中活動著。昨天看到的星象的不祥模樣,總覺得讓人掛念。

  另外與之相異,昨天觀星時那過去沒有的觸感,也清晰地殘留於京子之中。

  說實話,如果今天沒這場新春會,那即便裝病也會不上塾休息吧。極其想要在那觸感殘留著的期間內,再一次嘗試觀星。雖然也擔心大友的星象,但“也許掌握到觀星竅門”這一欲求更加強烈。如果能憑自己的意思再現那一感覺,那京子便大幅前進。這麼一想,就無法忍耐目前得配合這種宣傳演出。

  話雖如此,在今天的式典上,京子被分配到負責式神使役的小組,而且被選為最初個別操作式神一職,而非集團舞蹈的人員。既然有必要扮演不會落人話柄的優等生,那就不允許抗拒與裝病。目前只能溫順地參加式典。

  ——是呢。新春會上午就會結束,在午休的時候肚子痛……不,從早上就身體不適,但唯獨式典要逞強,以這理由……。

  邊列隊眺看肅穆進行的鬼氣修祓儀式,京子邊送出快點結束快點結束的念想。當然,這種乙種咒術沒有效果,儀式就如同逐步爬行地面般進行著。

  該不會快要天黑了吧,當京子這般開始懷疑的時候,儀式總算終了了。不禁往最後送出的鼓掌中用上了勁,而趕忙調整力量。

  焦急且急躁。

  但是,和昨天為止相比,京子稍微變得有精神了。雖然京子自身沒有察覺,但總算看到的訓練成果的預兆,僅此就給予了她活力。

  不久之後,輪到京子出場。和其他的選拔成員一起,京子從佇列中往前。

  中途,不同班級的天馬進入了視野。哦呀,她不由停下了目光。

  天馬是集團舞蹈的成員,因此出場在京子等人之後。不過,許是已經緊張,臉色相當之差。說來在昨天的彩排中,好像也曾數度失敗。似乎和從前一樣,仍舊不擅長實技。

  對於沒有變化的天馬,稍微安了心。

  接著,京子就和在彩排中做的一樣,召喚了自己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

  這兩體是被稱為“M2型·夜叉”的陰陽廳制護法式,且讓其各自裝備著日本刀與剃刀。京子將白櫻與黑楓配置於自己的左右。競技場上開始響起音樂後,配合曲子讓式神們進行劍舞。

  目前京子集中於觀星的修行,但也以過去沒有的認真勁專注於其他甲種的練習。即便是白櫻與黑楓的操作,也比以前熟練得多。事實上,兩體護法與其他塾生操作的式神相比,動作明顯不同。並非單純速度快,而是動作輕快。

  等待時間格外之久,但實際操作一開始,就片刻功夫。音樂停止鳴響後,京子收起式神的武器,面向觀眾席和式神們一起深深鞠躬。比鬼氣修祓時更熱烈的掌聲從上降下。京子等選拔成員,被掌聲包圍著走下舞臺。

  然後,接下來終於是新春會的壓軸節目。由幾十體人造式構成的集團舞蹈。包含天馬在內的幾十名塾生,快跑移動到各自的位置。

  接下來將要上演什麼已被公佈。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塾生們,以及媒體,緊緊注視著競技場。回到原本所在佇列的京子,試著找尋天馬的身影。有了。他正愈發緊張而臉色鐵青。冷靜下來,在胸中這麼送出聲援。

  隨後——

  ——……啊。

  又來了。

  這次是不及眨眼間的一瞬。意識的上浮。展現於視野中的宇宙。在視線前端閃耀的微光。天馬的星象。

  這是於那事件之晚,京子最先“探視”到的星象。

  “……!?”

  此時的觀星,就如同過堂風,在造訪的下一瞬間就不止步地離去了。京子的心臟大幅跳動,但所幸沒有表現在態度上。

  就如大浪回潮一樣,心臟咚咚跳動。

  等回過神來時,競技場上再次響起音樂。然後,在懷著某種預感的京子面前,塾生們一齊唱和。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沒問題。沒問題的。絕對順利進行。新春會開始以來,天馬便數百回地持續說給自己聽。

  在到天亮為止的期間內,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幸運的是,成為裝置基礎的式符,是很久之前就悄悄準備好的東西。雖然不曾想過會以此種方式使用,但心情為現在不用更待何時。不過,一晚上編排全部術式,比想象更加費功夫。結果都沒能睡上一覺,因此不如說自己的靈力更加令人擔心。

  ——但是……。

  天馬將手伸入口袋,緊握暗藏在裡邊的護符。

  鬼氣修祓儀式結束,新春會轉入式神使役的部分。現在操使著式神的,是於三年級的組中也特別擅長式神操縱的塾生們。中間還有著京子的身影。

  京子即便在被選拔的成員中,也顯得更加突出。式神操作的技巧自不用說,且不管怎樣都有著“華麗感”。今天似乎連電視轉播都會加入,該不會京子將會被主要攝影吧。

  而且,不知怎的感覺今天的京子,與平常相比氣質略有不同。許是錯覺,但看起來她的臉色稍顯不錯。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管怎樣,這是良好的兆頭。一定沒錯。天馬在心中“嗯”地點頭。

  等了一年半。

  然後,終於送來的那封書信,大概即是等候多時的“變化”的先兆。然後,那變化是“良好的變化”。定是如此。

  不久之後,京子等人結束舞蹈,咒練場被掌聲包圍。天馬也混在周圍裡鼓掌,但一旦到自己等人上場時,就再次高度緊張起來。

  沒問題。沒問題的。絕對順利進行。雖然再一次說給自己聽,但無論如何還是動搖了。

  接著,選拔組走下舞臺。號令發起。天馬他們、負責集團舞蹈的塾生們,快跑向各自的位置。在移動期間,自己的心跳也一個勁地加速。

  到達位置。深呼吸。

  此時回想起的,是那事件之夜。在早乙女涼的指示下,單身潛進陰陽廳之際的事情。

  那時候天馬雖然忘我,但理解到自己正渡過多麼危險的橋樑。實際上到現在也時而夢到。不單單早乙女,還被天海幫助了。只不過是有各種要素重疊,才勉強得救而已。

  然而,至少憑著自己的雙腳渡過了危險橋樑。此為事實。

  ——若與那時相比,這有什麼特別的?

