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小女孩住在這裡超過了一個星期。
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我敲起了鍵盤。鍵盤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工具。為什麼只是敲打鍵盤而已,畫面上就會出現文字呢?電話和網路也是一樣,為什麼瞬間就能夠連線起全世界呢?為什麼收銀臺的計算速度會那麼快呢?
對機器類一竅不通的我已經活了幾十年,還是無法掌握到自己使用的機器真實模樣。
我肯定會完全不懂這類地球和科學的謎題,就這樣被埋葬在地底下吧。到了現在這年紀後,想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時,偶爾也會覺得一生為了追尋這類謎題而活,或許也會很有趣。不過,我不覺得後悔。
我瀏覽了一下自己在社群網頁所發表的豬排蓋飯話題。不知道為什麼,離家出走女孩的目擊訊息一天比一天多。大家似乎只要看見疑似離家出走的女孩,就隨隨便便留言。尤其是「河崎」好像在街上到處穿梭,所以留言的次數最多。因為這樣的緣故,目擊訊息變得錯綜複雜,也越來越分散。目前的狀態是在街上任何地方都有人目擊過小女孩,雖然在某種涵義上,這算是正確的資訊,但和「骨牌」想要得到的資訊應該相差甚遠吧。今天也有人寫了目擊到小女孩的留言,但小女孩根本沒有外出。
我在豬排蓋飯的討論話題裡,寫了新的提議。但不確定能否傳達出去或被接受。
不過,我抱著「但願能夠如網路般瞬間把心意傳達給對方」的心情,敲下了鍵盤。
「為了尋找離家出走的小女孩,大家要不要一起整理一下訊息呢?所以呢,」
啊!糟糕。我打算換行卻不小心把留言傳送出去。這下子又變成了吊人胃口的留言。要是被別人認為我是個裝模作樣的怪傢伙,那就太遺憾了。
為了避免間隔太久,我立刻寫好新的內容傳送出去,試圖營造出急忙把未說完的話傳送出去的感覺。
傳送出去後,我重新看了一遍,坐正身子又看了一遍,但覺得還是沒能抹去裝酷的感覺。苦惱了一陣子後,因為不知道怎麼刪除,也就死心接受了事實。
我發現這把年紀還會一直感到後悔,其實是挺幸福的事情。
再看了一遍自己寫下的句子和分段方式,這回我輕輕點了點頭。
「要不要網眾呢?」
十多年沒有踏進北本食堂的店內,但我沒有覺得特別感慨。如同冷氣迅速幫我排除掉因為一直在停車場等人,而囤積在頸部和下巴下方的熱氣般,店內的空氣也讓我很自然地融入其中。食堂內的獨特清香加上電視機和冷氣機的聲音,營造出沉穩的氣氛,而我似乎還不覺得這樣的氣氛是屬於陌生的地方。
儘管經過十幾年已經成了陌生人,食堂還是願意放寬胸襟接納我,我滿心感激。
好了,現在應該是「我們」營造出來的微妙氣氛比較有問題吧。在這家食堂裡會看見五個人坐在六人桌位的畫面,算是罕見。兩位女性坐在靠近後方的三張座位上。包括我在內的三位男性坐在兩位女性對面,也就是靠近店門口旁邊的三張座位上。
在我那時代沒有這種風俗習慣,所以不曾經驗過,但我想這氣氛應該就像在聯誼吧。不對,以聯誼來說,這氣氛未免也太冷了。
今天是網聚當天。八月三十日,這天不僅是小孩,連大人也放假。
總之,在那則討論話題中留言過的「所有人」都到齊了。
「…………………………………………」
「Ghiaccio」沉默不語,吉他就立在她旁邊。
「…………………………………………」
「河崎」也一直保持沉默,指縫間露出外送用的本田小狼鑰匙圈。
「…………………………………………」
「骨牌」一邊咬著指甲,臉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可能是焦躁的心情讓她冷靜不下來吧。
「…………………………………………」
「各務原雅明」一臉尷尬地觀察著「骨牌」的表情。
「…………………………………………」
最後是身為網聚主辦人的我,沉浸在這連咳嗽聲也不被允許的獨特氣氛中。
雖然早已預料過,但沒想到真的都是熟面孔。還有,也沒想到網眾是如此安靜且無法炒熱氣氛的聚會。以單調語調確認過彼此是什麼人後,我們一直保持寂靜地佔著食堂的一角將近十分鐘。
