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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六十元的實情(第一卷)》第2章
  「Eccentric,Eccentric,古怪的少年Bo~~~~~~~~~~~~~~~~y!」

  我坐在家裡的屋頂上,對著夜空大聲喊唱。唱到一半時被母親拉下來,捱了一頓臭罵。甚至還有一些所謂的相關人士,也指著我的頭罵個不停,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和他們有什麼關係。被比自己高的人罵,音量似乎又大了兩成,感覺相當嚇人,這讓我不禁為自己還只是個矮個兒國中生而感到不甘心。儘管如此,我還是學不乖。

  隔天,學校進行了升學就業調查。我毫不猶豫地在表上填寫了「我要當主角」。想當然爾,放學後我被叫到了教職員室。班導手上捏著薄薄的升學就業調查表,責備我要我認真填寫。四十多歲的班導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起來像是為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擔憂一般。出現在班導臉上的皺紋變深了,嘆氣的頻率也一年比一年高。

  「你要繼續念高中吧?那就給我好好寫上志願學校的名稱。」

  「念什麼學校都可以。我只是想要當主角而已。」

  我的回答引起教職員室裡其他老師的注意,老師們看著我們,失禮地露出有些輕蔑的目光,接著又露出嚴厲的眼神不停搖頭。看見其他老師的反應,班導不知道做了什麼負面的解讀,又嘆了口氣。我的父母親也是這樣,老愛嘆氣,為什麼大人不會深呼吸,而老是愛嘆氣呢?班導把我的升學就業調查表放在桌上,然後轉動椅子。

  原本靠在桌上託著腮的班導,現在換成和我面對面的姿勢。

  「我說三葉,乖乖聽老師的忠告吧。你這種愛作怪的寫法一點也不酷。等到你年紀大了以後,這件往事只會變成你自己心中的汙點而已。你應該不想體驗那種半夜在被窩裡突然想起這件事,然後因羞愧而鬱悶的感覺吧?」

  班導一副分享經驗談的模樣,以憂鬱的口吻勸誡著。比起鄰居們只會不容分說斥責人的說教方式,班導的話更讓我痛入心脾。我腳上的室內鞋在地板上滑動,發出「吱」的聲音。

  「話說回來,主角是什麼意思啊?你有什麼具體計劃嗎?」

  「這……我才想問老師這個問題。請問主角是什麼?老師是主角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班導面有難色地眯起雙眼。他用手心拍一下大腿後,別開視線又嘆了口氣。其他老師的嘲笑聲如蚊子振翅般隱隱傳了過來。

  「你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想要變成它,有勇無謀也不是這樣。你還是死心吧。」

  我覺得班導根本沒有要正面回答我的意思,生氣地嘟起嘴巴。大人總是這樣,每次當小孩子想認真商量事情時,總會認定那是無意義的事情,也不肯花時間動腦思考。

  我一直很想成為英雄。雖然它只是一個籠統的夢想,但上小學後,這樣的想法漸漸變得更強烈了。我完全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徙小就開始有這樣的想法。在這個願望的追趕下,我帶著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做出了各種怪異行徑。對於其他人因不肯做或做不到而避而遠之的事情,我總是第一個跳出來挑戰;腦中只要浮現什麼想法,我也會積極地讓這些想法變成事實、或變得更具體。

  拜這些怪異行徑所賜,讓我在本地以壞小孩而出了名。但人家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

  「不去做,怎麼會知道結果,不是嗎?老師能夠預知未來嗎?」

  「如果想要成為你所期望的主角,就不應該去嘗試沒去做就不知道結果的事情,而是要去嘗試還沒做之前就知道會成功的事情。死心吧,三葉。」

  當時,我忿忿不平地想:「這算哪門子教育者啊!居然一腳踩碎可愛學生的夢想?」

  班導放棄了說服,他一邊說:「總之,你去給我重新寫過調查表。沒寫完不準回家啊。」一邊塞了張新的調查表給我。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調查表,畢竟我可不想一直待在教職員室裡,而且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正好照在我的臉上,真是刺眼極了。

  轉身離開辦公室之前,我看見班導桌上雜亂地堆著升學就業調查表。班上成績最好的女同學在升學就業調查表上,填入了本地升學名校的名稱。我想起那是父親的母校,忍不住跺著腳離開教職員室。

  我心想,這次乾脆在調查表填上「我要當英雄」算了。

  ……發生這件事情後直到畢業前,我仍相信自己有著各種可能性而努力嘗試著。

  但到了最後,我也只是一個被青春期玩弄而痛苦不堪的國中生。

  國中三年級的生活,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英雄,在此同時,我的青春期也結束了。

  While啦啦啦~,Gently啦啦啦~

  即便早已記住歌詞,我唱出來的每一句詞尾還是有些含糊。我當然知道這件事,但因為有自信能夠靠彈奏出來的木吉他聲掩飾過去,所以我仍繼續唱著歌。

  從那個彷佛身處黑暗世界般的國中時代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十年,時序也來到了夏天。

  凌晨五點多,遙遠那端的天空開始泛起白光,伴隨著微弱的光線,看似黑夜慢慢張開了眼睛。附近一帶明明不見樹林,蟬聲吵雜的程度卻完全不輸給我。

  我在一塊空地上彈著吉他,空地四周圍著帶刺的鐵絲網,鐵絲網的高度差不多到小朋友小腿左右。地主是為了防止野狗、野貓或鼬鼠之類的闖進來,才在空地圍上鐵絲網。只是,最後野狗雖然沒有跑進來,倒是人類跑了進來。在田地包圍下,我獨自站在空地上,感覺就像稻草人立在荒涼的土地上。

  Still啦啦啦~,Gently啦啦啦~

  因為附近沒有人家,所以不管是唱歌還是彈吉他,都不會有人出來抱怨。就像現在,四周也不見任何人影。不過,如果掉以輕心的話,偶爾還是會被地主發現,被責罵私闖土地,最後落得老大不小了還在街上讓人追著跑的下場。別說是汽市,我到現在連腳踏車也還不會騎,而地主又是一個典型的暴躁如雷歐吉桑。「給我站住~~~~~!」我就這樣被一個騎著小綿羊機車的五十幾歲阿伯邊罵邊追著跑。一名恰巧在大清早來到田裡的農家阿伯目擊到我被迫著跑的畫面,所以在鄉下地方特有的橫向聯絡網路發揮作用下,謠言一路傳到了家附近,我也就更惡名昭彰了。何況現在光是失業這一點,我就已經飽受眾人輕蔑了。

  儘管還不是豔陽高照的時刻,彈了一陣吉他後,我還是流了滿身大汗。和《哆啦A夢》中出現的那種四周有房舍的空地不同,這四周明明一片空曠,卻感受不到一絲涼風吹來。四周的風和空氣被定格在半空中,彷佛只要一碰觸,肌膚就能立刻感受到熱度般。

  這裡沒有任何障礙物,我的音樂就這麼不受任何阻礙地流瀉出去。儘管如此,卻沒有人來抱怨,這表示根本沒有人在聽。

  儘管如此,我還是盡情地彈吉他歌唱,時而還會加上舞蹈。

  在高中二年級時,我愛上了吉他和西洋歌曲。

  在升學就業調查表上填下的高中,是一所成績普普的當地學生會一窩蜂去應考的普通學校。而不知不覺中,我也隨波逐流地跟著大家進了這所高中。

  我當時和一名同年級的男生交往,因為看到他房間書架上的JOJO(注1)受到影響,而開始對西洋歌曲感興趣。在那之前,我從未聽過披頭四或麥可傑克森的歌,所以向班上同學G子借了各式各樣的專輯來聽。G子的英文成績很好,所以我一方面也抱著「只要聽這些歌,我英文可能也會變好」的期待,用房間裡積了一層灰的音響播放了這些專輯。戴上耳機後,吵鬧的樂器聲傳進耳中。這些英文歌的發音、單字、歌詞唱法,沒有一樣我聽得慣,還因為聽了太多英文導致神經衰弱,差點吐了出來。G子如超人般的表現讓我很想認她為姊姊,但在煩惱了三天三夜後,我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原本就很喜歡唱歌,所以除了唱歌外,又增加了一項玩樂器的興趣。那年暑假,我生平第一次去打工並存了錢準備買吉他,後來去到樂器行時,才發現吉他的種類多得嚇人。

  在店員的推薦下,我買了價值三萬三千円(注2)的木吉他。

  之後,我開始在家裡練習彈吉他,結果這回因為彈得太難聽而惹來附近鄰居的埋怨。真不明白為何住在我們家附近的人都如此性情急躁?後來,連父母也開始躲得遠遠的,我不得已才只好來到這塊名為「空地」的會場表演獨奏。

  算一算,我在這裡練習彈吉他已經練了將近六年,以我的個性來說,能夠持續這麼久算是很了不起了。

  注1:喬安娜·李文絲奇JoannaLevesque,又名JOJO。美國R&B和流行音樂歌手、唱片製作人和演員。二〇〇四年發表首張個人同名專輯《JOJO》。

  注2:円,日幣計算單位,通「圓」。

  「……嗯~襯衫都溼答答了。」

  趁著演奏告一段落,我拿出手帕擦汗。背部的汗水特別多,襯衫緊緊貼在背上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至於我的演奏,沒有引來任何讚賞或批評。

  就算現在不是一大清早,這裡也不會有任何人來聽我唱歌。

  我練習了很多首歌,當中最喜歡的一首是「Whilemyguitargentlyweeps」(注3)。雖然不懂歌詞的意思,但或許是因為這首歌很適合我,所以唱起來很順口。老實說,除此之外,我會彈的歌曲其實不多。我也曾嘗試過自己寫歌,但不管我再怎麼絞盡腦汁,也只寫得出兩行歌詞。所以,我應該是沒有音樂天分吧。想要靠音樂吃飯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唉~好鬱卒喔。才說『應該』而已,又馬上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

  我一邊用拳頭擦拭額頭髮際,一邊仰望天空。我期待能看到黎明,但時間似乎還早了一些。蟬鳴如汽車聲般由左而右自耳中穿流而過。

  看著染上夜色的雲朵緩緩地自在流動,讓人有一股想要快步走路趕過雲朵的衝動。可是,我能夠去的地方很少,不可能一直陪著雲朵。

  我壓低下巴,眺望著如舞臺般靜靜打下燈光往前延伸的國道。一直注視著無人通行、彷佛能通往遙遠盡頭的清晨道路,我突然有種抽痛的感覺。我用手心在身體摸索,誡圖找出敏感地捕捉到情感的部位。指尖帶著我來到了鎖骨下方,那裡的肌肉不停地顫動著。「這是什麼反應呢?」這股疑問驅動著我轉頭望向一望無際的剛地。但是,別說是找到原因,眼前根本什麼也沒有。

  這時期的田地裡連稻草人的影子也沒有。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聆聽自己唱歌。

  回到正題。

  都已經二十多歲了,為什麼我還在當一個會唱歌的稻草人呢?因為這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課。我隨時提醒自己要早睡早起,所以總會在單程要花費二十五分鐘的國道上走路散步,然後來到空地正中央彈吉他以免吵到鄰居。練習累了,就會回家吃飯。

  還有,為什麼我不找固定工作而在唱歌呢?那當然是因為我想要當英雄。至於唱歌要怎麼跟英雄扯上關係,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放棄不了唱歌。

  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事情。

  青春期結束後,至今已經過了八年。我已不再擁有十幾歲時那種有勇無謀的年輕衝勁,也沒有時間可以猶豫如何從就業或升學當中二選一,現在只有嚴酷的現實等著我去面對。

  老實說,我甚至懷疑自己還有沒有成為主角的資格。

  「最後再來一首歌,呃……Eccentric少年Boy!」

  注3:「當我的吉他溫柔地哭泣」,一九六〇年由披頭四發表的歌曲。

  儘管如此,我還是學不乖。

  回到公寓後,我衝好澡啃著吐司邊時,同居人起床了。同居人上半身穿著T恤,下半身只穿著四角內褲,一身睡衣打扮。

  「嗯~」

  「喂,看見女朋友在吃飯的樣子,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抱歉!抱歉!」同居人靜用一副缺乏誠意也沒有精神的模樣道歉後,瞥了一眼我攤在餐桌上的食物。靜那帶著睡意的眼睛本來就已經很小,現在簡直是眯成了一條線。

  「你在吃什麼?」

  我把抹上厚厚一層黃色和紅色物體的吐司高舉到額頭位置,說:

  「蜂蜜草莓果醬麵包。」

  「嗯~」

  靜一副像是聽見小貓在馬路上被車輾過似的模樣,害怕得縮起脖子。因為麵包屑一直掉下來,我把吐司又放回盤子上。

  「你嘴巴里面現在應該比納豆還要更黏呼呼吧?」

  「想看嗎?」

  「不用了,謝謝。」靜搖搖頭說道,然後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並用大拇指輕摳著下巴。眼前這個叫做丹羽靜的傢伙誇張地張大嘴巴打著哈欠,如工匠精雕細琢過的五官全變了形。美麗的玻璃花瓶突然間變成了河馬。

  「我們家親戚大多是取一個字的名字。或許是感性也會遺傳吧。」

  這個第一次見面時,便自己說出我根本沒有問起的事情的傢伙,算是所謂的美型男。會這麼說並非因為我是這傢伙的女朋友,所以把標準放得比較低。在正式交往之前,我一直封靜抱持著「救命啊!也太帥了吧!」這樣的想法。而且,其他女生好像也很想追到他的樣子。

  靜就是一個擁有如此好條件的男人,而他最悲慘的地方,或許就是沒有看女人的眼光吧。

  「吐司還有剩嗎?」

  靜揉著眼睛問我。「嗯~」我咬著吐司回想冰箱裡的狀況。腦海中像在捏黏土似地慢慢呈現出冰箱裡的光景。

  「還有一片。夠不夠?」

  雖然身材瘦削,但身為一個二十幾歲的男生,靜食量還是挺大的。他本人也露出苦惱的表情看向遠方,微微張著嘴彷佛發出「唉」的喪氣聲。靜失去戒心的表情有著平常看不到的可愛姿態,挺討人喜歡的。我暫時停下吃吐司的動作,入迷地看著他的臉。

  不過,靜很快地收起懶散的表情,然後露出爽朗的表情看向我。可惡!