  沒問題。沒問題的。絕對順利進行。剛這麼一想,競技場上就響起了音樂。

  事情至此,天馬總算改變了態度。

  說到底,裝置已經設定完畢。就像骰子早已被投了出去一樣。之後僅是最後的一錘定音。

  然後,音樂的曲調變化了。周圍的塾生們,吸氣提煉咒力。天馬也跟隨此。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結果,天馬相當誇張地失敗了。

  “嘿,沒想到能以這種形式確認啊。”

  “是呢。”

  對於天海那愉快的話語,冬兒同意地笑說。真的很開心。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目前利用的祕密基地。正巧為水仙外出買日用品的時候。因只為一時藏身的場所,而完全沒有傢俱之類。唯一被擺放的,是摺疊式小型桌。目前冬兒正在那桌上展開膝上型電腦,和坐在輪椅上的天海一起觀看電視轉播。

  播放的是現在舉行中的陰陽塾新春會的情況。而且,畫面的中央大大地顯示著京子。颯爽指揮白櫻與黑楓的京子,凜然且華麗,奪去了觀者的心神。雖然從剛才起就數度顯示在畫面上,不過非常瞭解想要這麼做的攝影師的心情。

  “之前覺得就算看了小美的後繼者舉辦的式典,也只會感到裝腔作勢……但像這樣可看到小京的精神身影,倒也不算壞。……該死。怎麼感覺眼角熱了起來……”

  注視著轉播的天海,就如他所言眼瞳些微溼潤。就泰然且嚴己的天海來說,是極其稀有的事情。

  但是……一年半了。而且,不是單純的一年半。至今沒經歷過的,長久黯淡的一年半。在這時間盡頭看到的夥伴之姿。即便是冬兒,也深受感動。昨晚——就在數小時前針對鏡的鬱悶,似乎不消一會便逐步消散。

  坐在輪椅旁地上的冬兒,單腿橫於前方,單膝豎立並將手臂搭在上面,放鬆著眺看畫面。這般安穩的心境已是闊別很久了。

  “就像與分別的孫女見到面的心情啊。對滾爬地面暗中行動的人來說,真是值得感激。”

  “……我從以前就想問了。”

  “啥?”

  “天海先生,莫非您以前傾慕過塾長?”

  “哈。停。哎,小美年輕的時候是個楚楚可憐的美人,但那傢伙可是被土御門夜光發現,獲得保證的‘觀星’喔?終戰後,名門倉橋家則將她當作掌上明珠一樣對待。而這邊是初出茅廬的底層職員。說傾慕實在惶恐。”

  天海懷舊地咔咔笑道。

  “不過……只在這裡說,小京可是超過小美的美人啊。身材不錯。……喂,聽好了?只在這裡說喔?”

  “——瞭解。”

  對於至極嚴肅叮囑的天海,冬兒忍著笑承諾道。

  不久之後,畫面之中京子結束舞蹈,行了一禮後走下舞臺。天海啪啪鼓掌。冬兒也是這種心情,但總覺難為情,便僅目送了京子。

  “……這轉播。”

  “嗯?”

  “果然是倉橋廳長的指示嗎?”

  “……不。不覺得那傢伙會一一指示到這般細緻的地方。但是,就業界的開放路線這意義來說,是順著那傢伙所朝方向的動作。換言之,是即便廳長不一一指示,周圍也朝著同一方向走起來的證據。”

  陰陽法修訂以後,業界氣氛朝與迄今相異的方向轉動。舊習很多的閉鎖性咒術界,逐漸變得訊息暢通。這絕非壞事,不得不承認是倉橋廳長的功績。

  倉橋有隱情。是到底無法容許的隱情。

  但是與之同時,目前他讓業界得到了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這給很多人帶來利益,使他的勢力更加強大吧。反抗他,同義於和從他那獲得利益的人們為敵。而且,對這些人而言,冬兒他們完全是“惡”。

  “……真是挑了場麻煩的架打呢,我們。”

  “……覺得厭煩了?”

  “怎麼可能。正合我意哦。”

  一半是逞強。但一半是真心。咒術界的將來,與陰陽師們的未來,對冬兒來說無關緊要。天海也許對此在意,但與冬兒沒關係。若一切向著良好的方向進行,那也許非常不錯,但若那是在一部分的犧牲之上——冬兒與夥伴們的犧牲之上才得以成立,那麼其他眾人的幸福與他何關。只需盡力反抗。

  畫面對面的京子,也正在戰鬥。可不能輸給她。

  然後,會場上響起通告,替換京子他們,大量塾生們開始行動。看來是以這全體塾生進行式神的集團舞蹈。

  “……於是,小京是看到了,天馬那小子則怎樣?就算照到一點也好啊。”

  “會如何呢,那傢伙可不起眼啊。”

  雖然冬兒這麼苦笑道,視線卻探尋友人的身影,在畫面之中四掃。

  天馬確實低調不起眼。冬兒姑且試著找了下,果然沒找到。

  沒找到天馬的“身影”。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在畫面對面,塾生們一起扔出了式符。

  然後。

  “——唔?喂喂,這是什麼?”

  看著轉播的天海,詫異地喃道。

  “這不是集團舞蹈吧?是發生了麻煩嗎?”

  天海瞪圓雙目,從輪椅上稍微探出身體。

  與他相對,冬兒則勁頭十足地站了起來。

  就像被重重上踢了一樣。無法待著不動。雙眼大睜到裂開的程度,嘴脣橫向抿緊,緊握的拳頭簌簌發抖。以似將噴火的眼神,凝視著畫面。“冬兒?”天海驚訝地說道,但即便他的聲音進入耳朵,也沒空回。身體中的細胞彷彿燒得通紅。

  冬兒暫時沒有聲響——

  因感動與喜悅,而全身打顫。

  “太棒了……你真厲害,天馬……”

  因冬兒那稍尖的聲音,“是天馬?”啞然仰望的天海慌忙將視線回至畫面。不過,許是完全沒找到,他細眯眼睛皺起眉梢。

  不過,理所當然吧。冬兒也沒能找到天馬的身影。但是,即便如此,冬兒也在眼前的轉播畫面中找到了“天馬”。

  何止如此,還有另一個人。

  “……天海先生不明白嗎?”

