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電車搖搖晃晃,我回想著那天晚上的事情,好久沒有偷書失手了。
因為幾天前在新手模式下玩黑白棋慘敗,所以那天早上就決定好要偷什麼書了。我原本打算偷像是黑白棋必勝法,或黑白棋理論之類的指南書。
平常我都會隨便挑一些比較值得偷的書,像是圖監或根本看不懂的英文原文書。偷這類書籍時只要隨手拿起眼前看到的書本就好,不需要花時間,但那天我花了一些時間在找書上。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失手。
好不容易找到一本有個了不起的標題叫《正確的黑白棋取勝法》的書時,那個人也幾乎在同時走了進來。那女人手上還緊握著吉他。
而且還滿身大汗,赤著腳,又上氣不接下氣。我不禁有所戒備地心想「不會是來了個腦袋秀逗的傢伙吧」。側邊的頭皮像被拉扯似地在抽動,眼前也變得一片白。
吉他小姐就這麼搖搖晃晃地在店裡走動,把坐在櫃檯裡的阿伯也嚇壞了。當然了,手中還是握著吉他。我仔細一看,發現她是每天下午都在車站前面唱歌的披頭四大姊。噯,因為以前恰巧聽到走在前面的國中生這麼叫她,所以我也跟著叫看看。不過,披頭四大姊聽起來怎麼覺得有點毛毛的?
吉他小姐打算從我身後走過時,我不禁心想「她該不會拿起吉他橫甩過來打我吧」,而有所戒備。可能是不爽看到我這樣的反應吧,吉他小姐頂了我一句。一方面也是因為正準備偷東西而心虛,使得我無法忍受阿伯的注意目光,結果什麼也沒偷地逃跑了。那也就算了,最後我還不小心一路直奔回家。
比起比賽黑白棋時連續七次輸給冷血無情的對手(機器),這件事更讓我嚐到苦澀滋味。我覺得好像有人在嘲笑我說「你就這麼一點能耐而已」。日常生活中稍微被人從旁干涉,就會突然變得狼狽,什麼事情也做不成。
我知道是自己想太多才會有這種想法,但那天晚上在被窩裡就是忍不住一直為這件事苦惱。
撞見吉他小姐事件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星期。失手後我就一直沒有去那家書店,但現在差不多已經整理好心情。或許今天可以去書店看看。
橋的另一端有間生意興隆的大型書店,客人的腳步已漸漸遠離小書店。書店的白色外牆混雜著淡淡的檸檬色,牆角長出了蜘蛛網。書店旁的電線杆上貼了一張某某診所的廣告,但那家診所早就已經關門大吉。如同那家診所,這家書店也遭到時代淘汰了。大約十年前我還會來這裡買書,但我不是買漫畫,而是買繪本。那時候整間店的感覺還更熱鬧一些。書店生意變得蕭條,又有人偷書,竟然還不會倒店,實在很不可思議。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電車抵達了終點站。電車裡幾乎沒什麼乘客,其他乘客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近電車行進方向的右側車門。感覺車門開啟的速度也特別慢。
跨過冷氣和熱氣的界線站到月臺上後,似乎全身瞬間被蒸熟了。我不禁聯想到冬天時會出現在便利商店裡的蒸饅頭機。原本像是被好幾雙小孩子冰涼的手貼著一樣、已經習慣冷氣的肌膚,無法忍受酷熱而噴出汗水來。
我把夏天制服的下襬拉出褲外後,站上手扶梯準備前往剪票口。手扶梯前面四階的位置站了一個高個子老爺爺,我一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掏著月票,一邊發呆地注視著老爺爺的頭。
有一天我也會變成老爺爺。我想像不出老爺爺年輕時的模樣,同樣地腦中也描繪不出自己變老時的模樣。不過,應該會變成像父親或祖父那樣吧?
走出剪票口後,我重新拿好單薄的書包。車站二樓有一家名產店,還有設在售票處隔壁的觀光諮詢所。河川是縣內的重要觀光資源,觀光諮詢所張貼出河川釣香魚活動以及夏季煙火大會的海報。現在應該是觀光諮詾所最忙碌的季節,卻沒看見有人前往諮詾。
我從名產店和觀光諮詢所中間穿過去,然後走下樓。走到一樓途中有一家書店,但我沒有在那裡偷過書。嚴格來說,是我偷不了。畢竟我沒擁有什麼特別的技巧。我露出羨慕的目光望著自動門後方看似涼快的空間,然後走過書店。
好像每走下一階樓梯,熱度就會加重一層。老實說,我覺得夏天的期間應該可以短一些。冬天只要衣服穿厚一些,就能夠勉強度過,但夏天就算脫光光,還是一樣熱。
我從麵包店、藥妝店和摩斯漢堡前面走過去,一邊聞著每家店不同的味道,一邊走出車站外。外面的蟬開始叫了起來,像是老早在等著我走出去似的。
蒼鬱的樹林包圍下,我忍不住擡頭確認是不是真的有蟬在頭頂上飛來飛去。我沒看見任何東西遮蓋住天空,只看見某處高度較低的天空有一抹積雨雲。
天空一片蔚藍,但不像秋天或冬天那般高遠,感覺很沉重。
說到外面的生物,只感覺得到蟬的動靜,讓人覺得很奇妙。比起四周的人數,隨處可見的樹木上緊緊貼著的蟬數量似乎多上許多,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冷清清的車站前面有一個人在彈吉他唱歌。就是她,那個在書店遇到的吉他小姐。最近看見她的頻率似乎變低了。我瞥了一眼後,看見個子嬌小的吉他小姐正唱得起勁。
如果被吉他小姐記住長相,只是徒增麻煩而已,所以我沒有特意停下腳步。我離開車站,在閃亮雕像的目送下,準備前往書店。書店的方向和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考試也結束了,所以心情上很輕鬆,沒什麼急著要回家的理由。
我越過了斑馬線,馬路上車量很少,好像車子也被融化似的。雖然走在車站前畫的鬧區上,但只覺得街上好蕭條。比起商家店面,看見鐵門的比例怎麼比較多啊?
在那之後,我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在我已經快熱昏頭,鼻子開始乾到不行時,某個東西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在一棟老舊建築物的對街處停了一臺機車。那是一臺車身泛黃,感覺已經騎了好幾十年的本田小狼。機車受到日晒的狀況就跟家裡的超級任天堂卡匣一樣。有著白色部位的物品受到日晒後,果然看來特別明顯。本田小狼的貨架上綁著一樣怪東西。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科學實驗器具。我一直很想去考機車駕照,所以就算是一臺老舊的機車,也會令我感到羨慕。今天干脆偷這臺機車好了。
不像偷書,如果偷這麼大的東西,我絕對會被逮到吧。而且,我還是無照駕駛。本田小狼就這樣隨便被停在大太陽底下,坐墊和車身燙得讓人同情起要騎車的人。
就在我輕輕拍打機車時,一道身影穿過正對面的建築物自動門走出來。對方是個女生,頭上不知道用手帕還是三角巾綁住頭髮,然後在學生制服外面套著圍裙。那女生手上拿著外送用的……那東西叫什麼來著?外送箱嗎?不管了,就先叫做外送箱好了。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那女生的制服和長相。先不說長相,那制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所以我很確定自己看過。那女生因為屋外的光線而皺起眉頭時,發現我站在本田小狼旁,所以就這麼一直皺著眉頭注視著我。
我很少有機會在校外遇見同校的女同學,所以有些慌張失措。
這傢伙叫什麼來著?我記得應該是隔壁班的女同學。她的名字好像是……
「呃……秋本?」
「北本。」
那女生用食指指向店家的招牌。啊!招牌上寫著北本食堂。簡單明瞭。北本手指的招牌已經褪色,像一塊就快腐朽的木板。店外裝漬也長得很像古時候的倉庫,整體設計看起來像是走日式風格,或許應該說瀰漫著時代遺留下來的氛圍。
「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們國中時好像同班過。」
北本一邊用食指在空中點來點去,一邊探出頭看著我的臉。北本有一雙大眼睛,五官長得像一隻貓,被她這麼一注視,我不禁緊張了起來,也自動別開了視線。
「我叫竹仲……高中也在你隔壁班。」
「是嗎?對喔,你穿我們學校的制服。」
北本一副不大感興趣的模樣這麼說完後,走近我身邊。「讓開。」北本一邊說道,一邊推開我,然後手腳俐落地把外送箱放在本田小狼貨架的怪東西上。裝在機車後面的東西似乎是用來固定外送箱。
別說彼此認識了,我和北本幾乎沒有說過話,北本也顯得很困惑的樣子。她面向我時的脖子動作顯得不自然。我也感到很不自在,很想趕快逃離這裡,但就是無法順利離開。微妙的氣氛比夏天的熱氣更棘手。
「呃……有事嗎?」
北本問道,微妙的困惑感使得她扭曲著臉頰。我搔了搔後腦勺,在四周尋找著能夠逃開北本目光的理由。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從這種氣氛和熱氣中逃離。
「沒事。啊!……呃……你呢?要去辦事情啊?」
「喔,嗯。要去外送,送到附近一個叫做商工會議所的地方。」
北本指向右轉的方向。我對那地方沒什麼印象,所以隨便點了點頭。
「你在打工啊?還是這是你家?」
「對啊,這是我家。然後呢,我現在是在幫家裡的忙,因為考試已經考完了。」
北本露出苦笑說道,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拿出本田小狼的鑰匙。鑰匙底下吊著以亮色裝飾的銀色貓熊鑰匙圈。母親的行動電話也掛著類似這種東西的小熊造型吊飾,或許這類東西現在很受女生歡迎吧。
「你制服沒換下來就在幫忙,是因為店裡的生意好到沒時間換衣服嗎?」
「跟我一起工作的人說,穿這樣會比較受客人歡迎。」
「原來如此。」
我瞥了一眼,但垂簾擋住了店內狀況。從外面果然看不見店內,不知道里頭是不是擠滿了喜歡看制服女高中生的男生?我試著想像那空間後,腦中只浮現雖然冷氣很冷,但店內熱氣滿溢更勝於店外的狀況,完全呈現出一個異空間。
店外貼了一張徵工讀生的紙張,異空間就靠著這張紙與現實世界連線。
「那,竹仲你在這裡做什麼?不會是來應徵工讀生的吧?」