  「煎個蛋來吃好了。你要嗎?」

  「不了,我已經飽了。」

  夏天的早上我總是食慾不佳。但如果這房間有空調的話,或許就另當別論了。

  我和靜在一棟蓋了十二年的老公寓一起生活。以一個愛的小窩來說,這裡的黴味重了些。四邊的牆壁有著像爛泥巴一樣的顏色,讓人看了就厭煩,躺在房間裡時,會陷入一種自己變成蟬的錯覺,感覺就像被埋在土堆裡。不過,如果能像埋在土堆裡那麼涼快的話,我並不排斥就是了。

  我們住的地方只有一間六張楊榻米大的房間,兩人住起來有時會覺得狹窄了一些。不過,就算房間很寬敞,也不可能在這裡彈吉他。何況,即便有三間房間,我和靜大概也只會待在同一間房間吧。這麼一想,不禁覺得我們像一對剛陷入熱戀的情侶,有些難為情了起來。

  「那我就煎我自己要吃的……啊!在那之前先來收棉被好了。」

  靜已經完全清醒過來,露出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往走廊走去。春天和夏天時,靜會在走廊上鋪棉被睡覺。似乎是因為他覺得走廊比房間涼快,而不是因為體貼我才這麼做。當我開玩笑地問要不要交換地方睡覺時,他斬釘截鐵地拒絕我說:「不要。」這算什麼男朋友嘛,竟然不願意爽快地讓出好地方給女朋友。

  吃完吐可後,我把沾在手上的麵包屑拍落在盤子上。然後,暫時丟下盤子和裝著牛奶的杯子,往走廊走去。與玄關反方向的走廊盡頭有一個洗臉檯,其設計就像是把鄉下車站的廁所洗手區直接搬過來一樣。對於洗臉檯的黑色水龍頭,我總是有揮之不去的骯髒印象。怎麼會這樣呢?是因為黑色代表不乾淨嗎?不是啊,如果是這樣,那我的頭髮怎麼辦?我雖然是一頭棕發,但髮根部位看得出是黑色的。

  開啟洗臉檯左手邊的門後,會看見浴室和廁所。雖然有浴室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浴缸實在太小了,而且造型就像一根巨大的試管一樣又細又長,泡澡時會有種被丟進洗衣機裡的錯覺。懶得去投幣式洗衣機洗衣服時,這座浴缸可以搖身變成手動式洗衣機,但夏天太熱了,所以不大會這麼做。因為靜是一個很怕熱的人。

  我拿起放在架子上的藍色牙刷。木架的寬度不到五公分,經常使用到的中間區塊很乾淨,但兩邊沒有使用到的地方就積了薄薄一層灰。

  太不可思議了,我明明有打掃,怎麼會只有兩邊很髒呢?我一邊思考著這個世界級的謎題,一邊叼著擠上大量牙膏的牙刷回到房間。

  我一邊刷牙,一邊開啟電腦的電源。房間角落的硬墊子上放著一臺黑色筆記型電腦,那是靜的東西。不過,我也可以任意使用電腦。應該說,我從來也沒有問過本人願不願意借我。

  聽說這臺電腦被稱為第二代電腦,不管是機型或作業系統都很老舊。我對這種機械類的東西都不大熟悉,所以沒有靜來得精通電腦。這臺電腦就算連上網路,反應也很慢,偶爾還會噴出大量空氣,然後就這麼停止不動。聽說這都是因為電腦太老舊了。老舊還真是討人厭呢。

  如靜方才所書,他現在似乎在玄關附近的流理臺煎著蛋,能聽見他使用平底鍋的聲音。靜和我不一樣,他不是沒在賺錢,而是在食堂工作。至於究竟屬於兼職還是正式員工,他本人也不是很清楚的樣子。靜說過自己是負責煮東西的人,只要是選單上的菜色都難不倒他。所以像煎蛋這種小事,不管他心情有多麼鬱悶或多麼亢奮,想必都能以平常的水準輕鬆煎出來吧。

  如果只有我一人的話,連飯也不會煮。交往前我曾經表示過自己會煮麵,但靜識破我的謊言說:「泡麵根本算不上是料理。」靜太敏銳了,但也可能是我太容易被看穿了。

  電腦啟動後的狀況穩定下來後,我連上了網路。我用左手刷牙,用右手移動滑鼠。我將喜愛的網站瀏覽了一輪,確認有沒有更新內容,然後時而佩服地點頭贊同,時而露出笑容。我噗哧笑出來時,含帶著牙膏的混濁唾液噴到了電腦螢幕上,我趕緊用手指擦乾淨。如果讓靜看見剛才的畫面,他一定會拿溼抹布來擦吧。

  靜端著盛有煎蛋和吐司的盤子來到房間後,勸我說:

  「去洗臉檯刷牙,免得口水滴得滿地。還有,吐司還有三片喔。」

  「嘩嘩嘩嘩譁啊。」

  「不要叼著牙刷說話。」

  我聽話地發出「啵」的一聲拔出矛刷。然後,重新說了一遢:

  「老媽子又出現了。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你好像也忘了我說『一直念你也沒用』這句話,說過多少遍了喔?」

  靜今天挖苦人的功力依舊了得。明明全身散發出好人的氣息和氛圍,嘴巴卻壞得可以。在我剛剛坐過的位置坐下來後,靜瞥了一眼滑落在地上的吉他。雖然眼角餘光發覺到他在看我,但我還是假裝沒看見。

  「今天也一大早就去彈吉他啊?」

  靜咬了一口吐司問道。我的眼睛明明盯著電腦螢幕,眼前卻是一片模糊,視線無法順利對焦。這證明了我的注意力不集中。

  「算是吧。」

  靜的口吻清晰,就跟他咬了一口烤得酥脆的吐司邊時發出的聲音一樣,而我卻成對比地給了含糊的答案。我再怎麼粗線條,聽到這個話題還是會尷尬。我沒有工作也沒有和父母親一起生活,實質上等於是靜在養我。這狀況不知道算不算被包養喔?

  「你真的很愛彈吉他呢。」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我的心境,靜悠然地下了評斷。我本來打算埋首網路來逃避話題,畫面上的文章卻一個字也進不到腦子裡,只好死心地望向窗戶。窗外只看得見電線和小鳥,還有一大片藍色天空。

  「由岐你啊。」

  「咦?」

  「……沒事。我本來想問你什麼,但又忘了。」

  靜的態度明顯看得出在騙人。他一定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不可能有人養了一個飯桶,卻一點怨言也沒有。

  不知道靜對於不去工作的我,抱著什麼樣的想法?以前我曾經以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過他幾次,但只得到玩笑般的答案。其實我有些害怕太認真去問這個問題。

  我們自靜大學畢業後開始同居,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順道一提,我高中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所以我們不是那種在大學校園中認識的情侶。

  「欸,我還是再問一遞好了。」

  靜用著像在催促我「轉過來看這邊」的口吻搭腔說道。我轉過頭說:

  「問什麼?」

  「你要吃煎蛋嗎?」

  「……那,吃一點好了。」

  看著靜遞過來的湯匙,我大口咬下上面的煎蛋。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我們不像情侶,靜幾乎把我當成了小孩看待。不對,應該說更像在喂飼料吧……沒想到我連小孩子都不如,而是寵物啊。

  ……不對啊,我還在刷牙,正常人會在這時候問我要不要吃東西嗎?吃哇又要重刷一遍,而且我現在滿嘴泡沫。儘管如此,我還是咀嚼著煎蛋,發出聲音地咀嚼著。嗯~有牙膏的味道。

  不過,這樣一來也順利緩和了快要變得凝重的氣氛,所以,算了。吃完煎蛋後我又刷了一次

  牙,然後把牙刷隨手一丟。「把牙刷拿囤去洗臉檯放。」「好啦、好啦。」我果然還是被當成小孩了吧。

  在洗臉檯漱口後,我回到房間。坐在房間角落等待靜吃完早餐後,我抓起頭髮說:

  「幫我綁頭髮。」

  「好。」

  靜走出房間從洗臉檯拿了梳子和橡皮繩回來,然後繞到我身後。雖然我的頭髮不算長,但夏天時總會請靜幫我綁頭髮,因為我很喜歡這段時光。

  「我是不是差不多也該剪頭髮了?瀏海已經會刺到眼睛了。」

  「要不要我幫你剪?」

  剪頭髮這種小事我還會。應該說,我還挺會剪的。以前我就經常幫人剪頭髮了。

  「那,今天傍晚幫我剪。」

  「嗯。」

  靜用梳子梳著我的頭髮。感受著靜放在我肩上的左手溫度,令我忍不住嘴角上揚。靜似乎從斜後方看見我的表情,雖然臉上保持著微笑,但傾著頭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嗎?會癢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嘻嘻嘻,我刻意發出噁心的笑聲。靜這次的反應是沉默不語。可以的話,真希望靜主動問我「怎麼了嗎?」不過,我當然不可能因為這樣就覺得靜是個沒用的傢伙。

  就我所知,在日常生活的範圍內,沒有什麼事情難得倒靜。

  「問你喔。」

  「嗯?」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做得到,但你做不到的?」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壞心眼的問題。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不用聽也知道靜的答案。

  「嗯……」

  有趣的是,靜沒有立即回說:「沒有這種事情。」我死也不承認這是靜的體貼表現。

  「啊……像是吉他之類的?」

  果然是吉他,我只有這個專長嗎?如果我的吉他技巧強到無人可比那還說得過去,但我只有在當飯桶這方面比人強而已。

  而且,只要稍微練習一下,靜一定比我更會彈吉他。靜也是因為這樣,才沒有練習吉他吧。至少在和我交往的期間內,他一定不會練習。

  「……靜,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我忽然想起小星期在社群討論區裡看到的話題而問道。話才說出口我馬上就後悔了,心想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不過,靜沒什麼特別反應地回答說:

  「當然會啊。食堂的選單裡也有這道菜,基本上你也來吃過,不是嗎?」

  「對啊。」

  靜開始工作後,我只有去過他店裡一次。豬排蓋飯,一碗六百六十円。

  「靜真的好厲害喔。」

  不過,如果要問我是不是像主角一樣厲害,又覺得有差別。

  「由岐也一樣啊,只要多加練習就會做了喔。」

  由岐是我的名字。順道一提,一開始靜把我的名字叫成了「YOSHIKI」(注4)。YOSHIKI是XJAPAN的成員名字,不是我的。我問靜是不是真的以為我的名字念做YOSHIKI,他回答我是騙人的之後,我狠狠揍了他一拳。我也絞盡腦汁地想要找出「靜」的其他發音,但浮現腦海的頂多是《哆啦A夢》裡的靜香而已。當時我高中畢業已經兩年左右,對於國語的認知,只抱著能夠溝通就好的想法。說到國語,都忘了有幾個月沒寫字了。

  注4:由岐的日文發音為YUKI,亦可發音成YOSHIKI。

  「你要練習看看嗎?我是說豬排蓋飯。」

  靜探出頭看著我不發一語。我毫不遲疑地搖搖頭說:

  「不要。我不是那種努力型的人。」

  「努力型啊……也對,練習這東西真的要靠努力。」

  「什麼嘛,你自己說只要練習就會,卻又這種反應。」

  「想到看不見形體的東西會累積,就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所以,你也不相信愛情會累積羅?」

  我不禁衝動地這麼說。羞恥心化為一股酸味湧上心頭。尤其是「愛情」這兩個字最令人感到羞恥。這應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這個字眼吧。如果一直正常過著生活,根本不會刻意公開宣告這種事情。

  靜停下幫我梳頭髮的手,整個人僵住了。很少有機會看見靜這樣的表情。「拜託說點話啊。」我這麼暗自祈禱時,靜像是看穿我內心似地開口說:

  「愛情啊……原來如此,說得真好。」

  我竟然被誇獎了。我聽到心中那支用來測量羞恥心的溫度計應聲破裂,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我幫你做了三明治當午餐,記得不要躺著,要乖乖坐在餐桌前吃。」

  「好啦、好啦。」

  「還有,牛奶不要整瓶直接拿起來喝,萬一灑到衣服上會很明顯。」

  「好!啦,好,啦~」

  「還有,窗戶一直開著蚊子會飛進來,記得至少要把紗窗關上。」

  「快去上班啦!」

  我面帶笑容把靜踢出玄關。靜噘起嘴巴一副還想要叮嚀什麼的樣子,但最後還是一邊前進,一邊有技巧地穿上鞋子,然後站在公寓門外。靜比一般男生還要高,矮個子的我跟他站在一起感覺變得更矮小。

  「我今天傍晚就會回來,到時候再煮點東西給你吃吧。」

  不過,靜的發言沒有想要把我壓得更低的感覺,反而像在安撫我。他的舉動簡直就像在哄小狗一樣,有時候還真讓人覺得不爽。

  從門後目送靜走下生鏽的紅銅色階梯後,我揮揮手說:

  「不準跟食堂的女高中生外過喔~」

  「年輕女孩子現在根本不會理我了。」

  「你什麼意思,沒禮貌!」

  你這傢伙可是有女朋友的人耶!還敢在女朋友面前說這種話!你的女朋友是我耶!我被當成老太婆了!