  “是、是什麼啊?”

  “不明白呢。那麼,陰陽廳的那幫傢伙也不可能明白。該死,真能幹……!”

  “喂,冬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對於愈發困惑的天海,冬兒總算轉過了臉。

  他的臉上浮現出最棒的笑容,說:

  “是來自天馬的訊息。夏目她,回來了。”

  3

  盛夏清晨的氣息逐刻增強期間,別墅的客廳裡,靜謐的決意一個接著一個成形。

  京子與倉橋塾長一起回到倉橋宅邸,進入“觀星”的修行。

  冬兒與天海一起潛伏地下,追尋春虎與大友。

  鈴鹿回到陰陽廳,從廳內側刺探夜叉丸他們的目的。

  全部都是說出口容易,但苛刻——且嚴峻的選擇。全員都會投身於殘酷的環境吧。而且,還一直未知何時會終結。

  最重要的是,夥伴們變得七零八落很痛苦。至今為止,他們互相填補各自的不成熟,來對抗各種困難。然而,今後將無法倚賴夥伴。而且,也難以幫助夥伴。

  “以後的聯絡,基本上當成做不到。只要採取聯絡就定會暴露。不僅是你們,還會危及取得聯絡的物件。這點要銘記於心。”

  今後,除去潛伏的兩人,大概都會被置於陰陽廳的監視之下。只要草率行動,就會眼睜睜地吸引敵人的注意。

  當然,緊急時刻之事——雖然簡單——也事先決定好了。比如說,如果情況發生了某種改變,那就單由尚算自由的冬兒與天海一側發起行動。其他人只接受此,而不採取行動。雖然是單向的來往,但當下優先偽裝日常。

  即便孤立,各自也要在各自的戰場上,完成自己的戰鬥。這是夥伴們選擇的道路。

  “若是你們,那就算變得分散,也肯定沒問題。只是,不要過分努力哦?被置於逆境時,內心的餘裕才更重要。”

  對於飽含塾長心意的建議,塾生們坦率地點頭。

  “……下次見面,便是再集結之際。到那時大家聚集,要毆打春虎,教訓夏目吶。”

  冬兒緩緩地咬緊牙關說道。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京子與鈴鹿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不過。

  “……我……”

  沉默了有段時間的天馬,無法忍耐地開口說了一句。

  在夥伴們的視線集中期間,他神色苦澀地說:

  “我……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有沒有能為大家做的,雖然這麼思考……”

  天馬歉然地說道。

  遺憾的是,天馬的實力在夥伴中明顯低人一等。既沒“觀星”之才,也沒生成的力量,亦非“十二神將”。只是個塾生。雖然這事並不會遭人責難,但就天馬而言,卻會責備自己。對於連做什麼能幫得上夥伴都不知道的自己,他有著羞愧感。

  然而。

  “天馬,你‘待命’。”

  冬兒斷然宣告。“誒?”天馬吃驚地看向冬兒。

  “今後我將潛伏地下。京子回到倉橋邸——搞不好就這樣被關進宅邸。即便不這樣,也應該會緊密附加監視。若鈴鹿以她的方式去陰陽廳,被拘束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如果春虎與夏目試圖聯絡我們時,能成為那視窗的就只有你。”

  “——!”

  因冬兒的指摘,天馬吃驚地睜大雙目。

  確實如此。不知道全員的所在,或者被監視著的話,春虎與夏目一側便無法謀劃與這邊接觸。雖然不清楚兩人會不會來聯絡,但不該摒棄這一可能性。

  “所以你回到陰陽塾,過和迄今為止一樣的生活。不要在意我們。這就是你的職責。”

  “可是,明明大夥今後將會過得辛苦,卻只有我這樣……若我、我不像大夥那般過得辛苦,那相對至少讓我幫助大夥。”

  “怎麼做?”

  “這個……”

  不知道怎麼辦一事,已由天馬自身在最初的發言中加以坦白。今後的戰鬥是個人的戰鬥。其他人幫得上別人的餘地幾乎沒有。

  看著垂頭的天馬,冬兒接近他的身邊。雙臂攬住他的肩膀,用堅定的聲音對驚訝的天馬說:

  “聽好了,天馬。現在我們沒有全滅,能像這樣談論今後的事情,全因有你在。當我與京子與鈴鹿莽撞地猛衝時,唯獨你採取了不同的行動。因此,我們才能將春虎帶出來。”

  “那、那是早乙女小姐她……”

  “不,一樣的。天馬。你是我們的‘異常’。‘十二神將’也好‘觀星’也好生成也好——還有土御門也好夜光轉生也罷,任一個都特點強烈,我們盡由此聚集。反過來說,是擁有著‘不普通’這共通點的,相似之人的集團。然後,僅聚集著相似者的集團,只要陷入一個敗北的模式,便會因相似而全滅。昨晚,即是如此。”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冬兒的懺悔。昨晚,最初將潛入陰陽廳說出口的,是冬兒。雖然沒有邀請其他人,但以結果來看,險將夥伴逼入全滅的危機中。在此意義上,冬兒昨晚被天馬挽救了。

  “我們能夠得以不全滅,是因為集團中混雜著僅僅一位的‘異常’。因為‘不普通’的一群人中,待著‘普通’的塾生。你沒必要和我們做一樣的事。就算你成為我們的負擔,我們也會援護你。因此,你就用你的做法——我們誰都做不到的做法,支援我們。這才是‘小隊’的意義所在。”

  “……冬兒君……”

  天馬呻吟道。冬兒僅傳達了這些後,點著頭放開手。

  隨之,“就如冬兒所說哦。”京子也朝天馬微笑。

  “實際上,能成為春虎與夏目視窗的,在場之中不就只有天馬嘛。對我們來說,是無法實現之事。”

  “……說到底,‘大夥今後將會過得辛苦’,雖然你像是在說他人之事,但就算是你,今後也會被陰陽廳標記。”

  這麼續道的是鈴鹿。“我會被?為什麼?”對於瞪圓雙目的天馬,“唉”,她大大嘆了口氣。“你不明白自己幹了多大的事情?與昨天事件相關的之中,騙過廳長等人的,只有你一個人哦?……嘛,雖這麼說,你終究是‘普通塾生’,不會被警戒至我們的程度吧……但不可能再度放置。”

  天馬昨晚侵入了陰陽廳一事,遲早會被查清吧。陰陽廳沒有無能到會將此放過。“我也會被抓嗎?”對困惑的天馬,“——不。”這次由天海闡述了意見。

  “即便逮捕未成年的塾生,也算不上多大的功績。是呢,若由咒搜部牽頭,那便會刻意放著不管觀察情況吧。”

  “誒。這樣的話,那春虎君與小夏來我這不是反而危險——!?”