「怎麼可能?」
插入鑰匙後,北本用掌心輕輕拍打車身說:
「你對這個有興趣啊?」
「喔,是有一點啦。」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C的手勢,強調自己真的只有一點點興趣而已。熱衷於某件事或對某件事感到強烈興趣會顯得很拙,這種價值觀在我們同學之間廣泛蔓延。
所以,我心想北本應該也是這種個性冷漠的人,才會這麼回答。
「是喔。你有駕照嗎?」
北本露出淡淡的笑意。原本看似有些難相處的北本緩和了嘴角,困惑的情緒似乎得到了些許排解。那笑臉注視著我的眼睛,我感覺得出自己的肌膚並非因為外頭的空氣,而是其他原因而逐漸發燙。幸好我的面板晒得比較黑,所以不容易看出膚色變化。
「沒有。但我有跟朋友聊到想要考駕照就是了~」
「這樣喔……糟糕!外送來不及了。」
北本稍微做了一下鬼臉以取代說再見。我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留住北本。北本騎上本田小狼,轉動鑰匙迅速做好出發的準備。她握住了把手。
北本連安全帽也沒戴上,就這麼將機車騎了出去。因為人口稀少,相對地街上的警察也會變少;罪犯或是危險人物也會變少。安閒氣氛和人煙稀少之間只是一線之隔。
「……啊!」
看著騎著本田小狼遠去的同學背影,我忽然想要搭一下話。老實說,我並不在意聲音到底有沒有辦法傳進對方耳中。不對,應該說對方沒聽見可能還比較不那麼麻煩;儘管心中這樣想,身體還是沒有停下動作。
「喂!北本~」
啊!她回頭了。聲音好像順利傳到了。既然這樣,那就問問看好了,反正北本家也剛好是做吃的生意。
「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這個出現在BBS上的問題要拿來詢問連長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是有些突兀,但我依樣畫葫蘆地問了北本。不知道是不是也對問題的內容感到意外,北本把頭往後仰了一下。喂喂喂!你在騎車耶。
北本保持著彷佛被惡魔附身的少女在騎機車的姿勢,開朗且直接地說:
「正在練習!」
北本用頭部畫出半圓形弧線,重新面向前方後,立刻右轉並消失在建築物背後。只剩北本騎遠的機車聲夾雜著蟬鳴從建築物背後傳了過來。
「還在練習,卻那麼有自信的樣子。」
被獨自留在原地後,我在北本食堂前面的道路上走來走去。以我現在情緒高昂的程度,裉本無法靜靜站著思考事情。我開始反芻起剛才與北本的亙動,一下子想到剛才應該可以更有技巧地說某句話,一下子又想到剛才應該可以表現出更機伶的態度,然後越想越覺得後悔。
每次只要和女生聊天聊得久一些,我就會像這樣開起反省會。然後,我會聯想到過去有過的種種反省點,而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從國中到現在,我簡直一點成長都沒有。
……儘管如此,最後我還是會摸著額頭嘆口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只是和女生聊一下天而已,就忍不住偷笑,我這年紀的男生實在是太容易打發了。
在那之後,我沒有去書店就直接回家,然後在床上躺到晚上。我也想到了北本,但淨是想到一些很不具體、充滿幻想的事情,這些念頭不到幾秒鐘就會像廢紙一樣被我揉成一團拋到腦後。不過,北本在制服外面套著圍裙的身影,卻像光影烙印一樣一直出現在我眼前,我忍不住吐槽自己說:「喂!你是愛上人家了喔?」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一邊翻身,一邊否定。與其說是有好感,我只是覺得對北本的印象改變了。以前只是屬於背景之一的同學,變成像立體繪本一樣突顯出來。以前就算在學校的走廊上擦身而過,也不會察覺到北本,但現在會開始注意到她的存在,我對她的感興趣程度就僅止於此。所以,不是什麼墜入情網之類的狀況。
基本上,高中生不會只喜歡一個女生。大多人應該都是喜歡好幾個女生吧。
我們高中有五、六個女生只要聽到有人對她們說「我想和你交朋友」或「請跟我交往」,就會立刻答應。我想大家都是這樣吧,不可能只對一個人有好感。或許只有我比較特殊吧。
先不說這個,差不多該把北本的身影揮走了。我在眼前揮了揮手。像在趕蚊子似地揮了一會後,我宣告放棄,手臂無力地陷入床裡。這時,天花板和電燈出現在眼前。有著如蛇般波浪紋路的天花板,加上兩顆甜甜圈形狀的電燈。在光線籠罩下,塵埃宛如有生命的生物般浮動著。塵埃看起來也像是肉眼看不見的生物所掉落的皮屑。
我把視線移向左手邊。熟悉的房間光景在眼前延伸開來。有一臺收不到節目訊號,幾乎變成遊戲專用機的電視機。電視架有收納空間,裡頭放了國中時的教科書、筆記,還有作文集。這是因為我懶得拿去丟,所以才丟在電視槳裡。
牆上掛著報社送的年曆,一整年的日期都標示在那一張紙上。真不敢相信從一月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以上的時間。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半年前做了什麼,又思考了什麼,或許告訴我今年一展開,時間就突然飛到七月,我還比較能夠接受事實。我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啊?
為了從年曆上無生命的日期別開視線,我又翻了一次身。翻到一半時,堆在書桌上的滿山書本從眼角閃過。那些全是從各務原書店偷來的書。
憑我拿到的零用錢,絕對不可能短短几個月就買齊這麼多本書。爸媽看見這些書,心中不會有疑問嗎?不對,爸媽根本不會進來房間,所以當然不可能知道了。上了國中後,我自然而然地開始自己打掃房間。或許弟弟上國中後,母親也不會再幫他打掃房間了吧。
小學四年級的弟弟來到房前叫我吃飯,於是我從床上坐起身子。可能是因為一直躺著,後腦勺像是吸了水一樣沉重。我垂下頭想忍住頭痛時,沉重感轉移到了額頭。我垂下頸部讓整顆頭栽在床上。我做出跪著面向牆壁的姿勢,發出朦朧的呻吟聲。
已經到了晚上七點多,不知道北本還有沒有在工作?雖然對於北本的成績、大家對她的評價或全名等等,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她是一個會在家裡經營的食堂幫忙,遺騎著機車到處跑的圍裙女高中生。得知這項資訊後,使得北本在我心中的存在變得特別。
希望明天上學後,我不要過度意識到北本的存在才好。我不喜歡這種注意別人的事情。而且北本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樣子,我不想最後搞得自己白忙一場。
弟弟顯得不耐煩地再敲了一次門。他似乎是在生氣為了叫我,害他被差遣了兩次。「馬上來。」又給了一次和剛才一樣含糊其詞的迴應後,這次我真的挺起了身子。因為一直壓在毛巾被上,所以額頭有些發癢。我搔了搔額頭後,走出房間。肌膚再次感受到溫度變化,就和在車站從電車走到月臺上時的狀況一樣。糟透了!
我在走廊上拖拖拉拉地走著,準備前往廚房。爸媽和弟弟已經拿好筷子在等我。坐入餐桌,一家四口一起說「開動了」後,我默默地動著筷子和嘴巴。
母親責怪弟弟最近太晚回家,並開始對弟弟的生活態度表示意見。父親沉默不語地用筷子夾起燉煮的魚板。我也聽而不聞地吃著和魚板一起燉煮的萄篛。
弟弟的態度也沒好到哪裡去,他一邊咀嚼飯粒,一邊隨意回答母親。大家像演技超爛的演員一樣坐在餐桌前,只有母親一人話說個不停,一下子為家人擔心東擔心西,一下子又聊起八卦。
在這之中,母親沒有對我說任何一句話。
母親是信任我?還是放棄了我?或是根本沒興趣?誰曉得答案啊!
今天是平日,所以身為學生的我必須去上學。晚上睡覺,早上起床。就這麼簡單的常識而已,為什麼會讓我覺得心情如此沉重?雖然我明白就算今天是假日,我也只會待在房間裡睡一整天,不會有什麼生產力,但還是覺得要上課很辛苦。
想到期末考考卷已改好分數,也差不多快發回來,痛苦更是加深兩倍,即使毫不關心兒子的生活態度,當生活態度轉換成數字時,爸媽還是會有敏感的反應。不過,爸媽並不會對生活態度給予具體意見,訓話也僅止於「要再多多努力一點喔」而已。
因為爸媽沒有明確指出要我努力什麼,所以書桌上才會堆了那麼多本書。至少在爸媽還很熱衷於我的教育的國中生時期,我根本沒有偷書的習慣。
來到戶外後,看見了久違的多雲天空。雪白色雲朵密集地排列在天空上的景色顯得有些特別。不管是雲朵的顏色還是氣味,都沒有要下雨的感覺,反而覺得雲朵就像窗簾快被收起似地散開,即將讓藍空露出臉來。
今天我比平常早了一些時間出門,決定繞遠路走到車站看看。我的兩隻腳自動走到了經過北本食堂的路。……你在期待什麼啊?喂!別說出來嘛。
一個高中生如果知道同校的女同學住在距離算近的地方,又和自己在同一站搭車,卻一點興趣都沒有,那才叫做有毛病。而且,我只是走過去而已,又沒有邀北本一起上學。
就這樣一邊為自己的真心話設下好幾道防線,一邊走路後,我得到了徒勞感和汗水,還意外遇到了高中班導。經過拉下鐵門的北本食堂前面時,別說是遇到北本,我連牽狗散步的人都沒遇到,就這麼來到人潮略顯擁擠的車站。
在連線車站和街道的通道上,我看見披頭四大姊一大早就熱血沸騰地在唱歌。真難得會在早上看見披頭四大姊,不對,應該說我是第一次在早上看見她吧?我一邊斜眼望著披頭四大姊,一邊心想她怎麼有那麼多精力時,有人把零錢投進了她腳邊的空罐裡。只要仔細聆聽,就會覺得披頭四大姊的歌值得付出一百円嗎?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停下腳步。
可是,人潮之中,大家推著前面的人往前進,所以我就是想要停下腳步也難。
後來,我搭上駛進一號線的快速電車。這時,我看見班導低調地站在車廂角落,而且還不小心跟他對上了視線。我總不能明顯地別開視線,然後逃到其他車廂去,所以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班導身旁。這就是所謂的縱向社會嗎?