  雖然我的憤怒分成四階段爆發出來,但隨著靜的背影消失在階梯下方,怒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離開門口,將上半身倚在二樓走廊的扶手上。我把雙手放在扶手上當軟墊,再把下巴靠上去。烤漆加上鏽斑的粗糙觸感,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把臉貼近扶手後,鼻間嗅到了金屬味。

  我打算從二樓目送靜騎腳踏車出門。靜會不會察覺到我的視線然後回頭看呢?或許他會因為受不了外頭天氣太熱,而沒注意到這麼多也說不定。

  靜踩著從國中就一直騎乘的腳踏車,從階梯下方衝了出來。踏板不停被踩動下,兩個腳踏車輪在維護不周的公寓建地上轉動著。

  靜肩上掛著黑色包包,頭也不回地直直朝馬路騎去。我耳朵一邊感受著血液流動的聲音,一邊注視著靜的背影。好大一隻啊。

  靜從公寓騎到馬路上後,似乎在右轉時發現我在二樓。他高舉的手從圍牆邊冒了出來。雖然靜可能看不見,但我又揮了一次手。我們倆這樣子真的不像情侶,我簡直像在等待父母的小孩子一樣……這點剛剛已經思考過了,還是別想了。

  我跑回房間。把涼鞋隨便脫在水泥地上後,從冰箱裡拿出三明治。三明治裡頭夾了蛋。把牛奶倒進杯子後,我當場坐下吃了起來。我怎麼可能等到中午才吃三明治,反正我沒有躺著吃東西,靜應該不會太計較吧。

  我大口咬著三明治,然後咕嚕咕嚕地喝光牛奶。目送靜出門後我一直靜靜待著,內心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緒也慢慢高漲。為了排解這股情緒,我狼吞虎嚥地吃下三明治。吃完後我立刻又刷了一次牙,並洗了臉。

  溫熱的水沒能夠降低發燙的肌膚溫度。洗起臉來的觸感就像把臉貼在與人類肌膚具有相同溫度的生物上。用毛巾擦去那溫度後,我隨便換上了衣服。因為是隨手拿起衣服就穿,所以完全沒有思考到搭配的問題。然後,我拿起滾落在客廳的手錶塞進口袋。我沒有什麼手機,所以出門時需要手錶。扛起裝在盒子裡的吉他後,我大步跨出了房間。

  來到公寓門外的走廊上,恰巧住在隔壁第三間的情侶也正準備出門。兩人看起來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大,手牽著手。他們一定很想連手心冒出來的汗水都一起分享。兩人似乎已經認得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我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頭後,急忙朝階梯走去。

  對於每天扛著吉他出門的二十幾歲女生,不知道附近鄰居會怎麼想?要是他們在吃晚餐或是其他什麼時候說我的人生如同已結束,把我當成笑話來看的話,那該怎麼辦?……咦?可是,我們都是在非假日的白天碰到面,兢表示對方也跟我一樣吧?

  「什麼嘛。」

  原來是尼特族(注5)情侶啊。如果以黑白棋來形容,就是棋盤上一片同色棋子的狀況。我和靜是白棋加上黑棋的組合,所以黑白棋遊戲才得以成立。一股都快被我忘記的優越感突然湧上心頭。不過,等到我下樓梯時,這股情緒早已蒸發不見。

  來到一樓,我踩在建地內未經整頓的泥地上。地上除了被泥水弄髒的超商塑膠袋、香菸盒,還有菸蒂散落一地。雜草和不知名花朵雜亂地生長在地面上,還可看見蜜蜂在花朵四周飛來飛去。雖然沒被蜜蜂叮過,但我很害怕那未見識過的疼痛,所以我用吉他盒遮臉,快步跑向馬路。

  我正準備去車站演奏吉他還有唱歌。在學生上學或社會人士上班的時間這麼做會造成他人困擾,所以我只會在人潮不再那麼擁擠的白天時間,在車站前彈吉他。每次靜去工作時,我總是這麼度過白天的時間。

  我沒有刻意瞞著靜,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特別說出來。不過,相信靜大概也猜得到我在做些什麼。我不是彈吉他、午睡,就是去散步,淨是一些不花錢的消磨時間方法。

  「……嗚~好熱。」

  馬路上熱得像在冒煙一樣。陽光直接照射在頭髮上,讓人陷入一種強烈錯覺,好像能從中感受到陽光的重量。用橡皮繩綁起來的馬尾深處熱得發燙。早知道就戴頂帽子出門。

  明明只要走一小段路就會遇到轉角,今天卻覺得路程比平常遠。圍牆、住宅、地面以及藍天的輪廓開始融化。我彷彿掉進黏稠的液體裡,然後用手撥開液體在走路。明明是往前進,卻有種要逃跑到某個地方的感覺。

  「………………………………」

  其實我心裡有底,知道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在逃跑。

  因為我害怕別人問起:「你做這些事情有什麼意義嗎?」

  我目前的敵人不是世俗眼光,也不是烏雲籠罩的未來,而是理由。

  如果失去靜,我會活不下去;但如果失去我,靜應該還活得下去。如果是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有什麼理由待在「這裡」呢?

  不知不覺中,我變成了和主角極端相反的存在——廢物。

  話說回來,靜愛我嗎?如果他愛我,會有什麼理由嗎?我突然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懷疑,頭昏腦脹了起來。我整個人在發燙,卻無法順利散熱,變得像公寓裡的那臺電腦一樣。

  身體的熱度慢慢竄升,感覺就快中暑了。所以,我模仿起電腦暫時停止的動作,站在馬路正中央不動,然後用手按住膝蓋深呼吸。

  注5:語出英文NEET,意揩不升學、不就業、不接受職業訓練也不參與就業輔導,每天沒工作又無所事事的年輕族群。

  當我在忍受什麼時,我不會嘆氣。因為我不需要嘆氣也忍受得了。

  因為眼皮乾澀又沉重,所以我用手指抓起眼皮往外拉。清脆的「啪、啪」聲響傳來後,眼皮輕了一些。然後,我反覆了兩遍用力閉上眼睛,再張開眼睛的動作。

  「好!」我擡起頭,咬緊牙根,瞪著正前方的馬路。

  我以腳跟用力踩踏地面,然後大幅度地擺動手臂走了出去。

  快逃離理由,去面對其他事情吧!

  大約兩年前和靜相遇時,我也是這樣在車站前彈著吉他。那時候的我住在家裡,時不時保養吉他,吃著媽媽煮的飯……和現在的生活沒什麼兩樣。可能是因為我讀的學校沒有好好教導學生「成長」的意義吧。

  靜當時大學三年級,每天從這個鄉下車站搭乘JR電車搭六站到大城市,然後轉搭兩次地下鐵,單程花上兩個小時去上學。我在本地的高中唸書時,也是跑步上學,所以和交通工具幾乎無緣。在我眼中,靜簡直就是個被虐狂。每天把六分之一的時間花費在電車上,要我肯定受不了,一定第一天就放棄了。

  靜每天早上七點搭電車離開這裡,晚上八點多才回來,而我只有白天時間會在車站前面出現,所以我們根本沒有機會碰面。

  不過,理應沒有交集的我們,還是有了唯一一次的相過機會,而這個機會確實發揮了作用,我們兩人也變成了每晚互說「Ineedyou」的關係。噯!沒有啦,後面這段是我亂說的。

  我記得那天是七月下旬。因為正值上學期的考試期間,所以靜在太陽公公還高高掛在天空上的時間就回到了車站。然後,經過車站前面時,他向我搭話。

  因為在那之前幾乎沒有人停下腳步聽我演奏,所以我嚇了一大跳。一方面也很緊張,我縮起脖子擔心靜可能是來罵我太吵,要我停止演奏。

  站在眼前的大個子溫柔男子,傾著頭先看了看我的臉,再看了看吉他,然後開了口。

  這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到靜說話,而且是疑問句。

  「你在做什麼啊?」

  音樂表演啊,笨蛋。

  ……兩年前,有過這麼一段往事。兩年後,我在延伸到車站內部的道路正中央佔著地盤彈吉他,和那天沒什麼不同。

  唯一的不同,是對我有興趣的傢伙,一個也沒出現。

  就像把兩年時間濃縮起來似的,車站前的樣貌持續不斷地變化著。現在車站有了派出所,入口處也矗立著當地知名武將金光閃閃的雕像。

  藍天和我之間架起了立體式結構的通道,車站前面陰涼處也變多了。明明是大好晴朗的天氣,卻不見陽光照進人們熙來攘往的通道。在計程車和公車乘車處痴痴等著乘客的車子,閃閃發亮地反射著夏日直射而下的陽光。

  電車滑進了車站二樓的月臺,傳來了軌道和車輪間如金屬碎片飛起般的摩擦聲以及震動感。蟬鳴聲響起,不像「唧~唧~」叫,而像「唊~唊~」叫。計程車以及來到車站前面接人的汽車排放的廢氣撲鼻而來。

  放馬過來吧!我不怕這些聲音:我抱著挑釁的心態,使出渾身力量擠出聲音。

  Whilemyguitargentlyweeps。

  G子曾告訴我這首歌是在描述失戀心情。如果熱血沸騰地演唱這首歌,會是什麼感覺呢?說到唱歌,如果沒有先理解歌詞或歌曲創作者的心情再來表達,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了吧。

  聽到我的歌聲,有人瞥了一眼。不過,沒有一個人有興趣停下腳步專注聆聽。意思就是,我彈的吉他和歌曲不值得浪費人家的時間。

  我每天在這裡唱歌,當然會看見多張熟悉的面孔經過。總會在中午回來的學生、無精打采的老頭子、騎腳踏車經過車站的農家老婆婆。他們每個人總是一副很無趣的表情,既然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出門,何不稍微停下腳步聽聽我唱歌呢?

  因為我沒有把吉他盒攤開放在前方,所以連一塊錢也不會有人丟給我。我想表現自己不是為了賺錢才這麼做。但我知道這只是在找藉口。

  舉個例子好了,靜做的豬排蓋飯一碗要價六百六十円。他在食堂裡提供足以向他人收錢的實力,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雖然有所付出,但相對地也有所收穫。

  能夠讓這種交換行為成立的人,才是在社會上生活的人。這個道理無論是放在小孩子或大人身上都一樣。所以靜很了不起,從我眼前走過的人們想必大多也很了不起吧。

  對於從別人身上得到東西卻什麼也不回報,只知道奪取他人之物的傢伙,被這世上稱為無藥可救的傢伙。而我從出生以來,從來沒有跳出過這個定義一次。別說是主角了,我連做為別人配角的能力都沒有。

  我的吉他從來沒有影響過某人人生中的幾分鐘或幾秒鐘。這樣的演奏到底算什麼?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不會有任何事情開始,也不會觸及任何事情的行為當真存在於這世上嗎?這種無藥可救到完美境界的人就是我嗎?