  “這之後,不管意圖做什麼——還是反過來不做什麼,都時常有著危險。嘛,對方在這方面也會慎重行動吧。否則就不像話。”

  “…………”

  天馬再次沉默不語。

  雖然為了同伴而想做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而且,連自己都被監視的話,那草率行動反而會危及夥伴。

  待命,冬兒如此說道,也理解留下視窗的意義。但是,只有自己躲起來,依舊於心不安。

  “天馬同學——”

  塾長剛想開口,但天海輕輕舉起手加以制止。

  然後。

  “……按自己的想法來就好。”

  看穿了天馬的糾葛吧,天海極其爽直地說道。

  咦,對不明所以困惑的天馬,“小子,即便你現在思前想後,也沒有能做的事情吧?那麼就什麼都別做。然後繼續思考。”天海如此宣告,“其他人也一樣。”隨後環視冬兒、京子與鈴鹿。

  “今後我們將變得無法取得像樣的聯絡喔?那麼怎麼辦?只能由你自己判斷,並按自己想法行動吧?所謂狀況,轉瞬即變。那時候,能倚靠的只有自己。由你自己思考,思考,好好思考,作出決定。‘獨當一面’,即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話語,憑藉不可思議且輕佻的口吻,解開了萎縮了的天馬的緊張。不過,卻也緊緻地固實了天馬那不穩的腳下。

  確實,現在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想得到“待命”。但是,不能就此滿足。必須時刻持續思索是否還有其他能做之事。

  更何況,狀況會變化。這之後,什麼將怎樣轉動,即便是天海也無法預測吧。那時候,孤立著的天馬他們,只能憑著自己的力量摸索最佳之策,並同時各自以各自的方式,考慮著夥伴。

  天馬他們已是命運共同體。某人的行動結果,不管好壞,都將波及到其他人。

  但是,如果懼怕壞影響而蜷縮,那就沒組隊的意義。因此天海才會說。說繼續思考。說自己思考並做出決定。

  不僅限自己,還要揹負針對夥伴的風險,並在這之上行動。做到此,“小隊”才算首次發揮作用。

  “…………”

  天海確認到天馬的眼瞳中覺悟成形,咧嘴微笑。然後,天馬面朝冬兒、京子與鈴鹿,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戰鬥,正是自此刻開始了。

  逃亡生活的基本,即是按兵不動。雖然有事發生時會非常忙碌,但並非如此時,基本上就屏息生活。對嫌麻煩的秋乃來說,這絕非討厭之事。只要秋乃有意,即便發呆數小時,也完全不覺苦累。而且因為三餐有飯吃,在某種意義上,是夢想的環境。

  不過,這僅限一個人的時候。

  逃亡生活的難點,在於不怎麼有個人時間。若是隻有自己,那就算整天懶散地仰望天空,秋乃也受得了,但當旁邊有誰時,就不能這般自甘墮落。

  “秋乃,今天來練習隱形術吧。”

  “誒——,又來?”

  是吃完早飯,坐在榻榻米上看電視——最初就留在這屋中的,唯一的像樣家電——的時候。結束洗衣服與打掃的夏目,從廚房出來向秋乃搭話。

  貼坐地面斜著腦袋向後扭轉,秋乃仰看夏目。對於她那不服的上揚眼神,“秋乃?”夏目忍著笑責備道。

  “你明白我們的立場吧?趁現在掌握好隱形術的話,到了緊急時候就必會起作用。”

  “沒、沒問題啦。若是緊急時候我會逃跑的嘛。我跑得很快……”

  “不行。逃跑與隱藏,使用的場面不同。必須雙方都會。”

  “我不會接近危險的地方……”

  “不行。危險也會自對面那過來。”

  “那、那麼,再晒會太陽之後……”

  “不行。”

  嗚——,對下巴上皺起奇怪皺紋的秋乃,夏目發出一直忍住的苦笑。

  自從一起生活後便明白到,這位對於秋乃而言的首個朋友,是個認真得不得了的少女。與沒被指示就什麼都做不到的秋乃形成對照,即便沒受到他人的某種指示,她也會一個勁地完成自己應做之事。而且,只要擠出空隙時間,就會請教鷹寬與千鶴,磨礪咒術實力。玩耍自不用說,除非周圍人提醒,不然連像樣的休息都沒有。由秋乃來看難以置信。簡直如聖人。

  然後,夏目把天生的認真,還轉向了秋乃。雖然剛開始因與朋友相處的時間新鮮而配合她,但玩耍的感覺暫且不論,夏目的練習是正式的。很快就難受,變得厭倦了。不過,夏目並未就此放棄。

  “來,天氣也不錯,在庭院裡進行吧。秋乃靈力不弱,所以只要抓到竅門,就很快能做到的。”

  “……是——。”

  雖然尚餘些許鬧彆扭的模樣,但秋乃被夏目催促著出到庭院。

  寺院出身的秋乃,即便說這說那,卻很聽話。而且,和夏目待在一起這事自身非常快樂。當然,難得如此,偶爾還是希望玩耍。

  “嗚嗚,好冷。”

  “那麼從上次的複習開始。手印,還記得嗎?”

  “呃……”

  秋乃交叉兩手手指。

  就這樣,練習了一小時。

  是時候休息了,當夏目這般提議時,秋乃已經累癱了。

  雖然隱形術是不起眼的咒術,但在不習慣的期間內必須持續集中精神,因此精神疲勞很大。對初學者來說,持續一小時相當難受吧。

  秋乃還在星宿寺的時候,經常看到阿閣梨與前輩們的修行景象。根據那經驗,夏目的練習雖然看上去安穩,但實際試著做後,會發現相當苛刻。想必是因為完全不放水,時刻以全力進行吧。明明神色柔和,所做之事卻毫不留情。

  “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夏目太嚴厲了啦……”

  “呵呵。但秋乃這不是好好跟上來了嗎?”