「早安。」
我向班導打招呼說道,還吃到嘴巴上的汗水味。白髮斑斑的班導大方地點點頭,然後揉了一下睡眼惺忪的眼睛。我站到班導身邊後,將身體靠在座椅椅背的背面。我們這裡是採用對坐座椅的鄉下電車,所以沒有握環。電車離開車站駛了出去。
車廂內像到處披著洗得溼答答,卻沒有洗淨的衣物一樣。為了用冷氣吹乾這些衣物,車廂內發出特有的臭氣和蒸氣。
在電車上只聞得到給人這般印象的人體臭味,一點樂趣也沒有。所以,我決定不再看車廂內,而把視線移向車門方向,打算欣賞車外風景。
「……喔?」
這時,我看見令人意外的畫面。車門的玻璃上微微映出班導的身影,我發現班導毫無防備地放鬆著嘴角。班導平常總是一副缺乏幹勁的模樣緊閉著嘴脣,不知道在咀嚼什麼東西的樣子。我用斜眼確認班導確實面帶微笑後,忍不住搭了話:
「您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呢。」
我帶著半是巴結的心情說道,班導嚇了一跳,用手搗住嘴巴,臭著臉點點頭說:「嗯。」當他挪開手時,已經有所戒備地緊閉起嘴角。
「以前有個愛給我惹麻煩的國中學生。」
「……喔。」
意思是說,班導以前是國中老師羅?好像很少聽見有國中老師變成高中老師,還是隻有我不知道而已?
「她是一個只會為了怪異行徑而努力的傢伙。現在好像也沒什麼改變。」
班導眯起眼睛,似乎在風景盡頭看見那段回憶。也就是說,班導看見以前的學生過得很好,所以很放心啊。嗯……我沒有為人父母,也不是人師,有些喜悅應該是我不懂的吧。如果和弟弟在不同地方生活五年後再見面時,我也會因為看見弟弟過得很好而感到放心嗎?不過,小四到國三這段時間是身心都會有劇烈變化的時期,我可能會認不出弟弟吧。五年後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老師。」
「嗯?」
「您有時候會不會覺得以前的自己比現在成熟許多?」
我自己也掌握不到是什麼原因讓我最近這麼煩惱,所以把這個疑問丟給了班導。理所當然地,班導露出不解的表情眯起眼睛,沒有立刻回答我。
雖然我不是在期待得到好答案,但還是一直看著班導沉默不語、看起來很難相處的側臉。班導最後似乎簡單解讀了我的問題,並夾雜著嘆息聲回答說:
「我也有過像你們這樣的學生時代,也曾經為了無聊的事情怱喜忽憂。」
「……喔。」
「你是不是在煩惱什麼?有煩惱就要去保健室找老師商量。」
「喔,不用了……」
我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但不知道怎麼說明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的意圖。好煩喔。每次煩惱起這件事情時,總會這樣。不管是在床上,還是上課中,都會變得很煩悶。
可惡!我到底要怎麼發問才說明得了啊?
我們到了第二站,雖然電車停了下來,但答案沒有乘著車外的風飛進來。基本上,本來就沒有什麼風吹動,只有車內冷氣單方面地吹向車外。
如果一直抱持消化不良的情緒下去,只會累積壓力,我決定暫時忘記這件事情,然後換一個話題。還有一件事情讓我在意。這件事情和數字有關,應該會有簡單明瞭的答案吧。
「說到怱喜怱憂,我的成績還可以嗎?」
班導負責的科目是英文。聽到我的間題後,他露出像遇到外國人來問路似的苦澀表情說:
「……如果是在大學,應該會拿到C吧。」
C?我只是高中生,還不懂大學的計分標準。
不過,看見老師沒有因為我而像剛才一樣偷笑,我知道還是不要期待比較好。
「你英文考得怎樣?」
「C。」
「嘻?」
我缺乏幹勁地和好友一起移動著腳步,一邊現學現賣地用班導那一招公佈了考試成績。
第二堂是多班合上的體育課,但游泳課程因為陰天和水溫低於基準以下的理由中止了。結果,我們被迫跑操場當作是做暖身運動。鞋底縫隙塞滿了泥土,跑起步來只覺得腳步聲很沉重。
天上的雲朵依舊沒有改變模樣,看起來就像把好幾片吐司排在一起的感覺。肚子餓了。
很奇妙地,大家明明步伐不一地移動著腳步,啪咑啪咑響的腳步聲卻很統一。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稀奇就是了。因為大家都是龜速在前進,所以腳步聲都很笨重。
每個人都是以比正常走路更慢的速度在跑步。即使追過前面的傢伙,也不會有任何喜悅湧上心頭。不過,姑且不論男生,追過女生的背影時,還是會有些心跳加速。這堂體育課是我們班和隔壁班同學合上的課,而且今天是男女生一起在操場上上課。嗯,就是那麼一回事。
「問你喔,你暑假有沒有什麼計劃?」
和我並肩跑步的好友以懶散的口吻問道。那語調聽起來像是在期待得到「沒有」的答案。
「幹嘛?你要約我去參加夏季祭典啊?要不要我穿浴衣陪你去啊?」
好友很爽快地打了一下我的後腦勺。「好痛。」我吐舌說道。
「你脖子痛喔?我剛剛就一直覺得你的脖子好像很僵硬。」
「落枕了。」
我隨便敷衍說道。我的脖子有沒有落枕似乎根本不重要,好友的興趣立刻轉移到其他地方。他注意著眼前的女生,目光明顯集中在女生背部的胸罩肩帶上。
直到追過一起跑步的兩個女生那一刻,好友一直盯著右手邊的女生背影看。至於我呢,因為不能回過頭確認長相,所以一直掛心地想著我們追過去的女生會不會是北本,也一直受到彷佛心臟被揪住似的痛苦折磨,
「大家一起上體育課真好。可以看到胸罩肩帶。」
「就是啊。」
雖然想要尋找北本的身影,但在害羞的自我意識干擾下,使得我沒辦法轉頭看向旁邊。雖然我根本看不大到女生的背影,但因為不想被好友發現我的想法,所以點了點頭附和。
有部分運動健將型的同學已經跑完操場五圈,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等著我們跑完。大部分的同學都是以所謂的標準態度,也就是以冷漠眼光看待那些運動健將型的同學。
今天似乎要踢足球來取代游泳,然後只要分配好球場,男女生各自踢球就好。女生們發出了不滿聲音說腳會受傷或會傷到面板,但體育老師一直坐著沒有理會她們。我也好想像老師一樣坐著休息。
女生們還在像家裡附近的家庭主婦們一樣發著牢騷,但一個接著一個地移動到另一塊球場。儘管知道北本就在裡面,我還是不敢回頭。
「唉……蠢斃了。」
我也太在意了吧。拜託,又不是國中生。此刻我應該為了英文考試的分數而沮喪才對。雖然分數比全班平均分數高了三分,但不表示未來就一路光明。
男生的球場上放了三顆球。因為是班際比賽,人數比較多,所以球的數量也變多了。的確,站在球場外望過去時,球場上就像呈現煮水餃狀態的公立游泳池一樣擠滿了人。大家眼前都是一大片後腦勺,這樣有可能踢得了足球嗎?我覺得會變成一場傳球和射球目標都會變成頭部的射鏢遊戲。
部分運動健將型的同學開始踢起放在球場中央的球。球場中央隨即陷入一場混戰,我和好友站在球門旁邊,維持站在這個與球場中央保持安全距離的位置不動。另外還有幾個同學站在球門前不動,那副德性一看就知道絕對不懂怎麼守門。他們真的好像標靶喔。
「喂!小白,去把球撿來!」
「歹勢,我現在正忙著摳球門柱子的烤漆。」
我和好友互相嬉鬧著消磨時間。在我們忙著玩耍時,三顆球也被踢過來又踢過去了好幾次。我們這邊的球門網好像晃動過幾次,但站在球門前的無用守門員們動也沒動一下。我不禁覺得我們每天的生活也是如此毫無意義。
我望向女生們的狀況。儘管抱怨了一大堆,她們還是一邊尖叫,一邊踢著足球。雖然當中搞不好有人看見腿型比自己美或比自己長的腿,會忍不住踢對方几下,但對於這種一大群人互相競爭的畫面,我決定視而不見。對了,最重要(?)的北本呢?