  我的歌聲變得沙啞,像是在哀泣一樣。或許這樣的歌聲還比較符合歌名的意境也說不定。我的英文再怎麼破,至少也還懂得歌名的意思。

  不過,我彈的吉他不是那種催淚式的演奏,我只是讓吉他哭出聲音來而已。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就連靜停下腳步的那一天也是如此。

  「你在做什麼啊?」

  靜的第一句話聲和電車聲重疊在一起,讓我有一種重力壓在頭上的感覺。我的頭痛發作,眼中所見景色就像在電車上一樣高速地左右轉動。

  「………………………………」

  偶爾試著演奏一些不一樣的歌曲好了。

  我會的歌曲名單……「B-ChikuBeach」,還有「每天吃壽司也OK」。咦?怎麼想到的都是宮崎吐夢(注6)的歌。而且,腦海裡只浮現在大馬路上唱出來除了需要勇氣外,還有必要捨棄人生的歌詞。奇怪了,我練習過的西洋歌藏到哪去了?

  我甩甩頭。現在的感覺就像考試時想不出任何一個英文單字一樣。在感到洩氣的瞬間,雙膝癱軟下來。我突然變成蹲著的姿勢,瀏海也隨之大幅度擺動了一下。殘留在頭髮上的汗水飛落,最後與手臂上冒出的汗珠混在一起。在盛夏的熱空氣中,面板上的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可惡!趁著懷裡的熱度還沒消失之前,我跳了起來,並撥動吉他弦。

  「唊~啊唊~啊唊~啊唊~啊~唊唊唊,唊~啊!」

  作詞、作曲者是我本人。我的首創歌曲就是和蟬一起合唱。這首歌的歌詞彙整成一行,我把自己只寫得出兩行歌詞的極限充分表現在歌曲中。

  大家可能覺得我是因為天氣太熱而發瘋了,這下子更沒有人願意靠近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的生活方式就像全心全意地在懇求大家注意我。

  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主角會抱著這樣的期望。

  國中生三人組從我面前走過,他們專注地聆聽中間那名滿臉青春痘的國中生一臉得意地描述著乳房有多麼柔軟。蟬叫聲和電車聲似乎讓他們沒能夠注意到我的歌。我的歌就像融入四周的背景音效,也像空氣一樣。

  對這些國中生而言,虛構乳房的存在遠大於現實裡的吉他聲。

  嗯~輸得很徹底,

  剪刀在半空中空剪的時候,聲音比較好聽,「鏘」的一聲很清脆。剪頭髮的時候,就會變得有些悶悶的。因為刀刃和刀刃之間夾著異物,聲音當然沒那麼清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有種很可惜的感覺。不過,老是剪空氣也不是辦法。

  「靜,你想不想看我的乳房?」

  傍晚時分。我在公寓的空地上一邊剪頭髮,一邊詢問靜。靜身上裹著半年前替換下來的淡綠色窗簾,看起來就像晴天娃娃一樣,乖乖地讓我替他剪頭髮。靜原本有一半的魂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聽到我的問題後,立刻睜大了眼睛。

  注6:日本演員、作曲家、隨筆作家,也曾為電玩「塊魂」配音。

  補充說明一下,如果房東發現我們在空地上剪頭髮,會把我們罵得很慘,所以手腳必須快一點。對於丟在地上的菸蒂,房東理也不理,難道靜的頭髮比菸蒂髒嗎?這讓我越想越憤慨。我會有憤怒的情緒,應該就表示我還很愛靜。我無法想像自己會討厭靜。

  「你是指在愛情涵義上的乳房嗎?還是哲學涵義上的乳房?」

  「我兩種都沒有啦!」

  「這樣喔。」

  靜一副極其認真的表情頻頻點頭。真希望我替他剪瀏海時,他的頭不要動來動去。雖然不是在剪自己的頭髮,我還是會怕剪壞他的髮型。稍微想像了靜一頭亂髮的模樣,我差點笑了出來。真是嚇死人了。

  「不是啊,幹嘛突然問這個?如果老實回答,可以拿到金乳房或銀乳房嗎?我超不需要的耶。乳房硬邦邦的還有意義嗎?」

  「吵死人了,閉嘴。」

  不要一直重複「乳房」這個字眼好不好?難不成你是乳房星人嗎?我難為情了起來。太不知羞恥了,沒有一點純真的感覺。情侶交往久了就會變成這樣嗎?就像泡到乏味的茶一樣。

  「所以呢,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靜又問了一次,但這次拿掉了「乳房」兩個字。我一遍修齊頭髮長度,一遍心想「可是我已經不想問了耶」。但仍心口不一地開口說:

  「因為白天我聽到國中生在討論乳房的神祕。」

  「喔~」

  靜點點頭說:「原來如此。」他深感佩服的表情令我訝異。

  「他們都不聽我彈吉他,只顧著談論乳房。」

  「你不可能贏得過國中生的那種興趣啦。」

  「所以你還是國中生的時候,也是滿腦子都在想乳房啊?」

  「應該是吧。」

  這答案有些敷衍。靜微微低著頭,或許連他也覺得有些難為情了吧。

  不過,原來國中生心裡的優先順序是這樣啊。我試著想像教室裡佔了半數的男同學都在發揮念力想著「乳房」的畫面。好像會發掘出什麼超能力的感覺。

  如果靠著這種邪念真的能產生超能力,那一定是透視物體的能力吧。就是那種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女學生的衣服會變透明,面板和骨頭卻不會變透明的方便能力。

  「那,你想看我的嗎?」

  「嗯~……」

  靜閉上眼睛,一臉思考的表情。為什麼他沒有馬上回答呢?乾脆只把他右邊的鬢角剃掉好了。「喀鏘喀鏘」我拿剪刀在靜耳邊空剪揮舞著。

  「還有什麼想看不想看,我平常就在看了啊。」

  「討厭,色鬼。」

  「洗完澡後只穿一件內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人還好意思這麼說。」

  我們兩人都笑了。已經傍晚了,卻還沒有日落。在比白天稍微朦朧一些的黃色光芒籠罩下,我和靜細細的笑聲交纏在一起。

  到最後,靜還是不願意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想看。如果他願意說一句「想看」,我就能夠有自信,相信自己還在和靜談戀愛。

  今天白天我把自己和靜比喻成了黑白棋。如果要說明得更詳細一些,我會是白棋,靜是黑棋。靜的人生確實染上了色彩,而我的人生什麼也不是。

  「靜,你喜歡我嗎?」

  這次我不拐彎抹角地直接詢問。不過,距離我真正想知道的答案還很遠。

  「你今天怎麼老是在問問題。」

  靜露出淡淡笑容。這是靜獨有的笑法,別人就算想學也學不來。那是由靜心中的價值觀所引匯出來的,無論是放鬆的臉頰、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眼瞼垂下的角度。

  靜從窗簾底下伸出手,搔了搔眼睛下方。

  「當然喜歡啊。不過,要我這樣正式說出來,還真不好意思。」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什麼理由?」

  「理由?……嗯~你這麼正式問我,要我怎麼回答,對吧。」

  最後的「對吧」兩字聽起來不像問句,而像是以更淺顯的方式在傳達「沒有」,我的手不禁顫抖了一下。因為拿著剪刀的手變得不穩,靜也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起來。

  「生氣啦?」

  靜回過頭,察書觀色地問道。回了他一句「沒有」之後,我繼續動著剪刀。

  「沒有啦,我只是還在思考這個問題而已。」

  為什麼靜沒辦法很快地說出理由呢?我心裡這麼想著。靜面向前方說:

  「你偶爾都會問我喜歡你什麼地方喔。」

  「因為我偶爾會在意。」

  其實我一直都很在意。靜那時候為什麼會向我搭話呢?

  「那我問你,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長相。」

  為了和靜賭氣,我馬上意氣用事地回答。打死我也不會說是因為喜歡靜的溫柔。我一直不希望自己是隻想得出這種平凡答案的傢伙,也因為這個原因,高中才會和男朋友分手。並不是覺得和那時的男朋友分手很可惜,而是因為當初只會傷害對方,所以到現在我仍感到懊悔。

  聽到我的答案後,靜沒有生氣,反而一副想通了似的模樣眯起眼睛笑著。雖然反應有點慢,但我現在才發現雖然靜直到方才表情都很和緩、嘴角帶著微笑,但眼神不一樣。

  「原來如此。那這樣等會兒我要去藥局一下。」

  「啊?」

  「因為我額頭上長了一些痱子,所以想去買洗面乳回來。」

  我屏住了呼吸。靜是拐彎抹角地在表現想要珍惜和我的關係嗎?我果然還是掌握不到靜真正的想法。靜就是因為長得夠帥,所以顯得更可疑。

  而且,我們這樣的互動與其說像父女,其實更像一對傻瓜情侶,好害羞喔。哈哈哈。真不知道要什麼樣的關係,才最適合我和靜。不過,我不喜歡我們是「陌生人」的關係就是了。

  「問你喔,靜。」

  「嗯?」

  「我是不是應該去工作比較好?」

  在心中大笑過後,挺容易地就説出了主題。說到底,剛才會提到喜不喜歡或什麼乳房的話題都是為了切入主題,說實話我不大喜歡這種刻意鋪陳的感覺。

  不過,我覺得工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從莫潤手中得到金錢」是一種多麼尊貴的行為。金錢既沒有分什麼髒不髒,也不是把慾望具體化的存在。

  雖然我的價值觀脆弱到只要看一本福本伸行(注7)的漫畫,就能立刻顛覆,但我認為基本上金錢是很重要的存在。

  明明知道金錢很重要卻不肯工作,只知道追尋當主角這種白日夢的傢伙就是我。

  我無法理解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也不敢去探索矛盾的心態。

  「應該可以照現狀再繼續過一陣子吧。」

  靜以不明確的態度允許我的墮落。不對,事實上靜並沒有允許。

  應該吧、應該吧、應該吧。對於重要的事情,我們總是沒有做出明確決定,就這麼在一起。

  「這樣好嗎?」

  「應該吧。」

  「好吧。」

  鏘!靜的頭髮、房東的憤怒表情、附近主婦們的竊竊私語、隔壁第三間尼特族情侶的高調互動、空地阿伯的憤怒表情、國中班導難以置信的表情、蟬的振翅聲、不知道要開到哪裡去的電車聲、開始西沉的夕陽。

  注7:日本漫畫家,代表作為《賭博默示錄》。

  我用剪刀剪掉了這一切。

  「由岐~」

  「嗯,怎樣?」

  「喔,還是算了。」

  最近經常看見靜這樣。欲言又止的態度。不過,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了。

  不過,應該不用主動去問吧。嗯,這想法正確。

  「你今天做了多少碗豬排蓋飯?」

  「幹嘛只限定豬排蓋飯啊?」靜一邊笑笑說道,一邊屈指計算。然後,在飛機越過上空的聲音吸引下,靜仰望著天空,迅速張開手指說:

  「十二碗。」

  「好猛喔。」

  光是今天一天,我和靜的人生就有了十二碗的差距。

  這是什麼差距啊?那當然是所謂某種「存在感」的差距。

  我的祖父曾經開過理髮店,所以我小時候經常玩剪頭髮的遊戲,也實際幫小學同學剪過頭髮。我把個性看似懦弱的男同學剪成了西瓜皮,結果被罵得很慘。儘管如此,我還是學不乖。

  我在位靜剪頭髮。勤奮工作的靜乖乖坐著,什麼也不是的我在工作。

  只有在指尖延伸到剪刀的瞬間,我才覺得自己的雙腳得以踏實地踩在地上。隨著見到發出的清脆的聲音,慢慢形成屬於「某種存在」的我。

  然後,如同輕輕飄落的頭髮,「某種存在」的我又立刻消失了。

  隔天我也是從清早就在空地舉辦演唱會,天氣也是從開始就一直是適合彈吉他的好天氣。不過,就算遇到下雨天,我也會照常唱歌就是了。

  連線車站和幣區的道路兩旁有屋檐,而屋檐的存在根本就是為了讓我遮風擋雨。剛開始在這裡彈奏演唱時,因為對手是梅雨季的大雨,所以表演得氣喘吁吁。現在的我應該也和來來往往的人們一樣面帶痛苦表情吧。

  事實上,我確實覺得呼吸困難。吸氣、吐氣。呼吸的間隔過短,我來不及吸入足夠的空氣,陷入缺氧狀態。我不停地、不停地發出無法傳進任何人耳中的呼喊聲。

  吸入充滿熱氣的空氣後,有如吸入不明物體似的感覺在體內亂竄。感覺就像沒有甜度的棉花糖佔據整個肺部,讓我無法呼吸。

  甩了甩頭後,固定在前方柵欄上的看板文字,隨著從額頭垂落的汗珠一起印入眼簾。看板上寫著不知何時會完工的工程行程,以及鐵路警察的警告標語:「禁止在站前做出擾人行為或進行表演」。看板已十分老舊,角落還缺了一塊。

  我在這裡唱歌唱了五、六年,從沒遇過警察從車站方向衝出來趕人。不知道是這個車站沒有鐵路警察,還是我的舉動沒有被認定是擾人行為。如果是在早上或傍晚的尖峰時段,或許就會被趕走也說不定。