  “也許是這樣,但已極限了哦?可無法繼續了哦?”

  “看起來是呢。——出來了哦?耳朵。”

  被這麼一說,秋乃急速脹紅臉,舉起雙手試圖藏住頭頂。不過沒有太大效果。舉起的手對面,自秋乃頭部突出伸展的兩個長耳已實體化。

  被白銀之毛覆蓋,兔子的耳朵。

  而且屁股上還長著小而圓的兔尾巴。平素兩邊都解開實體化加以隱藏,但一動搖或一疏忽,又或者像現在這樣打從心底疲倦的時候,等回過神時就已經出來了。

  秋乃是極端少見的“兔子”生成。腳程飛快,靈力挺強,全都是這原因。

  “略久違了呢。看到秋乃的耳朵。”

  “真受不了。都是因為夏目的練習很斯巴達。”

  “對不起。但是,依舊可愛哦,和你很襯。”

  夏目以不含他意的表情微笑著誇獎秋乃。因為仍舊不習慣受人誇獎,秋乃眼鏡底下的眼角愈發泛紅。

  雖然夏目說可愛,但這耳朵是秋乃的自卑根源。單單兔子生成就感覺像珍獸一般了,頭上竟然還長兔耳,看起來就很愚蠢。因此,就算一起生活了,平常也持續加以隱藏。

  雖說如此,若物件是夏目,那最近也沒以前那般在意了。事到如今再突然隱藏也很那啥,便決定稍微露出一段時間。

  兩人一同在廊下坐下。身高是夏目一方較高,但當秋乃露出耳朵時,算上耳朵她更高。看著不斷搖晃的兔耳,夏目愉快地微笑。雖然一如既往害羞,但夏目高興的話,她也由衷開心。秋乃久違地自由伸展耳朵,說:

  “噯,夏目。”

  “怎麼了。”

  “覺得這耳朵,果然與我的親戚有關係嗎?”

  “這個……”

  看到夏目欲言又止,秋乃稍感不妙。

  秋乃自嬰兒起就成長於星宿寺,但似乎於東京有著遠親。據說是從往昔起就與咒術牽扯的古舊名門。雖然秋乃現在受到土御門眾人的照顧,但以表面方針來說,形式是寄放至見到那親戚為止。

  那親戚的名字是“相馬”。而秋乃的本名據說叫相馬秋乃。

  不過,自從聽到相馬之名後,土御門的眾人——包含夏目——關於秋乃的親戚,就莫名地含糊不清。雖然姑且有在幫她找,但那說明也過於不得要領。畢竟秋乃自認出生後孑然一身,因此獲知有著雖是遠親的親屬後,她很在意。不過,大家的反應是那種態度,因此平常她不會主動提起。

  現在夏目也神情黯淡,“對、對不起。就算問這些,夏目也不知道呢。”所以她慌忙結束話題。

  雖說在意,但不曾見過面,存在本身也是直到最近都未相信過的遠親。若說哪邊對秋乃重要,那朋友夏目與照顧她的土御門眾人斷然更重要。

  而且,雖然現在仍舊不擅長應對泰純,但不管是鷹寬還是千鶴,土御門眾人都親切善良。既然這些人含糊言辭,那這裡便有著種種事由吧。那麼,就用不著這邊去積極觸碰。秋乃如此認為。

  “啊,比起這,昨天真好呢。”

  “誒?……啊啊,是指書信嗎?”

  稍強硬地岔開話題後,夏目也——也許是錯覺——鬆了口氣。

  “那人會好好讀嗎?”

  “天馬君的話,肯定會讀的。因為他非常親切,而且替朋友著想。”

  “是呢。雖然只稍微交談了下,但是個好人。

  “真的嗎?根據叔父所說,秋乃超級緊張而閉上雙眼,都沒好好看著臉……”

  “才、才沒那種事呢!?雖說有些緊張……但好好看到臉,好好交談了哦?所以不才交出書信了嗎?”

  秋乃飄動耳朵辯解,夏目眼神稍顯壞心眼,但溫柔地微微一笑。

  雖然親手交出書信的是秋乃,但那時候還讓鷹寬同行。鷹寬從暗處警戒周圍是否有監視的耳目。交完書信之後,還似乎為了確認有無來自陰陽的接觸,而謹慎起見觀察了天馬放學後的情況。相反,夏目並未跟去。雖然相當猶豫,但說“萬一被對方發現,不知道該怎麼做”而留在了這家裡。秋乃覺得若是想見而不能見,那至少去看下面容也好,但似乎夏目的心情也很複雜。

  那少年是夏目過去的同窗,重要朋友中的一位。對於朋友只有夏目的秋乃來說,他是自己之外的夏目的朋友,而在見面前頗為在意。不,現在也仍在意。以前,夏目和那少年有過怎樣的會話?這麼一想,就很是坐立不安。也許自己在吃著醋也說不定。

  “真是的,難得我總算幫上夏目的忙了。”

  “怎麼叫總算。秋乃一直有……幫上我。”

  “……剛才稍微空了段時間。”

  “啊,沒,只是想舉些具體的例子。”

  “……沒想出來?”

  “不、不是。呃,昨天不是幫忙摺疊洗好的衣物嗎。前天也和大家一起進行屋子的打掃……”

  因板著臉瞪視的秋乃,夏目笑容僵硬,並暗中岔開視線。反正自己即便從山上下來,也仍舊一無是處吧。所以才格外在意夏目的朋友。定是如此。

  “那個人讀了夏目的書信,會怎麼想呢?”