站在對面球場的北本和我們差不多。她一個人發愣地站在球門前,用眼睛追著球跑。北本和我之間應該差不多有三十公尺的距離吧。我是第一次意識到穿著體育服的北本而盯著她看,視線不自覺地就集中在她胸口的線條上。
哪個地方穿著制服時雖然不顯眼,但穿著體育服時卻能讓人好好確認其自我主張。如果北本就這樣轉頭看向這邊,和我對上視線的話,我敢相信自己一定會爆發出比考試成績更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儘管如此,我還是移不開目光。雖然我的目光也自動移向了北本的腳和交叉在身後的手,但北本依舊是北本。即使少了制服、圍裙或機車,北本還是沒變。
我發現北本好像斜眼看向這邊,趕緊以不會讓人起疑的速度低下頭。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樣簡直就是一個偷看北本的偷窺狂。
「也對啦,看女生踢足球比較有趣喔。」
好友從旁邊採出頭來,頻頻點著頭。「哇啊!」「幹嘛,你這嚇到的樣子也太沒創意了吧?」「會嗎?」因為我真的嚇了一跳,所以為了掩飾情緒,刻意讓身體往後仰。
「不過,從這麼遠的距離欣賞女生,也很那個喔。」
「哪個?」
「我是說看不清楚胸罩肩帶的顏色。」
誰管你的「那個」啊,我還比較在意襪子上的毛球呢,
重要的是我心中的「那個」。
沒錯,就是「那個」。因為有了小小的契機,所以對方搞不好也很在意我的存在,最後可能會順利交往下去;我的妄想加期待情緒逐漸高漲,也就是得了自我意識過剩病。
根據我的猜測,男人一旦得了這種病,病症就會嚴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你又發作了啊。除非接受休克療法,否則沒辦法抑制這種病喔。你也該學乖了吧。要養成習慣把對於人際關係的執著或希望這類東西,趁著洗手時也一起用水沖走。相信我,我是為了你好才這麼說。被虛構的醫生教訓一頓後,一股想揍人的衝動湧上來。
「讓我揍一下。」
於是,我試著拜託旁邊的好友。
「你忘了啊,足球禁止動手喔。」
好友隨便回答了我。在那之後,我抱著頭受不了自己地說:「吼!」
我就是頭腦這麼單純,黑白棋比賽才贏不了吧。
「……我忘記是什麼內容了。上次看過的那本書有寫到一些象徵高中生的表現。」
我向前跑了幾步。腳步聲聽起來比在操場上跑步的烏龜們輕盈一些。
「喂!怎麼了?」
每天早上想到今天也要好好努力的時候……
每次打算要去某處而移動腳步的時候……
「還有,每次呼吸的時候,都在戀愛。好像是這樣沒錯吧。」
競賽之中,一顆球滾到了腳邊,我使出全力把球踢出去。
我一邊望著一群傢伙像鯉魚在搶水面上的飼料般衝向球的方向,一邊搔了搔鼻頭。
不過,我沒有那麼認真就是了。
星期六,下星期就要開始放暑假,所以沒有什麼必須認真去做的事情。空調的送風聲聽起來,彷佛是痛苦又無聊的時間在空中交錯的聲音。
我昨天晚上也找不到事情可做,所以十點左右就已沉沉睡去,那時間弟弟可能都還沒睡覺呢。早上六點,我流了滿身大汗醒來。看來我好像睡得很痛苦的樣子。
假日就算早上六點起一個大早,其他家人也還在睡覺。話說回來,就算大家都起床了,也只會打個招呼以維持我們是一家人的形象,不會多交談什麼。爸媽已經知道我的考試成績,也說了「要再多多努力一點喔」的教訓話語。這已經是我第四次聽到這句話了。下次就是第五次,剛好可以改變一下說法,搞不好會變成「要再多多、多多努力一點喔」。
所以呢,我一大早就閒得沒事做。可能是因為沒有很累,所以也睡不成回籠覺。我不得已只好啟動電腦,玩黑白棋消磨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星期沒偷成那本黑白棋的書,今天的比賽結果同樣是慘不忍睹。機器這東西不知變通,只知道勝負,不會學習待人之道。比賽輸了時我偶爾會變心去玩接龍或新接龍,但很快又會回去玩黑白棋。
就這樣無益地消磨時間到十一點多,我離開房間朝廚房走去時,聞到磨薑末的味道,猜出母親正在準備涼素面當午餐。為了逃避吃素面,我對母親說:「中午我會在外面吃飯。」我討厭吃素面。母親只回答一聲「好」,手邊還是一直忙著調配涼素面的醬汁。比起被母親叫住,然後纏住我不讓我出門,現在這樣的態度讓人輕鬆多了。不過,走在因溼氣而變得黏答答的走廊上時,我不禁後悔地心想「說要去外面吃飯,可能有些失算」。
如果是「特地」要去涼快的地方,還說得過去,但現在是外出到會被陽光直射的戶外,這就說不過去了吧?我不禁擔心自己的腦袋是不是熱壞了。明明已經熱壞了腦袋,卻還因為熱壞腦袋而決定要去外頭感受熱氣,這簡直是惡性迴圈嘛。
我一邊嘮叨地責怪自己的決定,一邊穿上海灘鞋。走出屋外的那一刻,眼睛立刻遭到照射過來的光線攻擊。眼皮根部痛得像被人用手指壓住了一樣。
不管去哪裡都好,總之先找個有屋頂的地方進去吧。找個地方讓自己涼快一點。……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閉著一隻眼睛在路上走著。怎麼這樣就走到北本食堂前呢?明明還有書店或其他很多選擇啊。海灘鞋夾得趾頭髮疼,不知為何這也讓我難以忍受。吐出的氣息帶著焦躁的味道。
「我一定有什麼問題。」
這一定也是因為天氣太熱了。而且,我的髮色是黑色,更容易吸光。還有一個原因。或許是因為看了那則豬排蓋飯怎樣又怎樣的話題,才會在意起食堂的存在。
來到垂簾和自動門前,我先停下腳步,以誇張的動作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穿過自動門。叮鈴叮鈴,聽到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聲響,我不禁慌張了起來。
不過,風鈴聲就像一種前兆,告訴我風的溫度即將有大變化。當冷氣房的冷風碰觸到溼黏的肌膚後,我覺得肌膚表面像是積了一層雪。那感覺就像棋盤上代表酷暑的黑棋一顆接著一顆被翻成代表冷氣的白棋,與其說感到舒適,爽快感更勝一籌。
「歡迎光……臨。」
回過頭髮現客人的身影后,北本的招呼聲變得沒有幹勁。儘管如此,她臉上還是保持著營業用的笑容。店內客人挺多的,只剩下兩個空位而已。北本為我帶路到靠近廚房的兩人桌。理所當然地,北本今天沒有穿制服。她穿著短袖襯衫,外面再套上圍裙。我看見肌膚如白瓷般細緻的胳膊。
「你今天怎麼會來?」
坐上座位後,北本端了茶過來,以一副感到懷疑的模樣說道。也對啦,看見不大熟識,但也不是完全不認識的同學突然現身,當然會表現出這種態度。連我自己也還在摸索應該用什麼方式與北本接觸。
「沒有啦,因為我自己不會做午飯。所以打算到外畫吃,想說來這裡吃一次看看。」
我一副沒什麼特別事情的模樣,說出在腦中練習過好幾遍的說詞……我是說我自以為裝得很成功啦。雖然沒有說謊,但不小心變成像是在找藉口的語調。北本會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啊?我擔心地悄悄偷看她的表情。北本只含糊地附和了一聲:「是喔。」
在那之後,北本收起和同學說話的輕鬆語氣,改以營業用的態度說:
「請問您要什麼餐點呢?」
「我還沒決定好。」我慌張地拿起墊在調味料和筷子底下的選單。
「那您決定好餐點後,我再過來。」
北本發出「叩」的一聲放下茶杯。茶杯裡冒著熱氣。現在是夏天耶,應該可以準備冰茶吧?不然自來水也可以啊。難得我們是住在水質評價高的地區,怎麼有道理不直接喝水呢?我心中這麼想著,一邊把茶杯湊近嘴邊。彷佛將夏天空氣液化的溫度,在乾渴的舌頭和喉嚨裡蔓延開來。這實在不算是得到滋潤,而是一種被熱度埋起來的感覺。
「啊!決定餐點之前……」
原本打算回到廚房去的北本,用力踩踏鞋跟停下腳步,然後回過頭。
「……咳!竹仲。」
「嗯?」
聽見北本這麼正式地叫我名字,我驚訝地瞪大雙眼,然後趕緊啜飲一口熱茶來掩飾驚訝的情緒。
「上次上體育課時,你在偷看我胸部對不對?」
嘴裡的熱茶噴了出來,在桌面上畫出像北海道地圖的形狀。喉嚨和鼻子深處彷彿被灼傷似地發燙。不對,我是真的被熱茶燙傷了。而且,我的嘴巴還像用水槍噴水般噴出熱茶,所以肌肉都僵硬了起來。好痛喔。在不同涵義上,我聽到讓人痛達心扉的話語。我幾乎在無意識下拍打著桌子,宣告自己已放棄掙扎。
「這種事情很容易就會被看出來。我勸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在我深陷痛苦之中時,北本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然後以輕快的腳步離去。隨著與北本拉開距離,其他客人也對我失去興趣,各自回到了桌上的世界。然而,十多歲少年那敏感的羞恥心早就被切成千萬碎片,化成熊熊烈火了。
北本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拿著抹布走回來擦桌子,我一邊拚命用手擋住不讓綠茶殘渣從鼻孔流出來,一邊看著北本。這天我打從心底悲嘆地想著乾脆像青蛙或蚯蚓一樣在外面被晒成乾算了,然後用力閉上眼睛恨不得把眼球壓破。
身高比班上女同學的平均身高高了一些,頭髮像用墨水染出來似地烏黑,並且用三角巾綁起來。五官當中,眼睛很大,鼻子塌了一些,我個人覺得很像貓臉。
不管是服裝或臉上都顯得自然樸素,還駝著背在店裡忙得團團轉。我在桌上托起腮,發愣地望著同學工作的模樣。望著望著,不禁有種奇妙的感覺。雖然我們還是學生,但北本已經融入了社會,而且還會騎機車。理應和我同年的北本對於高中生以外的世界有所瞭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她吸引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北本故作姿態地把手臂擋在胸前,然後走近我身邊。這什麼姿勢
啊?好像電影裡的中世紀騎士會擺出來的不自然姿勢。好想哭喔。我也用選單擋住了臉。貼近臉邊的選單散發出油炸味。
還是回家算了。就算再不願意,我也已經沒什麼東西好失去了。我的羞恥心已經宣告陣亡。
「你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為什麼在指責完那種事情後,這傢伙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向我說話?
我也意氣用事地假裝沒事,從選單上擡起頭一邊指著選單,一邊詢問北本。我加重舌根的力道,免得舌頭不聽話地抖動。
「我問你,這當中你會做哪些?」
「這個和這個,勉強還可以。」
北本毫不遲疑地指了火腿蛋和生菜沙拉。這兩道料理感覺上連我都做得出來。從北本身上感受到對於大人的憧憬變淡了。也對啦,北本不可能什麼都會。
「……有什麼推薦的嗎?」
「豬排蓋飯和烏龍麵很受好評。」
「那我要豬排蓋飯。」
聽完點菜後,北本朝廚房走去。可能是襯衫的質地比體育服來得厚,目送北本的背影離去時,沒能夠確認到胸罩肩帶的顏色。對於會為了這種事情感到失望的自己,我真的很失望。
「不過……」
豬排蓋飯啊。BBS上的討論也是,我最近是不是和豬排蓋飯特別有緣啊?應該沒有吧?
「靜哥,豬排蓋飯一份。」
「收到~」
北本向廚房裡的男生點了菜。除了北本之外,只有那個男生和疑似北本母親的歐巴桑在工作。
在那之後,北本拿著茶壺開始到處為其他桌的客人倒茶。噴出熱茶後,北本重新幫我倒過茶,所以現在又是接近十分滿的狀態。我吹著茶杯裡冒出來的熱氣,試圖把熱茶吹涼一些好趕緊喝下肚。
被稱為靜哥的高個子溫柔男在廚房裡一邊擦汗,一邊勤快地烹調料理。溫柔男看起來差不多大我五歲,感覺像是大學生。他的體格細瘦,氣質和女高中生會喜歡的男生型別有些相似。也就是說,臉蛋夠俊俏。北本會叫他「靜哥」,應該就表示不是北本的親哥哥。不知道他和北本是什麼關係喔?純粹只是員工嗎?