  今天演奏的歌曲和平常不一樣,我一邊演奏低調的披頭四名曲,一邊思考靜的事情。不管是精神上還是經濟上,我的生活重心都是靜。丹羽靜,NIWASEI。

  那傢伙會有什麼非得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嗎?如果沒有理由,就不能在一起嗎?不對,其實是我自己想要得到理由嗎?肚子餓得叫了一下。看一下狀況再叫好不好?我正在認真思考耶。隨著肚子叫了一下,我的思緒也轉變了方向。從變得空洞的演奏之中,瞥見了電腦螢幕。

  「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在BBS看到的這句話印象深刻。可能是自從靜向我搭話後,我就開始對問句反應過度,

  不過,這毫無修飾的單純問句聽起來,像是可以直接轉換成「你會做什麼嗎?」的意思,讓我有一種螢幕背後的陌生人在擔心我能不能生活下去的感覺。

  如果我學會做豬排蓋飯,人生就會有戲劇性的改變嗎?當然會改變。我會變成社會裡的某種存在,會有某人需要我。我可以賺到錢,可以融入社會中生活。

  如果現在開始改變,還來得及回到那個世界。我的生活就像露宿在半圓形保護膜之外,排斥與他人相同,回到那個世界後,我可以和其他人待在同樣的地方,成為尊貴存在的一部分。

  我已經二十幾歲,也沒有繼續升學,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不管是變成主角也好,想在音樂表演中找到什麼也好,這些大致分類起來都算是追夢行為。不過,我早就超過那個年紀了,不適合做這些事情。所以,我應該拿鍋子或菜刀,而不是吉他。

  我的問題不是會不會做豬排蓋飯,而是必須去做。

  靜最初問的那句話一直折磨著我。當初或許只是單純感到疑問的一句話,如今變成了「攻擊」。

  「你在做什麼啊?」

  「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帶著問號的兩句話像要互咬尾巴似地不停繞圈子,最後變成一條繩子緊緊綁住我的腦袋。我用力咬緊臼齒,牙齒滑了一下,聽見了雞皮疙瘩豎起來的聲音,也感受到牙齒磨擦的觸感。與磨牙不同的不舒服感蔓延全身,一股苦澀的味道隨之上湧。

  歌詞、未來、英雄理想圖、豬排蓋飯……

  「我做不到這些關你們屁事!」

  我副歌唱到一半停了下來,然後大聲吼叫。我對著臉頰僵硬到不可能有笑容的路人們發出心底的怒吼。路人繞過我而行,就像看見骯髒的野狗突然開始亂吠一樣害怕。

  失禮的目光像針一樣刺過來,四周的傢伙們越看越像一隻只大蚊子。

  你們那麼愛看,怎麼不在我唱歌的時候看!

  今天唱著歌時,也看見了幾張熟面孔走過去。有阿伯、學生、歐巴桑,每個人都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都快分不出長相了。當然了,也有陌生面孔經過。當中搞不好還有我的同學穿著體面服裝走過去。在負面的認知上,大家都認得我的臉,或許我早已成為被恥笑的物件也說不定。不過,如果能夠被大家記住,或許還不算太慘。

  距離幸福只有一步,是最悽慘的不幸。

  我放下吉他蹲了下來。

  「……嗯?」

  低著頭時,感覺有視線投來。擡起頭一看,發現一個老爺爺站在面前。我不曾在車站前面看過這位老爺爺,他頭上戴著一頂彷佛要去環遊世界似的彩色怪帽子。

  老爺爺拄著柺杖,一副想要看透我衣服似的模樣,露出極感興趣的表情低頭看著我。

  「幹嘛?」

  我詢問老爺爺的姿勢和態度,就像和黑斑蚊一起聚在便利商店前的鄉下小混混一樣。不知道是被我的長相還是無禮的態度嚇到,老爺爺一邊說著「沒事」一邊逃跑了。老爺爺逃跑的速度出乎意科地快,像在操控滑雪杖一樣使用柺杖高速前進。那個老爺爺會不會是可疑人物啊?這社會太可怕了,可疑人物竟然用那麼快的速度在街上移動。

  「……呼。」

  我蹲在地上抱住空腹呻吟著。

  空無一物的胃部反覆收縮在索討食物,胃液也不停翻騰。

  可惡!我是不是忘記吃靜幫我做的午餐了?

  這天晚上,我和靜面對面坐著。一如往常,又是一個懶洋洋的夜晚。

  冬天的時候我們會隔著蓋上棉被的暖爐桌而坐,現在這張桌子底下呈現中空狀態,只要低下頭就會看見坐在對面的靜的腳。靜雖然一臉裝酷表情,腳底卻又黑又髒,面板也缺乏彈性,應該是走太久或站太久了。

  桌子正中央不知道為什麼放了一對木頭人偶,那好像是靜不知道從哪裡收到的旅行禮物,但品味也太差了吧。不管是送禮物的人,還是擺飾出來的人都一樣。

  「我今天到食堂後,被食堂的女孩子取笑。會不會是頭髮剪太短了?」

  靜一邊抓著瀏海,一邊顯得擔憂地問道。我是負責剪頭髮的那個人,實在很難針對髮型好不好看做什麼評論。我試著儘量以客觀角度望著靜的頭。

  嗯……怎麼看都只會覺得是頭髮短了一些的靜。那髮型不會好笑得讓人看一眼就笑到肚子疼,帥氣的模樣看久了也不會有什麼情緒起伏。

  「我覺得很正常啊。」

  「那就好。」

  用手指彈開頭髮後,靜靠在桌上托起腮。他拿起遙控器湊近電視螢幕,並隨意轉換著頻道。靜屬於看電視時會一直轉檯的型別。明明自己有這樣的習慣,看見我一直轉檯時,卻又會露出有些不高興的表情。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靜也有很任性的地方。想到自己是受到照顧的一方,我當然不會因為覺得靜的態度不合理而生氣。

  靜轉檯轉到最後停在地區電視臺的頻道,頻道上正在播放一個名為「本週名人」、收視率低得可憐的節目。某家餐廳的店長正在向一名女性採訪記者介紹自己的成長過程。誰會對那店長有多麼喜歡衝浪感興趣啊!

  「你說的女孩子是在店裡工作的女高中生?」

  我忘了那女高中生叫什麼名字了。不管聽過多少遍,我還是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

  「對啊。你有見過她嗎?」

  我也不確定有沒有見過她。因為靜有時會在吃晚飯時提到她,讓人有一種早就見過對方的感覺。但我只去過食堂一次而已,所以應該沒見過吧。

  「應該沒有吧。」

  「也是。總之,是一個活潑又勤勞的女孩子。」

  靜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給了個有點馬虎的描述。雖然「勤勞」這個字眼讓人不爽,但我勉強裝作沒聽見。只是,沒想到靜還繼續說個不停:

  「她學校放學後就直接來店裡工作,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想都沒想過要這麼做。」

  「…………………………」嗶!嗶!心中的警報器發作了。

  「而且,她不是工讀生,所以賺不到零用錢,要是我絕對不會想幫忙,這樣太蠢了。」

  「…………………………」咿,喔,咿!喔!警報器狂叫著。

  「畢竟工作就是要拿到錢才有感覺嘛。」

  「…………………………」警報器燒壞了。

  這個話題已經超出我能夠負荷的極限,折磨著我的腦袋。身體發燙了起來。「工作、工作」的,吵死人了!

  「怎樣?你現在是在挖苦我不去賺錢嗎?是在諷刺我嗎?」

  對考生不能提到「落榜」,但還可以納入玩笑話的範疇內,算是一種藝術美厭。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所有和「勞動」有關的字眼都是地雷。尤其是從靜口中說出來的話語,殺傷力更是強大。

  話說出口後,我自己也後悔了。可是,說出口的話已無法收回,就像根本不可能把突然從二樓窗戶丟出去的東西,在掉落到地面之前撿回來一樣。

  因為我什麼也不會做。

  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後,靜急忙從電視機前重新面向我。靜挪開托腮的手,然後揮了揮說:「不是、不是。」看見靜做出像節拍器一樣的動作,也讓我有一股莫名的怒氣。一旦進入憤怒狀態後,儘管心裡明白自己被惡性迴圈綁住,還是停不下來。

  「我沒有在工作,也不活潑。又不年輕。」

  「後面這句應該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吧?」

  「你懂不懂啊?不年輕就等於沒有未來。」

  我找碴似地說道,然後瞪著靜。幹嘛不涼快一點!我在心中咒罵著夏天,結果反而蓄積了更多熱氣而引起一陣目眩。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跟靜無理取鬧一點好處都沒有啊。不過,這種話只是標準的表面說法,如果這樣真的就能控制住怒氣,這個人根本就失去了喜怒哀樂的情緒。世上只有老天爺做得到沒有喜怒哀樂。

  「我不像你那麼了不起,很容易為了小事發飆。你可不可以注意一下自己的發言?瞧不起我是個窩囊廢嗎?」

  我可能既粗俗、個性又奇怪,這樣的我根本不可能懂得自制。宛如妥到颱風直襲般,我的舌頭不受控制地亂動,唾液在口中飛竄。

  「喔,抱歉。不過,我沒有什麼了不起啊,很普通吧?」

  「你認為我跟你一樣普通嗎?在低年級的小學生眼中,高年級一點也不普通吧,是大人了吧!事實就是這樣!」

  我原本以為邊貶低自己邊生氣會很困難,但發現惱羞成怒時,很容易就辦得到。只要有人在洞口往下看,儘管一直往深淵掉落,也不會覺得怎樣。

  「靜,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說出來啊。」

  「沒有啊。」

  「不要再跟我打馬虎眼!你最近老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想說什麼。」

  我用力拍打桌面說道。一尊木頭人偶應聲倒了下來。我則是因為沒抓好拍打的角度,手痛得有如指尖快流出血來一樣,我清楚知道自己的右眼慢慢滲出淚水。這樣子很容易引來誤會。

  「沒有,沒什麼啦。」

  看吧,靜看到我開始泛紅的雙眼,誤會了。我不是因為談到這個話題而想哭。

  「快說!」

  我以強勢口吻流利地說道。已經完全失控的我,連自己也阻止不了自己。靜似乎也理解了我的狀況,不再打算敷衍,以眼神詢問我「真的可以說出來嗎?」我瞪回去要他有話快說!催促後,靜神色認真地回答:

  「那,我說了喔。」

  「……嗯。」

  我掐住喉嚨不讓自己說出「還是不要說好了」。

  「由岐你啊。」

  靜最近欲言又止的話語就快朝我襲來。我連擺出備戰姿勢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夠瞪著他看。儘管我是如此毫無心理準備,它還是毫不留情地襲來。

  「由岐你啊,想做什麼?」

  一股白色洪水襲來。白色濁流從靜口中湧現。這股洪水遮蓋了我的視野、聽覺、嘴巴,把所有一切趕出千里外。恐懼從過去慢慢逼近。

  那感覺很像蛋黃被戳破、像沒有蓋上瓶蓋的寶特瓶翻倒,也像指甲陷入腐爛的蘋果剖面之中。過去守護著我的柔軟保護層輕易地被撥開,讓我認清自己連中心內部都變得腐爛脆弱。

  ——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我當然知道你喜歡彈吉他,但你以前也說過沒有打算靠吉他吃飯,對吧——

  靜的話語失去了原有的形狀。他的聲音彷彿像在水中受到波動而逐漸擴散,讓我無法聽到所有內容。靜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現在還繼續說著。不用想也知道靜不是在說什麼被高中生取笑髮型,或是找下到有趣電視節目這種無聊的和平話題,而是針對「想做什麼?」的內容。

  明明是我自己造成這種事態,卻又裝作聽不見。

  我沒救了。

  我這麼心想,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力賓士在夜間的道路上。

  我不斷用力踢著地面,心想就算失蹤了也無所謂。

  我像個離家出走的少女似的,衝動地衝出公寓,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側腰部位已經痛得跑不動了。雖然我一片空白的腦袋也想過要不要去高中同學家,或是回老家,但每個念頭都被汽車頭燈交織出來的光河吞噬,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走在一片漆黑的夜路上,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地就逃跑。」

  我對自己的反應都感到訝異。只是稍微被靜念一下而已,就馬上崩潰。好廉價的自尊心啊。

  不過,這次的感覺好像和平常不一樣。有一種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感覺。

  「嗚~……那就是它,一切都要怪豬排蓋飯。就這麼決定。」

  「你會做嗎?」這樣的疑問句揪住了我的心。

  我失去重心左搖右擺。靜拔掉了我身體裡最重要的一根骨頭——骨氣。我心想這樣的形容用得很妙,但仔細想想,好像也沒什麼。

  夜裡,街上的燈光很少。因為這裡是鄉下,所以每家商店都很早關門。明明還不到九點,街上卻寧靜得像不見人煙的海洋。蟬鳴聲停止後,生物的聲音也從街上消失了。道路兩旁由說高不高、說矮不矮的大樓填滿,看起來就像一座用積木堆成的城鎮。感覺隨時可能倒塌下來。