「這是什麼集會啊?怎麼都是熟面孔啊?」
「Ghiaccio」嘟嚷說道。別說是聚會,我覺得在旁人眼中,甚至不會覺得我們是在聚會。不只我,其他人似乎也都彼此互相認識。
「基本上,我看見網聚地點選在食堂的當下,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了。」
「你今天怎麼會來?」
在食堂工作的青年一邊幫其他桌位的客人倒茶,一邊詢問「Ghiaccio」。沒錯,青年和「Ghiaccio」彼此認識。狹小的世界越變越小。鄉下地方的橫向聯絡力量真是驚人。
「……網聚。」
「你們有哪一點像在網聚?」
「……大家都關掉手機的那一點。」
「Ghiaccio」用大拇指撥動了一下吉他弦。比起在車站前面時,吉他音色顯得鈍多了。
「對了,靜,今天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在裡面忙,歐巴桑她們休假嗎?」
被稱呼為「靜」的青年露出柔和卻又顯得做作的微笑。與青年的視線瞬間交會時,我們互相輕輕點了點頭。在那之後,青年把茶壺放在桌上,就這麼轉頭離去。
「啊,不理我。好過分喔~」
「Ghiaccio」嘟起嘴巴瞪著青年的背影。青年看似愉快地晃動著肩膀,然後低聲丟下一句:「快煮好了。」在那之後,沉默再次降臨。沉默氣氛中,只有令人垂涎三尺的油炸聲音在店內響起。香味也隨之撲鼻而來,
嗯!好香啊。我的心情高漲起來。這是一種有別於其他料理、料理即將送上桌的美好預兆以及獨特的前奏。我就是因為太喜歡這種氣氛,才會起了念頭想要經營食堂。這裡是我的原點。
所以,我才會想要問其他人說:「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在這隻有我覺得舒服的沉默氣氛中,因為熱茶太燙而閉上一邊眼睛並吐出舌頭的「河崎」打破了沉默。
「那個,我們是為了尋找『骨牌』家裡的離家女兒,才聚集在這裡的吧?」
「河崎」一邊觀察大家的反應,一邊輕輕舉高手發言。「骨牌」呼吸急促地點了點頭。她張嘴巴後,話語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是的。我女兒不見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天。離家出走,失蹤,追尋自我?就是全家去旅行的時候,我女兒也沒有離開家裡這麼久!話說回來,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鬧彆扭,叛逆期提早,不良少女?不對,我女兒很乖,不可能跟這些事情扯上關係。肯定有其他人教我女兒,然後慫恿她這麼做。肯定是這樣沒錯!警察也完全沒有要找人的意思,害我家裡的氣氛糟透了!我甚至不想回家,想要整天工作,工作,再工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骨牌」用拳頭敲打桌面,發出痛快的聲音。男生們顯得有些畏縮。在旁邊聆聽的「Ghiaccio」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感到佩服地說:「節奏感很好。」先不管這個,我裝傻地試著詢問「骨牌」:
「請問,你女兒真的是離家出走嗎?」
「真的啊!」「骨牌」把手伸進皮包,拿出一張有可愛圖案的便條紙。「骨牌」頂出便條紙到桌子中央,舉高到我們的視線高度。
「就是因為有這張紙條,警察也不願意積極找人!我不知道想過多少逼,想要騙警察說這是綁架事件,好讓他們採取行動!」
「喔~……」
儘管被「骨牌」的凶狠氣勢壓倒,「河崎」還是鼓起勇氣看著離家出走女孩留下的紙條。紙條上的圓圓字型以橫書寫著「我要離家出走。雖然不知道要離家出走多久,但時間到了我就會回來,請不用掛念。我不會說出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還有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因為不是在寫信,所以小女孩沒有在最後署名,但想必只要監定一下筆跡,就能夠證明是小女孩寫的字。