「你那麼渴啊?」
看見我茶杯裡的熱茶少了一半,北本單手拿著茶壺站到桌子旁。北本沒有問我還要不要熱茶,就直接拿起茶杯加茶。
急急忙忙喝下肚的綠茶在胃裡搖來晃去,說實話,我根本不想再喝茶了。
「外面實在太熱了,身體裡的水分和身體本身好像在比賽看誰先蒸發一樣。」
不過,我沒有阻止北本倒茶。隨著倒茶聲傳來,我靜靜看著黃綠色水面慢慢上升。
「就是啊。真的很想叫客人夏天不要叫外送。」
北本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吐吐舌頭,放下了茶杯。北本不是表現出對客人,而是表現出對同學的態度,讓我覺得心裡癢癢的。應該說這傢伙是個性大刺刺呢……還是她不在意很多事情?感覺上好像是多虧我噴出熱茶,反而讓彼此的言行變得輕鬆一些。這就是所謂的塞翁失馬嗎?雖然看人胸部不是什麼不幸的事……
把茶壺放上吧檯後,北本就這麼在空位上坐了下來。她把兩隻手臂疊在吧檯上,上半身倚在上面,對著廚房裡的男生說話:
「靜哥,我上次問你的問題,你幫我想過了嗎?」
北本探出身子說道,那語調和體育課練習足球時杵在球門角落不動的身影完全搭不起來。烹調中的男生——靜哥擡起汁水淋漓的頭。
我很自然地豎起耳朵聆聽兩人的對話。
「問題?」
「啊!等等,先擦一下汗。」
北本離開座位繞到廚房去,然後動作俐落地用手帕幫靜哥擦汗。注視著北本充滿喜色的側臉,讓我有所領悟。
本以為和北本拉近了距離,現在又拉遠了。在透檢視法下,北本的身影越變越小,別開視線後也難以在眼前描繪出她的完整輪廓。
「……原來如此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當然了,靜哥長得這麼帥,這算是很自然的發展。
被稱為靜哥的男生先說一句:「啊!我想起來了。」然後晃動著肩膀。他緩和了嘴角,雙頰也變了樣,明明是變化很普通的笑臉,卻散發出獨特的氛圍。北本拿著手帕退後一步,傾著頭說:
「咦?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女朋友也經常問我這種問題。是不是你們女生都這樣啊?」
啊!他有女朋友啊。也對啦,長得那麼帥。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看北本也沒有顯得特別沮喪的樣子,這可能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吧。
不過,北本到底問了什麼問題啊?從兩人的對話中,還是掌握不到問題的內容。
「我每次都沒有好好回答,所以這次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整夜。」
「答案是什麼?」
北本猛地探出頭問道。看見北本的激動反應,靜哥一邊苦笑,一邊回答說:
「所謂喜歡,它本身就是一個理由。」
聽到這句簡直就像在告白的話語,我和北本同時紅了臉。我會臉紅是因為覺得怎麼有人能夠說出這麼難為情的臺詞。至於北本,誰知道她為什麼臉紅,我又不是她。
「因為喜歡,所以想要珍惜對方。因為喜歡,所以想要在一起。光是這樣的理由無法成立嗎?」
在端正的笑容搭配下,靜哥接著說道。這次的臺詞也一樣,比起他本人,四周的人更覺得難為情。北本也僵住了身子,但可能是發現靜哥的話語是以問句結尾,所以慌張地握緊拳頭提起勁,然後回答說:
「可以成立!」
「真的嗎?希望真的是這樣。」
明明是自己先說出口的想法靜哥卻一副沒什麼自信的模樣笑笑。北本則是以一聲「謝謝」,感謝靜哥提供解答。北本連耳根子都紅了。
某種程度上,聽得出來北本提出的問題與「喜歡」兩個字有關。雖然我根本算是在偷聽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也累積了難以言喻的情感,忍不住用手心使力按住臉頰。
廚房裡的歐巴桑叮嚀北本不要一直聊天。這時,明明才繞過一圈不久,北本又拿起茶壺在店裡走動。我再怎麼厲害,也喝不下再多熱茶了,所以只是靜靜觀察著北本的舉動。我的心情很複雜,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擡不起頭來。
在那之後,我望著其他客人一邊斜眼看著雜誌,一邊吃烏龍麵的光景。等待著豬排蓋飯送來時,我突然想到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去那家書店了。偷書賊遠離腳步後,不知道那家書店昀生意有沒有變好一些?
我閉起眼睛掙扎著回家前要不要順道去書店看看。今天沒有帶包包,要偷書恐怕會有困難。話說回來,我為什麼要偷書呢?第一次偷書時,我到底是抱了何種心情和動機呢?我還記得第一次偷書是在國中三年級的時候。
不過,當時的記憶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我甚至還會懷疑起是否真的發生過這段記憶。我從什麼時候變成了高中生,什麼時候又曾經是國中生呢?
「久等了。」
北本端來了味噌湯、豬排蓋飯和帳單,動作俐落地放上桌。「衛生筷在那邊。」北本指著裝在桌上筷筒裡的筷子說道,然後準備離去。
「啊!等一下。」
我一邊扯開筷子,一邊叫住北本。不知道是不是預料到我會說什麼,北本回過頭把忘了給我的蘿蔔乾放上桌,然後順便拿起帳單說:
「要加點什麼嗎?」
「沒有,我是說等你工作結束也沒關係……」
「嗯?」
「可不可以讓我坐一下機車?」
「啊!我的意思是說我一個人坐。」
「你不是沒有駕照嗎?」
「……是沒有啦。」
那你要怎麼騎機車?北本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在北本這種表情注視下,我不禁覺得她更顯成熟。同時也深刻感受到自己還很幼稚。我低下頭,搔了搔臉頰。
趁著食堂的午休時間,北本讓我坐了機車。因為原本是抱著對方不可能答應的心態下提出請求,所以請求被接受後的感覺就像在作夢一樣。願望一旦成真,就會覺得很不真實。
我們最後決定由持有駕照的北本駕駛機車,我這個額外多出來的乘客則要坐在貨架上。我一邊接過北本丟來的安全帽,一邊在風鈴目送下走出店外。廚房裡的歐巴桑雖然沉默寡言,但看見我要和她女兒出門,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想法?
本田小狼今天也停在對街上。食堂的停車場只停了腳踏車而已,幹嘛不把機車停到停車場呢?不過,看見機車都已經日晒到變色的程度,或許從以前就有什麼原因而堅持停在對街吧。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跨上椅墊後,北本一邊調整安全帽的扣帶,一邊問道。我本來打算說出那家書店的店名,但後來覺得和北本一起去可能不大妥當而改變了想法。畢竟凡事總有萬一。
萬一在女同學面前被人舉發是個小偷,那狀況可是慘不忍睹啊。
「沒有。」
「OK。那我就隨便繞一下。坐上來吧。」
北本的指令和說話速度都來得很快。我慌慌張張地戴上安全帽,坐上貨架。貨架上用來固定外送箱的工具已被卸下。第一次乘坐機車貨架的感覺很窄。
「屁股感覺挺擠的。」
「這臺機車比腳踏車還小呢。這種機車本來就禁止兩人乘坐。」
是喔,原來不可以坐兩個人啊。那這樣好嗎?