  夜空上的雲朵動也不動,就像印製出來的風景畫一樣。今晚真是一個無風的夜晚。一定是天氣太熱讓我變得煩躁,才會從靜身邊逃了出來。

  馬路上,小貨車的車燈和我交錯而過,燈光照亮我後方。我不禁在這時回過頭看。儘管不是出自本意,我還是在尋找騎著腳踏車的身影。我在尋找靜的身影。

  如果靜找到了我,我打算立刻拔腿就跑。以靜的個性來說,一定會先道歉。我不想聽見靜道歉。他沒有錯,錯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會逃走。

  逃犯不該是正義的一方。靜是正確的。所以,我不能馬上回公寓。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後,看見靜偶爾會光顧的書店。因為我很少夜裡獨自在街上走動,所以一直沒有察覺到,原來這裡是我經常經過的路啊。

  儘管跑了那麼久,我還是沒有跑到陌生地方去。我哪裡也去不了。我的脖子似乎綁著一條透明項圈,項圈上的繩子會將我拉向現實。原來我不是主角,而是一隻狗啊……

  「也對,我目前的狀態就像靜養的狗。」

  白色洪水退去後,我已經冷靜了許多。儘管被熱帶夜包圍,內心深處卻是一片冷颼颼。受洪水衝襲後,我的內心空無一物,什麼也不想做。

  我像受燈泡吸引的飛蟲一樣,朝書店走去。書店前掛著寫有「各務原書店」的招牌,是一間和越過收費橋那一端的大型書店「卡可斯」相比,面積只有四分之一大的小書店。書店最裡面的老舊冷氣發出擾人的噪音,卻活力十足地運轉著,甚至到讓人覺得有些冷的地步。冰冷的空氣中混雜著紙張的味道。

  看見我走進來,坐在櫃檯裡的書店老闆露出驚嚇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呢?我摸了一下臉頰心想,我該不會在哭吧?我剛剛因為跑太久,所以滿頭大汗,但汗水乾了後,並沒有新的體液在肌膚表面流動。會不會是我的頭髮亂到不行,或是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我想照鏡子確認,卻沒有帶著那種東西出門。於是,我不在意地走進店內。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客人,看似高中生的這個傢伙在書架前走來走去。這傢伙在興趣嗜好書區前面徘徊,該不會是對園藝或爬山有興越吧?

  當我慢吞吞地打算從看似高中生的男生背後走過去時,對方也一臉慌張地回過頭看。高中生像是確認般地望著我,果然也瞪大眼睛害怕得發抖。

  「看什麼看!」

  或許是因為與高中生之間少了櫃檯擋著,這回我發出了攻擊。行徑古怪的高中生吞吞吐吐地說:「沒……沒有。」然後別開視線。形式上地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後,高中生幾乎沒有看我一眼就衝出了書店。

  「怎麼會這樣呢?」

  我有那麼可怕嗎?那傢伙連拿在手上的書都掉了,也沒有放回書架上。我一看,發現書名是《正確的黑白棋取勝法》?真的有這種東西嗎?只要贏了,大多時候也等同是正確的就是了。

  我撿起高中生掉在地上的書本,然後嘆了口氣。

  「我懂了。」

  原來大人就是為了多少排解一些這種讓人受不了的感覺,才會嘆氣啊。我幾乎是自動性地放慢了呼吸。即使把氧氣帶人體內,我還是覺得喘不過氣。

  高中生離開後,店裡只剩下我一個客人,而且是個只看不買的客人。儘管如此,冷氣還是照樣在運轉,老闆還是必須顧店。老闆他們很了不起,在這世界上是有用的人。而放在這裡的所有書本,也都比我有價值。

  在隨意走進來的書店裡,價值和理由將我團團圍住。比起因為冷氣太強而發冷,成堆的價值和理由現在讓我更加感到不快。

  我逃到沒有擺放書本的位置。設在廁所旁的文具用品架子上,放著色彩繽紛的盒子,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好像是一種叫作水晶拼圖的立體拼圖,有蘋果形狀、土星形狀,也有心形。包裝上印出了拼圖的完成品,這些由小小零件組成的集合體,和一直以來沒有累積任何東西的我剛好呈現對比,每一樣都顯得那麼耀眼。我尤其不敢直視心形的拼圖。雖然我不知道人心是什麼形狀,但總覺得愛情的形狀應該會和心形一樣。

  回頭看向店門口,老闆已經沒有在注意我。我也沒看見走進來可能會撞到頭的高個子傢伙出現在門口。那傢伙似乎沒有要追上來的意思。

  或許靜覺得這樣剛好,打算直接讓我成為棄犬也說不定。很好,這樣很好啊。反正靜本來就是因為愛情的惰性才會養我。我是在被靜綁上項圈的狀態下,自己咬斷繩子跑到了街上。我自由了!比起享受自由的感覺,接下來我將要遭到強烈三百倍的飢餓和寂寞包圍,耶-

  「……咳、咳。」

  一股焦味在喉嚨深處蔓延開來。因為受不了那股焦味,我刻意以咳嗽來掩飾。

  冷氣吹在汗水已乾的肌膚上,身體已經完全冷卻了。感覺就像跳進游泳池把全身弄得溼答答後,立刻回到冷氣十足的房間裡一樣。我想還是離開書店吧。

  剛才洗完澡後我沒有立刻擦乾瀏海,現在瀏海重重地蓋住我的眼睛。我略微低著頭加快腳步,朝店門口前進。頭髮像從空中長出來的樹林般,將我的視野分割成好幾塊。斷斷續績的視野中,我發現自己光著腳丫。

  因為在水泥地和柏油路到處跑動,腳趾縫都變黑了。還有一些部位有擦傷,滲出了血來。現在血凝固了,所以每走一步路,就會看見紅色粉末散落下來。真好,這樣我的腳就和靜一樣了。我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表示我已經病入膏肓了?

  當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準備走出書店時,櫃檯裡假裝沒在注意我的老闆叫住了我。一副膽怯而慌張的模樣。

  「那個,您還沒付錢。」

  「咦?」

  老闆催促我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手上抓著一本書。好像剛剛撿起高中生掉在地上的書後,我就一直拿在手上。如果表現得這麼光明磊落,似乎也就不會被認為是小偷。

  「啊!呃……我沒有喔。」

  「啊?」

  我沒有提起勁大步走回書架前,以表明自己沒有一絲要買書的意思,主要是因為書店越往裡面走就越冷。我甚至思念起屋外的熱氣。

  「還給你,謝了。」

  我把黑白棋取勝法的指南書放在櫃檯上說道。然後,喀!……喀?我是用左手放下書本,但右手的方向卻傳來聲音以及震動,一股衝擊力傳到了手掌心。喀!

  看見老闆的目光也移向找的右手後,我垂下視線。是木吉他撞到了櫃檯。因為撞擊力的影響,木吉他到現在還發出短短的反彈聲。

  「………………………………咦?」

  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沒有拿錢包,而是拿了吉他衝出門。而且,我沒有把吉他放進吉他盒,而是直接抓著吉他。我幾乎是把吉他當成了武器拿在手中。

  比起能夠救命的錢包,臨時扮演離家少女的我選擇了吉他。

  ……原來是這個原因啊!所以剛才老闆和高中生才會那麼怕我。

  被老闆白眼加上尷尬的氣氛讓我感到肌膚一陣刺痛。雖然不是故意,但我拍打了櫃檯一下。老闆似乎誤會我是在威脅他。我急忙揮動雙手,強調這是一場誤會。

  「沒有,我不是強盜或是來打人的。」

  老闆看著我,露出感到更加可疑的眼神。老闆一副「我沒有過這種想法」的模樣瞪大了眼睛。他以誇張,但充滿可愛感的姿勢往後仰。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就這麼把書本擱在櫃檯上,沒有放回原位,跑了出去。我衝出書店,在夜路上賓士。可惡!這下子就差沒有偷書而已,不然根本是留下了最差的印象!剛剛還說什麼冷靜了許多,我這個白痴!

  「我在做什麼?我在做什麼?我到底在做什麼~~~~~!」

  剛剮說側腰痛得跑不動就像是騙人的一樣,羞恥心和對自己的憤怒給了我動力。我因為速度太快而沒能夠在人行道上九十度轉彎,就這麼沒有確認左右地衝到馬路上。我用力將整個腳底踩在地面上,完全不在意腳邊可能會有散落的玻璃碎片或尖石。因為沒有穿鞋子,所以腳踩地面的聲音很輕。

  咻!咻!連我的腳步聲都像影子一樣缺乏存在感。我什麼都沒有,現在連腳步聲也沒有,取而代之,好像有人同情我,在旁邊隨意陪著我跑步。不過,我不會回頭看,也不會往旁邊看,前方也因為垂落的瀏海而注意不到狀況。

  我一邊用腳趾挖著地面跑步,一邊準備慢慢回到左側的人行道。但是,緊握在右手的吉他不讓我這麼做,把我拉向馬路中央。

  想起來了!原來是這傢伙在陪著我跑步。只感覺得到極輕質量、彷佛把用過的面紙往後丟似的腳步聲,原來是吉他的腳步聲。

  「可是,我還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據說搖滾明星只有二十七歲的壽命,如果反向思考,表示可以活到二十七歲。也就是說,我不是搖滾明星,所以就算在二十七歲前死掉,也沒什麼好奇怪!應該說,只要被人置之不理,我三天就會餓死!所以,我必須逃回人行道!

  我單手拿著吉他在街上奔跑,這個舉動想必就像拿著長槍或長弓未開化的原住民一樣。附近的居民啊,拜託不要報警。爸爸、媽媽,別傷心,就放棄我吧。

  夜路沒有盡頭。儘管距離再近,也找不到終點。我的舉動就像挑戰馬拉松時,一開始就使出全力在奔跑一樣。這樣怎麼可能跑得到終點?我早晚會覺得雙腳和身體像分開了一樣動彈不得,然後狼狽地摔倒在地上吧。

  一輛黑色轎車準備從大樓車庫開出來。車燈照到我後,駕駛皺起了眉頭。只要跑起來就能夠感受到夜風的存在,一陣又一陣的溫熱空氣毫不客氣地打在我身上。彷佛風扇轉動似的聲音傳進耳中,我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了。行人專用的紅綠燈亮起綠燈,下一個路口也是綠燈,再下一個還是綠燈。我從遙遠那端接收到訊息,訊息要我一直跑下去才能夠把過去偷懶的部分補回來,於是我橫越了幾乎沒有車子經過的馬路。

  ……不過,可惡!

  我明明沒有腳步聲、什麼都不是、覺得自己能夠一直跑下去。

  結果呢?卻累得要命。

  奇怪了,怎麼想都覺得我跑得很好啊。

  呼吸亂了節奏、視線也變得模糊,我把吉他揹帶掛在脖子上,撥動吉他弦發出聲音。雖然擔心自己可能會因為喘不過氣而發不了聲,但最後還是決定叫出來。在那瞬間,喉嚨和腦袋似乎切換到了不同模式。我清楚知道自己翻了白眼,然後就這麼大叫出來:

  「我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

  我在跑步啊~~~~!

  我一邊大叫,一邊回想一部年代略微久遠的電影主角。

  阿甘因為不斷奔跑而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持續跑了六年的路上,至少腳下還有地面讓我奔跑。

  動不了。完全動不了。我聽見彷佛身旁有五、六隻狗在喘氣的喘息聲。我無法相信這些全是從自己嘴巴撥出來的聲音。

  我第一次體驗到嘴脣左端和右端的吐氣量會有大幅度的差距。

  我倒在地上,倒在田中央。嘴巴里有泥土的味道,平常運動不足的兩條腿也在抽筋。大腿隆起的肌肉不斷在跳動。我就像一隻正遭解剖的青蛙。世界像在大半夜裡一樣漆黑。啊!是因為我把眼鏡閉起來了啊。

  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擡起眼皮,急促的呼吸支配了我的臉。喉嚨深處顫動著。好想吐。側腰像一直被人踩著似地受到沉重壓迫,全身像觸電般痙攣,我沒辦法把趴著的身體翻過來。

  一直親吻著地面,感覺遲早會有蚯蚓爬進鼻子或眼睛裡,讓人很不舒服。

  跑到一半時我決走一直跑到天亮,所以不斷揮動手腳掙扎著。當然了,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夠全力奔跑好幾小時,所以我像這樣倒在地上倒了五、六次。每次倒在地上時,我都拚命用喉嚨抑制住嘔吐物如海嘯般衝出來,然後像獨角仙的幼蟲般把身體縮成一團感受地面的熱度。儘管到了晚上,地面的熱度還是沒有完全散去,彷佛鋪了一層熱墊一樣。如果一直沉浸在這股熱度之中,腦袋好像會孵化一樣,我嚇得跳了起來,然後低頭趴在電線杆上。

  最後一次倒在地上之前我看了天空一眼,發現東邊的天空快亮了。咦?天亮是從西邊的天空開始的嗎?到現在我有時還是會記不住是東還是西。

  不對啊,好早喔。天亮得好早。是因為我加速太快,所以時間也飛快過去了嗎?