「啊!就是因為這樣,你最近工作時才會這麼急躁啊。」
「各務原雅明」一副想通是怎麼回事的模樣自顧自地點頭。「骨牌」表示指責地露出犀利目光看向「各務原雅明」,然後再次握緊拳頭,像機關槍一樣地開口說:
「這也是部分原因!我承認有部分是因為這件事,但不光是這點而已,你懂嗎?我面臨的狀況不是隻有小孩,小孩,小孩,而是離家出走,實習員工的呆面孔,夏天的暑氣和焦躁感全部一擁而上!客人也經常討論你那懶散的模樣,擔心不知道詢問這個店員問題可不可靠!你最好給我嘴巴再閉緊一點,背再挺直一點!」
「啊!等一下,等一下。」
「Ghiaccio」伸出雙手介入變得混亂的場面。「Ghiaccio」的聲音和舉動,讓「骨牌」看似雖非本意,但還是閉上了嘴巴。多虧嗓門很大,發音也非常清晰,讓「Ghiaccio」很容易拿到發言權。
不愧是平常都在練習大聲唱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因果關係喔?
「要叫你『各務原』先生……感覺好像怪怪的喔。」
「是啊,鄰居小姐。」
「Ghiaccio」和「各務原雅明」互看一眼後,發出輕浮的笑聲。「各務原雅明」剛剛才被罵得狗血淋頭,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臉皮相當厚。
「你認識『骨牌』啊?其他人我都認識,就是不認識她。」
聽到「Ghiaccio」這麼說後,「河崎」也表示同意地說:「嗯,嗯。」雖然我聽說過「骨牌」的存在,但同樣也不認識她。
「組長……她是超市的高階幹部。」
「各務原雅明」做了簡略的介紹。我在心裡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
「超市的高階幹部?哇,好像很厲害喔。」
「Ghiaccio」拍手說道,「骨牌」則是呈反比地抱住了頭。
「被你們誇獎讓我覺得自己的腦細胞會停止分裂。停滯,滅亡,衰老。」
「骨牌」的動詞三段變化似乎排錯了順序。「Ghiaccio」與「各務原雅明」再次互看一眼,兩人的眼睛都瞪得又圓又大。
「被瞧不起了嗎?」
「感覺很複雜。」
「你們倆才複雜。」
這回換成是三人排出骨牌。不知道是多虧了「骨牌」,還是「骨牌」害的,場面變得熱絡了一些。不過,網聚場面因為這樣而變得熱鬧妥當嗎?坐在最旁邊座位上的「河崎」托腮看著桌上的選單。
「那個,『Ghiaccio』小姐應該也不認識我吧?」
我試著提出方才的對話中讓人在意的一點。嚴格來說,我和在場四個人幾乎都沒有交集。四個人當中,也只有一個人知道我的本名。
「我知道啊,你是帽子老頭啊。我們偶爾會在車站前面擦身而過不是嗎?還有,人家在演奏時,你偶爾會一直盯著看。」
「啊!我也是散步時會和老爺爺擦身而過。」
「我上次也在外送時擦身而過。」
「也就是說,你是擦身而過老頭啊。」
三人整理出彼此資訊的共通點,並且幫我冠上一個稱號。其實我也有網路暱稱,只是在這裡沒有人會以網路暱稱稱呼我。算了,被叫做擦身而過老頭也無妨。我接受事實地說:「嗯,算是吧。」
「關於我女兒,大家都曾經看過她,對吧?我不會怨恨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出面保護我女兒,或是聯絡我或警察。我只想睛求你們能夠告訴我在哪裡看到我女兒?她當時是什麼樣的裝扮?有沒有很虛弱的樣子?」
「骨牌」從皮包裡拿出筆記本,並拿好筆準備寫字。「骨牌」的態度讓我感到訝異。
「骨牌」並非冷酷無惰的人,她還是會擔心女兒的安危。
照這樣看來,那孩子回去後應該也能夠和母親好好相處吧。
「久等了。」
青年捧著托盤從廚房端來了碗公。青年每往前一步,碗公里冒出的熱氣就會像飛機雲一樣往他後方飄去。「骨牌」才在桌上攤開筆記本和文具用品,面對必須暫時收起這些東西的事態後,露出不悅的表情。
「有人點東西嗎?」
「河崎」一副感到懷疑的模樣傾著頭。我們確實沒有點東西,但在場的每一位難道原本都不打算消費就一直待在店裡嗎?