「啊,不用擔心。這一帶的警察都很隨便,而且他們也會跟我們店叫外送。要是抓了我,誰要幫他們送外送啊?」
北本嘴角上揚地說道。然後,機車使勁地抖了一下後,像一匹脫繮野馬似地從支撐杆上往前衝了出去。面對未預料到的加速,我驚訝地瞪大雙眼。
乘坐機車的感覺和腳踏車很像,但前進時不會有車輪在轉動的感覺。騎機車不是小小車輪在地面上滑動,而是發出像在刮地面的聲音,至於乘車感方面,感覺意外地強烈。不過,明明是乘車,全身卻會觸碰到戶外的風,奇妙的恐懼感加上奇特的開放感,讓我沒辦法安穩地坐著。我拚命抓緊貨架邊緣,深怕自己被甩了出去。要是能夠像外送箱一樣把我固定起來,那就輕鬆多了。
北本騎著機車直直前進後,來到會經過超商的馬路。我看見一家超大店面的眼鏡行,感覺上除了眼鏡之外,那家眼鏡行可能還會賣望遠鏡。超商就在眼鏡行隔壁。
「我記得小時候好像常常去這家超商。」
而且是讓母親牽著手。雖然買東西的時候很無聊,但我是為了要大人買點心給我,才會跟著去。那時候我和母親都談些什麼呢?與現在不同,記憶裡的母親會對著我笑,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臉上應該也是帶著笑容吧。
我們經過朝上前面,然後右轉,機車朝向位在老舊住宅區入口附近、同樣沒什麼新鮮感的小公園前進。「啊!」公園裡出現令人意外的身影。是弟弟。
弟弟在公園角落和一個女生不知道在交談什麼。弟弟的表情十分認真,似乎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兩人看起來不像在公園裡玩耍的樣子,難道是在幽會?不會吧,小學四年級就有女朋友啊。我不由得有些能夠體會母親會擔憂的心情。不過,我是在嫉妒就是了。
難道我在房間裡玩黑自棋時,弟弟正在不斷對女朋友低聲訴說情意嗎?我想都不敢想自己在人生道路上跑輸弟弟多少。
對了,說到喜歡,還有一件讓人在意的事情。
「欸。」
「怎樣?」
「你問那個靜哥什麼問題啊?」
北本稍微回過頭,然後斜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大友善。
「你聽到了啊?有偷聽習慣的人超差勁的。」
「糟糕,被發現啦。」
他們那麼大聲在交談,除非塞了耳塞,否則不管是誰坐在附近的座位,都會聽到大部分的內容吧。所以,我將其解讀為不可抗力所致,也不認為自己有錯。
「我要到學校去跟大家說竹仲是個愛偷聽人家說話的傢伙。」
「對不起嘛。那,你問了什麼問題?」
「你會在意這種事情喔?」
「會。」
「……我問他什麼是『喜歡』。」
好直接的問題。這種問題不管是問人還是被問,都會讓人害羞到極點。如果是我,絕對不想問人也不想被問。如果真要我回答,我大概只能搞笑地說「答案永遠在我心中」。這已經是一般高中生的極限了。
「……北本。」
「怎樣?你問題很多耶。你沒有什麼坐機車的感想嗎?」
「所以,你喜歡那個帥哥對吧?還有,坐機車很好玩。」
「你白痴啊!」
北本保持面向前方的姿勢,有技巧地打了我側腰一下。北本的打法不是輕輕頂一下,而是用拳頭的那種。機車畫出一道S字形軌道。我擔心著會不會摔下去,還差點胃抽筋,但出乎預料地很輕鬆就重新挺起身子。儘管如此,我的胃還是在抽痛,就是覺得鎮靜不下來。
「你是不是白痴啊?」
「有什麼關係呢?高中生可以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談戀愛啊。」
不負責任又像在挖苦人的話語脫口而出。當然了,這不是我的真心話。不過,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直率過生活的價值觀。父母親、老師、兄弟姊妹;我們甚至會把與各種人的關係扭曲。所以,人生會變得有一丁點複雜。
「你自己不也是高中生嗎?」
「嗯……不過,事實上,你不像高中生喔。」
明明沒有遇到紅綠燈,機車卻停了下來。北本皺起眉頭轉過頭來,平靜地對我發洩怒氣。
「你是說我長得老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感覺很成熟,而且有在工作。」
我不禁加快說話速度,語調像在敷衍。我明明是說真心話,卻擔心是否能夠順利傳達出去。
「我沒有在工作。我只是被迫幫家裡的忙而已。」
北本再次面向前方,機車也再次加速前進。剛剛可能是假裝在生氣吧,北本的語調已經恢復了正常。
「再說,其實我是想要負責做菜的部分,只是一直沒有太多時間練習而已。」
「是喔……」
「然後,我也沒有太多時間準備考試,所以考成那種成績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沒錯,沒錯。」
「你好像說過考試期間沒有在幫忙吧?」
機車的軌道變得傾斜。北本故意讓車身傾斜,然後蛇行騎車。因為我還不習慣坐機車,所以她應該是想對我惡作劇。即使腦袋裡能夠整理狀況並做出判斷,還是無法改變現實裡發生的事實。我一邊沒出息地緊緊抓住北本的纖細身軀,一邊不停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雖然情急下不小心抱住了北本的身體,但可能是我道歉的方式有些好笑吧,北本沒有責怪我,反而一直笑。我也笑了出來。不過,臉頰可能有些僵硬就是了。我承認除了恐懼之外,抱住北本用力碰觸到她身體的事實也讓我快要頭暈目眩起來,所以才會表現得這麼不自然。
滿懷歉意的同時,腦中某處還思考著另一件事。
我忽然有種想法,覺得「你會做豬排蓋飯嗎?」這句問話不是為我,而是為北本而存在。
「那家店從我外公那一代就開始經營。外送用的機車也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使用。」
在乾河床一望無際的堤防上,北本一邊仰望停好的機車,一邊這麼說。北本脫下安全帽讓亮麗的頭髮隨暖風揚起,也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坐在北本旁邊一邊用屁股感受地面和草皮的堅硬觸感,一邊當個沉默的聽眾。有一顆橄欖球插在乾河床上,可能也有人在維護吧,乾河床上沒有太多石頭和雜草,河裡有幾隻鴨子成群結隊地在游泳。
「外婆過世後,外公就不肯到店裡了。怎麼說呢,就是呈現所謂的無精打采狀態。外公老是低著頭,也不大願意走出家門。所以我才會想在媽媽把那家店收起來之前,想辦法接下來。」
北本一邊抓住扣帶甩動安全帽,一邊說道。
「你是那種很黏爺爺的孩子嗎?」
我撿起腳邊的小石子丟向河川。小石子似乎沒有飛到水面上,既沒有傳來水聲,也不見水面出現波紋。啊!這裡有人在玩橄欖球,我好像不應該這麼做喔。反省之後,我停止丟石頭。
「嗯~也沒有啦。不過,因為我爸媽都在工作,所以假日我經常去外公家吃飯就是了。」
「喔。有什麼堅持要讓食堂經營下去的理由嗎?」
「有啊。」
北本伸直了原本弓起的雙腳。她將膝蓋背面整個貼在堤防上重新調整好坐姿後,看向了我。當爸媽又提起不知道已描述過多少遍的有趣往事時,也會露出北本現在這樣的笑容。從這種蘊含往事的笑法中,我聞到了一樣的味道。
「我在小學的作文集裡不小心寫了。我寫將來要成為繼承外公食堂的人。」
「……就這個理由?」
「是啊。還需要其他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嗎?」
北本的說話態度威嚴十足,散發出「就算你想反駁,我也不允許你這麼做」的氣勢。就是這樣的表現讓我覺得閃閃發光,無法直視她。
「然後,我很想代替靜哥變成負責煮飯的人,只是……一切沒那麼順利。」
「所以你們才會應徵工讀生啊?」
北本點了點頭,然後搔了搔膝蓋,咧嘴露出笑容。
「過完年後就一直貼著那張紙,但打工打得最勤快的學生不大會來我們店裡,所以一直請不到人。畢竟我們店附近只有小學而已。」
「說的也是。」
很難想像小學生放學後手上拿著零錢,爭先恐後地想要穿過食堂垂簾的畫面。
「不過,就慢慢來吧。反正升上三年級後,我不用急著找工作。就只有這點我比其他同年級生輕鬆多了。」
「大學呢?」
「我不考。我頭腦又不好,而且也不想再讀書了。」
我第一次遇到能夠說得這麼肯定的人。這甚至讓我心生一種新鮮的莫名厭動。我一直抱著應該要考大學的想法,但北本和我不同,她果然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話說回來~」
北本抱住原本伸直的雙腿,然後一邊以視線追著從橋上開過的車子,一邊嘀咕說:
「真不可思議,我竟然和你在這裡聊天。」
「……是啊。一個星期前我想都沒想過會這樣相你一起聊天。」
雖然很想確認北本是指哪一方面的「不可思議」,但我根本不敢直接問「你覺得我怎樣?」最後只能適當地附和著。
「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會和你這種人在這裡聊天。」
「你幹嘛故意改口說成貶低人的感覺。」
我心想「果然不喜歡和我聊天啊」,然後偷看了一下北本的表情。北本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望著乾河床,然後也沒有低頭看一眼就直接扳起右手手指,開始計算。
「念同一所國中,所以有三年,升上高中後是一年多。有個傢伙四年多都住在我家附近,四年來我卻幾乎沒有和他交談過。這一星期來,我們開始會交談。你不覺得這樣很厲害嗎?」
北本把讓人掌握不到她在問誰的問題丟給了河川。這附近一眼望去,只有我一人能夠撿起問題。所以,就算我主動回答,也不會是個分不清楚狀況的傢伙。深思熟慮地這麼確認之後,我才總算開始動腦思考答案,但已經太遲了。
北本已經說出下一個問題:
「這隻會發生一次嗎?這次之後,我們是不是就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還是說會有一種像緣分的東西,讓我們以後也會一直像現在這樣聊個不停?」
「…………………………………………」
這實在很難說。如果我們之間有長久的緣分,四年前就應該認識了吧?為什麼我們現在才突然變成會一起聊天的朋友?
或許只是一直抓住船隻木板漂流著的我,恰巧撞上另一名漂流者北本的木板而已。如果是這樣,總有一天我們又會被海浪衝開,各自在遙遠水平線的另一端,再次回到看不見彼此存在的關係。或許我應該抱著「一生只有一次相會」的精神目送北本離去也說不定。
不過,今天是我自己決定要去北本食堂。或許起因在於素面和網路上那個和豬排蓋飯有關的問題,但最後是照著我的選擇而產生了結果。雖然被揭發偷看胸部,但我留在店裡忍了下來。所以,就算相遇是一種偶然,相遇後彼此的距離會有什麼變化,也不會是像命運般無能為力改變的東西。我願意相信只要我們的態度不同,就有可能改變。
我對著上天禱告,希望能夠改變。
「誰知道未來會怎樣啊。更何況你都覺得和我一起出現在這裡很不可思議了。」
我無法把心中的禱告化為言語直接傳達給北本。就是這樣我們才會總是迂迴地在追求自己期望的事,並且任性地希望能夠將心意傳達給對方知道,然後為了一些責任在於自己的無聊消失忽喜忽憂。不過,正因為能夠享受這種無聊行徑的樂趣,做個高中生才會有趣。
「咦?為什麼?」北本一直瞪著我看。瞪人的眼神像是在給我打分數一樣。我回想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當發言,結果越想越後悔,又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
應該有其他更有技巧的說法點點點……怎麼我的過去淨是反省啊?
「嗯~」
北本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做作地撥出一口氣。
「幹嘛?」
看見我做出牽制反應,北本臉上浮現奸笑。北本的表情簡直像一隻會笑的貓,看起來很可愛,同時又帶有十足的諷刺。
北本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面向乾河床開口說:
「竹仲。」
「到底要幹嘛?」
「你是處男吧?」
這次嘴巴里沒有東西好噴出來。取而代之,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的眼角像被壓扁似地收縮著,仰望著北本的頭也不住顫動。北本則是一副很得意自己猜中事實的模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個?不是啊,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憑你的態度。你那形跡可疑的樣子,超好猜的啊。」
北本越來越得意的樣子,還比出食指指向我。這是什麼狀況啊?被同年級的女生識破是處男後,我要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算正確?