  肩膀一陣陣地抖動著,就像停下來時仍開著引擎的汽車。

  如果要問我一直跑步得到了什麼,答案會是什麼都沒有。散漫無力地奔跑完後,並沒有得到什麼領悟,也沒有得到人生中的閃亮一顆星,只有快要站不起來的疲憊以及睡眠不足的頭痛。

  也沒有得到到滿足感。我就像叫了一整個夏季的蟬一樣,滿身瘡痍地滾落在地上,參加獎只有泥土的味道會不會太遜了?我忽然想起曾經看過一則新聞報導,報導中記者吃下一名美國女大學生用巧克力醃過的蟬,然後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有土的味道。」

  「可惡啊——」

  跑了一整晚,都沒有在路上撞見靜。那傢伙絕對沒有在找我。那傢伙一定是認為事態穩定下來後,我如果肚子餓了就會回到公寓去。可惡!好犀利的洞察力。肚子好餓。好想回到公寓沖澡,然後睡上二十小時。如果現在睡著,應該會在隔天的凌晨睡眼惺忪地醒來。

  「喲?」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當觸感粗糙的手掌心包覆住我的手腕後,我陷入一種被匯入電流的錯覺。全身的痙攣停了下來。

  「喲,喲,喲?」

  對方的手拖著我一直走。我就這樣保持趴姿在田裡留下一道被拖過去的痕跡。該不會是遇到綁架吧?還是誘拐?還是基於當今流行的環保精神,在協助清除人類的垃圾?不管是何者,未經本人同意就拖著人家走的行為想必不會是出於善意。

  我做好心理準備,然後用力撐開眼皮。最先印入眼簾的是黑色運動服。接著看見連手指也長出茂密手毛、又粗糙的阿伯手掌,抓著一隻纖細的手,那是我的手嗎?

  我擡高下巴順著對方的手看上去,想要確認手的主人是誰。

  「咦?」

  是地主阿伯,是我每天早上去彈吉他的那片空地的地主。就是那個騎小綿羊到處追著我跑,害我被街上的人看笑話的肥阿伯。可能是發現我已經醒了,他那藏在浮腫眼皮底下、像黑豆般的眼珠銳利地往下看。阿伯嘴巴周圍的肉有著中年人特有的鬆弛感,只是說幾句話,就抖個不停。

  「你在這種地方睡覺,會給其他土地的人添麻煩。」

  阿伯以不知道應該說是正確言論,還是少根筋的說法為理由,繼續拖著我前進。雖然很想掙脫手腕逃跑,但我的雙腳卻抽筋使不上力氣站起來。所以,我決定任憑阿伯拖著走。不過,為了避免吃到土,我至少有擡高頭。

  不對啊,阿伯自己不也擅自在他人的土地上走動嗎?還把我和抓在手上的吉他當作整地用的耙子在地面上除草。阿伯毫不留情地割下種在田裡的農作物綠葉,我不安地心想:「這樣好嗎?」

  我就這樣被拖過不知道三塊還是四塊田地,當中包含了半途遇到的道路。等到越過第四塊田地時,我開始擔心這樣任憑人家處置可能不妥,所以試著向阿伯發問:

  「那個……」

  「什麼?」

  「你早上起得真早呢。」

  雖然心中對於現在的狀況有很多疑問,但腦中沒有浮現適合說給對方聽的話語。所以,我不禁說出完全離題的感想。阿伯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我年紀大了啊。」

  就這樣,我被拖到了熟悉的帶刺矮鐵絲網前方,來到只屬於我的武道館。不知道是習慣還是本能,雖然漫無目的地跑著,但我似乎無意識地朝著這裡前進。

  被拖過來後,用來防止野狗闖入的帶刺鐵絲網,正好來到我臉部的高度。阿伯設定這鐵絲網的真正目的不會是為了拷問我吧?命名為「行李不知為何卡住導致無法繼續拖行之作戰」。

  「那個……」

  面對眼前的鐵絲網,我向恐懼低了頭,決定向阿伯求饒。

  「什麼?」

  「下手請輕一點。」

  「不要。」

  阿伯不僅沒有鬆開我的手,還抓住我的腳踝,把我當成機場裡的托執行李一樣丟擲去。雖然能夠跨過帶刺鐵絲網是好事,但我嚇得缺乏霸氣地發出「哇啊!」的叫聲,背部著地。為了保護吉他而抱住吉他,所以我也沒能好好擺出防禦姿勢。

  「痛死人了……石頭刺到我的背了啦。真是的,拜託多花點工夫整地好不好?」

  「每天擅自使用土地的人,還敢說這種話。」

  阿伯有著看起來像會扛著**去打熊的容貌,粗獷的他站在鐵絲網外,以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阿伯的視線加上站立的位置,剛好構成在勤物園裡欣賞珍禽的畫面。

  我打算挺起身子反抗時,阿伯指向我讓我停下了動作。不過,阿伯想指的物件似乎不是我。

  「你只能在這裡彈吉他。不要給其他土地的人添麻煩。」

  阿伯一副嫌煩的模樣吐出不合否定言詞的話語。

  我保持滾落在地上的姿勢,視神經像被拉住似地凝視著側邊的阿伯。

  「……真的可以嗎?」

  阿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露出抑鬱的典型大人表情擠出沉穩的聲音。雖然嘴巴周圍長出豐腴的肉,但或許喉嚨很窄吧,阿伯以一副發聲困難的模樣說:

  「這世上竟然有人五、六年來不做其他事情,只知道彈吉他,我本來覺得難以置信,但現在的心情已經昇華成了佩服。你高興用就用吧。」

  阿伯留下這番話後,便往昏暗的道路走去。阿伯一副懶得走路的模樣慢吞吞地走著,駝背的背影顯得不怎麼可靠。自己的怪異行徑突然得到允許,讓我不禁啞口無言地目送阿伯離去。阿伯一大早來到這塊沒有種植任何農作物的土地,是要做什麼呢?該不會是來聽我的演奏吧?……不會是真的吧?

  我猛地挺起身子。用手梳開頭髮後,泥土隨之掉落下來。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灰土,簡直就像從地底下跑出來的蟬一樣。我全身都是土味,那個散發粉味的我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雙腳肌肉抽動的抽筋現象也平穩了下來,除了時而會抽動一下之外,其他都恢復了正常。我用腳底抓住地面,並讓腳趾尖陷入土裡用力踩平地面,好讓自己有一塊立足之地。

  「嘿嘿。」

  我發出居心不良的奸笑聲。我把額頭貼在吉他上,發出像在鬧彆扭的笑聲。睡眠不足帶來了身處夢境的感覺,加上內心尋求晨光的不安後,融合得恰到好處,讓我能夠,一直維持著浮游感。

  說到底,不管是人生主題、哲學、領悟或抉擇都一樣。

  其實什麼都好。哪怕長得奇形怪狀,或是別人給予的,也無所謂。

  只要人生過程中有一個地方被人認同,就能夠變得積極一些。

  甚至還會告訴自己說:「人就是這樣。」

  就算槍打得不準,只要多打幾發也一定會打中。靜啊,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我的人生中,我只做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從來不曾完全死心捨棄夢想。雖然夢想從未實現也沒有任何收穫算是致命一擊,但我貪心地想得到每一樣東西,也沒有放棄任何東西,痛苦地扛著沉重行李走走跑跑地一路過來,或許就只有這件事勉強可以算是一種美德吧。而找今後也不會拋棄它,會繼續拖著它一路前行。

  「……厲害吧?」

  我能夠做到這點,應該可以自稱是主角了吧?

  地球上有數不盡的主角們,就連小城市裡也有多到丟棄都不覺可惜的主角們,我這樣應該夠資格和他們並肩站在一起吧?

  浮游感讓我一點一點地解去綁在身上的重擔。我身處宇宙中。感覺上,只要能夠在宇宙中浮游,不管身上扛著多重的行李,都有辦法前進。雖然沒有空氣,但只要靠骨氣忍耐過去就好。世上人們即使活在有空氣的世界裡,也是那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所以就算在沒有空氣的世界裡掙扎,痛苦的程度也不會相差太遠。

  「啊~啊~啊~啊~」

  我對著上空大叫。大叫後,突然湧起一股活力,覺得今天也能夠努力下去。

  微微泛白的天空在一片黑暗中浮現出來,那畫面彷佛張大嘴巴發出呻吟聲。

  某處傳來了烏鴉叫和蟬鳴。這附近沒有電線杆,也沒有樹木,但這些生物仍然在某處活著。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黎明一定會到來。

  黎明到來之前,就讓敝人——三葉由岐為大家帶來一場表演。

  這場與烏鴉、蟬合作的即興三重奏,就由我來負責暖場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學不乖!」

  鏘鏘!

  「車站!本大小姐千里迢迢地來了!」

  清晨的車站前比中午擠進更多主角們,真的是擠得水洩不通。那人數之多,讓人覺得就算外星人來襲,然後把地球人熬煮成肉醬也沒什麼好奇怪。

  先不說中午,這是我第一次早上在這裡演奏。

  觀眾人數相當足夠。看見我滿身泥巴又赤著腳,整個人比從森林裡跑到街上來的猴子更狼狽的模樣,大家都紛紛走避。明明人潮擁擠,通道又很狹窄,大家卻刻意往路邊靠。

  我這身狼狽樣,不知道靜願不願意和我走在一起?他可能會面帶笑容很自然地引導我前進,然後把我連人帶衣服丟進投幣式洗衣機裡吧。

  多虧大家都會自動逃開,我很悠哉地走到了定位。拍了拍木吉他上的泥土後,往頭上甩一圈背上木吉他。我斜眼瞪著車站入口,看著人數早已超出車站和電車負載量的人群被吸進去。漢堡的味道飄了過來。

  空腹讓人對世界的感受更敏銳。我就像一隻迷路闖進雜畓人群中被欺凌的小髒狗一樣,所以嗅覺也漸漸變得像狗一樣靈敏。現在的我即使看見熟悉事物,也會有嶄新的看法,能夠找到不一樣的感動。嗚~嗚~我做著發聲練習。

  晨光打在點綴車站的金光閃閃武將臉上,光禿禿的頭部如太陽般閃閃發光。

  我把在路上撿來的空罐頭放在腳邊,罐頭表面沾著條狀汙垢,就像一條製作失敗的昆布沾在上面。因為沒有帶吉他盒,所以我打算用空罐來代替。

  我一直逃避著被人評價,所以總是沒有放這種東西。不過,今天不一樣。

  回想起我會這麼做的開端,是從一則豬排蓋飯的話題展開,不禁覺得很不可思議。

  儘管如此,我還是下定了決心。

  這種心境或許有可能三天就消失,但我一邊抵抗著這個可能性,一邊像現在這樣靠自己的雙腳穩穩踩在地面上,準備在這裡唱歌。我用力撥動吉他弦以取代打招呼,想要以震耳的吉他聲,蓋過電車滑進車站二樓月臺的聲音。

  吉他聲如計劃般在人群中引起了反響。只不過,是壞方向的反響。

  為了躲開我,人潮中凹了一大塊。就像被打中側腰的魚兒一樣,人類形成的魚群扭曲著身體。人們露骨地表現出畏懼我的情緒。我不在意地彈完前奏。

  「呼~」

  我用力撥出一大口氣,接著緩緩吸入空氣。

  然後,開始唱起了歌。

  雖然還有精神,但體力似乎已經耗盡,唱著歌時身體不住地左右搖晃。左右腳無法支撐住暴動的身體,導致身體重心一直在打轉。我簡直就像快要倒下的陀螺,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我明明不會喝酒,卻陷入喝醉酒的感覺。儘管到處都是人潮,卻沒有出現願意認同我的人,只有多數害怕接近我的人。不過,這樣反而變得更有趣。因為實在太有趣了,我臉上甚至浮現不安的表情,心想這樣真的好嗎?

  在這之中,我看見一個阿伯一邊頻頻說「不好意思」,一邊橫越直行通道而來。我發現對方是總是一副缺乏幹勁的模樣,在中午時間經過這條通道的阿伯。我不禁有股衝動想在阿伯的臉上寫上「無趣」兩字。

  阿伯一邊任憑西裝被擠得皺巴巴,一邊在人群中穿梭,最後來到我面前。我的音樂該不會有吸引阿伯的力量吧?我邊唱歌,邊抱著這個疑問時,阿伯瞪著我腳邊的空罐看。然後,他開始在口袋裡掏東西。阿伯保持冷漠的表情掏出一枚五百日硬幣丟進罐子裡。金屬互相碰撞的刺耳聲響在人群角落響起。

  確認硬幣沒有掉出罐子外之後,阿伯沒留下任何話語就朝車站入口走去。阿伯沒有針對五百円硬幣多說什麼,也沒有任何慰勞或鼓舞的話語,就這樣讓出了眼前的位置。阿伯依舊一臉疲憊的表情,睡眼惺忪、彷彿隨時會閉上眼皮的眯眯眼,像是沒有在捕捉任何東西一般。

  我發楞地望著阿伯的身影,驚訝地發出「啊!」的一聲,剛剛的阿伯是……!