青年的左右手各捧著一隻托盤,托盤上各放著兩碗豬排蓋飯。青年的手臂細瘦,卻不怎麼費力地就端來豬排蓋飯,並放在桌子角落。
「請慢用~」
「啊!靜,等一下,總之等一下。Stay,靜Stay。」
「Ghiaccio」像在命令經過訓練的狗兒一樣伸出手說道。不過,青年迅速地走遠,並露出做作的笑容,最後消失在廚房裡。
「咦?這是什麼?」
發現托盤上的狀況和平常有些差異後,「河崎」觀察著周遭的反應。
每隻碗公和托盤之間都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Ghiaccio」或「河崎」等各自的網路暱稱。只有我沒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什麼東東?是要我們吃被指定的那一碗嗎?」
「Ghiaccio」一邊拉出紙條,一邊說出疑問。我點點頭做出迴應。
「是的,這就是本日的主要活動。畢竟我們這是豬排蓋飯的網聚。」
聽到我這麼說後,有三人臉上浮現「說得也對」的表情。雖然我們就像尋找離家女兒委員會的會員,但根源還是在於豬排蓋飯。「骨牌」不曾針對豬排蓋飯寫過留言,所以只有她一人保持不悅表情把文具用品等全丟進皮包裡。然後,「骨牌」從衛生筷桶抽出四雙筷子,分給其他人。不過,「骨牌」立刻又想到了什麼,所以再次拿出筆記本和筆。
「請一邊吃飯,一邊告訴我狀況。應該也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在網路上講的吧?我今天會來,就是為了聽這些不方便講的事情。請大家不要隱瞞地告訴我事實。」
「邊吃豬排蓋飯邊瓣嗎?好像警匪片裡面會出現的問話場面喔。」
聽到「各務原雅明」這句發言後,「骨牌」露出特別犀利的眼神瞪著他。「抱歉、抱歉。」「各務原雅明」立刻低頭道歉,然後從托盤上拿起寫了自己姓名的碗公。「各務原雅明」先聞了一下味道後,嘀咕說:「好像很普通。」
「這當中會不會有一碗是放了大量黃芥末,然後用來當作處罰遊戲?」
從底下連碗公底部都做了確認後,「Ghiaccio」仍然感到很懷疑。「河崎」已經拆開衛生筷,並輕輕撥開白飯上層的料做著檢查。
「這碗和平常這裡給客人吃的豬排蓋飯沒什麼兩樣啊。」
「說起來,為什麼大家都是豬排蓋飯啊?」
「骨牌」提出了最根本的問題,然後一副煩躁不已的模樣依序看著其他四人。對「骨牌」來說,豬排蓋飯算什麼,女兒才更重要。
以一個母親來說,這是非常正確的心態。不過,現在不是為「骨牌」的好媽媽表現驚訝的時候。
「有什麼特別深的涵義嗎?是要我們給豬排蓋飯的味道打分數,然後刊登在雜誌上之類的嗎?」
為了尋求理由,「骨牌」開口說話並轉動視線。其他人沒有回答「骨牌」,並且很自然地看向我。「骨牌」也隨著大家的目光直直注視著我。事態會這樣發展也很正常吧。
為什麼是豬排蓋飯?理由就是炸豬排的聲音很好聽以及味道很香,追根究柢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很愛吃豬排蓋飯。不過,就算說出這個答案,想必大家也不會接受吧。
「總之,請大家先吃看看。尤其是『骨牌』小姐。」
此刻不是我想要表達什麼,而是難得有人把想要傳達的內容化為冒出熱氣的形體放在桌上,所以我很希望大家能夠在冷掉前趕快享用豬排蓋飯。
我張開手催促後,「Ghiaccio」迴應說:
「擦身而過老頭的呢?」
「喔,我不用。」
很久很久以前,已經有人做給我吃了。
「是喔。變成老頭子才在減肥啊?小心變成紙片人喔。」
直言不諱的「Ghiaccio」這麼嘀咕後,拆開衛生筷。那聲音彷佛一股牽引力量,讓大家的意識集中到衛生筷和豬排蓋飯上。很不可思議地,只要是「Ghiaccio」發出的聲音,似乎都有一種吸引人注意的力量。不過,這可能是老人特有的多心想法吧。
話說回來,我竟然不知道有人會對老人有那種誤認的行為。我真的是老人嗎?