總不能大叫說「我的處男送給你」吧?這樣會被告的。
「那你是……你是處女啊?」
我知道就算這麼反問,也不可能因此扯平。不過,我就像發了燒一樣忍不住這麼問。依對方的反應不同,這句話同樣可能會被告是性騷擾。
「哼哼~」
北本以故弄玄虛的態度,表情得意地頂出頭來。她閉著眼睛,一臉正經的表情。
「喂!處女。」
「哼哼哼~」
「我知道了,你是bitch。」
「哼哼哼哼~」
北本繼續哼著,然後跨坐上機車椅墊,轉動了鑰匙。
「怎樣?bitch,你要回去嗎?」
我站起來問道。這時,北本又擺出只把頭往後仰的大法師騎車姿勢,北本的頭髮反方向地往下垂,憤怒表情一覽無遺。
「很可怕耶,bitch。」
「你煩不煩啊,我是處女啦!」
丟下一點也不符合處女作風(是嗎?)的歇斯底里話語後,北本連安全帽都忘了戴上就騎著機車出發了。
「喂!等一下,處文!你忘記載處男了!」
我還沒上貨架耶!這樣是打算去哪裡外送啊?
被丟在乾河床上的我拚命地向前跑,追著機車和北本的背影。
「嗯~整碗豬排蓋飯都快吐出來了。」
「你怎麼不喊一聲呢?這樣我就會停下來載你啊。」
少騙人了。我明明在街上至少喊了十次處女,你卻一概忽視。靠雙腳跑步當然不可能追得上機車,結果變成我一個人在街上大喊,只有我在丟臉。我是不是白痴啊?
我按著側腰走路時,北本低速騎著機車和我並肩前進。
「你等一下要工作啊?」
「就跟你說過我沒有拿錢,所以是在幫忙。對啦,等一下是要回去幫忙,好煩喔。」
「雖然嘴巴這麼說,但因為廚房裡有帥哥在工作,所以處女非常樂意回去工作。」
「處男等一下要回家埋頭看色情書,然後吃飯嗎?記得要洗手喔。」
我們非常開朗地確認完彼此的行程。這算什麼對話啊?
然後,我們來到食堂前面,分手之際我試著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關於我最近會思考到,而且搞不大清楚是什麼煩惱的問題。那個連問了班導,也沒有解決的問題。
只要有人願意回答我,不管物件是北本或好友都無所謂。
「有時候我會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處男才會有的色情問題嗎?」
我直接忽略了處女的中肯發言。
「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是個高中生。」
北本瞪大了眼睛。對於我的問題涵義,北本果然也和班導一樣做了很單純的解讀。
「你是說畢不了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會不會是地球先『砰』的一聲跳出來……然後我一開始就被安排到地球扮演高中生的角色。」
聽到無法理解的內容後,北本依舊一臉茫然。我以手勢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圓圈表示是地球,但接下來要怎麼延續話題好呢?
「我完全記不得過去有過什麼回憶。一踣來我到底有沒有好好生活過?我真的有過去嗎?這讓我很不安,也擔心自己是不是沒有未來。」
有一半的心情是不安,另一半是期待。如果有未來,總有一天我將變成老公公,然後死去。冷靜思考後,就會覺得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來得可怕。
「當然不可能啊。」
有一種蟬直接掉在我頭上的感覺。北本輕輕發出的一擊有如鐘擺般在空中擺動後,從側面把整個人愣住的我踹開。
「我們有一天會變成像自己的爸爸或媽媽那樣。」
為什麼蘋果那麼甜?為什麼蘋果是紅色的?北本的口吻像在訓誡為這些事實感到疑惑的小孩子。一道冰冷的線割過我的眼角,讓我晃動不穩的意識停了下來。
「人生會不會照著第一章、第二章的順序一步一步走,我是不確定啦。不過,第三章的內容也有可能重覆兩遍啊。」
「你說的重覆兩遍的內容,分成第三章和第四章不就好了?」
「有時候事情就是沒辦法這樣走。」
北本以顯得特別成熟的用字遺詞,反駁了我的意見。什麼嘛,我帶著一種被留在原地的心情看向旁邊後,發現北本已經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這下子我真的被留在馬路上了。不過,我沒有追上去,只是目送著北本的背影。
北本彎下腰準備穿過垂簾時,回頭看向我露出曖昧笑容。
「先走羅,竹仲。學校見羅……但我們不大會碰到就是了。」
「嗯。……再見。」
我不是說「先走羅」,而是說「再見」。北本或許也察覺到這點,她露出淡淡笑容後,穿過了垂簾。現在還不到營業時間,北本就這樣消失在昏暗店內。
北本接下來要工作,我接下來要吃睡玩樂。這差距代表著什麼?
趁著手臂上遺留有北本身體的觸感,我急忙從食堂前面踏出步伐。
「北本,北本,北本。」
像在念咒語似地低聲說了三次後,我吸了一下鼻子才擡起頭。可惡,就是這種表現像極了處男。還因為沒營養的爭論而被處女瞧不起。
在那之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腳步移向那家書店。各務原書店,一家在這年頭還沒有匯入新裝置來預防小偷的書店。就像在等待日落似的,書店和書店裡的人散發出在等待關門大吉那一天的氛圍。事隔一星期後,我再次來到這家書店前面。
我總覺得必須來這裡一趟才行。
我一邊仰望書店如厚重烏雲般陰沉的外觀,一邊穿過自動門進到店內。我提心吊膽地心想會不會一走進店內就被斥責是小偷,但在那同時,也為書店還沒有倒閉而感到開心。這股情緒和我對於過去與未來的想法,也有共通之處。
冷氣的吵雜送風口最先表示了歡迎。一股冷風從正面吹來。店裡不見其他客人的身影。店裡的光線微暗,播放著擺明著歷史久遠的老演歌。整家店只看得見櫃檯最裡面的阿伯慢吞吞地動作著。
阿伯擡起頭,然後咧嘴露出笑容。阿伯的嘴角有明顯的皺紋,牙齒也因為抽菸而變色,眼睛遺像困得快睜不開來的樣子。不過,阿伯的表情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在笑,而且看得出帶有歡喜的情緒。阿伯看見我怎麼會有歡喜的情緒?
「歡迎光臨。好久不見啊。」
「啊!喔……」
雖然知道阿伯當然認得我,但還是不禁感到消沉,也不大敢拾起頭。
「我看你是學生,是不是因為在考試啊?」
「喔。呃……是啊。」
我含糊地答道。阿伯環視了空無一人的店內一圈後,以開玩笑的開朗口吻在不自覺下對我展開攻擊。
「看見連你這種老顧客都沒有來光顧,我還在想可能撐不久了。」
「……呃。」
心臟像被揪緊似地疼痛,還差點往前倒了下去。我靠著腳趾的力量勉強撐住身體,然後用肩膀撞開只關上一半的自動門,朝店外衝了出去。
不知道阿伯會露出什麼樣的驚訝表情?我連確認這種事情的勇氣也沒有。
我一邊感受肩膀上的悶痛以及發燙感,一邊拖著腳步奔跑。我的跑步方式缺乏平衡感,很快就摔了跤。我聽見對面人行道上的小孩子在嘲笑我的聲音。至於這是不是幻聽,我無從確認。
我保持躺在人行道上的姿勢,隔著衣服用力揪住胸口,發出咬牙聲。
使力地坐起身子後,感覺有什麼力量快從天上掉下來壓垮我。
那力量來自阿伯不自覺的善意。
也來自成熟的北本與我之間的差距。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就是高中生這個角色,我也沒能力扮演好。
在水泥地的熱氣毒害下,我忍不住咳了起來。不管我用力咳了多少次,還是沒有咳出卡在胸口的東西。我感到呼吸困難。可是,用力吸進外面的空氣後,卻變得更加痛苦。
我沒有站起來,而是一直痛苦呻吟著。要是被北本看見這個場面,我一定會大聲哭叫。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幸運,北本並沒有出現。
狼狽的我沒有迎接關鍵的終點,而是一秒一秒地慢慢迎接著未來。
……已經過了幾十分鐘了吧,不對,似乎沒遇到任何人經過人行道,所以這可能只是幾分鐘或幾十秒鐘的事情而已,但這天已經化為永遠無法忘懷的過去回憶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衝動總算遠離了本體,只剩下內心的黑暗水面還有陣陣餘波。水面泛起的波紋顯得焦躁但保持一定,並且不會受到內心其他水面泛起的波紋影響。
心中只有一個自己應該去做的意念,這個意念浮現又消失,跟著又再浮現。
「啊~啊啊啊~啊~」
像是不屬於自己的沙啞聲音不斷從口中流瀉出來。聲音就像扣下了扳機一樣,讓我像被繩子拉高似地擡高手腳,動作困難地站了起來。
雙手撩起就快刺到眼球的瀏海後,我直直注視著正前方的道路。
我瞪大眼睛,加快呼吸以追趕上脈搏的速度。我揮動手臂像在街上游泳似地向前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模仿起在車站前面唱歌的披頭四大姊,張大嘴巴發出聲音,
讓自己有所改變的開端,並不一定要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不需要多麼偉大的志氣,或多麼有尊嚴的決心。
如果心中有無可避免,且不管發生什麼都想去做的念頭,那就隨著念頭去做就好。
「好友啊。」
我找到今年夏天可以做的事了!