  「老師!」

  我歌詞唱到一半停了下來,然後對著人群叫道。我國中時還只有四十幾歲的導師身上,確實留下了歲月的痕跡。現在雖然五十幾歲了,但老師的樣子還是沒變。

  老師的背影很快地混在人潮之中消失不見。不過,老師的細長手臂像發芽似地從一大片人頭中長出來,然後敷衍地揮了揮手。我寫上「我要變成英雄!」交出升學就業調查表時,老師也是像那樣一副死了心的模樣揮揮手說:「加油。」

  那時的憤怒情緒已經不見,另一種情緒卻慢慢從腳底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

  「……也太晚發現了吧。」

  每天看見恩師的臉,卻要到空腹時才認得出來,我實在沒資格當人家的學生。不過,我肯定從國中時期就不夠資格了。老師會放進五百円硬幣不知道是因為同情?還是像那天一樣在表示「加油」?不管是何者,都不會改變我受到感動的事實。

  在老師的鼓舞力量下,我唱得比剛才更加激動。這時,又有熟悉的面孔走來。

  乳房國中生三人組。三人當中的痘痘臉露出邪笑指著我,然後向他右邊的胖子搭腔。想像了那三顆腦袋裡都塞滿乳房的畫面後,不禁覺得不管他們說我什麼,我應該都會原諒他們。

  「披頭四大姊今天早上就出現了耶。」

  三人似乎替我取了怪綽號。自稱很懂乳房有多柔軟的痘痘臉從我面前走過時,把十円硬幣投進空罐裡。銅色的十円硬幣先觸碰到罐子邊緣,然後疊在五百日硬幣上。

  「少在那邊裝酷喔。」

  左邊的瘦子用手肘頂了一下痘痘臉的側腰。痘痘臉裝模作樣地露出無敵笑容,然後抱住瘦子和胖子的肩膀走了出去。其他大人一副給人添麻煩的模樣瞪著國中生三人組,但我才不理那些大人。那種眼光狹隘的表現,我也見識過了。

  嘻嘻嘻!趁著唱歌的空檔,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地笑了出來。

  為了提高自己的價值,所以投進十塊錢。

  這樣很好啊。

  如果要追根究柢,我也是因為有自我表現欲,才會在這裡唱歌。為了我的自我表現欲,硬拉著吉他陪我站在這裡,實在很對不起吉他。不過,我沒有鬆開手,而是拚命掙扎著想要讓吉他找到另外一種出口。

  我願意對你發誓。

  我不會再讓你無意義地哭泣。

  Whilemyguitargentlyweeps.

  我一邊拖著半路上又抽筋一次的左腳,一邊朝靜上班的食堂前進。我目送了所有人搭上電車出門去,並且把得到的成果緊握在手中。

  經過附近的小學前方時,聽見小朋友在游泳池畔上體育課的熱鬧聲音。我以前曾經因為在電視上看見跳水比賽而受到影響,在游泳池畔搭上高架子,然後從高架子往泡中跳下去。雖然選了水深處往下跳,但水深畢竟不夠深,差點撞爛了臉。

  呵呵!我一邊笑出聲試圖掩飾人生中的丟臉史,一邊右轉。雖然很想跳進游泳池衝去全身汗水,但在這個嚴厲看待可疑人物的時代,我還是自制一些比較好。

  不動如山的道路彷佛生物融化於路面後,就這麼幹燥硬化了一樣。直直前進後,出現了食堂入口。食堂的停車場很小,如果去掉空隙,頂多只能停三輛車,店外擺飾的蠟制料理模型也已經泛黑變色。還標示什麼味噌豬排,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坨味噌。

  食堂在對街位置停了一臺用來外送的本田小狼(注8),任憑陽光直接照射。可能是好幾年,甚至是幾十年來都這樣每天和陽光對抗,機車整體車身被晒得泛黃。

  注8:本田小狼,HondaSuperCub,是本田公司在一九五八年推出的摩托車系列,外觀上像是踏板摩托車和傳統摩托車的結合。

  北本食堂。外觀像老舊門牌的招牌上,寫著這四字。

  想起這家店在夏天好像也會端出熱茶,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停車場旁的自動販賣機,有股衝動想要買冰茶來喝。不過,我手上的現金非常有限,所以這股衝動立刻散去。

  總不能到店裡自彈自唱,然後賺小費當飯錢吧。

  我沮喪地穿過食堂的自動門。自動門開啟後,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風鈴聲就像便利商店的「歡迎光臨」聲一樣會通知有客人上門,店員的目光集中到了門口。雖說是店員,但其實就是穿著白色衣服在裡面廚房工作的靜。

  靜原本拿著菜刀在切東西,看見我出現後,立刻僵住不動。從門口也看得見廚房裡的狀況,所以我看見和靜一起在廚房工作的歐巴桑歪著頭看向僵住不動的靜。

  總不能一直杵在店門口不動,所以我直直地走向空位。和停車場的規模相呼應,店內的空間也十分狹窄。除了門口右手邊有一張坐得下六個人的桌子之外,其他桌子幾乎都是兩人座,總共約有五張桌子。

  在附近工作的男性上班族坐滿了一大半的座位。剛剛沒看見有車子停在停車場,所以這些客人應該都是在午餐時間走路過來的吧。店內飄散著一種早晨車站裡,開門營業的立食麵店的氣氛,在這樣的場所中,我這個穿著輕便、全身泥濘,甚至揹著吉他的赤腳女生,顯得格格不入。而且,我還一拐一拐地拖著抽筋的左腳。很榮幸地,所有客人都停下筷子注視著我。說不定大家不認為我是客人吧。

  我走到距離廚廚最近的吧檀,挑了中間的座位坐下來。吧檯座位只有我一個客人。我把吉他立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在吧檯上託著腮。我和靜視線相對。靜先把菜刀擱在砧板上,然後向歐巴桑打招呼地說一聲「不好意思」,準備起茶水。

  準備完茶水後,靜就這麼穿過隔開客座和廚房的垂簾端茶過來。啊!那杯茶沒有在冒煙。不知道是不是靜的貼心表現,茶杯裡裝了水,而不是熱茶。我抱著感恩的心情一口氣喝光水,然後把杯子頂回去說:「再一杯。」

  看見我的任性表現後,靜一副彷佛在說「好懷念喔」似的模樣,臉上浮現了親切笑容。

  「喲!好久不見。」

  靜舉高一隻手,和藹可親地打招呼。好久沒聽見靜對我說「好久不見」了。

  「的確,我們住在一起後,可能是第一次這麼久沒見面。」

  瞥了廚房裡的歐巴桑一眼後,靜才展露笑容。雖不確定那歐巴桑是靜的同事還是老闆,但靜似乎有些擔心會被責怪太悠哉地和客人在講話。

  再多聊一下有什麼關係呢?畢竟現在是情人重逢又重修舊好的場面啊。

  「你有一整晚都在找我嗎?」

  我詢問後,靜搖了搖頭,那張帥氣的臉氣色絕佳,像是和睡眠不足永遠沾不上邊。

  「我知道你肚子餓了一定會回來。」

  「你這傢伙把我當成是小朋友離家出走啊。」

  也可能是把我當成擅自跑出去,到了吃飯時間就會哭著回到窩裡的狗。我家附近也有一隻狗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但大家不會說那舉動是離家出走,而會說是去散步。

  「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靜脣齒一動,宛如風鈴聲般爽朗的聲音隨即流瀉出來。不知道靜本人是否察覺到自己說了令人害羞的臺詞,還是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感覺上,不注重健康的我對戀愛病毒的抵抗力比較弱,而不偏食的靜比較強。

  不過,不管我下定了什麼決心,最後確實只能夠回到靜身邊就是了。

  這就是事實吧。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改變。

  「倒是你,一整晚在做什麼?」

  為了假裝在工作,靜再倒了一杯冰水後,才反問我。這次的問法比「你在做什麼啊?」感覺輕鬆多了。而且,現在的我能夠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一直在跑步,一直跑到天亮。」

  「阿甘正傳?」

  「對啊,對啊。」

  我們一起租過這部影片回家看過。想起我們倆依偎在一起盯著電視欣賞電影的畫面後,我傻笑了起來。每次電影看到一半時,我總會睡著。因為靜實在太溫暖了。

  「你總是活在青春時代裡。」

  「畢竟這是我的優點。」

  「那,你不可能喝完水就要回去吧?要點什麼?」

  我豎起食指後,說出事先決定好的選單。

  「一碗豬排蓋飯!」

  「……由岐,你有錢嗎?」

  在這個連小學生都有零用錢的現代日本里,恐怕很少有成人會被這麼詢問吧。這傢伙不會真的不當我是人類,而把我看成未受到資本主義束縛的動物吧?

  可惡!看我怎麼報仇。

  「有啊,你看!」

  我伸出右手,然後張開手心。以五百円硬幣為主的錢幣從手心掉了出來。靜慌張地彎下腰,用手心接住錢幣。

  「這些錢哪來的?是不是把錢包送去派出所後分到的獎金?」

  「我揍你喔……這些是我彈吉他時路人給的錢。」

  說是這麼說,但老師和那個國中生投了錢後,其實只有幾個路人給錢而已。車站前面明明還有那麼多人潮,其他人卻連看我一眼也沒有。所以,這次算是老師看在情面而給的五百円硬幣在挑大樑。不過,這就是事實吧。

  不過,今天這些錢比我高中時的打工時薪更加令人驕傲。

  數完零錢後,靜像是要彈開算盤上的珠子似地動了一下食指。

  「還差四十門喔。」

  「看在我是老顧客的份上,先記帳一下。」

  聽著我的謊言,靜露出苦笑說:

  「你還會來嗎?」

  「會啊。我會每天努力,然後來這裡用自己的錢吃豬排蓋飯。」

  雖不確定我的發言被視為玩笑話還是真心話,但靜點了點頭。然後,靜似乎已經不能再繼續離開工作崗位,所以準備快步走回廚房。

  我壞心眼地想再多留住靜一下。

  「我啊,我會做一些工作。然後,也要彈吉他。」

  靜停下了腳步,那背影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後,我看見靜噘起嘴巴,瞪大了眼睛。美麗的玻璃水壺變成了滑稽的火男(注9)。

  「我什麼都會做,也會努力。」

  「嗯。」

  靜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出「我很期待」之類的期待話語。這就是我想要得到的反應。

  靜回到廚房後,我決定大聲喊出愛。

  我用兩手圍住嘴巴,然後喊出只有兩行的自創歌詞。

  「豬排蓋飯,我不會!所以,需要你!」

  我知道所有客人的日光再次集中到我的背影上。靜和廚房裡的歐巴桑也吃驚地回過頭看。頭上的電視機聲音和油炸東西的聲音如蟬鳴般籠罩整家店。

  靜放鬆了臉頰,慢慢收起一開始的驚訝表情。他以那獨特的笑法注視著我。

  「你講話怎麼沒有文法啊?」

  小子,很會吐槽嘛。我趴在桌上,然後朝向右邊。

  現在的感覺像在作夢。嘿嘿嘿,不知怎麼地笑了出來。桌子的冰冷觸感融解了原本已乾燥的汗水,不明液體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用舌頭一舔,發現味道鹹鹹的。或許是淚水吧。

  「嘿嘿嘿。」

  注9:火男是日本的傳統面具,特徵是瞪大的眼睛加上嘟嘴的男子表情。

  我用力抓住眼前的吉他。吉他弦在手心裡晃動,發出微弱的聲音。我決定回家後,要在睡前把吉他擦得閃閃發亮。

  我此刻彷彿置身冬天的暖烘烘被窩裡,沉浸在那昏昏欲睡的幸福感之中。所以,此刻的舒服只是暫時的感受,等到再次迎接黎明時,甚至讓人感到悶熱的現實或許又會全面展開襲擊。我一方面感受著一切都可能慢慢改變的氣氛,一方面又時而懦弱地心想這可能是錯覺,時而要自己相信一切會改變。

  根本的我還沒有任何改變。我還是靜養的小狗,還是那個失去靜就無法過活的我。只有把這般近似錯覺的氣氛拉回現實時,才有可能改變。

  「嘿嘿嘿,一些小細節……」

  ……就不用在意了吧。

  反正我還年輕,肩上的行李再重一些也還走得下去。

  填飽肚子,用力踢地面。

  我不會放棄夢想。

  我要扛著夢想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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