  “是呢。我也很在意。……不過,不要因接受了書信而與什麼麻煩扯上關係就好。”

  “又說這種話。……沒問題的啦。鷹寬先生不也說了什麼都沒發生嗎。”

  在昨天回來後,書信的話題也相當熱烈。但是今天的話題再次為那書信,對秋乃來說——更對夏目來說——是因為此事並非“交完書信就結束”這種問題吧。

  憑藉那書信,應該委婉傳達了夏目的現狀。夏目的心情,也在某程度上傳達了吧。

  但是,夏目對於夥伴的思念並未就此解消。

  若問為何——

  “……但是,難得寫了書信,卻收不到回信,很遺憾呢。”

  秋乃像是安慰地說道,夏目則輕微點了點頭。雖然對秋乃微笑,但那微笑寂寥。

  秋乃交出的書信,即便能被類推出寄出人是夏目,除此以外的資訊也被慎重隱藏著。是為了在書信萬一交到除他以外的手上時,迴避資訊的洩漏。當然,也沒寫到現在居住的這屋子,因此就算他想作出回覆也無法完成吧。

  而且,雖然秋乃沒有讀過書信的文面,但夏目告訴了她一定程度的內容。

  那幾乎都是謝罪。一年半前的夜晚,添了非常大的麻煩一事。那之後長久沒有進行聯絡一事。也許讓人相當擔心了一事。然而,目前也只是寄出這樣的書信,也不去見面一事。

  若與自己牽扯,將會更加添麻煩,因此,對不起。似乎夏目在短短的書信中這般數度道歉了。說自己沒問題。

  夏目說過她一直想道歉。然後,憑藉昨天的書信,暫且做到了道歉。

  但是,夏目的心情無法再往後前進。雖然事前由鷹寬提醒,而已為明白之事——但痛苦一事並未改變。

  “……也許讓天馬君困擾了呢。”

  “誒?”

  “畢竟,被突然用書通道一年半前事情的歉……天馬君目前也有著他自身的生活……”

  夏目以和平常一樣的平靜口吻說道,但她在硬撐一事連秋乃也明白。不,比起說是硬撐,可能更為通過刻意言及否定性事情,來獲取內心的平衡。

  秋乃也時常做類似的事情。人,會在忍耐預想的痛楚時,在事前張開防線。首先做傷害自己的事情預先習慣痛楚,也是此防線之一。

  秋乃想說“沒這種事啦”但沒能說出口。因為秋乃不瞭解百枝天馬這位少年。也不瞭解夏目的其他朋友——夥伴們。什麼都不瞭解的秋乃,即便輕率地用言語安慰,也定毫無意義。

  ……還是說,就算是單純表面的安慰,也比沒有好?不懂。對秋乃來說,夏目是首次交到的朋友。朋友痛苦的時候該怎麼做才好,秋乃還未學到。

  但是,至少……。

  “……唔。”

  將意識轉向自己的頭頂。突出伸展的兔耳。頭略斜向坐在旁邊的夏目,啵、啵地用單耳前端撫摸夏目的腦袋。因為害羞而將臉龐一直面向庭院。不過,會不會讓她吃驚呢,而側目撇看情況。

  因突然的觸感,夏目驚訝地瞪圓雙目。

  但是,看到紅著臉看向前方,卻仍試圖安慰自己的秋乃,她溫暖地笑了。秋乃安下了心。

  當然,夏目的憂鬱並不會因這種事而解消——

  “小夏!”

  突然從屋子中傳來千鶴的聲音,接著本人飛奔至廊下。

  她對吃驚回首的夏目與秋乃說:

  “陰陽塾的式典正被電視轉播!現在映著的孩子,是小夏的同窗,叫京子的孩子?倉橋的。”夏目瞠目。然後,就像打滾般起身,登上廊下。穿過千鶴的側面,去向屋子裡。秋乃也慌忙追在其後。

  電視被擺放的地方是起居室。秋乃追上的時候,夏目正站在電視前一動不動。在她的旁邊,鷹寬正坐在榻榻米上看著轉播。

  畫面中,映著身著與百枝天馬所穿制服相同設計的——但為白色而非黑色的制服,如同模特般漂亮的少女。在少女的兩邊,白與黑的式神正實體化,並優雅地揮舞日本刀與剃刀。

  後面回來的千鶴說:

  “噯?是這孩子吧,小京?”

  夏目沒有馬上回復。是做不到吧。全身就像固定住一樣,呆然地注視著電視。但是,她的眼瞳忽地溼潤,點頭同意千鶴的詢問。最初小幅,接著大幅且數度,最後則用顫抖的聲音,“……是。”答道。

  秋乃也眼睛瞪得滴圓注視映在畫面上的少女,接著回頭看向夏目。夏目鼻子周邊赤紅,一直凝視著少女。在她的臉龐上,各種感情一齊噴發而出。

  看起來似笑又似哭,甚至還似怒。但是,如果用一句話表現夏目現在浮現的表情,那便是“感動”吧。浮現出這般深刻而強烈情感的表情,秋乃還是生平首次看見。

  “……京子同學……看起來很精神……”

  夏目噙淚低語道。

  秋乃再一次將視線返至電視上。這個少女,是倉橋京子。是常從夏目那聽到的名字。與百枝天馬同為夏目的朋友。是個非常漂亮的人。而且帥氣。另外,夏目這般重視地想念著她,因此這個人也一定是好人吧。嫉妒的蟲子又稍稍尖銳地啃咬內心深處,但只要看到夏目現在的表情,就不會在意那種東西。

  “夏目。真好呢,這不是看到了朋友的面容了嗎。”

  秋乃說完後,“對。”夏目點頭道。不知怎的,秋乃也稍微開心起來。在孩子們的背後,鷹寬與千鶴也交換視線,悄悄微笑。

  不過,許是中途奔來的原因,她的舞蹈在之後很快就結束了。少女對掌聲行了一禮,走下舞臺。相對,其他的學生們大量出動。

  接下來會開始什麼呢?秋乃緊盯著畫面。

  “啊。夏目。昨天那個叫百枝天馬的人,也許也會映到哦?雖然無法見面,但也許能看到!”

  若是能看到收到信紙的朋友面容,夏目的憂鬱大概也能稍微消散。秋乃這麼認為而說道,但夏目卻不知為何噙著淚苦笑。

  “是呢。但是,有著大量塾生……。而且,天馬君他……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人。”

  夏目這般迴應的時候,從電視中傳來塾生們唱和咒文的聲音。秋乃趕忙準備重新面朝畫面——

  注意到夏目表情發生變化,而中途停止了。

  感慨於朋友的身影,即將稍許平靜下來的夏目的表情,突然間變得慘白。就如同魂魄脫落一樣,所有的感情消失了。

  秋乃吃驚於唐突的變化,但目前夏目的反應,在寺院的時候也曾看到過。當人真的打從心底受到衝擊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秋乃她——

  “夏目——”

  “——沒事吧?”