這天晚上,我難得使用了手機的計算機功能。
積了一層灰的書堆一度倒塌下來,之後又重新堆了上去。書堆中有一本我沒特別用心挑選的考駕照書,放在最上層。
我用沾上薄薄一層塵埃的雙手使勁甩了自己兩巴掌後,拿起電話打給好友。
手心傳來的塵埃味掩蓋住了嘴巴和鼻子。
「……啊,喂?明天我們就像處男一點,兩個男生一起出去吧!」
迎接上學期結業典禮的那一天,我拒絕好友的邀約,前往了北本食堂。
明明是上同一所學校,也搭同一路線的電車,北本卻早已穿上圍裙在工作。看見我走進店內後,北本臉上浮現曖昧笑容。
「歡迎光臨,跑得很快嘛。」
「你才是吧?」
「放學時又沒有朋友會邀我。」
北本以開玩笑的方式一笑置之後,開始準備起熱茶。我在左手邊的空位坐下來等待北本。進來前我已經決定要點什麼了。
「要點什麼?」
「豬排蓋飯。」
北本送來熱茶時,我們只交談短短几句。北本也沒有特別提出什麼話題。我看見一名默默在用餐的上班族、幾名一邊看報紙,一邊等餐點送來的工人,還有一對翻閱著一本旅遊美食雜誌,然後互指著什麼東西好吃的情侶。店裡的電視機以不會讓入覺得吵的音量播放著連續劇。
停車場的方向傳來蟬鳴,以及附近小學生因為放暑假而開心地到處跑動的聲音。
氣氛真好——我直率地有了這樣的感想。我一邊忍著臉頰的搔癢感,一邊等待豬排蓋飯。
等待時,左腳停不下來地一直抖動。
不久,北本用托盤端來了豬排蓋飯。放下托盤後,北本詢問說:
「你很喜歡吃豬排蓋飯啊?」
「我沒遇過討厭吃豬排蓋飯的人。」
「說的也是。」北本露出笑容點了點頭。「請慢慢享用。」說罷,她便離去了。
然而,我並沒有好好聽北本的話。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怎樣,我吃不大出味道來。對於熱度的知覺也變得遲鈍,儘管覺得好像燙到了舌頭,我還是不在意地把飯菜送進嘴巴。拜遲鈍的知覺所賜,我以相當快的速度吃完了飯。最後,我一鼓作氣地喝光味噌湯和熱茶。
我拿起帳單走向結帳臺準備買單時,北本看見我比其他客人更快用完餐而感到驚訝。北本特地到我的座位看了碗公一眼,確認碗公里沒有半顆飯粒後,更是加深了她的訝異。等待北本平復驚訝情緒的這段時間,我吞下了蘿蔔乾。
「你這個回家社的人有那麼餓嗎?」
「嗯,有很多事情。」
做出自己也搞不大懂意思的發言後,我以極為日本式的作風曖昧地露出敷衍笑容。
付了豬排蓋飯的六百六十円後,我向北本開口。接下來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對了,我想拜託你用那臺收銀機幫我計算一下。」
我從書包裡拿出紙條。北本似乎掌握不到我的意圖而傾著頭說:
「什麼意思?」
「呃……九百四十円。」
我無視北本的疑問,開始由上往下依序讀出紙條上的數字。北本雖然嘟著嘴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手指還是開始敲起收銀機。我持續地說出三位數或四位數的數字。
所有數字都說完了。北本讓合計金額顯示在收銀機上。
「鏘鏘鏘鏘!合計六萬七千兩百円!……這到底是什麼金額?」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然後,我盡力地想要裝酷,但最後還是別開臉不敢看北本,忍不住加快了說話速度。事後我一定會深深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
「如果我暑假每天都在這裡工作,可以賺到這麼多錢嗎?」
明明是在裝酷,卻沒有那種發下豪語的成就感。我只感覺到羞恥心在心中萌芽,臉頰的熱度也逐漸加溫。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看北本的反應。於是,我咬緊牙根轉回頭。
我直直注視著北本的臉。我拚命使力以免脖子轉到其他方向去,但脖子好酸啊。北本嘴巴張得大大的,比起我以快過任何人的速度吃光豬排蓋飯,這件事似乎更讓她驚訝。
歐巴桑似乎也從最裡面的廚房觀察著這邊的狀況。
「我看到外面有貼要應徵工讀生,所以來應徵。」
「可是,呃……要有機車駕照耶。」
「我考到駕照了。」
我從錢包裡拿出駕照在北本面前炫耀。這星期天我約了胸罩肩帶狂好友去了駕駛訓練班。考駕照前我只花了一個晚上準備,沒有真的卯起來用功,但考駕照比我想像中的容易太多,不禁覺得掃興。
我一直覺得與大人之間隔了一道牆或階梯,但這些隔閡或許有著意外簡單的構造。
「我會負責接待客人和外送。你就一整個夏天練習煮菜,完美的組合。」
我豎起大拇指說:「耶~」內心湧起的害臊一路蔓延到了大拇指指尖。北本,拜託你說句話啊。我可不想保持這種手勢僵住不動。好啦,我知道怕害臊就別說這種話。
北本繞著兩隻食指,有所顧忌地開口:
「嗯~……」
北本別開視線,表現出很難介面的態度說道。
「……不行喔?」
「不是不行,只是我很難以啟齒。」
難以啟齒不就是不行的意思嗎?還沒接受面試就要被宣告不錄用嗎?我開始不安了起來。
我注視著猶豫不說話的北本嘴巴,心臟猛敲著焦躁的鐘。與父母親一起去看高中放榜那天的心情,和此刻的心情重疊在一起。有耶!我心裡確實存有國中時的記憶和回憶。永遠是個高中生的想法只是幻想,我確實有過過去,也有必須繼續前進的未來。
這份感受讓我下定了覺醒。我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準備迎接北本的話語。
不久,北本稍微低著頭,擡高視線地看著我。北本說出了事前就宣告過難以啟齒的事情。其內容描述出殘酷的試試。
「我是在擔心看見系穿制服再穿上圍裙,也不會有客人喜歡看吧。」
北本說的完全正確。
我應徵工讀生的結果怎麼樣呢?
基本上,身為實質經營者的北本母親算是已經點頭答應。話雖這麼說,但只是答應先試用一星期,如果我派得上用場,就會在暑假期間僱用我。
「這麼做真的好嗎?嗯……」
「別煩惱了嘛。」
我和傾著頭的北本一起走出店外。上星期好像也是這樣在風鈴目送下走出食堂。如果人生在一天內就起了戲劇性變化,一定會很累人,所以遇到這種會反覆發生的事情,還挺讓人安心的。只要一點一點地慢慢改變就好。
我問了北本要不要趁著午休時騎機車到街上逛,結果北本很爽快地答應了。老實說,就這次我沒有抱著會被拒絕的想法。我覺得自己好像發燒了,腦袋也不會去做悲觀的思考。
「自己招認是處女的人怎麼這麼好約啊?」
「煩不煩啊,處男。少得寸進尺了。」
除非某一方先跳出來,否則我們倆可能會一直互相說這個梗。
我跨過本田小狼,坐上與上星期相反的位置。我從北本手中接過鑰匙,然後發動引擎。一群先回過家,再騎著腳踏車出來玩的小孩子和我們擦身而過。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在心中找到自己像那些小孩子一樣在玩耍的小學生回憶。只要一直待在這種陽光普照的好天氣下,相信很快就會找到吧。
北本的手臂從後方繞過我的身體。她的纖細手臂似乎低調控制著不讓自己緊貼在我的背上。也對啦,如果毫無防備地貼在關係也不是多親密的處男同學身上,這個處女就太不矜持了。這樣的態度很符合北本的作風,沒什麼不好的。
我讓本田小狼賓士出去。機車展開了比腳踏車更加積極的加速動作。我全身的毛細孔頓時全開,一股寒意和瞬間的爽快感隨之襲來。這種感覺很快就散去,立刻被熱氣覆蓋。
「你幹嘛突然要打工?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可能是想噹噹看面試官吧,當我察覺到自己忘記戴安全帽時,北本詢問了我動機。這是我第一次在馬路上騎機車,可不可以儘量不要跟我說話啊?
「沒有啊,反正我暑假也沒事做。」
「是為了我?」
我差不多快分了九階段才完成右轉。我以很不自然的動作,像是在刮地面似地在停車場裡轉彎。轉彎後我就這麼直直前進,回到馬路上。我內心的動搖顯而易見。
北本一副樂於見到我這種反應,謹慎試探的模樣,又問了一次:
「是我太自大才會有這種想法嗎?」
「…………………………………………」
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你——我當然不可能這麼說出口,也無法直率地壓低下巴。所以,未滿十七歲的我,以符合高中生的作風鬧起彆扭。不過,這傢伙的個性還真是坦白。以後我要牢記這點來跟這傢伙接觸。
「很遺憾地,我是為了自己。」
就算是為了北本做什麼事,最終還是為了我自己。
我挺起胸膛,並緊握機車把手。因為太緊張,整個手心已經流滿黏答答的汗水。
「跟剛才的計算有關嗎?」
「是啊。我有一家很熟的店,所以在想差不多該把賒帳結一結了。」
「賒帳?累積到那麼高的金額都沒有跟你討債,那家店會不會太有良心了?」
是啊,真的是這樣。那家店善良到讓我想要採取行動的程度。
機車直直前進後,經過了公園前面。公園裡沒看見弟弟和上次看到的女生身影。陽光把無人公園的地面和遊戲裝置照得閃閃發亮,就像一座光之庭院,也像是一塊誰也進不了的莊嚴聖地。
「我不是為了你讓你覺得很遺憾嗎?」
「你白痴啊。」
我的側腰被揍了一拳。這次和上次相反,換左側吃了一拳。
「就叫你不要得寸進尺了,處男。」
「對不起,處女小姐。」
我們兩人陷入了沉默。不過,檯面下的爭執還繼續進行著。北本的腳尖朝我的小腿腹侵來。不停被踹之下,我隨便地踢腿反擊,但完全沒有踢到東西的觸感。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成了單方面被踢的弱勢立場。
這種感覺還不差,應該說感覺非常好,這就是處男可悲之處。
就這樣繼續往乾河床前進的途中,經過了收費橋。從橋上眺望街景後,我決定讓搞不大清楚原因的煩惱有個了斷。
這個暑假開始後,高中生活也將只剩下一半的時間,時光不會為我們停留。我會慢慢變成像班導一樣的阿伯。這世界根本沒有永恆,也根本不會有人過問我的意願,我會就這麼一步一步地改變。這世界的守護者不可能告訴我們人生會在哪一個瞬間變得為時已晚,或會在什麼時候變成大人。時光只會保持沉默地流過。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緊閉雙脣地被沉靜和寂寞包圍,過了幾十年後我們一樣會老朽。總有一天,一切都會結束。
既然這樣,接下來的每一天就有意識地做改變吧。
我會還清欠下的善意賒帳。
北本會獨當一面地做豬排蓋飯。
然後,我們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談戀愛。
我相信只要人生能夠朝向這種美好方向改變,任何人都只可能變成老人的未來,也會出現希望曙光和展望。
這就是我對煩惱了好幾個月、人生停滯不前的疑問,所做出的答案。
總歸一句話,就是要再多多努力一點。
「唉~活著真的很難。」
我這麼嘀咕後,北本加重抱住我肚子的手臂力道說:
「也不盡然喔。」
北本難得會用這種無憂無慮到了極點的語氣說話。連我也忍不住放鬆了臉頰,從額頭滴下來的汗水和手握把手的溼黏感也變得不讓人在意了。
「……也許是吧。」
北本把隆起程度不明顯的胸部貼在我背上,光是這樣就讓我高興得快要飛上天。一定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輕易地被北本那毫無根據可言的樂觀意見說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