我看了看雙手,但果然只看見乾巴巴的肌膚。
「擦身而過老頭,起個頭吧。」
「嗯?」
我注視著雙手時,「Ghiaccio」叫了我。擡起頭後,看見四人都拿起筷子等著。雖然「骨牌」不止拿著筷子,左手還拿著筆,但所有人部一副在等待什麼的模樣。起頭?……喔,吃飯前的招呼話啊。大家各自說就好了啊。
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像受到連帶意識影響似地等待著我。……拜託不要一直這樣注意我這個老人家啊,我都已經忘了受人矚目的感覺。
我心想著這些事情,雙手合十。所有人都做出同樣的動作。
越來越像網聚了。我一邊這麼擅自解讀,一邊禱告。
地球、食材、送菜的人,以及做菜的人——請允許我們感謝這一切。
「開動了。」
大家的聲音整齊劃一,朝豬排蓋飯伸出筷子。因為我沒有東西可吃,所以保持雙手合十的姿勢,並夾雜著嚮往的心情望著其他四人。
以前我也在廚房裡看過這般光景。不對,很幸運地,當時食堂的生意很好,所以我沒有太多時間好好觀察客人的反應。順道一提,此刻在食堂裡的這些人也不是我的客人。如我對小女孩說過的話,我或許已經不會做豬排蓋飯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樣近距離看著坐在座位上的客人,後悔的心情也隨之湧現。那時候如果能夠多騰出一些時間,像這樣望著客人就好了。
這麼一來,我就會明白原來這麼容易就能夠得到滿足。
當時不是不夠貼心,所以不會顧及到客人,而是忙得暈頭轉向的我只能夠一直待在廚房裡。對這樣的事實,我也沒有抗拒。
負責招呼客人的妻子感受過這樣的滿足感嗎?我甚至嫉妒起了妻子。
……可是,可是啊……
客人來到店裡點餐,店家迴應客人的需求,並全神傾注地做出與餐點費用價值相等……不,是做出物超所值的料理,然後送到客人的桌上。
客人和店家都共同擁有一個需要彼此的空間。
就算關在廚房裡,也能夠在烹調熱氣包圍下感受到這股氣氛。
那時的我確實抱持生存的理由迎接每一天。
我的生存理由就是被他人所需。被他人所需的意思,當然就是指他人認可我待在這裡。無庸置疑地,當時有很多人認可我的存在。
對我而言,這也是一種幸福。
這也是一種幸福,那也是一種幸福。意外地,幸福以各式各樣的形式遍佈街頭。
……好了,來看一下狀況吧。
看見「Ghiaccio」吃了將近一半後,做出傾頭的動作,我心想差不多該收起感傷情緒了。
「是滿好吃的,但我看不出哪裡動了手腳。」
我也是、我也是,其他人附和著。太好了,味道沒有跑掉。
如果有一個人做失敗,之後的氣氛想必會變得很差。
「……咦?這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所有人當中只有「各務原騅明」的碗公里明顯被動了手腳。他用筷子夾著,從碗底慢慢拉出呈現長方形的物體。
「哇!那是什麼?」
「Ghiaccio」皺起眉頭說道。「各務原雅明」也一邊歪著頭,一邊翻動因米飯溼氣而變軟的咖啡色信封正反面,並開啟信封確認內容。
「咦?這該不會是我弄丟的信封吧?……哇!裡面的錢也一毛不少耶。」
「……咦?那筆錢怎麼會……各務原,該不會是……」
確認金額後,不知道為什麼「河崎」也動搖了起來。儘管感受得到「河崎」和「各務原雅明」的目光移向這邊,我還是刻意沒有針對信封做說明。因為偶然的關聯,使信封失而復得,光是知道這些就夠了吧。
「其實呢,這裡的每一碗豬排蓋飯都是不同人做的。」
「啊?」
「骨牌」的筷子還插在碗裡,就這麼發出疑問聲。
她的疑問將在幾分鐘內冰釋,在那之後不知道會化為何種液體?