  雖然感覺聽到秋乃這般擔心的聲音,但夏目無法作出反應。

  “哎呀?”千鶴也感到疑惑。

  “這是什麼?是集團舞蹈吧?動作一點兒也不相合——話說,這不是完全錯開了嘛。難不成是一起失控了?”

  她驚訝傻眼,然後擔心地說道,但是就算這種言語傳達到耳中也傳達不到內心,頭腦無法理解。鷹寬“唔——”低吟著摩挲下顎的鬍子。看著畫面的雙眸比以往更加銳利,但那也只是進入視野一角,並沒有上升到意識裡。

  夏目的魂魄,被釘在了電視的影像中。

  由塾生們進行的,式神的集團舞蹈。被生成於舞臺上的,是“M1型·舍人”與“M3型·阿修羅”。哪個都是市販的泛用式。總數量將近五十體。原本是預計由這五十體的式神群,協調動作表演舞蹈吧。

  然而,式神們的動作完全不協調。許是共用術式,而姑且試圖進行同一動作,但每一個體都動作生硬,中間甚至還有發生靈滯的個體。進行轉播的電臺報導員,也困惑而興奮。

  鷹寬注視了畫面一段時間,“……原來如此,這是某人搞惡作劇啊。”如此喃道。

  “惡作劇是指?”

  “啊啊,看起來是讓本來未設定的式符,混入了集團連攜的術式中。因此,咒力的供給跟不上啊。而且因追加了多餘的式神之故,根基術式也產生錯亂。大概而言,之後新增術式不錯,但懈怠了細微的調整。……不過,若這是惡作劇,那麼犯人估計為少數人,且在一開始就無法試著讓術式啟動嗎。”

  哎呀真沒法子,鷹寬以這樣的表情訴說感想。聽了說明的千鶴,則感到可疑地皺起眉梢。

  隨之。

  “但是……非常漂亮。”

  秋乃看著畫面說道。

  那言語,也傳達給了夏目。夏目也同一想法。對。非常漂亮。這麼美麗的光景,自那個夏天的夜晚以來,還未看到過。

  許是驚訝於秋乃的素樸感想,鷹寬與千鶴互相看著對方。“惡作劇呢。”千鶴低語道。

  “為什麼做這種事?”

  “誰知道?”

  “是誰幹的?”

  “喂喂,孩子媽。我又不是千里眼也不是偵探——”

  就像覆蓋鷹寬苦著臉說的話一樣,“是天馬君。”夏目斷言道。鷹寬與千鶴,以及秋乃,都驚訝地回看夏目。

  夏目依舊入神看著電視的光景,並說:

  “天馬君,給出了書信的回覆。”

  於畫面的對面,“舍人”與“阿修羅”各自生硬地動著。

  在舞臺上。

  但是,環視整個競技場之際,會發現優美、自由、輕巧飛舞過寬曠空間的,小小式神們的身姿。

  青色燕子群。

  是魔女術式社製作的人造式“WA1型·燕鞭”。

  “燕鞭”與泛用式們不同,所有的個體並非以同樣的動作飛行。各自描繪相異的軌跡,時而旋轉,時而急速下降,隨心飛舞於空中。然而,有著整體的協調。各自的動作看似奔放,但實際上是考慮著其他個體的動作進行飛行。個別動作,卻連成一體。就彷彿某種訊息般。

  然後,“燕鞭”們的外觀,被少許改修了。所有燕子們的喙前端,都銜著某樣東西。

  細長且隨風飄蕩的那是——

  粉色的綢帶。

  夏目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到哪地步是一如考慮?咒力不足與術式紊亂,意外地並非考慮錯誤嗎?或許於現在的會場上,非常焦急鐵青著臉。還是說索性將錯就錯?

  友人那樸素且不加修飾的聲音,就彷彿從畫面的對側傳來一樣。

  歡迎回來。

  以及,不會讓你逃的哦。

  “燕鞭”是捕縛式。

  這些式神,是天馬不讓與夥伴拉開距離,試圖隻身一人振翅夜空的夏目那麼做而放出的,乙種咒術。就算不能見面,甚至無法取得聯絡,也要將夏目拴在夥伴們身邊。

  處在同一會場的京子也看著這一相同的光景。或許介由轉播,冬兒與鈴鹿也看著。而且,可能春虎也一樣。一年半前的夥伴們,看著同一光景接收同一訊息也說不定。要是這樣就好。希望如此。

  淚水自夏目的眼瞳中撲簌撲簌地零落。即便如此,夏目也無法眨眼,與夥伴們一起持續看著同一光景。

  “燕鞭”們的盛大亂舞,未見終結跡象地愉快持續。

  4

  “……有了。”

  完全漆黑的黑暗之中,依靠小巧筆型燈的光亮,鈴鹿尋得了那份資料。

  陰陽廳廳舍中,有著數不盡數的書庫。畢竟是政府機關,管理資料與書類數量龐大,而且還保有無數咒術書。咒術關聯之物並未進行資料庫化,並且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把握這一切的人在廳內估計一位也沒有。無數書庫之中,仍未見天日的咒術神祕不為人知地沉睡著。甚至還有這種可能性。

  不過,目前鈴鹿找到的,是與這種浪漫無緣的報告書。是咒搜部的資料。

  “…………”

  鈴鹿一下子坐到地面上後,口銜筆型燈,憑藉那光線照亮且快速翻著資料。

  自早晨多軌子帶著剛出爐的麵包拜訪研究室以來,已經過了十七小時。現在的時刻是剛過凌晨兩點。雖然基本沒人留在廳舍裡,但即便如此也仍舊消去書庫的燈光,則是為了謹慎起見。鈴鹿只要出研究室一步,就會被監視式神緊貼,不過目前塞入偽裝的術式將之一時劫持中。雖然無法保證不會暴露,但總而言之難以平靜。

  刺激了鈴鹿的,是早上觀看的電視轉播影像。點綴陰陽塾新春會壓軸的式神集團舞蹈。舞於空中的“燕鞭”無疑是塾側不曾計劃的表演,而且,是誰謀劃了此也一清二楚。

  火及己身。

  不可能被展示了那種東西后,還耐得住原地不動。

  目前鈴鹿的眼中,開始一點一點地看到敵人描繪的藍圖。然後,那是敵人的目的逐步接近終點的證據。並不是眼睜睜看著的場合。由囂張的眼鏡放出的乙種,讓鈴鹿想起了此事。

  那些傢伙的目的是什麼。

  至今為止散見的部分,逐漸描繪起巨大的咒紋。但是,鈴鹿看漏了一個大部分。那是他們迄今所做所為之中,最大的“行動”。

  是靈災恐怖襲擊。

  “上巳大祓”與“上巳再祓”。於東京被人為引起,連續兩次的複數同時靈災。強調雙角會的威脅,並擴大陰陽廳的許可權作為對抗手段,天海將其認為是以此為目的的謀略,也就是自導自演從中獲利。然後,這無疑是真實的一面吧。

  但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如果想擴大陰陽廳的許可權,那做法應該要多少有多少。他們為何故意選擇引起靈災?更何況,是兩次。在同一日、五節的上巳。

  “…………”

  窩在書庫中,已經三個小時。鈴鹿臉上滲出疲勞之色。但是,眼瞳中浮現的熱意並未現出冷卻的模樣。她堅持不懈地過目資料。

  然後。

  “……嘁。”

  咋舌扔開了資料。嘴上放開手電,傾斜身體背手撐地。

  “也不是這個……果然咒搜部也幾乎沒怎麼收繳到御靈部的資料麼……”

  緊隨最初的靈災恐怖襲擊發生後,咒搜部闖入雙角會的據點宮內廳御靈部,將成員一網打盡。不過,聽說那時候曾存在御靈部的資料,大部分已是遭破壞之後。正因此,雙角會也能在一舉搜查之後,作為謎之祕密結社繼續存在。

  “……靈災恐怖襲擊的目的……”

  兩次靈災恐怖襲擊,都是通過操作東京的靈脈,打亂都內的靈性安定引起的。因此,修祓了恐怖襲擊造成的靈災之後,自然發生的靈災數量也仍舊增長。這已經檢視祓魔局的資料庫得到確認。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一度增長的靈災發生件數,在靈脈安定後也沒有回落至原本的平均值。雖然比靈災恐怖襲擊之後要好,但並未返至靈災恐怖襲擊之前的數值。確切地被提高著。“上巳大祓”一階段。然後,“上巳再祓”再一階段。

  “……這麼想來,這幾年一直傳聞的祓魔官不足……那也是在靈災恐怖襲擊之後呢。”

  因靈災發生件數的平均值上升,而超過了全體祓魔官的工作量。

  當然,對於靈災恐怖襲擊和其後靈災發生件數的關聯,祓魔局——至少修祓司令室,也早已有所認知了吧。但是,關注至隱祕在其裡側意圖的人,存在多少?即便存在,距雙角會被掃蕩已經過了一年半。他們過去是以什麼想法引起靈災恐怖襲擊的,在意此的人大概已經一個都不存在了。

  雙角會確實已消滅。

  可是,在背後操作他們的傢伙,卻仍舊健在。

  而且,還有一件事令人在意。

  “上巳大祓”的主謀,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他被捲入自己引發的靈災恐怖襲擊而死亡。然後,作為夜叉丸復活了。

  “上巳再祓”的主謀,是父親的部下,六人部千尋。他在引發靈災恐怖襲擊之後,自盡了。然後,作為蜘蛛丸復活了。

  這事實與他們的目的有著什麼關係嗎?還是說,只是單純死後變成式神而已?

  年份更迭,“上巳大祓”的發生已是四年前的事情。靈脈大幅紊亂。靈災發生件數激增。

  那兩年後,紊亂的靈脈取回安定後不久,他們引發了“上巳再祓”。靈災發生件數進一步增加。

  然後,到今年又經過兩年。於兩年前的靈災恐怖襲擊被紊亂的靈脈,已完全取回了安定。

  另一方面,他們的目的似乎逐步接近終點,已經逐漸到達“被知道也沒問題”的階段。

  有不好的預感。

  當然,只是預感。鈴鹿仍未掌握到“確切的線索”。現時點無法急於結論。

  但是,也不能安穩地等待。

  畢竟,到下一次上巳,已經——

  “……只有兩個月了……”

  這時。

  “這麼晚辛苦了。真有幹勁呢,鈴鹿。”

  書庫的燈亮起。鈴鹿身體僵硬,接著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就像被冰塊觸碰一樣,從地面上起身。

  回首的前方,有著一位青年。是個瀟灑且洗練氣質的年輕青年。不過,還具有倦怠和頹廢這放蕩貴族般的印象。身著襯衫與馬甲,穿西裝褲,系蟬形闊領帶。手上戴有白手套,然後,右眼上圓形鏡片——單目鏡閃著光輝。

  是多軌子的式神,過去鈴鹿的父親,夜叉丸。

  “……!”

  鈴鹿臉色慘白地看著夜叉丸。夜叉丸則和平常無異,浮現“溫柔的冷笑”眺看鈴鹿。

  “這階段沒和你見過面呢。新年快樂。”

  “…………”

  鈴鹿沒有回覆。施在監視式神上的手腳暴露了吧。雖然對那風險有所覺悟,但可能還是待得太久了。

  不過,諷刺的是,雖然駭了監視式神溜出研究室,卻並未得到與之相襯的成果。就揭露他們計劃的決定一擊而言,找到的資料也是相去甚遠的東西。原本夜叉丸他們就是知道鈴鹿有二心而用她。那麼,對於僅越過監視什麼都沒做成的蠢俘虜,些許懲罰就會放過吧。

  當鈴鹿在預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猜中了哦。下次即為正式。”

  夜叉丸咧嘴笑說。感覺心臟被不置任何前提地緊攥住了一樣。

  “你也好好進行研究到那時候。期待著你哦。”

  夜叉丸只說了這麼多後,就忽地消去身影。是解開實體化離去了,但是,即便夜叉丸離去了,也強烈感覺包裹在白色手套中的指尖仍舊觸碰著鈴鹿的心臟。

  鈴鹿動彈不得,一動不動地站在書庫中。呼吸輕微顫抖。無法憑藉自己的意思制御。

  鈴鹿以忍耐痛楚的神情,咬緊牙關閉上眼。然後,於眼臉內側,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那時候看到的青藍與粉紅的軌跡。

  一次又一次。直到心臟被觸碰的感觸消失為止,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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