「請過來吧。」
我朝廚房拍了一下手。
這時,食堂的青年、外孫女以及「各務原雅明」的女朋友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場的模樣,迅速從廚房裡面現身。到最後,我還是忘了問「各務原雅明」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在網聚成員各個露出驚訝表情下,大家排成一列走過來,朝各自負責的物件身邊走去。
首先,第一對是「Ghiaccio」和在食堂工作的青年。我事前就向這位青年做過說明,並請他今天提供協助。對於這位青年,我並沒有特別抱著可以把食堂交給他經營的想法。
這裡已經沒有屬於我的空間。不管是要讓食堂關門大吉,或是生意興隆,都與我無關。
「由岐,你這碗是我煮的。還有,其他碗的豬排也都是我炸的。」
「哇~好不意外喔~」
「你這麼明顯表現出失望情緒,我都快掉進鬱悶漩渦裡了。」
「看見你露出覺得我明顯感到失望的眼神,我都快掉進你的眼睛裡了。」
說來說去,這兩人還是感情很要好的樣子,讓人看了忍不住會心一笑。
好了,第二對是「河崎」以及我的外孫女。外孫女用手搭著「河崎」的肩,對他露出奸笑。
「你說和平常給客人吃的豬排蓋飯一樣啊?真難得,處男會這麼直率地謗獎人。」
「……你有聽到啊?果然處女就是喜歡聽很多不該聽的東西。」
「少羅嗦,處男。你自己才是聽到一些東西就會想歪。」
說來說去,這對情侶還是有像高中生的純真,所以就假裝沒聽到太激進的發言好了。
第三對是「各務原雅明」和他的女朋友。因為和這對情侶的關係淡薄,所以在做說明上最費心力。大約在四天前,「各務原雅明」和女朋友散步時與我擦身而過,我趁機做了說明。
「這算是在預祝領第一份薪水。因為萬一在領薪水前就辭職,就不能慶祝了。」
「很實際的想法,好過分喔,草。不過,說真的,為什麼這筆錢會在碗裡面啊?」
……說來說去,「各務原雅明」臉上一直掛著開朗笑容,我想不會有問題吧。應該啦。
最後還有一對。「骨牌」用兩手捧著豬排蓋飯的碗公,並保持舉高碗公的姿勢皺著眉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要被迫參加這場情侶的打情罵俏場合?「骨牌」露出那種困惑表情看著我。差不多該停止賣關子了。
畢竟「骨牌」是今天的重頭戲,當然要保留到最後。
「為『骨牌』做豬排蓋飯的人,請出場。」
我把自己當成司儀,對著廚房最裡面呼喚「她」。
聽到呼喚聲後,「她」隔了一拍才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從廚房的柱子後面先露出臉來。
稚氣的五官以及蓋住額頭的瀏海出現在我們眼前,而位於兩者間的太陽穴上有一顆痣。
「啊!」
「骨牌」用大腿踢開椅子,背部像被插入一根鐵棒似地迅速挺起,並站起身子。她慌慌張張地推開椅子和我,身子一邊往前傾,一邊走到店中央。這時,驚訝過度的「骨牌」完全僵住了,她的嘴巴半開,手上還捧著碗公。
這名人物的登場真的讓「骨牌」相當意外。如果是我這種老人家遇到這種驚人場面,恐怕會嚇得停止心跳吧。幸好她們是一對年輕母女。
小女孩在廚房入口一直望著母親,但母親遲遲沒有做出反應,所以小女孩主動走近母親。小女孩以小小的步伐慢慢縮短與母親之間的距離。
「骨牌」反而是表現出想要從女兒身邊逃跑的模樣,腳步不穩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稍微扶著「骨脾」,並主動說:
「你女兒平安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喔。」
畢竟是相當意外的場面,其他三對情侶也都陷入沉默注視著。不過,與小女孩一起烹調料理的其他人則是露出「咦?她是離家少女?」的表情。是的,我忘了做這部分的說明。
真糟糕,年紀一大就很容易忘東忘西。不過,我沒有忘記父母親隔了十天才見到小孩,並確認小孩平安無事時,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晚一點我會再說明整個事情經過,現在應該可以先開心一下昭?」
聽到我這麼出主意後,嘴巴一直半開著的「骨牌」無力地上下襬動下巴。事情來得太突然,讓「骨牌」還是啞口無言。在這之間,小女孩露出尷尬表情別開臉,還把雙手交叉在身後。小女孩保持這個姿勢,像在咀嚼似地微微張開嘴巴。
「我會自己做豬排蓋飯了。練習,練習,再練習。」
聽到小女孩的話語後,「骨牌」先吞下嘴裡的豬排蓋飯,接著以顯得謹慎的緩慢速度搖著頭。看見「骨牌」的反應後,小女孩接續說:
「那個老爺爺是我的教練,還讓我在他家住了十天。啊!我不是被綁架喔。雖然不是很瞭解老爺爺,但他是個濫好人。」
小女孩指向我。因為讓人介紹了,我只好從椅子上稍微站起來,頻頻點頭說:「喔,你好,你好,我是濫好人。」「骨牌」瞥了我一眼。
「骨牌」的眼神裡還帶有懷疑我的情緒,讓我不禁有些畏縮。雖然小女孩是想幫我解釋,但因為用了「綁架」這樣的字眼,反而增添了可疑的感覺。
「你收留了我女兒……所以你是在知情下安排這一切?」
「骨牌」左右轉動脖子望著網聚的環境。
「喔,嗯,算是吧。」
哈哈哈,我敷衍地笑著。小女孩順勢接過了發言權。
這麼一來應該就可以不用挨「骨牌」罵了。
「以後我會自己做飯。我會做很多練習。我不是討厭吃媽媽做的菜……怎麼說呢,自己能夠做到一些事情讓我覺得很開心。」
說罷,小女孩露出靦腆的表情。看見我這個知情者的表情後,小女孩竊笑著。剛剛離家出走回來的壞小孩還好意思在那邊悠哉地笑;我以為「骨牌」會像方才一樣氣勢洶洶地開口罵人,結果沒想到鎮靜的「骨牌」哭得臉都花了。不過,比起淚水,就快掉進碗公里的鼻水更教人在意。雖然豬排蓋飯面臨可能失去鹹度平衡的危機,但我想這對母女應該不會有事了。
「還有,對不起。我擅自離家出走。」
「不,媽媽才要跟你說對不起……」
看見母親一邊哭泣,一邊反過來道歉,小女孩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笑笑。
「……好了,還有什麼事情沒解決……」
我看向其他人,打算致歉說「很抱歉,害大家變成了誘餌」。這時,我看見大家又開始吃起豬排蓋飯,並開心地在聊天。
所有人都很年輕。大家一副根本沒看見我的模樣,與各自的物件聊著天。這樣的網聚算不算辦得很成功呢?應該是吧。
現在的我沒有像他們一樣的物件,我甚至沒有朋友。不過,我不會悲觀。
我也有過他們這樣的時代。世上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會老去,也會擁有年輕。
這些人還會繼續走過好一大段明亮的未來,我悄悄與他們拉開一些距離,然後撥出一口氣。
包括不知道名字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希望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夠變成令人憧憬的老人。
我打從心底祈禱著。